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太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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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發在夜半被丹田那股熟悉的滯澀拉扯感驚醒。

  並無劇痛,只是沉睡之後,肉身深處殘留的舊華山內功本能便會復甦。哪怕清醒之時,他修煉《全真大道歌》早已做到周天流轉圓融無礙,可一旦意識墜入深眠,心神失去主動管控,真氣便會不由自主滑回早年習慣的行功軌跡。新舊兩套氣路在經脈之中互相牽扯、彼此衝突,帶來一股悶脹淤塞的難受感覺,將他從淺睡里拽出來。

  屋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月華透過窗紙,投下淡淡的冷白光暈。他沒有點燈,就在床榻上靜坐調息,耐著性子,一點點將脫軌散亂的真氣重新牽引回全真法門的循環。幾番斡旋之後,丹田的憋悶感才緩緩消散,大半睡意也已經消磨乾淨。

  抬手,指尖觸到衣領之下那枚紅繩系住的玉葫蘆。

  這是他穿越過來唯一留存的舊物。這麼多年,滴血、小火炙烤、運內力向內試探,所有能想到的手段他都試過。玉葫蘆渾然一體,不存在開合的蓋子,根本無從判斷內部是否中空,每一次內力探入,都如石沉大海,得不到半點回應。

  理智告訴他,這麼久毫無異象,它大概率就只是一件普通古玉。可心底始終存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疑惑:自己整副肉身都已經徹底改換,世間前塵之物盡數斷絕,為何偏偏是它,跨越到了這個世界。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便被他壓下。他把玉葫蘆貼回胸口肌膚,不再多想,重新躺下。攻克睡眠狀態下真氣失控的難關,絕非一朝一夕能夠完成。


  白日門派功課照舊,晨起練劍,眾人一同演武、用過早飯。演武場上,林平之明顯變了。他刻意壓縮練劍的時辰,一得空閒便盤膝坐定,閉目打坐吐納。岳靈珊幾次過來,約他對拆劍法,全都被一心打坐的林平之回絕。小姑娘滿心不解,索性拽著林平之,去找令狐衝出主意。

  令狐沖便依照華山氣宗的道理,勸他內功固然重要,劍招同樣不可偏廢。可這一番泛泛的大道理,並沒有解開林平之心底的疙瘩,身負血海深仇,他始終拿捏不准,苦修打坐與打磨劍法之間該如何權衡。

  白日功課盡數結束之後,梁發便轉身去往藏書閣。

  華山藏書閣的格局很分明,常用武學典籍整齊擺放在臨窗書架,時常有人翻閱打理。牆角幾口蒙著灰布的老舊木箱,堆放著歷代前輩遺留的各類抄稿。當年劍氣之爭爭奪的是劍法傳承與掌門權柄,這些不直接用於比武廝殺的道家文稿,被所有人視作閒雜讀物,既無人搶奪,也不曾遭到焚毀,長年被丟在角落,任由塵灰堆積,抄本重複雜亂,也沒有整理過的目錄索引。

  梁發心裡十分清楚,自己的目的不是博覽群書。若是打算一字一句通讀浩如煙海的道家經籍,耗費數年都未必能夠讀完,他沒有這麼多時間可以浪費。他來這裡,目標十分純粹:翻看字裡行間、頁腳位置,搜尋前輩留下來的註解文字。

  古墓帶回來的全部秘本抄稿,平日裡就安置在小屋房梁高處。平日一旦出門,便將它們盡數放回房梁藏好。需要研讀的時候回到獨居小屋,腳下微微聚力,悄無聲息縱身騰躍,抬手就把抄稿取下來。

  接下來的兩三天,每日功課一完結,梁發便扎進藏書閣。

  他將一捆捆舊抄本從木箱抱出,攤放在長案之上。快速翻卷書頁,目光掃過每一頁,專門找後人隨手寫下的注釋。遇到沒有註解的正文便直接略過;一旦尋到前人留下的解讀文字,就拿出隨身的小冊子,一絲不苟摘抄記錄。

  翻閱舊稿的過程里,他搜集到不少無名華山前輩寫下的零碎解讀,涉及鉛汞、龍虎、嬰兒奼女這類九陰真經里頻繁出現的丹道名詞。

  面對這些文字,梁發的心態始終保持審慎。他不會直接全盤否定這些手記,可同樣不敢不加分辨就全盤採信。這些文稿的作者是誰、其人練功過程中有沒有出現過岔氣走火,全部無從考證。梁發把這些摘抄內容全部歸類,當成一份份可供參考的「參考答案」。

  他的辦法是多多積累,交叉比對。多條記錄說法彼此重合,可信度便相應提高;若是各家記錄互相矛盾衝突,便統一打上存疑標記。正因為沒辦法分辨孰是孰非,所以才只能不停地搜集更多素材,拿來互相參照。

  古墓石室抄回來的幾份武功,情況也涇渭分明。

  解穴秘訣、閉氣秘訣、蛇行狸翻、飛絮勁、移魂大法,表層行功出招的文字是通順可讀的,就算看不懂背後道家隱喻,照著文本也能夠照貓畫虎施展出來。但那些穿插在招式記述之中的內丹譬喻,是用來解釋這套功法底層氣機原理,搞不懂就只能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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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棘手的當屬《易筋鍛骨篇》。這一篇實操行功寫得十分隱晦,大段篇幅都在鋪陳丹道理法,真正的實操步驟埋藏在大量譬喻之下。在沒有可靠參照的情況下,梁發絕不敢貿然上手修煉,一旦理解錯隱喻含義,貿然運轉內息,極有可能造成難以挽回的經脈損傷。

  兩三天一晃而過。

  又過一兩日,暮色降臨,林平之獨自一人,尋到了梁發的獨居小屋。白日令狐沖那番開導並沒有消解他心中的迷茫,他思來想去,還是打算再來問一問梁發。

  梁發放下手頭書卷,請他進屋落座。再次把內功根基與招式之間的利害掰開講透,卻不會替林平之做出最終抉擇,道路的取捨,依舊交還到林平之自己手上。林平之聽完,默然許久,躬身道謝之後,便轉身離去。

  再過一兩日。

  令狐沖素來坐不住冷板凳,典籍書本向來碰都不願多碰。往日他印象之中,梁發閒時也多半待在演武場練劍,並不是埋首紙堆的性子。可這陣子,屢屢看見梁發做完功課就直奔藏書閣,大半空餘時間都耗在那裡,不由得滿心好奇,便專程過來探望。

  他掀簾走入藏書閣,一眼便看見梁發伏在案前,面前攤開一堆泛黃老舊的道家抄稿,正低頭一筆一筆抄寫摘錄。見到眼前這幅情景,令狐沖臉上露出幾分真切的驚奇,走上前來,拉過一條長凳在旁邊輕輕坐下。

  「三師弟,」令狐衝壓低了聲音,怕驚擾閣內清靜,「往日得閒,你多半都在演武場消磨,怎麼如今反倒天天泡在這兒啃這些老書?這些道家典籍枯燥拗口,我看上兩眼都覺得頭大,幾時你竟愛起看書了?」

  梁發手上筆尖沒有停下,只是側過頭看了看大師兄,神色平淡。

  「也談不上愛讀,只是有些疑問,尋常武法典籍尋不到答案,便來這些前人遺留的文稿里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許線索。」

  令狐沖掃了一眼滿紙雲山霧繞的丹道字眼,看得一頭霧水,咂了咂嘴:「這些彎彎繞繞的文字,能找出什麼名堂?我是半分也瞧不明白。」

  「能不能有所收穫,總要翻找過才知曉。」梁發淡淡回應。

  令狐沖見他不願細說內里詳情,也不刨根問底。他本就是出於好奇過來瞧個熱鬧,確認梁發當真埋首故紙堆,並非在暗地裡摸索什麼絕世劍譜,閒聊幾句,便打著哈欠起身告辭。依舊恪守對風清揚的承諾,半個字不曾提起獨孤九劍。

  日子一天天慢慢往前流淌。

  勞德諾依舊是那副勤懇周全的模樣,門派各類雜務事事搶在前頭,待人謙和有禮。梁發偶爾留意到他部分外出歸山的時間節點,心底暗自提防,但是手上沒有半分實實在在的證據,僅僅默默留心,不去深挖。

  梁發依舊日復一日泡在藏書閣一箱箱舊稿之中不停翻找。

  指尖拂過一疊蒙塵的抄本,封皮上面,褪色墨寫的三個字映入眼帘:太古集。

  這個書名梁發此前聞所未聞,心中全然陌生。他掀開卷首,落款一行字跡映入眼帘:廣寧子郝大通。

  看見這個名字,梁發心頭猛地一震,但第一反應並非狂喜,而是高度警惕。江湖上偽托古代先賢所作的道經文稿數不勝數,誰也不能斷定眼前這份抄本就一定不是後人偽造。

  他沉下心一頁頁仔細翻閱。整部文稿內容完整,收錄《周易參同契簡要釋義》、三十首金丹詩、周易丹象圖譜,還附有《三教入易論》《示教直言》《心經解》。大量釋義並不整理匯總在一起,散落在偈頌行間、金丹詩歌,還有祖師隨手寫在頁腳處的註解。並不是一本現成白話註解冊子,需要自己篩選、比對、揣摩文意。

  梁發靠著記憶里馬鈺對梅超風講過的那些丹道道理,拿抄本里郝大通留下的批註逐條對照。

  鉛喻腎中真陽,汞喻心中真陰;龍虎代表水火神氣;嬰兒奼女指代陰陽精氣;刀圭對應丹田精氣交會的微妙契機;抽坎填離闡釋坎離陰陽交媾的道理,就連魂魄心神相關的論述也一應俱全。一處處核心義理彼此契合印證。

  到這一步,梁發方才判斷,這應當就是郝大通當年留在華山的著作。

  想來正是因為山門之中只把它當做尋常道家舊經,並不看重,劍氣之爭的時候各方爭奪的都是劍法與掌門權柄,無人理會這部文稿,才得以安安穩穩留存至今。至於這部書在山門之外是什麼模樣,梁發一無所知,也無從揣測。

  苦苦尋覓的參考依據,終於落到自己手中。

  梁發就在藏書閣案前,鋪開紙張墨錠,認認真真完整手抄一整套副本。抄寫完成之後,將原本古抄本放回木箱原處,維持原樣不受擾動,自己將手抄副本帶回獨居小屋。

  回到自己房中,關好門窗隔絕外人視線。梁髮腳下微一使勁,縱身騰躍,抬手從房梁取下古墓那一批手抄秘稿。桌案之上,一邊擺放九陰與古墓派的抄錄文本,另一邊擺放剛剛抄完的《太古集》副本。

  他開始系統性梳理全部內容。

  解穴秘訣、閉氣秘訣、蛇行狸翻、飛絮勁、移魂大法,招式行功文字本來就可以直接照做。現在拿郝大通的註解作為參考依據,用來校正之前搜集到的一大堆真假難辨的「參考答案」,分辨正誤。把準確的釋義摘選出來,對應每一處丹道譬喻。過去只知其然,現在可以讀懂這套功夫背後,氣機、心神層面的底層邏輯,做到知其所以然。古墓派玉女心經文本同樣完好可讀,但現階段梁發核心目標是打磨內功根基,暫時不去深入鑽研招式實戰。

  重中之重,是《易筋鍛骨篇》。

  在此之前,通篇譬喻晦澀難懂,手上只有一堆存疑的零散手記,梁發不敢有半分修煉的念頭。如今依託完整的《太古集》,校正過往各類存疑解讀,把全篇所有內丹隱喻全部拆解通透,埋藏在修辭背後的實操路徑完整解析出來。至此,梁發才算真正擁有了正式修煉《易筋鍛骨篇》的先決條件。

  梁發手持紙筆,把經過雙重對照校正後的理解,謄寫到自己私人筆記之上。從前不少段落,因為沒有可靠參照,看不懂隱喻,他不敢背誦記憶;如今全部理通,才安心把整套內容記在心裡。

  外出吃飯、演武辦事之前,便縱身一躍,將古墓秘稿放回房梁高處藏妥。桌面上只留下手抄版《太古集》,維持研讀普通道書的假象。自己的解讀筆記,則單獨收好鎖進私人木箱。

  至此,從當夜驚醒算起,半個月的時光已然悄悄過去。

  這半個月之間,岳不群與寧中則的生活作息,也已經發生明顯改變。

  二人不再頻繁現身演武場監督弟子練功。除去吃飯應酬、處理少量門派雜務,白晝加上夜晚絕大部分時間,夫妻二人都閉門待在書房之內。

  《全真大道歌》他們早已各自完成洗鍊重塑,用不著再反覆斟酌。此番耗費半月光陰,二人專心對著《玉女心經》抄本反覆研讀。逐字通讀原文,梳理整套行功流程,逐條排查經文記載下的風險警示,互相探討推演這套功法的利弊兇險。玉女心經講究夫妻同修,一步踏錯便後患無窮,萬萬不能草率行事。整套研讀推演的工作,斷斷續續耗掉這整整半個月。直到眼下,全部文本梳理、風險排查才算全部做完,二人才下定主意,準備嘗試一試。

  夜色深重,梁發盤膝坐於床榻。

  清醒狀態下,全真大道歌真氣流轉已經十分圓熟。可只要想到深度睡眠之時,舊日肉身本能依舊會拉扯擾動真氣,他就清楚,這道關卡還沒有被徹底攻克。

  他閉上雙眼入睡,刻意維持一縷極淡的心神清明,用來抗衡沉睡之後身體的本能偏移。胸口那枚玉葫蘆靜靜貼著肌膚,一如既往,沒有任何異象浮現。

  窗外,山風穿過華山的松林,沙沙作響。今夜,依舊不知道會被真氣紊亂擾醒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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