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夜戰
第二撥暗器跟著第一撥就到了。
破空聲從三個方向來，正面最密。梁發和令狐沖被這一輪硬生生分開，一人往左，一人往右，中間隔著七八丈的空地——那片空地無遮無攔，月光底下站著就是活靶子。
「師弟！」
「各自小心！」
喊完這句，誰也顧不上誰了。
令狐沖落地就動，腳不沾地。他不站，站住了就是活靶子——四面八方的暗器全往一處招呼，那是多少高手也擋不住的架勢。他斜里躥出，借著路邊的石碌碡和一棵歪脖棗樹遮擋身形，耳里聽著風聲：左邊三枝，先後到；右後兩枝，同至；正前一聲最輕，是鐵蓮子。
能躲的，身法一晃就過去了。躲不開的，劍才出。
「叮」一聲輕響，一枝袖箭被劍脊黏住，順著他的劍勢轉了個向，倒飛回去。田埂後一聲悶哼，有人捂著手腕縮了下去。
這不是他頭一回破暗器。太師叔傳劍時講過這個路數——老人家自己不用暗器，可天下暗器的長短優劣，樁樁件件都掰給他聽過。什麼手法發出來的，什麼方位到的，破箭式該挑該撥還是該讓，都是練熟了的。此刻使出來，順理成章。
只是反打回去的暗器，力道折了大半，傷人有餘，殺人不足。有個黑衣漢子肩頭中了一枝自己人的飛刀，刀口泛著青黑，他慘哼一聲，顧不上再打，縮到人後頭掏解藥去了。
黑衣人越打越心寒。暗器跟下雨似的潑過去，那人跟條泥鰍似的遊走，打不著；偶爾打著的，被他一劍撥回來，傷的還是自己人。
「娘的，別放箭了！」人群里有人吼，「併肩子上！他雙拳難敵十手，圍死他！」
暗器停了。十幾條蒙面黑影從田埂後、路溝里冒出來，刀槍並舉，圍攏上來。
另一頭，梁發壓根沒給暗器機會。
他的輕功是爆發式的，一段一段地炸。暗器出手快，他比暗器還快——人已經在三丈外，方才站腳的地方才釘上一蓬鐵蓮子。黑衣人眼睜睜看著暗器追在他屁股後頭吃土，看著他掠過田埂、穿過棗樹林，人已經到了村口另一頭。
「這是什麼怪物……」有人喃喃了一句。
等他們棄了暗器圍上去，梁發正好也想他們圍上來。
村外這片地形他進村時就掃過了：官道筆直，兩邊是秋收後的莊稼地，田埂高低錯落，還有幾堆碼好的石塊。他不站空地，專貼著田埂和石堆遊走，哪邊人影一動，他就往反方向走——身法一展，永遠只讓最多兩個人同時到自己面前。有人搶上來攔，他不繞，直接一劍。
使刀的手抬到一半，劍已從肋下進去。使斧的劈面砍來，他劍往上磕開斧刃，反手一劍削喉。沒有招式名目，就是快，就是直，哪裡順手往哪裡遞。
跟村那頭的令狐沖，是兩套完全不同的打法。
令狐沖那邊，劍走輕靈，看得人眼花繚亂——他一劍挑過使槍漢子的手腕，槍落了地，第二劍才抹脖子；又一劍斜引，把個使雙刀的傢伙帶得原地轉了半圈，劍尖從後心遞進去。看他不快，甚至稱得上閒庭信步，可敵人兵器還沒遞到老地方，破綻已經餵到他劍尖上了。這是獨孤九劍，來什麼破什麼，純是技巧的極致。
梁發這邊，是另一個極端。看不清，只覺得黑影里劍光一閃，人就倒一個。粗獷，直接，一劍一個窟窿，不講道理。
半炷香不到，地上橫了十幾具。
圍著的人終於咂摸出滋味了——這不是圍獵，這是送死。不知道誰先喊了一嗓子：
「散開！快散開！」
人群潮水一樣往後退。令狐沖劍尖滴血，還要提步追，村外高處一聲哨響，又短又急。
「撤！」
黑衣人掉頭就跑，來得快，退得更快，幾息之間散進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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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沖還劍入鞘，朝地上的屍首努了努嘴：「去看看？說不定能認出兩個來路。」
「看不出什麼。」梁發拉著他走，「方才交手的你也見了，刀斧亂揮，腳下無根，沒一個成名人物，全是花錢雇來的亡命徒。人都死了，還有什麼好看的——走。」
兩人不背對村子，側著身，一路退著走出里許，見黑暗裡再無動靜，這才轉身，快步離開。
黑暗裡，退回暗處的黑衣人並沒有走遠。村外的渠溝後、棗樹林深處，一雙雙眼睛還盯著村口的方向——主事的沒發話，誰敢真散。直到那兩條人影徹底消失不見，才有人從暗處出來，拖起地上的屍首。
村子三里外，一片棗樹林深處。
樂厚坐在一匹馬上，披著蓑衣，從頭到尾沒靠近過村口一步。
「折了多少？」他問。
「回樂爺，」底下人聲音發緊，「折了十來個弟兄。還有兩三個中了自家暗器上的毒，正解著呢，命應當保得住。」
樂厚沒說話。
他心裡翻的是另一筆帳。從眼線遞來消息那天算起，這局他籌備了多日。梁發的武功，他早在劍宗上華山那日就見識過，心裡有數。他沒料到的是令狐沖——那個一向只算劍術平平、貪杯誤事的大弟子，今夜劍下竟沒有一合之將。手腕、咽喉、後心，劍劍不落空，這份眼力手法，華山年輕一輩里什麼時候出了這麼兩個人？
再想到這局怎麼破的，他更是窩火。
原本的計劃，跟硬拼半點不沾邊。清村，點燈，熱飯，屋裡的水缸、飯菜都下了藥；巷子裡扯了絆索，挖了陷坑，煙餅都備好了。就等這兩個年輕人進村探查——再高的武功，飯里藥翻，巷裡絆倒，一炷香內就得躺在那兒。兵不血刃。
結果呢？人家剛進村就察覺不對，掉頭就撤，乾淨利索，連一口水都沒喝他的。
「爺，」旁邊親信低聲問，「還追嗎？」
「追？」樂厚冷笑，「才這麼屁大一會兒功夫，就折了十來個。剩下這點人壓上去，有什麼用？你們誰能保證拿得下他們？」
親信不敢答話。
樂厚沉默了一會兒，語氣緩下來，像是說給底下人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傳話下去，今夜之事，誰也不許聲張。弟兄們撫恤加倍。這一趟也不算白跑——那兩個小子什麼斤兩，如今咱們摸清了。來日方長。」
馬蹄無聲，一行人消失在夜色里。
土塬上，梁發和令狐沖走出七八里，回頭望，村莊方向黑沉沉一片，什麼動靜也沒有。
兩人尋了棵大槐樹，靠著樹幹坐下。夜風涼，卻也沒涼到非生火不可。令狐沖解下酒葫蘆灌了一口，遞給梁發。
「三師弟，你說這幫人到底什麼來路？」
梁發接過葫蘆，沒喝。
「看手段，和去年夜襲山門那伙黑衣人是一路。」他斟酌著開口，「多半是嵩山派的。」
「嵩山？」令狐沖一挑眉，「不能吧。五嶽劍派同氣連枝，咱們跟他們又沒什麼過節。上回那撥黑衣人，好歹還能說是替劍宗那三個找場子——這回呢？咱倆下山抓個採花賊，礙著他們什麼事了？」
梁發沒直接答，反問了一句：
「大師兄，五嶽盟主這個位子，從前是誰坐的，你知道嗎？」
令狐沖想了想：「……不一直是嵩山嗎？」
「那是現在。」梁發道，「再往前，是咱們華山。劍氣之爭以前，五嶽以華山為尊，盟主是我華山掌門。後來華山自己人打自己人，打殘了，這個位置，才讓嵩山撿了去。」
令狐沖眼睛慢慢睜大：「……你是說，他們怕華山翻身？」
怕翻身？梁發心裡冷笑。那人圖的東西，可比「翻身」兩個字大得多——五嶽五嶽，真叫他一步步如願了，往後怕是要姓一個姓。這話只能爛在自己肚子裡。人家如今可什麼都沒做，無憑無據，說出去誰信？
「我不知道。」梁發搖頭，面上不動，「也許是怕。也許還另有一層——師父在五嶽里向來不太買盟主的帳，他們興許想著換幾個聽話的人上來，劍宗那三個不就是現成的？到底是哪一樣，只有左冷禪自己心裡清楚。但有一點錯不了：他們對華山，早就動了心思。今夜這一出，就是明證。」
他頓了頓，又說：「大師兄，你換位想想——今夜你我若是死在這兒，會是個什麼結果？華山年輕一輩，最能打的兩個，出一趟門，一塊沒了。」
令狐沖半天沒吭聲，忽然冷笑一聲：
「……就為了『盟主』兩個字。」
他仰頭灌了一口酒：「這名號如今頂什麼用？平日裡有誰真聽他的？也就對著魔教的時候，要人牽頭，才想起還有個盟主。為一個虛得不能再虛的名分，就下這樣的死手——這幫人的心思，沒法猜。」
梁發心裡說：虛？等你見識到他真正想要的，就知道這兩個字背後壓著什麼。嘴上只道：
「人心隔肚皮。我只知道，這次他們沒得手，必不會善罷甘休。這事得趕緊回去告訴師父。」
令狐沖把酒喝了，抹了抹嘴，那點混不吝又上來了：
「行，回去。至於他們——來一個，殺一個。」
梁發笑了笑，把葫蘆還了回去。
「大師兄，眼下有樁事得定。是繼續追田伯光，還是回山稟報師父？」
令狐沖這回沒怎麼想。
「回山。」他說得乾脆，「田伯光逃了還能再抓。今晚這事不一樣——今日碰上的是咱倆，算他們倒霉。若是師弟師妹們哪日下山撞上這麼一劫，躺在那兒的就該是他們了。得趕緊回去，給師父提個醒。」
梁發點頭。他也是這個意思。
「那明早先折回府城，」梁發道，「休整一日，添些乾糧，然後直奔華山。」
「成。」令狐沖仰頭把葫蘆里最後一口酒喝乾，長長出了口氣，「回家。」
夜風吹過土塬，棗樹葉沙沙地響。兩人靠著樹幹閉目養神，沒再說話。
破空聲從三個方向來，正面最密。梁發和令狐沖被這一輪硬生生分開，一人往左，一人往右，中間隔著七八丈的空地——那片空地無遮無攔，月光底下站著就是活靶子。
「師弟！」
「各自小心！」
喊完這句，誰也顧不上誰了。
令狐沖落地就動，腳不沾地。他不站，站住了就是活靶子——四面八方的暗器全往一處招呼，那是多少高手也擋不住的架勢。他斜里躥出，借著路邊的石碌碡和一棵歪脖棗樹遮擋身形，耳里聽著風聲：左邊三枝，先後到；右後兩枝，同至；正前一聲最輕，是鐵蓮子。
能躲的，身法一晃就過去了。躲不開的，劍才出。
「叮」一聲輕響，一枝袖箭被劍脊黏住，順著他的劍勢轉了個向，倒飛回去。田埂後一聲悶哼，有人捂著手腕縮了下去。
這不是他頭一回破暗器。太師叔傳劍時講過這個路數——老人家自己不用暗器，可天下暗器的長短優劣，樁樁件件都掰給他聽過。什麼手法發出來的，什麼方位到的，破箭式該挑該撥還是該讓，都是練熟了的。此刻使出來，順理成章。
只是反打回去的暗器，力道折了大半，傷人有餘，殺人不足。有個黑衣漢子肩頭中了一枝自己人的飛刀，刀口泛著青黑，他慘哼一聲，顧不上再打，縮到人後頭掏解藥去了。
黑衣人越打越心寒。暗器跟下雨似的潑過去，那人跟條泥鰍似的遊走，打不著；偶爾打著的，被他一劍撥回來，傷的還是自己人。
「娘的，別放箭了！」人群里有人吼，「併肩子上！他雙拳難敵十手，圍死他！」
暗器停了。十幾條蒙面黑影從田埂後、路溝里冒出來，刀槍並舉，圍攏上來。
另一頭，梁發壓根沒給暗器機會。
他的輕功是爆發式的，一段一段地炸。暗器出手快，他比暗器還快——人已經在三丈外，方才站腳的地方才釘上一蓬鐵蓮子。黑衣人眼睜睜看著暗器追在他屁股後頭吃土，看著他掠過田埂、穿過棗樹林，人已經到了村口另一頭。
「這是什麼怪物……」有人喃喃了一句。
等他們棄了暗器圍上去，梁發正好也想他們圍上來。
村外這片地形他進村時就掃過了：官道筆直，兩邊是秋收後的莊稼地，田埂高低錯落，還有幾堆碼好的石塊。他不站空地，專貼著田埂和石堆遊走，哪邊人影一動，他就往反方向走——身法一展，永遠只讓最多兩個人同時到自己面前。有人搶上來攔，他不繞，直接一劍。
使刀的手抬到一半，劍已從肋下進去。使斧的劈面砍來，他劍往上磕開斧刃，反手一劍削喉。沒有招式名目，就是快，就是直，哪裡順手往哪裡遞。
跟村那頭的令狐沖，是兩套完全不同的打法。
令狐沖那邊，劍走輕靈，看得人眼花繚亂——他一劍挑過使槍漢子的手腕，槍落了地，第二劍才抹脖子；又一劍斜引，把個使雙刀的傢伙帶得原地轉了半圈，劍尖從後心遞進去。看他不快，甚至稱得上閒庭信步，可敵人兵器還沒遞到老地方，破綻已經餵到他劍尖上了。這是獨孤九劍，來什麼破什麼，純是技巧的極致。
梁發這邊，是另一個極端。看不清，只覺得黑影里劍光一閃，人就倒一個。粗獷，直接，一劍一個窟窿，不講道理。
半炷香不到，地上橫了十幾具。
圍著的人終於咂摸出滋味了——這不是圍獵，這是送死。不知道誰先喊了一嗓子：
「散開！快散開！」
人群潮水一樣往後退。令狐沖劍尖滴血，還要提步追，村外高處一聲哨響，又短又急。
「撤！」
黑衣人掉頭就跑，來得快，退得更快，幾息之間散進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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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出什麼。」梁發拉著他走，「方才交手的你也見了，刀斧亂揮，腳下無根，沒一個成名人物，全是花錢雇來的亡命徒。人都死了，還有什麼好看的——走。」
兩人不背對村子，側著身，一路退著走出里許，見黑暗裡再無動靜，這才轉身，快步離開。
黑暗裡，退回暗處的黑衣人並沒有走遠。村外的渠溝後、棗樹林深處，一雙雙眼睛還盯著村口的方向——主事的沒發話，誰敢真散。直到那兩條人影徹底消失不見，才有人從暗處出來，拖起地上的屍首。
村子三里外，一片棗樹林深處。
樂厚坐在一匹馬上，披著蓑衣，從頭到尾沒靠近過村口一步。
「折了多少？」他問。
「回樂爺，」底下人聲音發緊，「折了十來個弟兄。還有兩三個中了自家暗器上的毒，正解著呢，命應當保得住。」
樂厚沒說話。
他心裡翻的是另一筆帳。從眼線遞來消息那天算起，這局他籌備了多日。梁發的武功，他早在劍宗上華山那日就見識過，心裡有數。他沒料到的是令狐沖——那個一向只算劍術平平、貪杯誤事的大弟子，今夜劍下竟沒有一合之將。手腕、咽喉、後心，劍劍不落空，這份眼力手法，華山年輕一輩里什麼時候出了這麼兩個人？
再想到這局怎麼破的，他更是窩火。
原本的計劃，跟硬拼半點不沾邊。清村，點燈，熱飯，屋裡的水缸、飯菜都下了藥；巷子裡扯了絆索，挖了陷坑，煙餅都備好了。就等這兩個年輕人進村探查——再高的武功，飯里藥翻，巷裡絆倒，一炷香內就得躺在那兒。兵不血刃。
結果呢？人家剛進村就察覺不對，掉頭就撤，乾淨利索，連一口水都沒喝他的。
「爺，」旁邊親信低聲問，「還追嗎？」
「追？」樂厚冷笑，「才這麼屁大一會兒功夫，就折了十來個。剩下這點人壓上去，有什麼用？你們誰能保證拿得下他們？」
親信不敢答話。
樂厚沉默了一會兒，語氣緩下來，像是說給底下人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傳話下去，今夜之事，誰也不許聲張。弟兄們撫恤加倍。這一趟也不算白跑——那兩個小子什麼斤兩，如今咱們摸清了。來日方長。」
馬蹄無聲，一行人消失在夜色里。
土塬上，梁發和令狐沖走出七八里，回頭望，村莊方向黑沉沉一片，什麼動靜也沒有。
兩人尋了棵大槐樹，靠著樹幹坐下。夜風涼，卻也沒涼到非生火不可。令狐沖解下酒葫蘆灌了一口，遞給梁發。
「三師弟，你說這幫人到底什麼來路？」
梁發接過葫蘆，沒喝。
「看手段，和去年夜襲山門那伙黑衣人是一路。」他斟酌著開口，「多半是嵩山派的。」
「嵩山？」令狐沖一挑眉，「不能吧。五嶽劍派同氣連枝，咱們跟他們又沒什麼過節。上回那撥黑衣人，好歹還能說是替劍宗那三個找場子——這回呢？咱倆下山抓個採花賊，礙著他們什麼事了？」
梁發沒直接答，反問了一句：
「大師兄，五嶽盟主這個位子，從前是誰坐的，你知道嗎？」
令狐沖想了想：「……不一直是嵩山嗎？」
「那是現在。」梁發道，「再往前，是咱們華山。劍氣之爭以前，五嶽以華山為尊，盟主是我華山掌門。後來華山自己人打自己人，打殘了，這個位置，才讓嵩山撿了去。」
令狐沖眼睛慢慢睜大：「……你是說，他們怕華山翻身？」
怕翻身？梁發心裡冷笑。那人圖的東西，可比「翻身」兩個字大得多——五嶽五嶽，真叫他一步步如願了，往後怕是要姓一個姓。這話只能爛在自己肚子裡。人家如今可什麼都沒做，無憑無據，說出去誰信？
「我不知道。」梁發搖頭，面上不動，「也許是怕。也許還另有一層——師父在五嶽里向來不太買盟主的帳，他們興許想著換幾個聽話的人上來，劍宗那三個不就是現成的？到底是哪一樣，只有左冷禪自己心裡清楚。但有一點錯不了：他們對華山，早就動了心思。今夜這一出，就是明證。」
他頓了頓，又說：「大師兄，你換位想想——今夜你我若是死在這兒，會是個什麼結果？華山年輕一輩，最能打的兩個，出一趟門，一塊沒了。」
令狐沖半天沒吭聲，忽然冷笑一聲：
「……就為了『盟主』兩個字。」
他仰頭灌了一口酒：「這名號如今頂什麼用？平日裡有誰真聽他的？也就對著魔教的時候，要人牽頭，才想起還有個盟主。為一個虛得不能再虛的名分，就下這樣的死手——這幫人的心思，沒法猜。」
梁發心裡說：虛？等你見識到他真正想要的，就知道這兩個字背後壓著什麼。嘴上只道：
「人心隔肚皮。我只知道，這次他們沒得手，必不會善罷甘休。這事得趕緊回去告訴師父。」
令狐沖把酒喝了，抹了抹嘴，那點混不吝又上來了：
「行，回去。至於他們——來一個，殺一個。」
梁發笑了笑，把葫蘆還了回去。
「大師兄，眼下有樁事得定。是繼續追田伯光，還是回山稟報師父？」
令狐沖這回沒怎麼想。
「回山。」他說得乾脆，「田伯光逃了還能再抓。今晚這事不一樣——今日碰上的是咱倆，算他們倒霉。若是師弟師妹們哪日下山撞上這麼一劫，躺在那兒的就該是他們了。得趕緊回去，給師父提個醒。」
梁發點頭。他也是這個意思。
「那明早先折回府城，」梁發道，「休整一日，添些乾糧，然後直奔華山。」
「成。」令狐沖仰頭把葫蘆里最後一口酒喝乾，長長出了口氣，「回家。」
夜風吹過土塬，棗樹葉沙沙地響。兩人靠著樹幹閉目養神，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