第三十四章 授首
官道筆直，兩邊是收割後的曠野，一眼望出去二三里。
田伯光沖在最前，腳尖點地，身子幾乎不沾塵土，快得像貼著地面飛。這是他吃飯的本錢，萬里獨行，靠的就是這雙腿。
跑出幾十丈，他回頭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心裡咯噔一下。
後頭兩條人影，已然拉開了差距。令狐沖落在幾十丈外，追得吃力；可那條姓梁的影子，不聲不響，正在急速迫近。那人的輕功說不出的怪——不見騰挪，不見花巧，就是一步一步地躥，看著笨拙，每一步落下卻是三四丈。
田伯光跑了幾十年江湖，頭一回覺得自己的輕功不管用了。
他腦子轉得極快，心裡瞬間掂量清楚：照這個勢頭，不出二里，必被追上。
幾十年江湖打滾，他最懂一個道理，既然註定跑不掉，再一味狂奔只是白白耗損內力體力，不如停下來拼死一搏，尋一線轉機。
他腳下猛地一收，身子順勢轉了半圈，橫刀穩穩站定。驟然停步，倒把追來的梁發弄得微微一怔。
梁發到得近前，收步站定，並未拔劍。
「等著。」他淡淡道，「你的對手在後面。」
田伯光眼皮一跳，目光飛快掃過梁發，心底瞬間鬆了一大口氣。
他本來已經心生絕望，知道梁發逼近，今日多半難逃一死。可梁發這句話，瞬間給了他一線生機。
白沙渡一戰，他實打實吃過虧，心裡清楚，自己絕非梁發對手。但令狐沖不同，在他印象里，那小子當初連自己三十招都接不住，根本不足為懼。
只要梁發不動手，只讓令狐沖單挑，他便有得打、有得賭、有機會翻盤談判。
此刻他身處弱勢，不敢囂張，言語也不自覺收斂，壓下了平日的狂態。他咧了咧嘴：「成，我等著。」
不多時，令狐沖快步趕至，落定身形，先瞪了梁發一眼：「說好讓我來的。」
「人給你留著呢。」梁發退開兩步，抱劍立在一旁，靜靜掠陣。
田伯光橫刀當胸，沖令狐沖揚了揚下巴，語氣帶著刻意的挑釁：「小子，上回讓你師弟出了風頭，這回可別又叫人救場。」
這話一出，令狐沖眼底頓時掠過一絲火氣。
他原本心裡打定主意，三招之內破掉對方刀法，乾脆利落地了結此人。可田伯光這番輕慢嘲諷，反倒勾起了心氣。
心想你區區手下敗將，也敢口出狂言。
心思一轉，他不急於速勝了。既然對方如此狂妄，那便慢慢陪他打上一陣，好好磨一磨他的傲氣，讓他親眼看清彼此差距。
他不答話，長劍緩緩出鞘，清亮劍光落定，氣息沉了下來。
第一刀來得極快，當頭劈落，風聲凜冽刺骨。令狐沖不架不格，劍尖斜挑，精準直取對方持刀的手腕——田伯光這一刀勢猛破綻大，若是全然劈下，手腕必先被刺穿。
田伯光應變極快，刀鋒一翻，改劈為掃；可令狐沖的劍路早已提前預判，依舊死死鎖著他的手腕破綻。
第三刀、第四刀，招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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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伯光越打越是心驚。
他這套快刀縱橫江湖數十年，憑的就是一個快字，快得對手只能被動招架，根本無還手餘地。可今日對上令狐沖，從頭到尾不見對方半分守勢，劍劍搶在他刀路之前。
他每奮力出一刀，都像是主動將破綻送到對方劍尖之下。
更讓他心涼的是，令狐沖神色看著平靜，內里卻存著幾分壓下的怒意，不急不躁，遊刃有餘。
數招過後，田伯光終於徹底咂摸出滋味。
這人根本不是拿不下他，是壓根不急著拿下他。
劍尖在他手腕、咽喉之間來回遊走，分寸拿捏極致，像貓戲老鼠，穩穩將他困在劍勢之中，肆意拿捏。
「欺人太甚！」
田伯光心頭怒火驟起，臉面掛不住，更是徹底慌了。
他猛地一聲暴喝，刀法驟然劇變。看似章法大亂，實則是他壓箱底的搏命路數——棄所有招式規矩，劈、撩、撞、砍，一招快過一招，人順著刀勢，往令狐沖懷裡貼。
刀劍相爭，離得越近，他的快刀越占便宜。他賭的就是這一貼——貼進懷裡，才有翻盤的餘地，哪怕挨上一劍，也要貼上去。
可這點粗淺算計，在獨孤九劍面前，一目了然，毫無遮掩。
令狐沖眼神微凝，不退反進，手腕輕巧一翻，劍光貼著田伯光刀背順滑切入。
「叮！」
一聲清脆金鐵交鳴。
田伯光只覺手腕驟然一麻，鑽心刺痛傳來，五指瞬間脫力。
單刀脫手，噹啷一聲墜落塵土。
長劍的劍尖，穩穩停在他咽喉之前，只差半寸，便可奪命。
曠野瞬間死寂，只剩三人錯落的呼吸聲。
這一刻，田伯光心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破滅。
他終於認清，今時今日的令狐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毛頭小子。自己賭輸了，徹底輸了。活路，一絲都沒有。
求生的念頭徹底熄滅，他心裡最後一點顧忌也徹底拋開。
不用再示弱，不用再討好，不用再博弈。
他忽然笑了，滿臉豁出去的蠻橫戾氣，徹底撕下了剛才的收斂偽裝。
脖頸一梗，悍態畢露，滿口粗狂本色盡數爆出：
「技不如人，老子認栽！要殺要剮，痛快點便是！」
令狐沖握劍的手臂微頓，劍尖輕顫，遲遲沒有遞出最後一劍。
若是方才纏鬥廝殺、破綻一瞬，他一劍封喉，絕不會有半分遲疑。
可此刻全然不同。
對手刀落械棄，已然戰敗被俘，毫無反抗之力，生死全憑他一念之間。
方才交手，他一路戲耍拿捏，占盡上風；又見田伯光惡名在外，此刻絕境之下反倒骨頭極硬，不求饒、不卑微，反倒讓他胸中那股被挑釁勾起的怒意慢慢散了。
心裡沒有放過惡徒的念頭，只是過不了處決降者這一道坎。
「跑啊。」他語氣乾澀，淡淡刺了一句，「怎麼不跑了？」
「廢話！」田伯光翻了個白眼，唾了一口，全然不怕得罪人，徹底破罐破摔，「跑得過麼？老子又不是傻子！要殺就殺，囉嗦什麼！」
令狐沖指節微微收緊，心頭越發彆扭，劍尖始終停滯不前。
梁發在旁靜靜看了兩息，大概猜得到令狐沖在想什麼。
因為他自己到了這一刻，心裡也彆扭。
爭鬥里一劍殺人，和按住一個毫無反抗的人、替他定生死，是兩回事。前者是你死我活，刀來劍往，誰也沒有工夫想別的；後者是人已經拿住了，自己站在高處，來決定底下這人的生死。
這種事，頭一遭的人，多半都過不去。
只是這種活，總得有人來做。
梁發抬手，食指中指併攏，隔著衣衫，精準點在田伯光心口大穴。
內斂勁力透體而入，瞬間震斷心脈。
田伯光臉上的蠻橫驟然凝固，身子微微一晃，直挺挺向後倒去，砸起一地塵土。雙目圓睜望著天際，沒有痛苦掙扎，只透著一絲不甘。
他心底亦有幾分不適。
江湖戰場浴血廝殺，各安天命，生死坦然。可處決一個毫無反抗、已然落敗的人，終究和戰場拼殺截然不同。
殘存的現世觀念，讓他依舊彆扭，卻也早已認清江湖世道——惡徒逍遙法外，官府拖沓無用，苦主冤屈無訴。
今日之舉，非是嗜殺，只為償罪。
令狐沖默默收劍入鞘，心中那點糾結與慚愧盡數壓下。
兩人收了田伯光那柄單刀——官府認人認刀，這刀比口供管用。就地挖坑覆土，把人埋了。墳頭低矮無碑，這般惡徒，不配留名世間。
收拾妥當，日頭已然西斜，漫天殘陽鋪遍曠野。
「回城報官吧。」梁發把刀連鞘系在背上，開口道，「人被我們埋在此處，刀在咱們手裡。官府要驗看，帶他們來就是。苦主家，也該有個交代了。」
「嗯。」令狐沖應聲，邁步前行，走了幾步，忽然駐足轉頭，看向梁發，輕聲道，「師弟。」
「怎麼？」
「方才……若是沒有你，我說不定真就僵持住了。」令狐沖語氣帶著幾分自嘲。
梁發聞言，邊走邊隨口輕嘆，像是同門間尋常抱怨：
「下次出手乾脆些。交手能一劍了結，就別拖到對方落敗束手。勝負已定再拿捏生死，最磨自己心性，也最麻煩。」
令狐沖愣了一瞬，隨即心頭豁然，眉眼舒展，會心一笑。
「好，聽你的。」
一聲應下，灑脫釋然。
前路夕陽漫漫，兩道身影並肩而行，朝著府城方向穩步走去。
田伯光沖在最前，腳尖點地，身子幾乎不沾塵土，快得像貼著地面飛。這是他吃飯的本錢，萬里獨行，靠的就是這雙腿。
跑出幾十丈，他回頭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心裡咯噔一下。
後頭兩條人影，已然拉開了差距。令狐沖落在幾十丈外，追得吃力；可那條姓梁的影子，不聲不響，正在急速迫近。那人的輕功說不出的怪——不見騰挪，不見花巧，就是一步一步地躥，看著笨拙，每一步落下卻是三四丈。
田伯光跑了幾十年江湖，頭一回覺得自己的輕功不管用了。
他腦子轉得極快，心裡瞬間掂量清楚：照這個勢頭，不出二里，必被追上。
幾十年江湖打滾，他最懂一個道理，既然註定跑不掉，再一味狂奔只是白白耗損內力體力，不如停下來拼死一搏，尋一線轉機。
他腳下猛地一收，身子順勢轉了半圈，橫刀穩穩站定。驟然停步，倒把追來的梁發弄得微微一怔。
梁發到得近前，收步站定，並未拔劍。
「等著。」他淡淡道，「你的對手在後面。」
田伯光眼皮一跳，目光飛快掃過梁發，心底瞬間鬆了一大口氣。
他本來已經心生絕望，知道梁發逼近，今日多半難逃一死。可梁發這句話，瞬間給了他一線生機。
白沙渡一戰，他實打實吃過虧，心裡清楚，自己絕非梁發對手。但令狐沖不同，在他印象里，那小子當初連自己三十招都接不住，根本不足為懼。
只要梁發不動手，只讓令狐沖單挑，他便有得打、有得賭、有機會翻盤談判。
此刻他身處弱勢，不敢囂張，言語也不自覺收斂，壓下了平日的狂態。他咧了咧嘴：「成，我等著。」
不多時，令狐沖快步趕至，落定身形，先瞪了梁發一眼：「說好讓我來的。」
「人給你留著呢。」梁發退開兩步，抱劍立在一旁，靜靜掠陣。
田伯光橫刀當胸，沖令狐沖揚了揚下巴，語氣帶著刻意的挑釁：「小子，上回讓你師弟出了風頭，這回可別又叫人救場。」
這話一出，令狐沖眼底頓時掠過一絲火氣。
他原本心裡打定主意，三招之內破掉對方刀法，乾脆利落地了結此人。可田伯光這番輕慢嘲諷，反倒勾起了心氣。
心想你區區手下敗將，也敢口出狂言。
心思一轉，他不急於速勝了。既然對方如此狂妄，那便慢慢陪他打上一陣，好好磨一磨他的傲氣，讓他親眼看清彼此差距。
他不答話，長劍緩緩出鞘，清亮劍光落定，氣息沉了下來。
第一刀來得極快，當頭劈落，風聲凜冽刺骨。令狐沖不架不格，劍尖斜挑，精準直取對方持刀的手腕——田伯光這一刀勢猛破綻大，若是全然劈下，手腕必先被刺穿。
田伯光應變極快，刀鋒一翻，改劈為掃；可令狐沖的劍路早已提前預判，依舊死死鎖著他的手腕破綻。
第三刀、第四刀，招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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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伯光越打越是心驚。
他這套快刀縱橫江湖數十年，憑的就是一個快字，快得對手只能被動招架，根本無還手餘地。可今日對上令狐沖，從頭到尾不見對方半分守勢，劍劍搶在他刀路之前。
他每奮力出一刀，都像是主動將破綻送到對方劍尖之下。
更讓他心涼的是，令狐沖神色看著平靜，內里卻存著幾分壓下的怒意，不急不躁，遊刃有餘。
數招過後，田伯光終於徹底咂摸出滋味。
這人根本不是拿不下他，是壓根不急著拿下他。
劍尖在他手腕、咽喉之間來回遊走，分寸拿捏極致，像貓戲老鼠，穩穩將他困在劍勢之中，肆意拿捏。
「欺人太甚！」
田伯光心頭怒火驟起，臉面掛不住，更是徹底慌了。
他猛地一聲暴喝，刀法驟然劇變。看似章法大亂，實則是他壓箱底的搏命路數——棄所有招式規矩，劈、撩、撞、砍，一招快過一招，人順著刀勢，往令狐沖懷裡貼。
刀劍相爭，離得越近，他的快刀越占便宜。他賭的就是這一貼——貼進懷裡，才有翻盤的餘地，哪怕挨上一劍，也要貼上去。
可這點粗淺算計，在獨孤九劍面前，一目了然，毫無遮掩。
令狐沖眼神微凝，不退反進，手腕輕巧一翻，劍光貼著田伯光刀背順滑切入。
「叮！」
一聲清脆金鐵交鳴。
田伯光只覺手腕驟然一麻，鑽心刺痛傳來，五指瞬間脫力。
單刀脫手，噹啷一聲墜落塵土。
長劍的劍尖，穩穩停在他咽喉之前，只差半寸，便可奪命。
曠野瞬間死寂，只剩三人錯落的呼吸聲。
這一刻，田伯光心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破滅。
他終於認清，今時今日的令狐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毛頭小子。自己賭輸了，徹底輸了。活路，一絲都沒有。
求生的念頭徹底熄滅，他心裡最後一點顧忌也徹底拋開。
不用再示弱，不用再討好，不用再博弈。
他忽然笑了，滿臉豁出去的蠻橫戾氣，徹底撕下了剛才的收斂偽裝。
脖頸一梗，悍態畢露，滿口粗狂本色盡數爆出：
「技不如人，老子認栽！要殺要剮，痛快點便是！」
令狐沖握劍的手臂微頓，劍尖輕顫，遲遲沒有遞出最後一劍。
若是方才纏鬥廝殺、破綻一瞬，他一劍封喉，絕不會有半分遲疑。
可此刻全然不同。
對手刀落械棄，已然戰敗被俘，毫無反抗之力，生死全憑他一念之間。
方才交手，他一路戲耍拿捏，占盡上風；又見田伯光惡名在外，此刻絕境之下反倒骨頭極硬，不求饒、不卑微，反倒讓他胸中那股被挑釁勾起的怒意慢慢散了。
心裡沒有放過惡徒的念頭，只是過不了處決降者這一道坎。
「跑啊。」他語氣乾澀，淡淡刺了一句，「怎麼不跑了？」
「廢話！」田伯光翻了個白眼，唾了一口，全然不怕得罪人，徹底破罐破摔，「跑得過麼？老子又不是傻子！要殺就殺，囉嗦什麼！」
令狐沖指節微微收緊，心頭越發彆扭，劍尖始終停滯不前。
梁發在旁靜靜看了兩息，大概猜得到令狐沖在想什麼。
因為他自己到了這一刻，心裡也彆扭。
爭鬥里一劍殺人，和按住一個毫無反抗的人、替他定生死，是兩回事。前者是你死我活，刀來劍往，誰也沒有工夫想別的；後者是人已經拿住了，自己站在高處，來決定底下這人的生死。
這種事，頭一遭的人，多半都過不去。
只是這種活，總得有人來做。
梁發抬手，食指中指併攏，隔著衣衫，精準點在田伯光心口大穴。
內斂勁力透體而入，瞬間震斷心脈。
田伯光臉上的蠻橫驟然凝固，身子微微一晃，直挺挺向後倒去，砸起一地塵土。雙目圓睜望著天際，沒有痛苦掙扎，只透著一絲不甘。
他心底亦有幾分不適。
江湖戰場浴血廝殺，各安天命，生死坦然。可處決一個毫無反抗、已然落敗的人，終究和戰場拼殺截然不同。
殘存的現世觀念，讓他依舊彆扭，卻也早已認清江湖世道——惡徒逍遙法外，官府拖沓無用，苦主冤屈無訴。
今日之舉，非是嗜殺，只為償罪。
令狐沖默默收劍入鞘，心中那點糾結與慚愧盡數壓下。
兩人收了田伯光那柄單刀——官府認人認刀，這刀比口供管用。就地挖坑覆土，把人埋了。墳頭低矮無碑，這般惡徒，不配留名世間。
收拾妥當，日頭已然西斜，漫天殘陽鋪遍曠野。
「回城報官吧。」梁發把刀連鞘系在背上，開口道，「人被我們埋在此處，刀在咱們手裡。官府要驗看，帶他們來就是。苦主家，也該有個交代了。」
「嗯。」令狐沖應聲，邁步前行，走了幾步，忽然駐足轉頭，看向梁發，輕聲道，「師弟。」
「怎麼？」
「方才……若是沒有你，我說不定真就僵持住了。」令狐沖語氣帶著幾分自嘲。
梁發聞言，邊走邊隨口輕嘆，像是同門間尋常抱怨：
「下次出手乾脆些。交手能一劍了結，就別拖到對方落敗束手。勝負已定再拿捏生死，最磨自己心性，也最麻煩。」
令狐沖愣了一瞬，隨即心頭豁然，眉眼舒展，會心一笑。
「好，聽你的。」
一聲應下，灑脫釋然。
前路夕陽漫漫，兩道身影並肩而行，朝著府城方向穩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