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密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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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狐衝風塵歸來,被岳不群喚至正氣堂復命。

  白日,正氣堂之內。

  令狐沖雙手將莫大先生的回信捧上,一五一十稟明此番送信的全部經過,也坦然直說自己貪戀沿途山水風光,在外遊蕩,耽擱了歸山的時日。

  岳不群拆開書信大略看過,簡單訓誡幾句,念他並無大過,便不予重罰,揮了揮手,令令狐沖退下回房休整。

  令狐沖踏出正氣堂大門,院外一眾師弟當即一擁而上,吵吵嚷嚷簇擁著他往演武場而去。路上他左右掃了一圈,不見梁發的身影,隨口問道:「怎麼不見三師弟?」

  陸大有笑嘻嘻接話打趣:「大師兄你還不知道哩!三師弟這些日子跟魔怔了一般,整日泡在藏書閣,很少來演武場。」

  令狐沖聽在耳里,心底暗暗生出幾分疑惑。往日三師弟也是愛練劍勝過讀書的性子,怎麼自己出門一趟,回來性子反倒變了。只是人多眼雜,他也沒有當眾追問,這份疑惑便悄悄擱在了心底。

  正氣堂內,待到弟子盡數退去,便只剩岳不群與寧中則夫妻二人。

  寧中則望著案頭,輕聲開口:「沖兒如今根基已經紮實,那套全真大道歌,是不是可以傳給沖兒。」

  岳不群指尖輕輕叩著案幾,沉吟片刻。

  「此事不急。晚飯後,我叫發兒過來,我們一同商議一番再說。」

  二人不再繼續深談日間此事。餘下的時光一如往常,梁發依舊待在藏書閣,埋首翻閱各類道家舊籍。

  傍晚,飯堂之中。

  華山一眾弟子齊聚在此用晚膳。令狐衝心里還揣著那點對梁發的疑惑,飯堂人多嘴雜,終究沒有尋機會開口。勞德諾、林平之、岳靈珊等人皆在席間,說說笑笑,一派熱鬧景象。

  晚飯將近尾聲,眾人紛紛起身,打算各自回屋練功歇息。

  岳不群坐在主位,開口說道:「你們都各自回去修行。發兒,你留下,為師有話問你。」

  眾人應聲散開,令狐沖也隨著人流一同離去,誰也不知接下來內室要商議何等要緊事。

  待到飯堂人走得乾淨,梁發跟著岳不群、寧中則移步內室,房門被輕輕合上落閂。

  屋子之內,燈火悠悠跳動,四下寂靜。

  岳不群開門見山:「我與你師娘打算,將全真大道歌傳下去,不知你意下如何。」

  梁發微微躬身:「這套典籍我既已經獻與師門,如何處置,本該由師父做主。」

  話音剛落,他話鋒陡然一轉,跳出傳功這件事,主動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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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父,我心中一直有一事不解。不知道師父如何看待勞德諾?」

  岳不群神色微變,眼中掠過一絲詫異:「哦?你為何突然問起他?你發現了什麼?」

  一旁的寧中則也是滿臉茫然錯愕,全然沒料到商議功法的關頭,會忽然扯到勞德諾身上,閉口站在一旁靜靜聽著。

  「勞德諾平日看著勤懇謙和,可多處行跡十分可疑。」梁發語氣平穩,緩緩道來,「黑衣之人夜襲山門那一夜之後,我曾暗中尾隨過他,我疑心,他本就是嵩山派安插進來的奸細。」

  岳不群一聲低哼,沉聲接口:「哼,不錯,他的確就是嵩山派安插過來的奸細。」

  寧中則大為震驚,眉頭緊緊皺起,立刻問道:「既然知曉他是嵩山奸細,為何還要將他留在華山?」

  「奸細真正的可怕,是沒人知道他的身份。」岳不群的聲音冷靜而帶著幾分算計,「既然我們心裡已經清楚他是什麼人,那他反而不再是大禍,甚至可以為我們所用。我們可以借他之手,向嵩山傳遞假消息。留著他,也能暫時穩住左冷禪。若是把他除掉或者逐走,誰又能保證,左冷禪不會再派別的奸細頂替過來?與其防備一個我們全然不知底細的潛伏者,倒不如把一個底細我們大致清楚的人,放在眼皮底下,反倒更容易掌控。」

  話題重新落回全真大道歌。

  「既然知道他是奸細,我倒不擔心別的。」梁發繼續說道,「可全真心法若是要往下傳,勞德諾如今終究是華山二師兄,很多事情繞不開他。就算只先傳給大師兄令狐沖,以大師兄的性子,對勞德諾又全無防備,極容易在閒談之間被對方旁敲側擊探查出蛛絲馬跡。倘若其餘師弟師妹一併修習,更是瞞不住。眾人修為同時出現變化,勞德諾必然會起疑心,細細追查之下,很容易便會識破內情。」

  寧中則面露猶豫,心裡暗存著暗中傳授令狐沖的念頭,可兩重實實在在的隱患擺在眼前,一時拿不定主意。岳不群同樣覺得應當暫緩,卻也一時尋不到妥當說辭。

  梁發便繼續說道:「師父,師娘,我倒有一層思量。全真大道歌雖為上乘道家內功,但功法太過中正平和。初練之時,內力增長未必比華山心法更快,甚至前期進速還要慢上幾分;它強在內力的質地精純,而非內力總量暴漲。門下弟子如今根基尚淺,華山心法反而更適配初學者。全真大道歌,更適合已有一定內功底子之後,再行轉修,轉修之後增益才會凸顯出來。與其現在冒險頂著泄密的風險強行傳授,不如讓眾人繼續踏實修煉華山本門心法,等到將來時機妥當,再拿出全真心法轉修,也為時不晚。」

  岳不群聽完,緩緩點頭,深以為然。寧中則細細思索片刻,也認同這番道理。

  三人就此達成共識。全真大道歌現階段暫且擱置,即便是令狐沖,也暫時不予傳授,門下弟子繼續主修華山心法。勞德諾依舊留於山門,維持表面同門和睦,伺機借他傳遞假情報;但凡涉及秘典,所有人務必守口如瓶。

  談話眼看就要到此結束,岳不群卻又話鋒一轉,目光看向梁發。

  「對了,沖兒現在的劍法,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梁發心中猛地一震,心頭念頭電閃而過。那日黑衣人夜襲華山,戰後師父仔細查驗過黑衣人的傷口,想來便是那時候瞧出了令狐沖劍招之中的異樣。

  他定了定心神,從容回話:「大師兄確有奇遇。如今他的劍法,至少就現階段而言,已經練到頂了,再在招式上面打磨,已經沒有多少可以進步的餘地。至於奇遇的來歷,大師兄曾經發過重誓,不可對外吐露,我也不便多說。不過師父大可放心,那套劍法,確是華山一脈的傳承。換個角度看,這對大師兄未必是壞事。從前他一心痴迷劍招,如今招式已經抵達瓶頸,往後想要再往上走,便只能向內功上面下苦功。不然以他往日跳脫的心性,怕是很難沉下心來打坐。」

  說完,梁發便閉上嘴,不再多言。

  寧中則臉上露出幾分憂色,悄悄看向岳不群,生怕他動怒。內室之中安靜下來,兩個人都沒有開口,靜靜等候岳不群的決斷。

  燈火悠悠跳動,岳不群沉吟許久,神色幾番變幻,長長吐出一口氣。梁發心裡清楚,師父定然已經猜到,答案只能是當年並未參與劍氣之爭大戰的風清揚。只是有些事,看破不必點破。

  「也罷,既然如此,我就當不知道。這件事,到此為止。」

  梁發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躬身行禮,快步退出了內室。

  走出院落,梁發心裡想著,晚飯時眾人都擠在飯堂,人多嘈雜,很多話不便講。令狐沖今日剛剛歸山,還沒有好好正式打個招呼,有些事正好趁夜裡問問他。

  華山現下內門弟子不多,人人都分得一間獨立的居所。若是日後華山全盛,弟子如雲,普通弟子斷然不會有這般待遇,念頭只是一閃,他便拋在了腦後。

  此刻夜色已深,各個院落大多安安靜靜,其餘師兄弟大多已經回房打坐修行。梁發一路穿行,來到令狐沖屋外,抬手叩響房門。

  令狐沖拉開門,請梁發入內。屋中燈火不甚明亮。

  梁發坐定,開口詢問,想聽一聽他這一路的真實經歷。

  令狐沖也不隱瞞,將一路見聞娓娓道來。大半時日皆是遊山玩水,沿途只遇上幾樁尋常路見不平的小事,除此以外,既沒有撞見向問天,也沒有遇見任盈盈,更不曾接觸過半分魔教中人。

  聽完這一番述說,梁發暗自感慨,之前諸多的顧慮,倒都成了多慮。

  心底不由得生出念頭,想要規勸令狐沖往後多多沉下心打磨內功。轉念一想,對方終究是大師兄,自己不過三師弟,這般說教,終究不合輩分禮數,便將這番話壓在了心底。

  梁發站起身拱手告辭:「大師兄,你今日風塵僕僕趕路,也早些歇息。我今日還有功課不曾做完,先行告辭。」

  說罷便轉身離開令狐沖的屋子。

  離開居所的路上,途經演武場的邊角。

  四下看不到岳靈珊的身影,想來小姑娘已經回房歇息。唯有林平之一人,還握著一柄鐵劍,獨自在月下一遍一遍反覆演練華山基礎劍法。招式演練得熟稔流暢,可體內內力依舊單薄,難有寸進。

  梁發駐足,靜靜看了片刻,上前幾步。

  「這套基礎劍法你已經練得十分純熟,再一味反覆操練招式,增益有限。招式好比水面行舟,內功便是承載舟船的水。你手中只是一杯杯水,便只能養得小魚;若是修為深厚,積水成塘,那舟船方可縱橫自在。內功跟不上,招式練得再熟,終究事倍功半。有這份苦練的功夫,不如多花時間打坐修持內功。」

  林平之收劍,神色帶上幾分苦澀:「三師兄,並非我不願打坐。只是我資質愚鈍,修煉內功遲遲不見長進。」

  「那你苦練這麼久劍法,劍法又真正長進了幾分?」梁發的語氣沉了幾分,「內功修煉本就是水磨功夫,今日積一分,明日積一分,日積月累之下方能壯大。你一味埋頭練劍,實在是誤入歧途。這般練一輩子,又能有多大作為?便拿我來說,早年初學之時,學一套劍法也要耗費許久時日。可如今內力根基厚了,一套新劍法,短短三數日便能練得純熟。這便是內功打底帶來的差別。內力提上去之後再練劍法,方是事半功倍;內功不足,只磨招式,便事事倍功半。」

  說完,梁發不再多言,轉身徑直回自己住處。

  林平之立在原地,手中緊緊握著劍柄,站在月光之下,不知在心中盤算些什麼。話已經說到,聽與不聽,便只能看他自己了。

  梁發推開自己房門,反手關上屋門。他沒有盤膝打坐,直接躺倒在床榻之上。

  體內真氣只要意識清醒,便無需刻意打坐,只憑意念便可推動真氣緩緩沿著經脈運轉,只是尚不能脫離意念、在無意識下自行流轉。

  今夜內室之中的對話、去找令狐沖的交談、演武場邊上勸解林平之的一幕幕,在腦海之中緩緩過了一遍。

  思緒飄到白日藏書閣讀過的道家典籍,又想起記憶之中周伯通、郭靖等人的修行往事。

  郭靖當年從馬鈺那裡學來睡中練功,終究是一套固定姿勢、固定呼吸的法門,需要人刻意去遵守。周伯通天資絕世,可也不見記載有人能做到如自己這般,把行氣徹底化作身體本能,就連改換整套內功根基,都要日夜對抗舊有的肉身慣性。

  全真大道歌的書卷完整留存,可這種睡中行氣、本能流轉的實操要訣,紙上並無記載,想來都是當年全真先輩口耳相傳,沒有落筆成書,是以後來楊過也無緣習得。自己走到如今這一步,在世間怕是都找不出多少先例,改換功法要對抗舊有本能的煎熬,各類古籍之中,也不見半分記述。

  又想到周伯通所創的空明拳,「空明」二字,重在心境體悟。全真一脈的修行,不單單講究吐納行氣,更需要匹配對應的內心修為。今日翻閱道籍,也讓他生出不少這樣的感觸。

  紛亂的念想在心頭盤旋一陣,他不再繼續深究,慢慢放空思慮,任由真氣緩緩流轉,沉沉向著休憩的狀態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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