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空村
府城裡沒有找到田伯光。
兩人到府城頭一件事，是去府衙遞話。府城不比華陰，兩人投的是華山派的名帖，衙門裡出來個書辦，客客氣氣把兩人請到廊下坐了，自己進去回話。半炷香後出來，說刑名上查過了：近一月，府城兩縣以及附郭各鎮，無採花案，無命案，連大盜案都沒有兩起。
「長安地面，宵禁嚴，巡捕房日夜不停。」書辦陪著小心，「這等要犯，真來了，藏不住。」
出了府衙，兩人接著問。
茶樓里的說書人，拍著醒木講古，講到「萬里獨行」四個字，台下一片罵聲——罵的是田伯光糟蹋姑娘。令狐沖湊上去，賞了十個錢，問近來可有人見過真人。說書人把賞錢一推：「客官，小老兒講的是書，沒見過活的。」
灞橋碼頭上，扛包的腳夫成千上萬，南來北往什麼消息都有。兩人蹲在橋邊，跟腳夫頭兒遞了煙，問起田伯光。腳夫頭兒撓著胳肢窩想了想：「採花的田爺？沒聽說過這路字號過境。真要有，弟兄們早傳瘋了。」
三日下來，什麼都沒有。府城近半月連一樁像樣的盜案都沒出過，更別提採花案。
第三日晚上，兩人尋了家大酒樓，靠窗坐下。令狐衝要了一壇酒，給梁發也倒了一碗，自己先悶了半碗，望著窗外街面上來來往往的人，半天沒說話。
「三師弟。」他開口，聲音有點悶，「找不著了。」
梁發沒接話。他自己心裡，也是同一句話。
「你想想。」令狐沖轉著空碗，「他在前頭跑，咱們在後頭追。他在哪兒，咱們不知道；得等他犯案，官府出了文書，咱們才摸得著信。等咱們顛顛地趕過去，人早沒影了。這麼追，追到猴年馬月去？」
「追不上才是正理。」梁發道，「咱們沒有他的消息來路，兩眼一抹黑。人在暗處，咱們在明處——本來就沒多少指望。」
「那怎麼辦？」令狐沖把碗往桌上一磕，「就這麼回山？空手回去，我怎麼跟師父交代。」
「師父也沒指望咱們一定拿住人。」梁發給他續上半碗酒，「臨下山，師父只交代了一句，路上凡事商量著來。他沒交代怎麼抓田伯光——他走江湖幾十年，這裡面的難處，他比咱們清楚。」
令狐沖愣了愣，端起碗，又放下：「那你的意思是……」
「府城查空了。」梁發道，「官道上還剩耀州一站。去，碰碰運氣。若耀州也沒有，就回山復命。人沒拿住，可該走的走到了，該問的問到了。」
梁發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盡力了就行。有些事，不是人力能左右的。」
「也只能這樣了。」
這一晚令狐沖喝得多，話卻少。案子查到這份上，指望越來越薄，心裡那點難受說不出來，只壓在酒碗底。
第四日一早，兩人出了府城，折向東北，奔耀州。
府城到耀州，二百來里。頭一日還走得緊湊，第二日就松下來了——不是腳力不濟，是心裡那點指望淡了。一路走，一路順口打聽，官道旁的腳夫、茶棚里的行商，問了兩撥，全是搖頭。田伯光像一滴水進了渭河，連個響都沒聽見。
晌午兩人在道旁茶棚歇腳，歇得比往常久。令狐沖靠著土牆打盹，梁發望著官道上來來往往的人出神。這樣找人，說是追兇，其實跟撈針差不多。明知如此，還得走——師父的吩咐，案子的干係，都在身上壓著。
走得慢，日頭就落得快。
第二日傍晚，太陽沉到塬底下，秋風從原上刮下來，卷著干土，打在人臉上生疼。前頭十幾里地不見人家，今夜多半又得露宿。正想著，官道旁出現一座村莊。
莊子不大，二三十戶人家，土牆茅頂，炊煙還冒著，家家窗紙透著昏黃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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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村子。」令狐沖精神一振，「總算能吃口熱乎的了。」
兩人進村。
一進村，令狐沖臉上的鬆快就收住了。
太靜了。
炊煙冒著，家家窗紙透著昏黃的燈光，有的門戶還敞著。可沒有狗叫，沒有孩子哭，沒有婦人喚雞，一個人聲都沒有。
「有人嗎——」令狐沖揚聲喊了一嗓子。
沒人應。喊聲在村巷裡盪了一圈，散了。
「怪了。」令狐沖縮了縮脖子，「這些人都去哪了？」
梁發沒答話，心裡已經有點發毛。兩人走到進村第一戶人家門前，就近。他抬手敲門。
咚，咚，咚。
沒人應。再敲，還是沒人應。屋裡燈亮著，灶膛里隱約有火光，就是一點人聲都沒有。
梁發和令狐沖對視一眼，伸手一推。
門沒閂，開了。
堂屋裡，桌上擺著飯菜，四副碗筷，飯盛在碗裡，還冒著熱氣。灶上的鍋坐著，咕嘟咕嘟響。
人沒了。
前前後後，一個人影都沒有。飯碗端的痕跡還在，凳子歪著，像是一家人正吃著飯，眨眼之間，憑空沒了。
令狐沖後脖頸發麻，張了張嘴：「三師弟，要不去別處再看看？」
梁發抬手，沖他壓了一下——別出聲。
他屏住氣，側耳細聽。村子外圈，有動靜。極輕極輕的呼吸聲，衣料擦過土牆的窸窣聲，壓著嗓子的呼吸，東一處，西一處。不在村里——村里是空的。那些動靜在村外，四面都有，數不過來有多少，只知道很多。
梁發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這場景，他見過。
不是親眼見的，是上輩子在書里見的。原著里，嵩山派對恆山派下死手，用的就是這個路數——提前清空全村，屋裡點燈做飯，擺足了活氣，專等獵物自己走進來，再挨家挨戶地探查。
燈是熱的，飯是熱的，全村的人一個不剩。
還探查個屁。
「走！」
梁發一把攥住令狐沖手腕，轉身就往外走。兩人剛剛進村，離村口就幾十步，一掉頭就是村道，腳下不停，越走越快。
「怎麼了？」令狐沖被拽得一個趔趄。
「敵暗我明。」梁髮腳下不停，聲音壓得又低又快，「村里沒人，人都在村外，把咱們圍在當中了。不知道來了多少，什麼路數，手上有沒有毒。先衝出去，出了村再說。」
兩人快步掠向村口。剛到老槐樹下，令狐沖猛地剎住——
村外官道上、路溝里、田埂後，一條一條人影站了起來，黑壓壓把出村的路口堵了個嚴實。誰也沒喊，當頭幾人抬手一揚，幾點寒星，當面打到。
「快閃開！」
「小心！」
兩人幾乎同時出聲，向兩側斜掠出去。飛刀、袖箭釘在他們方才站腳的地方，尾羽還在顫。
兩人到府城頭一件事，是去府衙遞話。府城不比華陰，兩人投的是華山派的名帖，衙門裡出來個書辦，客客氣氣把兩人請到廊下坐了，自己進去回話。半炷香後出來，說刑名上查過了：近一月，府城兩縣以及附郭各鎮，無採花案，無命案，連大盜案都沒有兩起。
「長安地面，宵禁嚴，巡捕房日夜不停。」書辦陪著小心，「這等要犯，真來了，藏不住。」
出了府衙，兩人接著問。
茶樓里的說書人，拍著醒木講古，講到「萬里獨行」四個字，台下一片罵聲——罵的是田伯光糟蹋姑娘。令狐沖湊上去，賞了十個錢，問近來可有人見過真人。說書人把賞錢一推：「客官，小老兒講的是書，沒見過活的。」
灞橋碼頭上，扛包的腳夫成千上萬，南來北往什麼消息都有。兩人蹲在橋邊，跟腳夫頭兒遞了煙，問起田伯光。腳夫頭兒撓著胳肢窩想了想：「採花的田爺？沒聽說過這路字號過境。真要有，弟兄們早傳瘋了。」
三日下來，什麼都沒有。府城近半月連一樁像樣的盜案都沒出過，更別提採花案。
第三日晚上，兩人尋了家大酒樓，靠窗坐下。令狐衝要了一壇酒，給梁發也倒了一碗，自己先悶了半碗，望著窗外街面上來來往往的人，半天沒說話。
「三師弟。」他開口，聲音有點悶，「找不著了。」
梁發沒接話。他自己心裡，也是同一句話。
「你想想。」令狐沖轉著空碗，「他在前頭跑，咱們在後頭追。他在哪兒，咱們不知道；得等他犯案，官府出了文書，咱們才摸得著信。等咱們顛顛地趕過去，人早沒影了。這麼追，追到猴年馬月去？」
「追不上才是正理。」梁發道，「咱們沒有他的消息來路，兩眼一抹黑。人在暗處，咱們在明處——本來就沒多少指望。」
「那怎麼辦？」令狐沖把碗往桌上一磕，「就這麼回山？空手回去，我怎麼跟師父交代。」
「師父也沒指望咱們一定拿住人。」梁發給他續上半碗酒，「臨下山，師父只交代了一句，路上凡事商量著來。他沒交代怎麼抓田伯光——他走江湖幾十年，這裡面的難處，他比咱們清楚。」
令狐沖愣了愣，端起碗，又放下：「那你的意思是……」
「府城查空了。」梁發道，「官道上還剩耀州一站。去，碰碰運氣。若耀州也沒有，就回山復命。人沒拿住，可該走的走到了，該問的問到了。」
梁發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盡力了就行。有些事，不是人力能左右的。」
「也只能這樣了。」
這一晚令狐沖喝得多，話卻少。案子查到這份上，指望越來越薄，心裡那點難受說不出來，只壓在酒碗底。
第四日一早，兩人出了府城，折向東北，奔耀州。
府城到耀州，二百來里。頭一日還走得緊湊，第二日就松下來了——不是腳力不濟，是心裡那點指望淡了。一路走，一路順口打聽，官道旁的腳夫、茶棚里的行商，問了兩撥，全是搖頭。田伯光像一滴水進了渭河，連個響都沒聽見。
晌午兩人在道旁茶棚歇腳，歇得比往常久。令狐沖靠著土牆打盹，梁發望著官道上來來往往的人出神。這樣找人，說是追兇，其實跟撈針差不多。明知如此，還得走——師父的吩咐，案子的干係，都在身上壓著。
走得慢，日頭就落得快。
第二日傍晚，太陽沉到塬底下，秋風從原上刮下來，卷著干土，打在人臉上生疼。前頭十幾里地不見人家，今夜多半又得露宿。正想著，官道旁出現一座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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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嗎——」令狐沖揚聲喊了一嗓子。
沒人應。喊聲在村巷裡盪了一圈，散了。
「怪了。」令狐沖縮了縮脖子，「這些人都去哪了？」
梁發沒答話，心裡已經有點發毛。兩人走到進村第一戶人家門前，就近。他抬手敲門。
咚，咚，咚。
沒人應。再敲，還是沒人應。屋裡燈亮著，灶膛里隱約有火光，就是一點人聲都沒有。
梁發和令狐沖對視一眼，伸手一推。
門沒閂，開了。
堂屋裡，桌上擺著飯菜，四副碗筷，飯盛在碗裡，還冒著熱氣。灶上的鍋坐著，咕嘟咕嘟響。
人沒了。
前前後後，一個人影都沒有。飯碗端的痕跡還在，凳子歪著，像是一家人正吃著飯，眨眼之間，憑空沒了。
令狐沖後脖頸發麻，張了張嘴：「三師弟，要不去別處再看看？」
梁發抬手，沖他壓了一下——別出聲。
他屏住氣，側耳細聽。村子外圈，有動靜。極輕極輕的呼吸聲，衣料擦過土牆的窸窣聲，壓著嗓子的呼吸，東一處，西一處。不在村里——村里是空的。那些動靜在村外，四面都有，數不過來有多少，只知道很多。
梁發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這場景，他見過。
不是親眼見的，是上輩子在書里見的。原著里，嵩山派對恆山派下死手，用的就是這個路數——提前清空全村，屋裡點燈做飯，擺足了活氣，專等獵物自己走進來，再挨家挨戶地探查。
燈是熱的，飯是熱的，全村的人一個不剩。
還探查個屁。
「走！」
梁發一把攥住令狐沖手腕，轉身就往外走。兩人剛剛進村，離村口就幾十步，一掉頭就是村道，腳下不停，越走越快。
「怎麼了？」令狐沖被拽得一個趔趄。
「敵暗我明。」梁髮腳下不停，聲音壓得又低又快，「村里沒人，人都在村外，把咱們圍在當中了。不知道來了多少，什麼路數，手上有沒有毒。先衝出去，出了村再說。」
兩人快步掠向村口。剛到老槐樹下，令狐沖猛地剎住——
村外官道上、路溝里、田埂後，一條一條人影站了起來，黑壓壓把出村的路口堵了個嚴實。誰也沒喊，當頭幾人抬手一揚，幾點寒星，當面打到。
「快閃開！」
「小心！」
兩人幾乎同時出聲，向兩側斜掠出去。飛刀、袖箭釘在他們方才站腳的地方，尾羽還在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