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偶遇
天亮，兩人下了土塬，折回官道，直奔府城。
走出二三十里，日頭升起來，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昨夜那場廝殺像隔了很久，其實才過去幾個時辰。
令狐沖把酒葫蘆倒過來晃了晃，底朝天，一滴沒剩。他嘆了口氣，把空葫蘆掛回腰上：「晦氣。該省著點喝的。」
「到府城再買。」
梁發笑了笑，沒接話。
跑這趟差，兩人心裡都清楚，田伯光是追丟了。從華陰到蒲城，從蒲城到府城，官道岔道問了個遍，那賊子就像蒸發的露水。今日回山，這案子就得原樣交回師父手裡——追兇無果，鎩羽而歸。
話雖如此，肩上的擔子卸了，腳步反而輕。兩人一路走，一路有一搭沒一搭地閒扯，從府城哪家酒樓的肘子地道，扯到岳靈珊先前發的那通脾氣。
「師妹這回氣得不輕。」令狐沖咂咂嘴，「回去得給她帶點什麼。府城有什麼稀罕玩意兒？」
「化妝品。」梁發順嘴就溜了出來，「城裡最大的化妝品鋪子，買一份，就說是大師兄特意捎的。」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壞了。
令狐沖果然愣住：「……化什麼？」
「胭脂水粉。」梁發麵不改色，把話接圓，「說了你也不懂。反正城裡最大的鋪子，你只管掏錢。」
令狐沖狐疑地看了他兩眼，到底沒追問。琢磨了一陣，又遲疑道：「不過……給師妹買這個，合適麼？」
「有什麼不合適？」
「也不是不合適。」令狐沖撓頭，「就是她如今跟小林子走得近，我這個當大師兄的，巴巴地捎盒胭脂回去，倒顯得我多事了。」
「大師兄。」梁發道，「你是大師兄。大師兄給師妹捎盒胭脂，天經地義。你要是覺著彆扭，就當是咱倆一起買的。」
令狐沖想了想，一揮手：「……也是。買就買吧，反正沒幾個錢。」
晌午前頭，官道旁出現一座驛亭，亭外支著個茶攤。青布棚子，四五張矮桌，灶上燒著沸水，老闆娘正往來客碗裡續茶。趕路的、挑擔的、歇腳的零散七八人，一派尋常官道煙火氣。
「歇歇？」令狐沖抹了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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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兩人在棚子邊的空桌坐下，要了兩碗粗茶。梁發背對著官道，令狐沖面向來路，歪在條凳上，兩條腿伸得筆直，滿身都是奔波後的鬆弛。
茶還沒端上來，令狐沖的目光忽然一凝，整個人瞬間坐直。
官道那頭，慢悠悠晃過來一條漢子。
三十來歲，短打利落，肩上搭著包袱，腰懸單刀，走一步晃三晃，嘴裡叼著根乾枯草莖，散漫得像個無所事事的閒漢，半點沒有亡命之徒的慌張。
漢子晃到茶攤前，隨意落座在另一頭的空桌，將包袱隨手往桌上一撂，扯著嗓子喊：「老闆娘，大碗茶！有乾糧小菜儘管端來！」
令狐沖胳膊肘悄悄一碰梁發。
梁發聞聲回頭。
那張臉，白沙渡的官道邊見過。交過手的人，眉眼再松垮，也認不錯。
梁發指尖輕輕摩挲劍柄，和令狐沖一同起身。
「田伯光！」
令狐沖這一嗓子清亮利落，瞬間穿透茶攤的嘈雜，半條官道驟然安靜。
歇腳的路人齊齊扭頭，老闆娘舉著茶壺的手僵在半空，沸水險些灑落在地。
那漢子也是猛地一愣，口中草莖應聲落地。他轉頭打量二人，眼底滿是真切的驚詫——實在沒料到，這荒郊官道的普通茶攤，會撞見兩個華山弟子，還能一口道破他的名號。
愣神不過剎那，他很快眯眼笑起，散漫從容，不見半分慌亂。
「咦？這不是華山派的兩位少俠麼？白沙渡見過，有緣有緣。」
他起身拱手，禮數周全，嘴上卻儘是輕佻：
「兩位這是打何處而來？滿身風塵，一臉倦色，千里奔波的，是在找人？」
「找你。」梁發聲色平靜，字字篤定。
「找我？」田伯光眨了眨眼，只覺稀奇，「找我作甚？我近期不曾招惹華山一脈，何來尋我之說？」
「蒲城城西，糧行王家。」梁發目光凜冽，「前段時間深夜做的那筆債，你認是不認？」
田伯光撓了撓頭，故作沉吟，片刻後一臉無所謂地擺手。
「哦，那家小姑娘啊。」他眉眼一挑，氣焰陡然張狂，滿口無賴本色，「那姑娘生得楚楚動人，大爺多看幾眼、親近一番，那是她的福氣。怎麼？如今華山派管得這麼寬，江湖兒女的風月私事，也要插手？你們岳掌門未免太閒了。」
「風月私事？」令狐沖氣得發笑，「肆意糟蹋良家女子，也配叫風月？」
「江湖之事，本就是你情我願。」田伯光依舊嬉皮笑臉，「少俠年紀太輕，不懂其中趣味。等你到了我這個年歲——」
「到了你這個年歲，」梁發冷聲打斷，手掌穩穩按上劍柄，「便是你的死期。」
這一刻，田伯光臉上的戲謔徹底收了。
他抬眼，從頭至腳重新打量兩人，慢條斯理解下肩上包袱，輕輕放在地上，拍了拍。
「兩位這是非要取老子性命了。」他口吻換成悍匪本色，戾氣盡顯，話鋒卻忽然一轉，「不過嘛，華山派的劍法，江湖上是有名的。老子死之前，倒想開開眼——兩位少俠，是一起上呢，還是一個一個來？」
這話明著客套，暗地裡捅刀：你們要是併肩子上，就是不要臉。
令狐沖一步跨了出來。
「師弟，讓我來。」
他心裡很平靜。白沙渡那一戰，田伯光比他強不了多少，不過是刀快，他當時不適應罷了。如今獨孤九劍在身，內力更勝當年，此刻回想起來，當日對陣，對方的刀法破綻百出。
三招之內，擊敗他。
梁發沉吟片刻，應了下來。
他想得很直接：白沙渡那一回，田伯光本就是他劍下的敗將；這一年多過去，他的內力、輕功早已不是當日光景，真打起來，田伯光在他劍下走不出幾招。大師兄既然要報那一敗之仇，由他去，自己在旁掠著便是。
兩個人想的是同一件事：田伯光，不足為懼。
田伯光見狀，咧嘴一笑，右手緩緩落上腰間刀柄。
「夠膽。」他眯起眼，「那老子有句話，得先說在前頭。這麼些年，想取老子性命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刀鋒輕鳴，單刀出鞘三寸。
「——可老子還活得好好的，只因老子的刀快。」
「快」字出口，他整個人已經倒縱出去，後半句話是邊跑邊丟回來的：
「腿，更快——」
眨眼之間，人已上了官道，足尖一點，掠出七八丈，直奔西邊曠野。
茶攤上兩人愣了半息。
「想逃！」
「追！」
兩條人影同時掠出，一左一右，咬著那道背影追了下去。青布棚子在身後翻飛，老闆娘從灶棚後探出半個腦袋，官道上塵土大作。
好好的一個茶攤，轉眼空無一人。
走出二三十里，日頭升起來，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昨夜那場廝殺像隔了很久，其實才過去幾個時辰。
令狐沖把酒葫蘆倒過來晃了晃，底朝天，一滴沒剩。他嘆了口氣，把空葫蘆掛回腰上：「晦氣。該省著點喝的。」
「到府城再買。」
梁發笑了笑，沒接話。
跑這趟差，兩人心裡都清楚，田伯光是追丟了。從華陰到蒲城，從蒲城到府城，官道岔道問了個遍，那賊子就像蒸發的露水。今日回山，這案子就得原樣交回師父手裡——追兇無果，鎩羽而歸。
話雖如此，肩上的擔子卸了，腳步反而輕。兩人一路走，一路有一搭沒一搭地閒扯，從府城哪家酒樓的肘子地道，扯到岳靈珊先前發的那通脾氣。
「師妹這回氣得不輕。」令狐沖咂咂嘴，「回去得給她帶點什麼。府城有什麼稀罕玩意兒？」
「化妝品。」梁發順嘴就溜了出來，「城裡最大的化妝品鋪子，買一份，就說是大師兄特意捎的。」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壞了。
令狐沖果然愣住：「……化什麼？」
「胭脂水粉。」梁發麵不改色，把話接圓，「說了你也不懂。反正城裡最大的鋪子，你只管掏錢。」
令狐沖狐疑地看了他兩眼，到底沒追問。琢磨了一陣，又遲疑道：「不過……給師妹買這個，合適麼？」
「有什麼不合適？」
「也不是不合適。」令狐沖撓頭，「就是她如今跟小林子走得近，我這個當大師兄的，巴巴地捎盒胭脂回去，倒顯得我多事了。」
「大師兄。」梁發道，「你是大師兄。大師兄給師妹捎盒胭脂，天經地義。你要是覺著彆扭，就當是咱倆一起買的。」
令狐沖想了想，一揮手：「……也是。買就買吧，反正沒幾個錢。」
晌午前頭，官道旁出現一座驛亭，亭外支著個茶攤。青布棚子，四五張矮桌，灶上燒著沸水，老闆娘正往來客碗裡續茶。趕路的、挑擔的、歇腳的零散七八人，一派尋常官道煙火氣。
「歇歇？」令狐沖抹了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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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兩人在棚子邊的空桌坐下，要了兩碗粗茶。梁發背對著官道，令狐沖面向來路，歪在條凳上，兩條腿伸得筆直，滿身都是奔波後的鬆弛。
茶還沒端上來，令狐沖的目光忽然一凝，整個人瞬間坐直。
官道那頭，慢悠悠晃過來一條漢子。
三十來歲，短打利落，肩上搭著包袱，腰懸單刀，走一步晃三晃，嘴裡叼著根乾枯草莖，散漫得像個無所事事的閒漢，半點沒有亡命之徒的慌張。
漢子晃到茶攤前，隨意落座在另一頭的空桌，將包袱隨手往桌上一撂，扯著嗓子喊：「老闆娘，大碗茶！有乾糧小菜儘管端來！」
令狐沖胳膊肘悄悄一碰梁發。
梁發聞聲回頭。
那張臉，白沙渡的官道邊見過。交過手的人，眉眼再松垮，也認不錯。
梁發指尖輕輕摩挲劍柄，和令狐沖一同起身。
「田伯光！」
令狐沖這一嗓子清亮利落，瞬間穿透茶攤的嘈雜，半條官道驟然安靜。
歇腳的路人齊齊扭頭，老闆娘舉著茶壺的手僵在半空，沸水險些灑落在地。
那漢子也是猛地一愣，口中草莖應聲落地。他轉頭打量二人，眼底滿是真切的驚詫——實在沒料到，這荒郊官道的普通茶攤，會撞見兩個華山弟子，還能一口道破他的名號。
愣神不過剎那，他很快眯眼笑起，散漫從容，不見半分慌亂。
「咦？這不是華山派的兩位少俠麼？白沙渡見過，有緣有緣。」
他起身拱手，禮數周全，嘴上卻儘是輕佻：
「兩位這是打何處而來？滿身風塵，一臉倦色，千里奔波的，是在找人？」
「找你。」梁發聲色平靜，字字篤定。
「找我？」田伯光眨了眨眼，只覺稀奇，「找我作甚？我近期不曾招惹華山一脈，何來尋我之說？」
「蒲城城西，糧行王家。」梁發目光凜冽，「前段時間深夜做的那筆債，你認是不認？」
田伯光撓了撓頭，故作沉吟，片刻後一臉無所謂地擺手。
「哦，那家小姑娘啊。」他眉眼一挑，氣焰陡然張狂，滿口無賴本色，「那姑娘生得楚楚動人，大爺多看幾眼、親近一番，那是她的福氣。怎麼？如今華山派管得這麼寬，江湖兒女的風月私事，也要插手？你們岳掌門未免太閒了。」
「風月私事？」令狐沖氣得發笑，「肆意糟蹋良家女子，也配叫風月？」
「江湖之事，本就是你情我願。」田伯光依舊嬉皮笑臉，「少俠年紀太輕，不懂其中趣味。等你到了我這個年歲——」
「到了你這個年歲，」梁發冷聲打斷，手掌穩穩按上劍柄，「便是你的死期。」
這一刻，田伯光臉上的戲謔徹底收了。
他抬眼，從頭至腳重新打量兩人，慢條斯理解下肩上包袱，輕輕放在地上，拍了拍。
「兩位這是非要取老子性命了。」他口吻換成悍匪本色，戾氣盡顯，話鋒卻忽然一轉，「不過嘛，華山派的劍法，江湖上是有名的。老子死之前，倒想開開眼——兩位少俠，是一起上呢，還是一個一個來？」
這話明著客套，暗地裡捅刀：你們要是併肩子上，就是不要臉。
令狐沖一步跨了出來。
「師弟，讓我來。」
他心裡很平靜。白沙渡那一戰，田伯光比他強不了多少，不過是刀快，他當時不適應罷了。如今獨孤九劍在身，內力更勝當年，此刻回想起來，當日對陣，對方的刀法破綻百出。
三招之內，擊敗他。
梁發沉吟片刻，應了下來。
他想得很直接：白沙渡那一回，田伯光本就是他劍下的敗將；這一年多過去，他的內力、輕功早已不是當日光景，真打起來，田伯光在他劍下走不出幾招。大師兄既然要報那一敗之仇，由他去，自己在旁掠著便是。
兩個人想的是同一件事：田伯光，不足為懼。
田伯光見狀，咧嘴一笑，右手緩緩落上腰間刀柄。
「夠膽。」他眯起眼，「那老子有句話，得先說在前頭。這麼些年，想取老子性命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刀鋒輕鳴，單刀出鞘三寸。
「——可老子還活得好好的，只因老子的刀快。」
「快」字出口，他整個人已經倒縱出去，後半句話是邊跑邊丟回來的：
「腿，更快——」
眨眼之間，人已上了官道，足尖一點，掠出七八丈，直奔西邊曠野。
茶攤上兩人愣了半息。
「想逃！」
「追！」
兩條人影同時掠出，一左一右，咬著那道背影追了下去。青布棚子在身後翻飛，老闆娘從灶棚後探出半個腦袋，官道上塵土大作。
好好的一個茶攤，轉眼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