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丹書
梁發與岳不群、寧中則二人在正氣堂內議事的時候，三師兄已經回山的消息便已經順著雜役、勞德諾口中悄悄傳遍了華山。一眾弟子聽聞許久不見的梁發歸來，紛紛打算過來，想要上前問好寒暄。
可等眾人趕到正氣堂院外，就被兩名守在外圍的外門弟子攔了下來。二人是得了裡頭的交代，只告知眾人：三師兄此刻正在堂內同師父師娘說事，吩咐所有人不得靠近，不要上前驚擾。
一眾內門外門弟子只當是下山復命的尋常問話，沒往深處多想，便三三兩兩站在院中等候，閒談說笑，等著堂內談話結束。
人群靠後位置，勞德諾靜靜立在那裡，將眼前這一幕默默收進眼底，心底悄然記下。
清場閉門，單獨密談。
若是僅僅匯報路途見聞、遞送書信，實在犯不上把所有人全部擋在外面。
勞德諾做臥底多年，最擅長捕捉旁人忽略的細微跡象，但他半分也沒有往武學機緣、秘典奇遇上面去想。
此番華山派出梁發、令狐沖、勞德諾三人分頭動身下山送信，這件事嵩山那邊早已通過他先前的傳報知曉。三人各領一份差事去往不同門派。勞德諾暗自揣測，多半是梁發在恆山，和定閒、定逸兩位師太商議了某些隱秘事宜，或許華山與恆山暗中達成了某種不成文的默契與攻守約定，才需要這般密閉長談。
可揣測終究只是揣測，他手裡沒有半分實據，半點內情都打探不到。臥底向嵩山傳遞情報，講究的是確鑿消息，不能單憑自己主觀臆測就亂寫密信。這麼一個無根無據的猜想，沒有傳回嵩山的價值。
勞德諾便只把這份念頭藏在心底，既不對外人談論，也不寫進密報，權當一樁記掛在心的疑點。
良久過後，正氣堂厚重木門緩緩向內推開。
梁發躬身行禮告退，緩步踏出堂外。連日奔走趕路，再加上正氣堂內一番事關秘典的權衡商議，壓在心頭的一樁大事總算落定，他悄悄鬆了一口氣，心神稍稍放鬆下來。
在外等候的一眾師兄弟當即一涌而上，七嘴八舌圍攏過來，滿是好奇。
「三師兄，你此番下山怎麼耽擱了這麼久才回山？」
「一路上可曾遇上江湖盜匪，有沒有行俠仗義？」
「恆山那邊境況如何，兩位師太一切安好？」
「說起來也奇怪，咱們幾個都下山送信，按理大師兄那趟差事本該回來得早些，怎麼到現在還不見人影？」
都是少年弟子隨口閒談，沒有半分機心試探。
梁發神色平和從容，半真半假隨口應答。
「無妨，只是中途走錯山道繞了遠路，故而耽擱時日，一路並無兇險風波。」
「恆山一切安穩，信件已經穩妥交到師太手中。」
「至於大師兄遲遲不歸，我也不清楚緣由，想來是沿途流連山水景致，盤纏耗盡，才動身折返罷了。」
寥寥數語，便把一眾問話輕巧搪塞過去。
人群外圍，勞德諾依舊靜靜站著，臉上掛著尋常溫和笑意，並不上前搭話，只目光淡淡落在梁發身上，不動聲色暗中觀察。
梁發本就和勞德諾素來疏遠，也無意同他多做周旋，應付完一眾師弟的問話，便不再多做停留，辭別眾人，獨自返回自己的居所。
關上房門，隔絕院外所有嘈雜聲響。
梁發摒除心中雜念，徹底沉下心神，打算專心打磨自身修為。
自從得到全真大道歌抄本，梁發便已經拿定主意，其餘旁門武學盡數擱置，一心一意專攻全真一脈內功。
所謂「忘掉」華山內功，並不是要把過往記憶徹底抹除，而是強行扭轉自己十數年日積月累養成的肉身本能。華山氣宗那一套行氣路子，記憶依舊清晰存於腦海，但身體本能，必須一點點替換過來，絕不能再下意識動用舊有的運功習慣。
白日行住坐臥之間，他時時刻刻都在強迫自己運轉全真真氣；只要察覺到舊的行氣念頭冒出頭來，便立刻凝神壓下，強行糾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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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重塑根基的過程固然枯燥磨人，進展卻十分可觀。梁發心中暗自估量，至多再有一兩個月，白日裡全真真氣運轉便能做到毫無滯礙；即便是夜間入睡沉睡，周天循環也能夠穩穩成型，徹底擺脫華山舊功帶來的桎梏。
平日裡閒暇之餘，他也只是隨手演練幾遍劍法，維持招式手感而已，其餘各類秘籍、雜學一概不去觸碰，絕不貪多求雜，免得擾亂自身道基。
把修行節奏穩固下來之後，梁發取出自己抄寫的九陰易筋鍛骨篇抄稿。
篇中夾雜大量上古道家內丹術語，鉛汞、龍虎、刀圭、火候之類名目比比皆是，大多脫胎自《周易參同契》、《悟真篇》一類丹經。可這些原典文本通篇多用隱語譬喻，只存經文，不附白話解說，字面看得懂，內里的實義卻極難把握。
梁發便打定主意，要前往華山藏書閣，翻閱各類典籍，逐字考據對照，慢慢拆解弄懂鍛骨篇當中的要義。
隔日清晨，梁發便來到華山藏書閣。
藏書閣並無專人看守，僅有雜役弟子每日定時進來打掃收拾。閣內藏書品類繁雜，除了本門弟子可以修習的基礎劍譜、尋常心法之外，還收納了歷代前輩搜集而來的海量典籍：全真一脈的著作、《周易參同契》、《悟真篇》等丹道古書，成套儒家經典，甚至還有部分佛家經卷，不少篇目都存有多重複本。
至於華山真正高深的內功、劍譜，並不存放於此，是由掌門親自保管，不會隨意對普通弟子開放閱覽。岳不群平日裡閒暇之時，也常常會到此閣翻閱各類書卷。
梁發埋在一堆舊卷當中，一本本翻檢比對。一連數日泡在藏書閣，多數丹經只有乾巴巴的原文，通篇隱喻，很難直接拿來參照。直到這一日，他翻到一冊前代華山遺留的舊抄本，裡面摘抄了元人王道淵註解《入藥鏡》的部分內容，夾雜不少華山前輩隨手寫下的硃批旁註，對鉛汞、火候、坎離這類常用丹道名詞，給出了前人的理解釋義。雖不能把全部疑難盡數疏通，但篇中大半晦澀術語，總算有了可供參考的解釋。
梁發心中頓時興趣大起。
往後便專挑這種留有前代讀書人、道門修士批註圈點過的古籍來尋。只是心底也暗暗存著一份極大警惕：這個世間沒有後世校勘工具書，沒有多方文獻可以互相印證。這些硃批註解，僅僅只是那一位前輩個人的參悟體會，誰也擔保不了其中沒有錯會經文、主觀臆斷的地方。
是以他只把這些批註拿來當做重要參考資料，逐條摘抄記錄歸檔，卻不敢全盤採信，更不敢貿然照著註解就直接催動易筋鍛骨篇的法門。遇到釋義矛盾、說法模糊不清的地方，依舊只能拿多部道經互相比對，逐字逐句推敲揣摩。
整日埋首故紙堆，反覆比對各家說法，看得久了，常常頭昏眼花，雙目酸脹，極耗心神。
這般舉動，和尋常弟子一心泡在演武場練劍習武的模樣截然不同，在外人眼裡難免顯得有些反常。
恰逢岳不群也來到藏書閣翻閱書卷。
閣內光線偏柔，梁發抬眼一瞥，便捕捉到岳不群身上細微的變化。
其餘門下弟子日日相見，多半不會留心掌門眉眼間分毫之差，就算偶然瞧出幾分不同，也只會當是近日心境平順，不會深想根由。
可梁發不一樣。
自八歲魂穿上山，這麼多年朝夕相處，岳不群看著一眾弟子長大，於自己而言，雖不是生父，卻亦如父一般。這麼些年，梁發默默看遍他的模樣：為門派興衰勞神的焦灼、被嵩山步步緊逼的壓抑、心底惦記辟邪劍譜那一份揮之不去的執念，那些沉鬱、緊繃，長久刻在他眉宇之間。
今日再看，那層縈繞不散的重壓仿佛淡去大半。眉宇舒展，神色鬆弛，眼底藏著一絲極淡、不易外露的快意與釋然。
唯有梁發清楚背後緣由。
紫霞神功本就不是根源上煉化培育真氣的內功，它更偏向於一套運用、調度、放大真氣的上層法門，固然也有一部分淬鍊提純之效，可終究依託華山舊有心法生出的內力為根基。過去岳不群內力總量雄厚，質地卻依舊帶著幾分虛浮，好比一身肥厚虛軟的肥肉，看著體量龐大，密實程度尚有欠缺。
而全真大道歌乃是從本源養氣煉基的道門根本功夫。這些日子岳不群並不需要從零積攢內力，只是將自己一身數十年的舊內力，依照全真法門重新洗鍊重塑。
就如同將虛浮的肥肉一點點錘鍊成緊實的肌肉，又好似把渾渾的清水，熬煉成沉重濃稠的水銀。真氣總量不見暴漲，可每一縷真氣都變得凝練沉厚。根基一變，作為運使法門的紫霞神功，威力也隨之水漲船高。
再加心中對辟邪劍譜那一份執念徹底放下，壓在心口一塊巨石落地。內功有所進益，心魔又得以消解，內外兩相得益，這份愉悅，便悄悄流露在神色之間。
旁人看不破內里因果，梁發卻是心知肚明，一念之間，便已經想通了大半。
岳不群抬眼便看見梁發埋首書卷堆里，對著道經苦思，而非研習武學典籍，不由得微微生出幾分詫異，緩步上前開口詢問。
「發兒，你不去演武場勤修劍術內功，反倒在此研讀道經，倒是稀奇。」
梁發聞聲抬起頭，臉上帶上幾分少年人虛心好奇的赧然模樣，拱手從容回話。
「弟子前些日子翻閱古舊雜記，上面記載，當年王重陽真人便是遍閱道藏，從道家經義之中悟出絕世武道。弟子心中仰慕先賢，便也想來翻一翻道書，試著從中參悟幾分道理，或許對修行也能有所助益。」
說辭半真半假，情理俱在，聽上去合情合理。
岳不群聞言，心中那一絲疑惑稍稍散去，只當是弟子讀了古史典故，一時興起生出向道之心。
他溫聲叮囑道：「道經之中固然蘊藏天地義理，讀一讀本無壞處。但你要切記，武學終究以實修為本，萬萬不可捨本逐末，沉溺書本空談，荒廢了劍術內功根基。」
「弟子謹記師父教誨。」梁發躬身應下。
岳不群沒有繼續追問更多，取過自己要查閱的典籍，便轉身離開了藏書閣。
他心底雖存留一絲淡淡的疑慮，卻萬萬聯想不到古墓所得、九陰殘篇這類隱秘，只當作弟子一時讀書興起。
梁發重新低下頭，繼續埋首書卷，一字一句對照推敲易筋鍛骨篇的字句。
山風穿過藏書閣窗欞，吹動書頁簌簌作響。
華山山門之上表面依舊一派平靜，只是每個人心底藏著的盤算，已經悄然生出變化。
勞德諾暗自揣度華山與恆山之間是否存有密約，卻拿不到半點證據；岳不群回到內室，便閉門獨處，拿著全真大道歌，一點點試著以全真法門，重新淬鍊自己修煉多年的真氣；寧中則也陪著他一同慢慢熟悉新的行功路子，二人還在內室之中，私下摸索玉女心經的修習之法——這套功夫本就需要避開旁人，更有特殊修習要求，絕不能被外人窺見分毫。林平之依舊埋頭苦練，心底還藏著向陽巷老宅那份沉甸甸的執念。
七八天光景一晃而過。
這一日，山門之外傳來喧鬧人聲。
令狐沖終於回來了。
他此番遲遲不歸併非遇上江湖兇險，只是一路遊山玩水四處閒逛，貪戀沿途風物，待到身上盤纏快要耗盡，方才收拾行裝動身回山。
一身風塵僕僕，神色卻依舊灑脫飛揚。剛踏入山門，一眾師弟師妹便呼啦一下圍攏上來。陸大有、英白羅幾人七嘴八舌湊上去，圍著他追問路上見聞。令狐沖眉飛色舞，大講一路的趣聞軼事，說得唾沫橫飛，只顧著跟師弟師妹說笑吹牛，險些把下山復命這樁正事拋到腦後。
正說得熱鬧，廊下傳來岳不群的聲音。
「沖兒。」
令狐沖渾身一僵，這才猛然記起正事，訕訕收住話頭，辭別一眾師弟師妹，老老實實跟著岳不群，往正氣堂而去。
可等眾人趕到正氣堂院外，就被兩名守在外圍的外門弟子攔了下來。二人是得了裡頭的交代，只告知眾人：三師兄此刻正在堂內同師父師娘說事，吩咐所有人不得靠近，不要上前驚擾。
一眾內門外門弟子只當是下山復命的尋常問話，沒往深處多想，便三三兩兩站在院中等候，閒談說笑，等著堂內談話結束。
人群靠後位置，勞德諾靜靜立在那裡，將眼前這一幕默默收進眼底，心底悄然記下。
清場閉門，單獨密談。
若是僅僅匯報路途見聞、遞送書信，實在犯不上把所有人全部擋在外面。
勞德諾做臥底多年，最擅長捕捉旁人忽略的細微跡象，但他半分也沒有往武學機緣、秘典奇遇上面去想。
此番華山派出梁發、令狐沖、勞德諾三人分頭動身下山送信，這件事嵩山那邊早已通過他先前的傳報知曉。三人各領一份差事去往不同門派。勞德諾暗自揣測，多半是梁發在恆山，和定閒、定逸兩位師太商議了某些隱秘事宜，或許華山與恆山暗中達成了某種不成文的默契與攻守約定，才需要這般密閉長談。
可揣測終究只是揣測，他手裡沒有半分實據，半點內情都打探不到。臥底向嵩山傳遞情報，講究的是確鑿消息，不能單憑自己主觀臆測就亂寫密信。這麼一個無根無據的猜想，沒有傳回嵩山的價值。
勞德諾便只把這份念頭藏在心底，既不對外人談論，也不寫進密報，權當一樁記掛在心的疑點。
良久過後，正氣堂厚重木門緩緩向內推開。
梁發躬身行禮告退，緩步踏出堂外。連日奔走趕路，再加上正氣堂內一番事關秘典的權衡商議，壓在心頭的一樁大事總算落定，他悄悄鬆了一口氣，心神稍稍放鬆下來。
在外等候的一眾師兄弟當即一涌而上，七嘴八舌圍攏過來，滿是好奇。
「三師兄，你此番下山怎麼耽擱了這麼久才回山？」
「一路上可曾遇上江湖盜匪，有沒有行俠仗義？」
「恆山那邊境況如何，兩位師太一切安好？」
「說起來也奇怪，咱們幾個都下山送信，按理大師兄那趟差事本該回來得早些，怎麼到現在還不見人影？」
都是少年弟子隨口閒談，沒有半分機心試探。
梁發神色平和從容，半真半假隨口應答。
「無妨，只是中途走錯山道繞了遠路，故而耽擱時日，一路並無兇險風波。」
「恆山一切安穩，信件已經穩妥交到師太手中。」
「至於大師兄遲遲不歸，我也不清楚緣由，想來是沿途流連山水景致，盤纏耗盡，才動身折返罷了。」
寥寥數語，便把一眾問話輕巧搪塞過去。
人群外圍，勞德諾依舊靜靜站著，臉上掛著尋常溫和笑意，並不上前搭話，只目光淡淡落在梁發身上，不動聲色暗中觀察。
梁發本就和勞德諾素來疏遠，也無意同他多做周旋，應付完一眾師弟的問話，便不再多做停留，辭別眾人，獨自返回自己的居所。
關上房門，隔絕院外所有嘈雜聲響。
梁發摒除心中雜念，徹底沉下心神，打算專心打磨自身修為。
自從得到全真大道歌抄本，梁發便已經拿定主意，其餘旁門武學盡數擱置，一心一意專攻全真一脈內功。
所謂「忘掉」華山內功，並不是要把過往記憶徹底抹除，而是強行扭轉自己十數年日積月累養成的肉身本能。華山氣宗那一套行氣路子，記憶依舊清晰存於腦海，但身體本能，必須一點點替換過來，絕不能再下意識動用舊有的運功習慣。
白日行住坐臥之間，他時時刻刻都在強迫自己運轉全真真氣；只要察覺到舊的行氣念頭冒出頭來，便立刻凝神壓下，強行糾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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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重塑根基的過程固然枯燥磨人，進展卻十分可觀。梁發心中暗自估量，至多再有一兩個月，白日裡全真真氣運轉便能做到毫無滯礙；即便是夜間入睡沉睡，周天循環也能夠穩穩成型，徹底擺脫華山舊功帶來的桎梏。
平日裡閒暇之餘，他也只是隨手演練幾遍劍法，維持招式手感而已，其餘各類秘籍、雜學一概不去觸碰，絕不貪多求雜，免得擾亂自身道基。
把修行節奏穩固下來之後，梁發取出自己抄寫的九陰易筋鍛骨篇抄稿。
篇中夾雜大量上古道家內丹術語，鉛汞、龍虎、刀圭、火候之類名目比比皆是，大多脫胎自《周易參同契》、《悟真篇》一類丹經。可這些原典文本通篇多用隱語譬喻，只存經文，不附白話解說，字面看得懂，內里的實義卻極難把握。
梁發便打定主意，要前往華山藏書閣，翻閱各類典籍，逐字考據對照，慢慢拆解弄懂鍛骨篇當中的要義。
隔日清晨，梁發便來到華山藏書閣。
藏書閣並無專人看守，僅有雜役弟子每日定時進來打掃收拾。閣內藏書品類繁雜，除了本門弟子可以修習的基礎劍譜、尋常心法之外，還收納了歷代前輩搜集而來的海量典籍：全真一脈的著作、《周易參同契》、《悟真篇》等丹道古書，成套儒家經典，甚至還有部分佛家經卷，不少篇目都存有多重複本。
至於華山真正高深的內功、劍譜，並不存放於此，是由掌門親自保管，不會隨意對普通弟子開放閱覽。岳不群平日裡閒暇之時，也常常會到此閣翻閱各類書卷。
梁發埋在一堆舊卷當中，一本本翻檢比對。一連數日泡在藏書閣，多數丹經只有乾巴巴的原文，通篇隱喻，很難直接拿來參照。直到這一日，他翻到一冊前代華山遺留的舊抄本，裡面摘抄了元人王道淵註解《入藥鏡》的部分內容，夾雜不少華山前輩隨手寫下的硃批旁註，對鉛汞、火候、坎離這類常用丹道名詞，給出了前人的理解釋義。雖不能把全部疑難盡數疏通，但篇中大半晦澀術語，總算有了可供參考的解釋。
梁發心中頓時興趣大起。
往後便專挑這種留有前代讀書人、道門修士批註圈點過的古籍來尋。只是心底也暗暗存著一份極大警惕：這個世間沒有後世校勘工具書，沒有多方文獻可以互相印證。這些硃批註解，僅僅只是那一位前輩個人的參悟體會，誰也擔保不了其中沒有錯會經文、主觀臆斷的地方。
是以他只把這些批註拿來當做重要參考資料，逐條摘抄記錄歸檔，卻不敢全盤採信，更不敢貿然照著註解就直接催動易筋鍛骨篇的法門。遇到釋義矛盾、說法模糊不清的地方，依舊只能拿多部道經互相比對，逐字逐句推敲揣摩。
整日埋首故紙堆，反覆比對各家說法，看得久了，常常頭昏眼花，雙目酸脹，極耗心神。
這般舉動，和尋常弟子一心泡在演武場練劍習武的模樣截然不同，在外人眼裡難免顯得有些反常。
恰逢岳不群也來到藏書閣翻閱書卷。
閣內光線偏柔，梁發抬眼一瞥，便捕捉到岳不群身上細微的變化。
其餘門下弟子日日相見，多半不會留心掌門眉眼間分毫之差，就算偶然瞧出幾分不同，也只會當是近日心境平順，不會深想根由。
可梁發不一樣。
自八歲魂穿上山，這麼多年朝夕相處，岳不群看著一眾弟子長大，於自己而言，雖不是生父，卻亦如父一般。這麼些年，梁發默默看遍他的模樣：為門派興衰勞神的焦灼、被嵩山步步緊逼的壓抑、心底惦記辟邪劍譜那一份揮之不去的執念，那些沉鬱、緊繃，長久刻在他眉宇之間。
今日再看，那層縈繞不散的重壓仿佛淡去大半。眉宇舒展，神色鬆弛，眼底藏著一絲極淡、不易外露的快意與釋然。
唯有梁發清楚背後緣由。
紫霞神功本就不是根源上煉化培育真氣的內功，它更偏向於一套運用、調度、放大真氣的上層法門，固然也有一部分淬鍊提純之效，可終究依託華山舊有心法生出的內力為根基。過去岳不群內力總量雄厚，質地卻依舊帶著幾分虛浮，好比一身肥厚虛軟的肥肉，看著體量龐大，密實程度尚有欠缺。
而全真大道歌乃是從本源養氣煉基的道門根本功夫。這些日子岳不群並不需要從零積攢內力，只是將自己一身數十年的舊內力，依照全真法門重新洗鍊重塑。
就如同將虛浮的肥肉一點點錘鍊成緊實的肌肉，又好似把渾渾的清水，熬煉成沉重濃稠的水銀。真氣總量不見暴漲，可每一縷真氣都變得凝練沉厚。根基一變，作為運使法門的紫霞神功，威力也隨之水漲船高。
再加心中對辟邪劍譜那一份執念徹底放下，壓在心口一塊巨石落地。內功有所進益，心魔又得以消解，內外兩相得益，這份愉悅，便悄悄流露在神色之間。
旁人看不破內里因果，梁發卻是心知肚明，一念之間，便已經想通了大半。
岳不群抬眼便看見梁發埋首書卷堆里，對著道經苦思，而非研習武學典籍，不由得微微生出幾分詫異，緩步上前開口詢問。
「發兒，你不去演武場勤修劍術內功，反倒在此研讀道經，倒是稀奇。」
梁發聞聲抬起頭，臉上帶上幾分少年人虛心好奇的赧然模樣，拱手從容回話。
「弟子前些日子翻閱古舊雜記，上面記載，當年王重陽真人便是遍閱道藏，從道家經義之中悟出絕世武道。弟子心中仰慕先賢，便也想來翻一翻道書，試著從中參悟幾分道理，或許對修行也能有所助益。」
說辭半真半假，情理俱在，聽上去合情合理。
岳不群聞言，心中那一絲疑惑稍稍散去，只當是弟子讀了古史典故，一時興起生出向道之心。
他溫聲叮囑道：「道經之中固然蘊藏天地義理，讀一讀本無壞處。但你要切記，武學終究以實修為本，萬萬不可捨本逐末，沉溺書本空談，荒廢了劍術內功根基。」
「弟子謹記師父教誨。」梁發躬身應下。
岳不群沒有繼續追問更多，取過自己要查閱的典籍，便轉身離開了藏書閣。
他心底雖存留一絲淡淡的疑慮，卻萬萬聯想不到古墓所得、九陰殘篇這類隱秘，只當作弟子一時讀書興起。
梁發重新低下頭，繼續埋首書卷，一字一句對照推敲易筋鍛骨篇的字句。
山風穿過藏書閣窗欞，吹動書頁簌簌作響。
華山山門之上表面依舊一派平靜，只是每個人心底藏著的盤算，已經悄然生出變化。
勞德諾暗自揣度華山與恆山之間是否存有密約，卻拿不到半點證據；岳不群回到內室，便閉門獨處，拿著全真大道歌，一點點試著以全真法門，重新淬鍊自己修煉多年的真氣；寧中則也陪著他一同慢慢熟悉新的行功路子，二人還在內室之中，私下摸索玉女心經的修習之法——這套功夫本就需要避開旁人，更有特殊修習要求，絕不能被外人窺見分毫。林平之依舊埋頭苦練，心底還藏著向陽巷老宅那份沉甸甸的執念。
七八天光景一晃而過。
這一日，山門之外傳來喧鬧人聲。
令狐沖終於回來了。
他此番遲遲不歸併非遇上江湖兇險，只是一路遊山玩水四處閒逛，貪戀沿途風物，待到身上盤纏快要耗盡，方才收拾行裝動身回山。
一身風塵僕僕，神色卻依舊灑脫飛揚。剛踏入山門，一眾師弟師妹便呼啦一下圍攏上來。陸大有、英白羅幾人七嘴八舌湊上去，圍著他追問路上見聞。令狐沖眉飛色舞，大講一路的趣聞軼事，說得唾沫橫飛，只顧著跟師弟師妹說笑吹牛，險些把下山復命這樁正事拋到腦後。
正說得熱鬧，廊下傳來岳不群的聲音。
「沖兒。」
令狐沖渾身一僵，這才猛然記起正事，訕訕收住話頭，辭別一眾師弟師妹，老老實實跟著岳不群，往正氣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