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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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時演武場上操練結束,陣陣劍鳴漸漸消散。弟子們三三兩兩散開,說笑打鬧,各自返回住處。梁發辭別一眾師兄弟,獨自走回自己的木屋。

  屋內四下無人,他足下微微一點,借著輕功輕輕騰躍,抬手便夠到房梁,把那捲粗布裹緊的抄稿取落下來。解開布帛,兩份紙卷攤開在案頭。一份是從古墓重陽遺刻抄回、通篇布滿丹道隱語的《易筋鍛骨篇》原文;另一份,是對照《太古集》郝大通註解推敲出來的釋義草稿,還剩最後一小部分隱喻沒有梳理通順。

  關好屋門,木窗只虛掩大半,擋住庭院往來人影,白日天光從窗縫漏進來,清清楚楚鋪落在案幾紙面之上。梁發坐定案前,埋首比對字句。

  整整兩個時辰,他埋首推敲拆解丹道譬喻,一點點捋順餘下晦澀文字。等最後一句釋義落筆,整篇功法才算在文字層面徹底破譯完畢,通篇經脈流轉順序、淬鍊皮肉筋骨的全部竅穴,清清楚楚落在紙上。

  大功告成的那一刻,他指尖撫過寫滿釋義的紙頁,心底一陣發燙。這卷埋藏無數隱語的神功,終於不再是一堆看不懂的玄虛文字。

  日頭已經行至中天,正午已到。飯堂方向傳來同門招呼吃飯的喧鬧人聲。梁發匆匆把文稿收攏捆好,縱身一躍將布卷放回房梁,推門便趕去飯堂。

  心中記掛著那套剛剛破譯完成的功法,他吃飯全然心不在焉。桌上師兄弟閒談說笑,他只是隨口應付兩句,幾口匆匆扒完碗中飯,不等旁人吃罷,簡單打了個招呼,便快步離開飯堂,急匆匆折返自己木屋。

  心裡壓著一股按捺不住的迫切,哪裡坐得住慢悠悠歇晌。

  再次騰身取下房梁的抄稿,攤開案頭。心中那份期待再也按捺不住,譯理盡數通透,今日便要親身印證一番,切身感受這套神功行於體內究竟是何等光景。

  他收好兩份文稿,盤膝坐到蒲團,摒除雜念,依照剛剛譯出的法門,催動起《易筋鍛骨篇》。

  真氣瞬間切換到一套全然不同的經脈通路。剛運轉片刻,周身皮肉便泛起一陣陣細密酸麻,仿佛有無數細小力量在皮肉、筋膜之間緩緩碾磨遊走。酸意並不尖銳刺人,卻滲透四肢百骸,從肩臂、腰腹一路蔓延到雙腿,渾身皮肉微微發脹,連筋骨深處都泛起隱隱的酸脹感。這套功夫對心神的要求同樣嚴苛,每一處氣血起伏都要細心照看,半點不能鬆懈。

  整整兩個時辰,大半下午時光就此耗盡,他全副心神都耗在體察這份軀體變化上。酸麻發脹的感覺反反覆覆,時輕時重。待到收功的一刻,日頭已經向西沉沉垂落,臨近黃昏。渾身筋骨疲憊酸軟,卻又隱隱生出一種皮肉被撐開、被打磨過的緊實感。

  梁發閉目內視,立刻察覺到一樁現實難題。方才這數個時辰,一心沉浸在易筋鍛骨篇的淬鍊之中,全真大道歌那一套周天循環,是完全停擺的。

  若是往後兩頭並進,一邊打磨全真大道歌,推動它往睡夢潛意識內化,一邊持續修煉易筋鍛骨篇,兩套截然不同的真氣路子來回切換,必定會反覆打斷全真日積月累的內化進程。

  方才試練時那一身筋骨的感受還殘留在軀體,可理智卻清醒地告訴他不能冒進。穩妥起見,不如再多鞏固十天半個月,待睡中行功徹底牢靠,再來碰這門神功。《易筋鍛骨篇》暫且擱置一旁。


  暮色慢慢漫進木屋。

  梁發緩緩站起身,感受著丹田內緩緩流動的全真真氣。光陰流轉,距離他著手打磨全真大道歌,已是五個月過去。如今白日清醒之時,只要心念稍作留意,全真大道歌便可以自主流轉,不必時時刻刻耗神牽引;就連夜裡入眠,真氣也已經可以自行周天運轉。只是還想再鞏固十天半個月,把睡中行功打磨得更牢靠,再著手研習易筋鍛骨篇。

  白日清醒狀態下已經不需要他分出全副精神死死守著周天。這般一來,反倒空出不少空餘心力。

  他心中生出一個念頭:既然真氣運轉已經可以自行維持,不必時時刻刻拿全部心神看管,那便可以把餘下的精力,拿來鑽研古墓、重陽遺刻留存下的其餘各門武學。不必死死守著打坐,正好借著這段過渡的時光,一點點把那些只記在紙面上的招式、法門,親身打磨實操。

  有了這份打算,往後日子便這般一天天流淌過去。每日演武場門派功課結束,除去夜裡專注打磨睡眠狀態下的真氣,其餘空閒,他便投入各門修習。

  白日身處演武場,他永遠只施展華山正統劍法,將其餘所學盡數藏住。等到傍晚課業結束,回到木屋,便開啟屋內的修習。

  最先著手的便是閉氣秘要。

  古墓之時便有過粗淺實操,如今全部丹道義理已經讀通,這套功法核心本就是以內力扼抑呼吸、收斂周身氣息,沒有繁雜手法,全憑真氣調度。

  他盤膝坐於蒲團,依訣運轉。起初還需要微微凝神引導,短短一兩個時辰,便已經拿捏住分寸。吸氣、斂氣、封閉周身氣脈,整套流程得心應手。如今已經可以做到長久閉息潛伏。只是終究受自身內力上限約束,做不到無窮無盡。功法算是就此吃透,往後只需要偶爾溫習,不必花費大量苦功。

  接下來便是點穴與解穴秘訣。

  紙上雖記有法門,可上面羅列不少穴位,有大半平日裡極少用到,記憶已經變得模糊。只靠腦中記憶難免出錯,若是實戰之時認穴偏上一分,便是謬以千里。穩妥起見,梁發尋了個白日的間隙,獨自去往華山藏經閣,翻找出一幅完整人體經脈穴位大圖,借回木屋。

  之後兩三天,他便對著圖譜,一點點默記周身各處穴位、對應的經脈走向。指尖在自己軀體上反覆比對位置,一邊記,一邊試著催動真氣模擬點打、自我沖開禁制的感受。

  起初時常出現認穴偏移,真氣輸出的輕重也拿捏不穩,要麼力道太弱封不住氣血,要麼發力過重,刺得自身經脈隱隱作痛。一遍遍校正位置,調整真氣強弱。兩三天過後,絕大部分穴位位置爛熟於心,點打、自解的真氣運轉路子也已經掌握。只是終究沒有活人供他試驗,能做到什麼實戰效果,心中依舊沒有十足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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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點穴解穴之後,輪到移魂大法。

  這門功夫不重肢體招式,全然寄托在心神與真氣的配合。梁發拿出抄錄的文本,花了整整一日,逐字逐句揣摩心法要旨,反覆在體內演練對應的真氣流轉脈絡。

  半日功夫,便把整套行氣路徑摸得通透。餘下大半日,不斷靜坐模擬凝神攝神的心境。

  一日下來,理論、行功訣竅盡數吃透。但這門本事極為特殊,沒有可供施展的對象,既不知道能擾亂何等修為之人的心神,也不清楚反噬的風險究竟多大,只能熟記法門,留待日後機緣驗證。

  而後便是飛絮勁。

  這門卸力巧法,和前面幾門不一樣,不存在「一朝練成便可擱置」的說法。要的不是死記口訣,而是千錘百鍊的真氣細微操控。

  最開始練習之時,他雙掌虛引,心中想著以柔化勁,真氣卻習慣性一股腦向外硬頂,全然做不到柳絮一般隨勢接引。明明口訣看得明白,身體卻跟不上念頭。

  他便把飛絮勁當成一樁長期功課。每日練功收尾,都要抽出一段時間反覆演練。一遍一遍體會真氣由剛轉柔,順著假想來勢牽引卸開。時而有所感悟,長進一截;時而又重新變得生硬,打回原形。沒有徹底「大成」的那一天,只能日日打磨,慢慢加深自己對真氣的精細掌控。

  至於美女拳法,梁發只隨手翻看抄錄圖譜。這套拳路姿態偏柔婉,並不契合自己,他無意深耕。只花小半傍晚,將全套拳架與配套行氣記熟,小幅度比劃兩遍便作罷,不再投入更多精力。

  屋內幾門功夫一一捋過,待到天氣晴好,做完白日功課,梁發便繞路去往那座後山人跡罕至的幽谷。入谷之前必先側耳靜聽周遭動靜,確認沒有採藥、閒逛的同門;離去之時,拂平地上腳印,撥回被劍風擾動的草木,不留半分人為痕跡,不在谷中過夜。

  入谷之後,先練蛇行狸翻。

  初上手十分狼狽。蛇行貼地遊走,身軀要擰轉摺疊,可身體慣性一來,真氣便容易亂掉;狸翻就地翻滾騰躍,摔跌是家常便飯。好幾次翻滾落地之時重心失衡,重重磕在地上,衣衫沾滿塵土。

  他耐下心,分開拆解兩套姿態。先單獨練蛇行,壓低重心,一寸一寸挪動軀體,學習在軀體扭曲之時穩住內息;再單獨練狸翻,練習倒地、縮身、彈起,慢慢熟悉翻滾之中氣機如何隨之流轉。

  一天天重複摔滾、調整,耗費不少時日。到後來,貼地遊走時身軀曲折自如,狸翻翻滾起落乾淨利落,輾轉騰挪之間,體內真氣不再隨動作散亂,這套地行身法才算真正練到圓熟。

  緊接著開始打磨天羅地網勢。

  以梁發如今已經踏至無招的眼界,招式、手型、腳步的形態,掃過便心中瞭然,入門極快。真正的難關不在架勢,而在於對飛鳥動向的預判,以及出手那一瞬間分寸的拿捏。

  剛一開始,只要他身形一動,谷內麻雀便轟然四散飛逃,連靠近鳥群都做不到。他便耐住性子,儘量放輕腳步,收斂身上氣息,一點點靠近鳥群。練習出手之時,不能力道過重打傷雀鳥,又要掌勢綿密,圈住飛鳥逃竄的空間。

  常常忙活大半日,也留不下兩三隻。日復一日在林間輾轉,慢慢熟悉雀鳥受驚之後的轉向、提速的規律。耗費許久,才終於可以同時周旋數十隻麻雀,可距離百鳥繞身不亂的境界依舊遙遙遙遠。這門身法擒拿,同樣需要往後常常來幽谷打磨,不能就此放下。

  劍法方面,古墓抄錄的玉女劍法圖譜完整;唯獨全真劍法抄本存在部分缺漏。梁發尋了個合適時機,前去拜見岳不群,據實說明自己想要研習全真劍法,向師父借閱華山留存的完整劍譜。岳不群聽罷,也不多疑,便將圖譜借給他帶回木屋。

  得益於早已踏足無招之境,兩套劍法的外在招式形體,梁發看上幾遍便盡數瞭然,隨手便能完整施展開。

  難的不是模仿外形,而是吃透劍路內里的真義。

  全真劍法,招式守中寓攻,招式縫隙之中暗藏許多擒拿、分筋截脈的隱晦手法。梁發不糾結一招一式的對錯,更多是沉下心揣摩整套劍法的守御內核,體會王重陽當年創這套劍法時的攻防思路。

  玉女劍法,則要讀懂它處處針對全真劍法的克制邏輯,每一處變招,是如何拿捏全真劍法的破綻。他獨自一人在谷中,在腦海之中兩相推演對照,只鑽研劍招形體與配套行氣,半點不去觸碰玉女心經陰陽互濟的內功。

  沒有銀索金鈴原裝兵器,他便尋來山中堅韌長藤替代。手腕抖動,長藤在空中盤旋飛舞,一遍遍練習纏繞、鎖拿、抽打、卸力,慢慢熟悉長軟兵器真氣灌注傳遞的門道,整套套路漸漸能夠完整施展。

  自幽谷歸來,倘若天色尚早,他回到木屋,還要抽少許時間溫習屋內諸般功夫,免得日久生疏。

  這一輪接連修習各門武學下來,潛移默化之間,梁發對自身真氣的精細掌控進步極大。飛絮勁、天羅地網勢反覆打磨,逼著他學會細微地收放、調節內力。這份掌控力反哺回來,也讓全真大道歌的周天流轉變得更加順滑,氣機切換、收放之間,少了不少滯澀之感。心中那套尚不能付諸實操的自創劍法構思,也跟著這份愈發精細的內力操控,又清晰了幾分。

  而夜晚,便是鞏固睡中行功的關鍵時候。夜裡入眠,真氣大多能夠安穩循環。

  山門之中,也在悄然發生變化。

  岳不群與寧中則近些日子露面日漸稀少,一同閉門居於後院密室。

  勞德諾最初心中尚存一絲疑惑,還暗自猜想二人會不會借著閉關的名義悄悄下山。一日晚飯過後,他奉命送吃食去往密室門外,隔著門板聽見裡面岳不群低沉的說話聲,確確實實人就在屋內。心中疑慮便就此打消。武林中人閉關苦修本就是尋常事,掌門夫婦一同閉關,也算不得什麼咄咄怪事,他便不再多做揣測。

  令狐沖早已把獨孤九劍的道理融於自身,已然到了隨心而動的地步。只是平日裡演武場演練,他依舊使出華山劍法。在外人眼中,只覺得他一套華山劍法越練越是圓融流暢,招式之間銜接渾然天成,看不出半分異狀。一眾師弟眼力有限,只當大師兄天資卓絕。唯獨岳不群、寧中則,還有梁發三人,能夠隱約察覺他劍下那層藏起來的別樣意趣。

  林平之時常會獨自坐在屋中,回想過往兩場截然不同的打鬥。一場是風不平等劍宗高手上門叫陣,那場眾弟子都在演武場旁觀;另一場是黑衣人深夜偷襲華山,那夜只有梁發與令狐沖二人出手,其餘人並未親眼得見。

  風不平一戰他看得真切,三師兄梁發用的不過尋常華山劍法,並無什麼驚世詭譎的奇招,全憑一身渾厚真氣硬打硬拼,便將劍宗高手死死壓住。

  思緒又飄回福威鏢局覆滅的慘狀,想起木高峰,想起余滄海那手摧心掌。傷者外表皮肉完好,內里臟腑便被掌力震毀,這般可怖的手段,根基便在於駭人的內力。

  林平之心中不由得生出重重疑問。余滄海的內力究竟強橫到了何等地步?自己就算把華山劍法練得爐火純青,單憑招式,當真能夠抗衡這等人物麼?

  此前梁發、令狐沖也同他探討過習武取捨。令狐沖主張劍法內功二者並重,不可偏廢;梁發卻跟他說過,劍法打磨到一定境界之後,再死磕招式,提升便十分有限。

  幾番來回思量權衡,林平之心中漸漸拿定主意。門派課業要求的劍法操練,按規矩完成即可。往後更多的心力,要盡數投入打坐吐納,優先把內功根基堆厚。

  自那之後,他便常常閉門靜坐修煉。岳靈珊尋過來找他閒談嬉鬧,十回倒有七八回見到他在蒲團上閉目行功。二人相處在一處的時日,便比從前少了許多。

  華山地處高山絕嶺,並無通到山門的寬闊官道。山下江湖的風波消息,不會憑空傳上山來。唯有門派派遣雜役弟子下山採買米糧物資,或是勞德諾輪到下山採辦雜物之時,方能從市井茶肆之中聽來隻言片語。

  夜深人靜,梁發獨坐在自己木屋之中,指尖輕輕摩挲衣內貼身的玉葫蘆,心中暗自思量。

  劍宗高手上門叫陣、黑衣人夜襲華山,兩件事相隔已久,不少人事走向已經和記憶里的原著出現偏差。可有些大事,未必就會因此消弭。好比向問天營救任我行,以那人的性情,這件事多半還是要做的。只是如今沒了令狐沖這個關鍵人物攪入其中,不知道向問天會籌劃何等計謀,會不會尋上任盈盈一同行事。

  可自己身居華山山上,與山下江湖音訊隔絕,完全無從判斷這件事究竟已經動手,抑或是尚在暗中籌備。許許多多江湖暗流,都在群山之外悄然奔涌,自己只能靜靜坐觀,等候消息傳入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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