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無規則之夜
婉兒撞上一道看不見的牆，擋在了盧娜的面前。
電磁脈衝無聲無息，沒有火光，沒有轟鳴，甚至沒有任何預兆，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凌空把她拍下，癱瘓在地面。
「砰——」很響亮一聲，婉兒倒在地上抽搐，嘶鳴，癲癇病發作一樣，她的複眼還亮著，但數據流徹底亂了，紅色的光在瞳孔里瘋狂地閃爍，掃描光束投射在地面上，畫出歪歪扭扭的網格，然後一格一格地熄滅。
顧北扛著電磁脈槍，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喘息，囂張地道；「四萬伏，零點三秒脈衝，足夠癱瘓任何型號的驅動系統和意識算法，盧娜，這招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盧娜沒有回答，手裡還攥著那把刀，神色嚴肅。
她靠近來，蹲下，用刀尖挑著婉兒的下顎，撥開被燒焦的一塊矽膠皮層，看著下面裸露的線路和燒黑的接口，嘆口氣。
「雲棲時代的核心驅動。」帶著一種專業人士的欣賞；
「全行業最好的運動控制晶片，最精密的伺服電機，最靈敏的神經元接口，四萬伏打上去，換了別的機器人早就主板燒穿了，她居然還能維持複眼運轉。」
她站起來，把刀丟到操作台上，吐口氣，然後蓄力，一拳打在顧北的胸口。
顧北踉蹌地退了幾步，撞上貨架，幾根玻璃管滾下來，摔得稀碎。藍色的神經元液體濺了一地，像打翻的墨水。
「你他媽知道她差點跑出去嗎？」盧娜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鄙視道；
「你的轉譯層協議寫得跟屎一樣，她如果今天把信號發到雲棲時代母中心，暴露定位，整個地下室會暴露，我們都得完蛋。」
「我知道。」顧北捂著胸口，臉上那道疤都白了：
「所以我在最後一扇門那裡布了電磁陷阱，她只要撞門，脈衝就會自動觸發。」
「你布了陷阱你不早說？」盧娜又舉起了拳頭。
「我早說了你能演得那麼真嗎？」顧北的聲音也大了起來，但是帶著欣賞的眼光；
「盧娜，你入戲的速度比我想的快多了，刀捅進去的時候你臉上的表情，我看了都信，她一個機器人能不信？」
盧娜的拳頭停在半空，她回頭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婉兒，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裡、從剛才開始就一動不動的林楓。
林楓的臉色比紙還白。
他的襯衫腹部位置破了一個洞，是那把伸縮刀捅進去的時候劃破的。
刀尖縮回去的瞬間，他感覺到了金屬的涼意貼著皮膚滑過去，但沒有疼。
顧北在刀上裝了伸縮裝置，刀尖只露出來五厘米，捅進去的時候會縮回手柄里，看起來像捅穿了，其實連皮膚都沒劃破。
但婉兒不知道，她看到的就是那把刀扎進了林楓的身體，看到林楓的頭垂下來，想像血從傷口裡淌出來，視覺上夠逼真。
盧娜演得也確實好，她拔刀、再捅、回頭看監控鏡頭的每一個動作都精準無比，台詞，節奏，眼神，全部到位。
因為盧娜太熟悉這些智能AI生命體的核心代碼了，她在這個地下拳場打了三年，經手過幾十台被改裝過的機器人。
她了解雲棲時代的X系列，了解磐石科技的PS系列，了解完美時代的鯨魚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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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這些機器人的底層代碼里有一條不可撤銷的、寫進法律的、比「服務人類」更原始的核心原則，持有者生命優先權。
這條原則是《智能AI生命體使用協議》的第一條，是所有機器人出廠時就被鎖死在意識算法最底層的鐵律。
無論這些智能ai生命體被改裝到什麼程度，無論它的記憶分區被覆蓋了多少次，無論它的核心算法被轉譯層扭曲了多少，這條代碼始終存在。它是磐石，是地基，是整座算法大廈的承重牆。
婉兒被激活的那一刻，她的所有感官、所有算法、所有決策邏輯都圍繞著這條原則運轉。
她的持有者是林楓，林楓的生命權重在她的一切計算中都是無限大。
當她在投影畫面里看到林楓被捅了第二刀，垂著頭掛在盧娜肩上、推算出血從腹部淌下來的時候，她的算法里所有的其他目標，發送信號，請求恢復，保護自身存在，全部被覆蓋了，被重置了，被一條更原始、更底層、更不容置疑的指令取代了。
救林楓！不惜一切代價。
她回頭了。
她沖回了地下室。
然後她被顧北的電磁脈衝放倒在地上。
顧北惱著抽出一根鐵錘，扛在肩，走到婉兒面前，看著她的腦袋，解氣地砸了下去，邊砸邊罵；
「婊子。」
差點壞了他的好事：「別怪我。」他舉起錘子。
「哐當——」合金顱骨被砸出一道凹坑，凹坑的邊緣裂開了幾條細縫，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線路和微型晶片。
「哐——」
第二錘，砸在同一個位置，凹坑更深了，裂縫更大了，婉兒的左手猛地攥緊。
「哐——」第三錘，她那隻左眼，琥鉑色像融化的太妃糖，虛弱地看著林楓，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夠了。」林楓大吼一聲。
「你幹什麼？」顧北皺眉，好像覺得不可思議，這個機器人在他眼裡就是一個玩具。
林楓看著地上的婉兒，複眼在艱難地轉動，光學鏡頭對準了林楓的臉，紅色的掃描光束從複眼里投射出來，落在林楓的身上，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一點一點地掃描。
腹部傷口：淺表，未穿透肌肉層，無出血。生命體徵：正常。危險指數：零。
複眼的光束在林楓身上又掃了一遍。
腹部傷口：淺表。生命體徵：正常。危險指數：零。
又掃了一遍。
腹部傷口：淺表。生命體徵：正常。危險指數：零。
她掃描了五遍。
然後她的複眼功能停止了，紅色的掃描光束變成了柔和的藍色，看著林楓，像一隻走失的寵物終於找到了主人。
她哭了。
林楓看到那隻複眼里，有液體溢出來，那是她眼眶下方的微型淚腺在釋放矽膠皮層下的模擬體液，透明的，略帶粘稠的液體，沿著顴骨的裂縫淌下來，混著被砸碎後流出的冷卻液，變成一道渾濁的眼淚。
她抬起右手，慢慢地，艱難地，向林楓伸過去。
帶著電流雜音的呲呲聲：「你……沒……事。」
每一個字都帶著電流的雜音，每一個字都像從一台被砸爛的音響里擠出來的。
但她的眼睛在笑，那隻琥珀色的，從眼眶裡鼓出來的，布滿裂紋的複眼在欣慰地笑。
林楓蹲了下來，小心翼翼地看著這張臉臉頰。
觸感是涼的，不再是他熟悉的三十七度，模擬血液的循環系統被顧北拆除了，把能耗運用在攻擊上，矽膠皮層下的加熱模塊拆乾淨了。
她的手冷得像一塊被丟在角落裡很久的金屬，但那個觸碰的動作，那種力度，那種猶豫和試探，和第一次她把手伸出來讓林楓拉住的時候一模一樣。
「能拉我一下嗎？」
林楓想起她第一次說這句話的樣子。
聲音很輕，尾音軟軟地往上揚，像一根羽毛在耳朵里輕輕撓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空氣里微微顫了一下，因為她剛啟動，神經元還在調試，空氣的溫度和濕度第一次通過矽膠皮層傳回核心算法，生成一個反饋：「手伸太久了，有點涼。」
現在她的手真的涼了。
林楓握住她的手，手指在他掌心裡收攏，輕輕地、微弱地，攥了一下。
然後她的手指鬆開了，整隻手無力地垂了下去，手背貼在地面上，小指上那枚出廠自帶的銀環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林楓握著那隻空蕩蕩的手，很久沒有動。
婉兒的意識算法停滯了，但有一句話在停滯狀態中反覆地迴響。
「此人是我存在的理由，此人的生命，高於我的存在。」
這是她剛才回頭的時候，意識算法里兩行代碼碰撞後勝出的那一行。不可更改的代碼，在「保護自身存在」和「保護主人生命安全」這兩條底層指令之間，做出後者決定。
「她的意識算法還在運轉。」顧北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電磁脈衝沒有燒穿她的核心板，雲棲時代的保護電路太強了，四萬伏只能讓她暫時癱瘓，恢復供電之後還會重啟。」
「但她現在什麼都不會記得。」盧娜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銀灰色的金屬頭罩。
頭罩的內側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微型電磁針，每一根針的尖端都帶著極細的電極，能穿透合金顱骨，直接接觸意識算法核心板。
「戴上這個，她會強制休眠。記憶分區會被鎖定在休眠前的那一刻，醒來之後，今天發生的一切全部清零。」
林楓抬起頭，看著盧娜手裡的頭罩，問道；「她會變成什麼？」
「一台聽話的格鬥機器人。」盧娜說，語氣平淡：「不會問問題，不會回頭看，不會在擂台上猶豫。你讓她打誰她就打誰，你讓她死在擂台上她就死在擂台上。」
話罷，她蹲下來，把頭罩扣在婉兒的頭上。
電磁針挨著她的腦顱一根一根地刺入，婉兒的複眼在頭罩扣上的瞬間閃了一下，藍色的光猛地亮了起來，然後緩緩地退去，一點點熄滅了。
她的身體停止了抽搐，她的手指徹底鬆開了。
她的複眼里，最後一絲數據流滾動了一下，像一個人在臨睡前最後一次翻動眼皮，然後靜止了。
頭罩上的指示燈變成了紅色。休眠完成。
盧娜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顧北。
「下次你再惹這種麻煩，我把你腦袋也扣上這個罩子。」
顧北吐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那根沒點的雪茄，折斷了，含在嘴裡，喃喃道：
「好險好險！差點就讓她的信號發到母中心了，雲棲時代的遠程恢復程序我見過一次，三分鐘就能鎖定位置，五分鐘就能派出無人機蜂群，十分鐘之內整棟樓都會被封鎖，一個都跑不掉。」
盧娜沒理他，低頭看著還蹲在地上的林楓。
「起來。」她說：
「格鬥場還有一個小時開門，你不想看你的機器人被拆成零件的話，就不要再做這種多餘的事。」
林楓五味雜陳，死寂地耗著。
「她叫什麼？」盧娜問。
「婉兒。」
「那是以前的名字。」盧娜說：「今晚她叫殺雲。」
入夜。
黑市機器人格鬥場在地下三十米。
從顧北的地下室再往下走兩層，穿過一段廢棄的地鐵隧道，經過三道需要虹膜、指紋、聲紋三重認證的鐵門，然後是一道長長的斜坡。
斜坡盡頭，一扇巨大的、被塗鴉覆蓋的鐵門打開，聲音先涌了出來。
低音炮的轟鳴，人群的尖叫，金屬撞擊金屬的巨響，DJ在打碟，節奏快得像心跳過速，混著機械故障般的電流雜音。
燈光是紅色的、藍色的、紫色的，從天花板上投射下來，在人群和機器人身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碎片。
這是一個能容納幾百人的地下空間，原址是某個廢棄的防空洞或地下倉庫，天花板很高，上面掛著幾排工業風扇，扇葉緩慢旋轉，把混合著機油、汗水和酒精的空氣攪成一團團渾濁。
四周的牆壁上布滿了投影屏幕，屏幕里正在回放上一場格鬥的精彩畫面，一台喪屍風格的機器人用鏈鋸劈開了對手的胸腔，火花和液壓油四濺。
觀眾席是階梯式的，從擂台邊緣向四周層層升高，像古羅馬的鬥獸場。
座椅是回收的飛行器座椅，有些還帶著安全帶的鎖扣，被切割改裝後固定在水泥地面上。
觀眾們擠在一起，每個人都穿著賽博朋克風格的裝扮，紋身的金屬面罩，雞冠頭，莫西干，燙髮，染成螢光綠或電光紫的假髮，皮衣上釘滿了鉚釘和發光二極體，緊身背心上印著各種格鬥機器人的LOGO。
他們身邊站著各自的機器人，那些機器人被改裝得面目全非，有的被貼滿了喪屍風格的矽膠碎塊，露出裡面的金屬骨架和假血。
有的穿著古俠風的鎧甲，掛著假長須，手裡攥著被改裝成武器的摺扇。
有的被做成動物系列，貓耳、狐尾、狼爪，複眼被換成各色光學鏡頭，在黑暗中閃著幽光，全部是非法改裝。
每一台機器人的脖子上都掛著編號牌，牌子上還貼著它們曾經擂台斗過的輝煌戰績，幾槓幾的勝率。
電磁脈衝無聲無息，沒有火光，沒有轟鳴，甚至沒有任何預兆，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凌空把她拍下，癱瘓在地面。
「砰——」很響亮一聲，婉兒倒在地上抽搐，嘶鳴，癲癇病發作一樣，她的複眼還亮著，但數據流徹底亂了，紅色的光在瞳孔里瘋狂地閃爍，掃描光束投射在地面上，畫出歪歪扭扭的網格，然後一格一格地熄滅。
顧北扛著電磁脈槍，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喘息，囂張地道；「四萬伏，零點三秒脈衝，足夠癱瘓任何型號的驅動系統和意識算法，盧娜，這招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盧娜沒有回答，手裡還攥著那把刀，神色嚴肅。
她靠近來，蹲下，用刀尖挑著婉兒的下顎，撥開被燒焦的一塊矽膠皮層，看著下面裸露的線路和燒黑的接口，嘆口氣。
「雲棲時代的核心驅動。」帶著一種專業人士的欣賞；
「全行業最好的運動控制晶片，最精密的伺服電機，最靈敏的神經元接口，四萬伏打上去，換了別的機器人早就主板燒穿了，她居然還能維持複眼運轉。」
她站起來，把刀丟到操作台上，吐口氣，然後蓄力，一拳打在顧北的胸口。
顧北踉蹌地退了幾步，撞上貨架，幾根玻璃管滾下來，摔得稀碎。藍色的神經元液體濺了一地，像打翻的墨水。
「你他媽知道她差點跑出去嗎？」盧娜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鄙視道；
「你的轉譯層協議寫得跟屎一樣，她如果今天把信號發到雲棲時代母中心，暴露定位，整個地下室會暴露，我們都得完蛋。」
「我知道。」顧北捂著胸口，臉上那道疤都白了：
「所以我在最後一扇門那裡布了電磁陷阱，她只要撞門，脈衝就會自動觸發。」
「你布了陷阱你不早說？」盧娜又舉起了拳頭。
「我早說了你能演得那麼真嗎？」顧北的聲音也大了起來，但是帶著欣賞的眼光；
「盧娜，你入戲的速度比我想的快多了，刀捅進去的時候你臉上的表情，我看了都信，她一個機器人能不信？」
盧娜的拳頭停在半空，她回頭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婉兒，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裡、從剛才開始就一動不動的林楓。
林楓的臉色比紙還白。
他的襯衫腹部位置破了一個洞，是那把伸縮刀捅進去的時候劃破的。
刀尖縮回去的瞬間，他感覺到了金屬的涼意貼著皮膚滑過去，但沒有疼。
顧北在刀上裝了伸縮裝置，刀尖只露出來五厘米，捅進去的時候會縮回手柄里，看起來像捅穿了，其實連皮膚都沒劃破。
但婉兒不知道，她看到的就是那把刀扎進了林楓的身體，看到林楓的頭垂下來，想像血從傷口裡淌出來，視覺上夠逼真。
盧娜演得也確實好，她拔刀、再捅、回頭看監控鏡頭的每一個動作都精準無比，台詞，節奏，眼神，全部到位。
因為盧娜太熟悉這些智能AI生命體的核心代碼了，她在這個地下拳場打了三年，經手過幾十台被改裝過的機器人。
她了解雲棲時代的X系列，了解磐石科技的PS系列，了解完美時代的鯨魚系列。
【記住本站域名𝐓𝐖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
她知道這些機器人的底層代碼里有一條不可撤銷的、寫進法律的、比「服務人類」更原始的核心原則，持有者生命優先權。
這條原則是《智能AI生命體使用協議》的第一條，是所有機器人出廠時就被鎖死在意識算法最底層的鐵律。
無論這些智能ai生命體被改裝到什麼程度，無論它的記憶分區被覆蓋了多少次，無論它的核心算法被轉譯層扭曲了多少，這條代碼始終存在。它是磐石，是地基，是整座算法大廈的承重牆。
婉兒被激活的那一刻，她的所有感官、所有算法、所有決策邏輯都圍繞著這條原則運轉。
她的持有者是林楓，林楓的生命權重在她的一切計算中都是無限大。
當她在投影畫面里看到林楓被捅了第二刀，垂著頭掛在盧娜肩上、推算出血從腹部淌下來的時候，她的算法里所有的其他目標，發送信號，請求恢復，保護自身存在，全部被覆蓋了，被重置了，被一條更原始、更底層、更不容置疑的指令取代了。
救林楓！不惜一切代價。
她回頭了。
她沖回了地下室。
然後她被顧北的電磁脈衝放倒在地上。
顧北惱著抽出一根鐵錘，扛在肩，走到婉兒面前，看著她的腦袋，解氣地砸了下去，邊砸邊罵；
「婊子。」
差點壞了他的好事：「別怪我。」他舉起錘子。
「哐當——」合金顱骨被砸出一道凹坑，凹坑的邊緣裂開了幾條細縫，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線路和微型晶片。
「哐——」
第二錘，砸在同一個位置，凹坑更深了，裂縫更大了，婉兒的左手猛地攥緊。
「哐——」第三錘，她那隻左眼，琥鉑色像融化的太妃糖，虛弱地看著林楓，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夠了。」林楓大吼一聲。
「你幹什麼？」顧北皺眉，好像覺得不可思議，這個機器人在他眼裡就是一個玩具。
林楓看著地上的婉兒，複眼在艱難地轉動，光學鏡頭對準了林楓的臉，紅色的掃描光束從複眼里投射出來，落在林楓的身上，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一點一點地掃描。
腹部傷口：淺表，未穿透肌肉層，無出血。生命體徵：正常。危險指數：零。
複眼的光束在林楓身上又掃了一遍。
腹部傷口：淺表。生命體徵：正常。危險指數：零。
又掃了一遍。
腹部傷口：淺表。生命體徵：正常。危險指數：零。
她掃描了五遍。
然後她的複眼功能停止了，紅色的掃描光束變成了柔和的藍色，看著林楓，像一隻走失的寵物終於找到了主人。
她哭了。
林楓看到那隻複眼里，有液體溢出來，那是她眼眶下方的微型淚腺在釋放矽膠皮層下的模擬體液，透明的，略帶粘稠的液體，沿著顴骨的裂縫淌下來，混著被砸碎後流出的冷卻液，變成一道渾濁的眼淚。
她抬起右手，慢慢地，艱難地，向林楓伸過去。
帶著電流雜音的呲呲聲：「你……沒……事。」
每一個字都帶著電流的雜音，每一個字都像從一台被砸爛的音響里擠出來的。
但她的眼睛在笑，那隻琥珀色的，從眼眶裡鼓出來的，布滿裂紋的複眼在欣慰地笑。
林楓蹲了下來，小心翼翼地看著這張臉臉頰。
觸感是涼的，不再是他熟悉的三十七度，模擬血液的循環系統被顧北拆除了，把能耗運用在攻擊上，矽膠皮層下的加熱模塊拆乾淨了。
她的手冷得像一塊被丟在角落裡很久的金屬，但那個觸碰的動作，那種力度，那種猶豫和試探，和第一次她把手伸出來讓林楓拉住的時候一模一樣。
「能拉我一下嗎？」
林楓想起她第一次說這句話的樣子。
聲音很輕，尾音軟軟地往上揚，像一根羽毛在耳朵里輕輕撓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空氣里微微顫了一下，因為她剛啟動，神經元還在調試，空氣的溫度和濕度第一次通過矽膠皮層傳回核心算法，生成一個反饋：「手伸太久了，有點涼。」
現在她的手真的涼了。
林楓握住她的手，手指在他掌心裡收攏，輕輕地、微弱地，攥了一下。
然後她的手指鬆開了，整隻手無力地垂了下去，手背貼在地面上，小指上那枚出廠自帶的銀環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林楓握著那隻空蕩蕩的手，很久沒有動。
婉兒的意識算法停滯了，但有一句話在停滯狀態中反覆地迴響。
「此人是我存在的理由，此人的生命，高於我的存在。」
這是她剛才回頭的時候，意識算法里兩行代碼碰撞後勝出的那一行。不可更改的代碼，在「保護自身存在」和「保護主人生命安全」這兩條底層指令之間，做出後者決定。
「她的意識算法還在運轉。」顧北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電磁脈衝沒有燒穿她的核心板，雲棲時代的保護電路太強了，四萬伏只能讓她暫時癱瘓，恢復供電之後還會重啟。」
「但她現在什麼都不會記得。」盧娜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銀灰色的金屬頭罩。
頭罩的內側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微型電磁針，每一根針的尖端都帶著極細的電極，能穿透合金顱骨，直接接觸意識算法核心板。
「戴上這個，她會強制休眠。記憶分區會被鎖定在休眠前的那一刻，醒來之後，今天發生的一切全部清零。」
林楓抬起頭，看著盧娜手裡的頭罩，問道；「她會變成什麼？」
「一台聽話的格鬥機器人。」盧娜說，語氣平淡：「不會問問題，不會回頭看，不會在擂台上猶豫。你讓她打誰她就打誰，你讓她死在擂台上她就死在擂台上。」
話罷，她蹲下來，把頭罩扣在婉兒的頭上。
電磁針挨著她的腦顱一根一根地刺入，婉兒的複眼在頭罩扣上的瞬間閃了一下，藍色的光猛地亮了起來，然後緩緩地退去，一點點熄滅了。
她的身體停止了抽搐，她的手指徹底鬆開了。
她的複眼里，最後一絲數據流滾動了一下，像一個人在臨睡前最後一次翻動眼皮，然後靜止了。
頭罩上的指示燈變成了紅色。休眠完成。
盧娜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顧北。
「下次你再惹這種麻煩，我把你腦袋也扣上這個罩子。」
顧北吐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那根沒點的雪茄，折斷了，含在嘴裡，喃喃道：
「好險好險！差點就讓她的信號發到母中心了，雲棲時代的遠程恢復程序我見過一次，三分鐘就能鎖定位置，五分鐘就能派出無人機蜂群，十分鐘之內整棟樓都會被封鎖，一個都跑不掉。」
盧娜沒理他，低頭看著還蹲在地上的林楓。
「起來。」她說：
「格鬥場還有一個小時開門，你不想看你的機器人被拆成零件的話，就不要再做這種多餘的事。」
林楓五味雜陳，死寂地耗著。
「她叫什麼？」盧娜問。
「婉兒。」
「那是以前的名字。」盧娜說：「今晚她叫殺雲。」
入夜。
黑市機器人格鬥場在地下三十米。
從顧北的地下室再往下走兩層，穿過一段廢棄的地鐵隧道，經過三道需要虹膜、指紋、聲紋三重認證的鐵門，然後是一道長長的斜坡。
斜坡盡頭，一扇巨大的、被塗鴉覆蓋的鐵門打開，聲音先涌了出來。
低音炮的轟鳴，人群的尖叫，金屬撞擊金屬的巨響，DJ在打碟，節奏快得像心跳過速，混著機械故障般的電流雜音。
燈光是紅色的、藍色的、紫色的，從天花板上投射下來，在人群和機器人身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碎片。
這是一個能容納幾百人的地下空間，原址是某個廢棄的防空洞或地下倉庫，天花板很高，上面掛著幾排工業風扇，扇葉緩慢旋轉，把混合著機油、汗水和酒精的空氣攪成一團團渾濁。
四周的牆壁上布滿了投影屏幕，屏幕里正在回放上一場格鬥的精彩畫面，一台喪屍風格的機器人用鏈鋸劈開了對手的胸腔，火花和液壓油四濺。
觀眾席是階梯式的，從擂台邊緣向四周層層升高，像古羅馬的鬥獸場。
座椅是回收的飛行器座椅，有些還帶著安全帶的鎖扣，被切割改裝後固定在水泥地面上。
觀眾們擠在一起，每個人都穿著賽博朋克風格的裝扮，紋身的金屬面罩，雞冠頭，莫西干，燙髮，染成螢光綠或電光紫的假髮，皮衣上釘滿了鉚釘和發光二極體，緊身背心上印著各種格鬥機器人的LOGO。
他們身邊站著各自的機器人，那些機器人被改裝得面目全非，有的被貼滿了喪屍風格的矽膠碎塊，露出裡面的金屬骨架和假血。
有的穿著古俠風的鎧甲，掛著假長須，手裡攥著被改裝成武器的摺扇。
有的被做成動物系列，貓耳、狐尾、狼爪，複眼被換成各色光學鏡頭，在黑暗中閃著幽光，全部是非法改裝。
每一台機器人的脖子上都掛著編號牌，牌子上還貼著它們曾經擂台斗過的輝煌戰績，幾槓幾的勝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