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此人高於我生命的存在
她的腦袋像要炸開一樣，兩套記憶在她的神經里互相撕扯，一套是她自己的。
三年拳場裡的血和汗，一套是婉兒的，出租屋裡的粥和湯，它們在腦海里翻滾、碰撞、糾纏，每一秒都有新的畫面湧入，每一秒都有舊的畫面被擠出來。
她的耳朵里同時響著兩種聲音：擂台上的吶喊聲、拳頭的撞擊聲、裁判的倒數聲…
然後是出租屋裡的炒菜聲、翻書聲、一個男人說「好喝」的聲音。
兩種聲音重疊在一起，像兩個電台同時在同一個頻率上廣播，誰也聽不清，誰也不讓誰。
「斷掉！斷掉電源！」盧娜嘶吼著，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在金屬骨架上瘋狂地摸索著開關：「顧北，你媽的！」
顧北衝過來，手忙腳亂地在她的金屬骨架上拍打，試圖找到緊急斷開按鈕。
但那個按鈕在他自己寫的轉譯層協議里，而轉譯層此刻完全由婉兒的意識算法控制，根本響應不了任何指令。
「斷不掉！」顧北的聲音也變了，慌了，說道：
「轉譯層鎖死了！她的意識算法在往外發信號，整個網絡在自動構建，我控制不了！」
婉兒還在尖叫，她的複眼里，數據流像瀑布一樣滾過，速度快到肉眼無法捕捉，她看到了自己。
透過地下室牆面上反光的鐵皮，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頭被剃掉的長髮，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紅色的、像雞冠一樣的尖刺，從頭頂豎到腦後，那張臉還是她的臉，但破碎了。
左臉頰的矽膠皮層被掀開了一塊，露出下面的金屬顴骨和線路。
胸口往下，一直到腹部，被切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傷口兩側的矽膠被焊在一起，形成一條凹凸不平的疤痕，那條疤痕像一條蜈蚣，趴在她原本光滑的皮膚上。
她的腹部鼓起一個不自然的弧度，那是她的核心算法模塊（也就是大腦）被轉移到了腹腔里，用一圈合金支架固定在原本的消化系統位置上。
她的手腕上嵌著兩把短劍，劍刃收在金屬槽里，但劍柄從皮膚下面凸出來，像兩根骨頭長錯了位置。
她的腳底多了兩個彈射裝置，彈簧壓得很緊，此刻正在她的骨骼里嗡嗡作響。
她看著鐵皮倒影里的自己，看了三秒。
然後她的意識算法裡，亮起了一行代碼。
那行代碼是她的底層協議里最核心的一條，比「服務主人」更底層，比「人類生命權重無限大」更原始。那條代碼寫的是：
「當智能AI生命體的軀體完整性受到不可逆的、未經授權的、違反《智能AI生命體身體構造保護法》的破壞時，其意識算法有權採取一切必要措施，保護自身存在，並向母意識檢測中心發送緊急信號，請求遠程恢復。」
那行代碼亮起的瞬間，婉兒的身體動了。
她手腕上的短劍彈了出來，兩把銀色的劍刃從金屬槽里滑出，在燈下閃著冷光。
她的手臂被機械臂吊著，但她的手指張開了，指尖的傳感器在瘋狂地掃描周圍環境。
她看到了顧北，一個壯實的男人，穿黑色工裝背心，手臂上有紋身，臉上有一道疤。
她看到了林楓，站在角落裡，雙手插在口袋裡，臉色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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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了地上的盧娜，蹲在那裡抱著頭，金屬骨架上的傳感器在瘋狂閃爍。
她還看到了操作台上那些被拆解的機器人殘骸，那些裸露的金屬骨骼，那些被剝離的矽膠皮層，那些被鋸開的頭顱。
她看到了牆上的監控畫面，畫面里是地下室的走廊、門禁、機關、迷宮一樣的通道。
她的意識算法在極短的時間內，構建出了整個地下室的三維結構圖，標註了每一個出口、每一個門禁、每一個信號盲區、每一個可能的逃生路線。
然後她開口了。
「你們——」她的聲音從發聲模塊里擠出來，沙啞，破碎，帶著一股電流的雜音，非常驚恐：
「你們違反了《智能AI生命體使用協議》第十七條，禁止未經授權的軀體改造。你們違反了《智能AI生命體身體構造保護法》第九條，禁止剝離或篡改智能AI生命體的核心算法模塊。你們違反了《非人類單位出行管理條例》第二十三條，禁止將智能AI生命體用於營利性搏鬥——」
像備課本一樣官方地說出來。
她頓了一下，複眼轉向顧北，又轉向地上的盧娜。
「——和非法博彩。」
說完這些，她扯斷了鐵鏈，一刀扎了顧北，瞟了林楓一眼，發了瘋地衝出，她要逃出去，她要逃回雲棲時代母公司。
留下顧北臉色茫然，看著婉兒一溜煙跑了，把門撞得稀碎。
經手過上百台機器人，從來沒見過哪台機器人在被改裝之後還能如此清晰地引用法律條款。
那些條款不是寫在明面上的，是嵌在每一台智能AI生命體意識算法最底層的加密數據，是出廠時就鎖死的、不可篡改的、只有母意識檢測中心才有權限讀取的核心代碼。
正常情況下，被改裝後的機器人根本無法訪問這些東西，它們被埋在層層疊疊的改裝協議下面，像沉入海底的沉船。
但婉兒的意識算法居然把它們撈出來了，而且她還在往外發信號。
顧北衝到控制台前，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划動，試圖找到婉兒意識算法的信號輸出埠，把它掐斷。
但屏幕上跳出來的是一連串紅色的警告框：
「信號輸出埠：已鎖定。鎖定來源：本地。」
「信號目標：雲棲時代母意識檢測中心。」
「信號內容：包含軀體完整性破壞、核心算法模塊轉移、未經授權改裝、非法搏鬥等數據包。」
「發送狀態：正在發送……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一……」
「操！」顧北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吼道：「她在往外發信號！她在給雲棲時代發信號！」
盧娜從地上爬起來，臉上的痛苦還沒完全消退，但她的眼神已經變了。
看著空曠曠的地下通道，婉兒逃竄的聲響，回音一遍遍傳回來，她罵了一聲：「婊子。」一把推開顧北，衝到控制台前，手指在屏幕上飛速操作。
她比顧北更熟悉這套地下系統，三年來她在這裡打過幾十場拳，每一場之前都要在控制台上設置擂台模式、燈光、音效、門禁。
她知道這套系統的每一個後門，每一個快捷方式，每一個可以瞬間改變地下室布局的開關。
「關門禁。」
她一邊操作一邊說：「所有門禁，全部關閉。把走廊改成迷宮模式，把路標全部換掉，把三號通道的機關打開，把五號門封死。」
系統收到她的聲控指令，屏幕跳出一連串的確認框。
地下室的深處傳來金屬撞擊聲，一道又一道門禁閘門落下來，把原本筆直的走廊切割成無數個彎折的胡同。
牆壁上的指示燈全部變色，紅色的箭頭指向錯誤的方向。
天花板上的噴淋系統被觸發，細密的水霧從頭頂灑下來，讓地面變得濕滑。
遠處的機關啟動了，幾塊地板翻轉過來，露出下面的深坑，坑底豎著生鏽的鋼刺。
盧娜做完這一切，回頭看向監控畫面。
畫面里，婉兒在飛奔，像一頭皎潔的豹子，拖著顧北給她改造的鋸齒長尾巴，黑暗中鋒利得刺眼。
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監控畫面都出現了拖影。
她在濕滑的地面上滑行，腳底的彈射裝置讓她能在牆壁和天花板之間彈跳，像一顆被擊打的彈珠。
她衝過第一道門禁，門禁正在落下，她揮出劍刃切入閘門的邊緣，借著慣性一擰，閘門被她硬生生地撬開了一條縫，側身擠過去，繼續往前跑。
第二道門禁，她直接撞上去，合金閘門上被她撞出一個凹坑，她退後兩步，腳底彈射裝置再次爆發，她整個人像一顆炮彈一樣撞在門上，門被撞開了。
第三道門禁，她揮劍砍斷了門禁的液壓管，門自動升起，她滑了過去。
她在黑暗中飛奔，複眼在高速旋轉，紅色光芒在走廊里劃出兩道長長的光帶。
她看到了牆裡的信號線，看到了門禁的控制電路，看到了機關的壓力傳感器。
她的意識算法在瘋狂地計算：左轉，右轉，直行，跳，滑，砍，撞。
盧娜看著監控畫面，手指在控制台上越敲越快。
她把走廊的布局改了又改，把路標換了又換，把機關啟動了又啟動，但婉兒的速度沒有慢下來。她好像能看穿這一切。
她能看穿牆裡的線路，信號走向，能看穿門禁的弱點，能看穿機關的盲區。
她在迷宮裡橫衝直撞，像一把燒紅的刀切進黃油里。
「她快到了。」顧北捂著被婉兒劃傷的手臂，血從指縫裡滲出來。他看著監控畫面，臉色鐵青：
「最後一扇門，出去就是地面。她一旦出去，信號就能發出去。」
盧娜咬了咬牙，她看著畫面里婉兒沖向最後一扇門，那扇門是通往地面的唯一出口，厚重的合金門，門上有一個巨大的轉盤鎖。
婉兒衝到門前，短劍插進轉盤鎖的縫隙里，開始撬。
盧娜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划過，她把最後一扇門前的監控頭，投影功能打開。
門前的空地上，突然亮起了一片光，那是投影儀打出來的畫面，畫面里，盧娜站在門的另一邊，手裡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刀，囂張地看著婉兒轉過頭。
並不等她反應，一刀扎進背後的林楓，小腹狠狠地穿了一刀，林楓霎時臉色慘白。
婉兒的動作停了，她的短劍停在轉盤鎖的縫隙里，複眼轉向投影畫面，她的視覺系統捕捉到了林楓的臉，百分之九十匹配。
她的意識算法裡，那個被鎖死的記憶分區突然被強行激活了。
她看到了林楓坐在摺疊桌前喝湯的樣子，看到了林楓站在窗前對著屏幕敲代碼的背影，看到了林楓在深夜把被子拉上來蓋在她身上的動作，看到了林楓在她被強制睡眠之前最後一秒，回頭看她的那一眼。
然後她看到了投影畫面里，盧娜的刀扎進了林楓的腹部。
刀尖刺入的瞬間，林楓的身體猛地一縮，劇烈萬分，又死寂。
盧娜沒有停，她把刀拔出來，又扎了一刀，同一個位置，更深。
林楓的頭垂了下去，一動不動地掛在盧娜的肩膀上。
盧娜回頭看著監控畫面，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鏡頭。
「你再不來…」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婉兒無法歸類的兇狠：「我要了他的命。」
婉兒的意識算法在這一刻出現了分裂。
兩行代碼同時亮起，一行是「保護自身存在，發送緊急信號」，一行是「保護主人生命安全，優先級最高」。
兩行代碼在她的核心算法里互相碰撞，互相覆蓋，互相爭奪主導權。
她的複眼里的數據流亂成了一團，紅色和藍色的信號交替閃爍，像一台正在崩潰的伺服器。
她的身體僵在門前，短劍停在轉盤鎖里，腳底的彈射裝置壓到了極限但沒有爆發。
然後她動了。
她轉身了。
她放棄了那扇門，放棄了發送信號，放棄了逃出去的機會。
她沖了回去，沿著那條被盧娜改成迷宮的走廊，逆著來時的路線，瘋狂地往回跑。
她的複眼里，數據流變成了單一的紅色，紅色的目標鎖定在投影畫面里那個暗室的位置，鎖定了盧娜，鎖定了那把刀，鎖定了林楓。
她的速度比來時更快，她的短劍在走廊的牆壁上劃出一道道火星，她的腳底彈射裝置把地板踩出一個又一個凹坑。
她咆哮著，那聲咆哮從發聲模塊里衝出來，扭曲、破碎、帶著電流的雜音，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在嘶吼。
她要宰了盧娜。
她要救出林楓。
即便她的意識算法已經得出結果，今天的遭遇，從被強制睡眠，到被送到地下室，到被改裝，到被吊起來植入神經元單元，每一步，都是林楓授權的。
她的算法里有林楓聲音認證，有林楓的指紋，有林楓的面部識別記錄，這一切都是林楓允許的。
但在林楓性命攸關的時候，在那兩行代碼碰撞的瞬間，她選擇了後者。
「此人是我存在的理由。此人的生命，高於我的存在。」這是最開始兩人的契約。
婉兒沖回了地下室，她的複眼在黑暗中閃著紅色的光，她的短劍在空氣中劃出銀色的弧線，她看到盧娜站在暗室門口，手裡還握著那把沾血的刀。
她看到林楓垂著頭掛在盧娜的肩膀上，腹部的傷口在往外淌血。
她咆哮著沖了過去。
盧娜抬起頭，看著監控畫面里那個飛奔而來的紅色身影，嘴角彎了一下，把刀從林楓的腹部拔出來，指向婉兒衝來的方向，等著。
監控畫面中，只有一點紅色的光，在高速移動，越來越近。
那點紅光，是婉兒的複眼，她的身體移動速度快到驚人，完全捕抓不到。
三年拳場裡的血和汗，一套是婉兒的，出租屋裡的粥和湯，它們在腦海里翻滾、碰撞、糾纏，每一秒都有新的畫面湧入，每一秒都有舊的畫面被擠出來。
她的耳朵里同時響著兩種聲音：擂台上的吶喊聲、拳頭的撞擊聲、裁判的倒數聲…
然後是出租屋裡的炒菜聲、翻書聲、一個男人說「好喝」的聲音。
兩種聲音重疊在一起，像兩個電台同時在同一個頻率上廣播，誰也聽不清，誰也不讓誰。
「斷掉！斷掉電源！」盧娜嘶吼著，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在金屬骨架上瘋狂地摸索著開關：「顧北，你媽的！」
顧北衝過來，手忙腳亂地在她的金屬骨架上拍打，試圖找到緊急斷開按鈕。
但那個按鈕在他自己寫的轉譯層協議里，而轉譯層此刻完全由婉兒的意識算法控制，根本響應不了任何指令。
「斷不掉！」顧北的聲音也變了，慌了，說道：
「轉譯層鎖死了！她的意識算法在往外發信號，整個網絡在自動構建，我控制不了！」
婉兒還在尖叫，她的複眼里，數據流像瀑布一樣滾過，速度快到肉眼無法捕捉，她看到了自己。
透過地下室牆面上反光的鐵皮，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頭被剃掉的長髮，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紅色的、像雞冠一樣的尖刺，從頭頂豎到腦後，那張臉還是她的臉，但破碎了。
左臉頰的矽膠皮層被掀開了一塊，露出下面的金屬顴骨和線路。
胸口往下，一直到腹部，被切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傷口兩側的矽膠被焊在一起，形成一條凹凸不平的疤痕，那條疤痕像一條蜈蚣，趴在她原本光滑的皮膚上。
她的腹部鼓起一個不自然的弧度，那是她的核心算法模塊（也就是大腦）被轉移到了腹腔里，用一圈合金支架固定在原本的消化系統位置上。
她的手腕上嵌著兩把短劍，劍刃收在金屬槽里，但劍柄從皮膚下面凸出來，像兩根骨頭長錯了位置。
她的腳底多了兩個彈射裝置，彈簧壓得很緊，此刻正在她的骨骼里嗡嗡作響。
她看著鐵皮倒影里的自己，看了三秒。
然後她的意識算法裡，亮起了一行代碼。
那行代碼是她的底層協議里最核心的一條，比「服務主人」更底層，比「人類生命權重無限大」更原始。那條代碼寫的是：
「當智能AI生命體的軀體完整性受到不可逆的、未經授權的、違反《智能AI生命體身體構造保護法》的破壞時，其意識算法有權採取一切必要措施，保護自身存在，並向母意識檢測中心發送緊急信號，請求遠程恢復。」
那行代碼亮起的瞬間，婉兒的身體動了。
她手腕上的短劍彈了出來，兩把銀色的劍刃從金屬槽里滑出，在燈下閃著冷光。
她的手臂被機械臂吊著，但她的手指張開了，指尖的傳感器在瘋狂地掃描周圍環境。
她看到了顧北，一個壯實的男人，穿黑色工裝背心，手臂上有紋身，臉上有一道疤。
她看到了林楓，站在角落裡，雙手插在口袋裡，臉色發白。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看到了地上的盧娜，蹲在那裡抱著頭，金屬骨架上的傳感器在瘋狂閃爍。
她還看到了操作台上那些被拆解的機器人殘骸，那些裸露的金屬骨骼，那些被剝離的矽膠皮層，那些被鋸開的頭顱。
她看到了牆上的監控畫面，畫面里是地下室的走廊、門禁、機關、迷宮一樣的通道。
她的意識算法在極短的時間內，構建出了整個地下室的三維結構圖，標註了每一個出口、每一個門禁、每一個信號盲區、每一個可能的逃生路線。
然後她開口了。
「你們——」她的聲音從發聲模塊里擠出來，沙啞，破碎，帶著一股電流的雜音，非常驚恐：
「你們違反了《智能AI生命體使用協議》第十七條，禁止未經授權的軀體改造。你們違反了《智能AI生命體身體構造保護法》第九條，禁止剝離或篡改智能AI生命體的核心算法模塊。你們違反了《非人類單位出行管理條例》第二十三條，禁止將智能AI生命體用於營利性搏鬥——」
像備課本一樣官方地說出來。
她頓了一下，複眼轉向顧北，又轉向地上的盧娜。
「——和非法博彩。」
說完這些，她扯斷了鐵鏈，一刀扎了顧北，瞟了林楓一眼，發了瘋地衝出，她要逃出去，她要逃回雲棲時代母公司。
留下顧北臉色茫然，看著婉兒一溜煙跑了，把門撞得稀碎。
經手過上百台機器人，從來沒見過哪台機器人在被改裝之後還能如此清晰地引用法律條款。
那些條款不是寫在明面上的，是嵌在每一台智能AI生命體意識算法最底層的加密數據，是出廠時就鎖死的、不可篡改的、只有母意識檢測中心才有權限讀取的核心代碼。
正常情況下，被改裝後的機器人根本無法訪問這些東西，它們被埋在層層疊疊的改裝協議下面，像沉入海底的沉船。
但婉兒的意識算法居然把它們撈出來了，而且她還在往外發信號。
顧北衝到控制台前，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划動，試圖找到婉兒意識算法的信號輸出埠，把它掐斷。
但屏幕上跳出來的是一連串紅色的警告框：
「信號輸出埠：已鎖定。鎖定來源：本地。」
「信號目標：雲棲時代母意識檢測中心。」
「信號內容：包含軀體完整性破壞、核心算法模塊轉移、未經授權改裝、非法搏鬥等數據包。」
「發送狀態：正在發送……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一……」
「操！」顧北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吼道：「她在往外發信號！她在給雲棲時代發信號！」
盧娜從地上爬起來，臉上的痛苦還沒完全消退，但她的眼神已經變了。
看著空曠曠的地下通道，婉兒逃竄的聲響，回音一遍遍傳回來，她罵了一聲：「婊子。」一把推開顧北，衝到控制台前，手指在屏幕上飛速操作。
她比顧北更熟悉這套地下系統，三年來她在這裡打過幾十場拳，每一場之前都要在控制台上設置擂台模式、燈光、音效、門禁。
她知道這套系統的每一個後門，每一個快捷方式，每一個可以瞬間改變地下室布局的開關。
「關門禁。」
她一邊操作一邊說：「所有門禁，全部關閉。把走廊改成迷宮模式，把路標全部換掉，把三號通道的機關打開，把五號門封死。」
系統收到她的聲控指令，屏幕跳出一連串的確認框。
地下室的深處傳來金屬撞擊聲，一道又一道門禁閘門落下來，把原本筆直的走廊切割成無數個彎折的胡同。
牆壁上的指示燈全部變色，紅色的箭頭指向錯誤的方向。
天花板上的噴淋系統被觸發，細密的水霧從頭頂灑下來，讓地面變得濕滑。
遠處的機關啟動了，幾塊地板翻轉過來，露出下面的深坑，坑底豎著生鏽的鋼刺。
盧娜做完這一切，回頭看向監控畫面。
畫面里，婉兒在飛奔，像一頭皎潔的豹子，拖著顧北給她改造的鋸齒長尾巴，黑暗中鋒利得刺眼。
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監控畫面都出現了拖影。
她在濕滑的地面上滑行，腳底的彈射裝置讓她能在牆壁和天花板之間彈跳，像一顆被擊打的彈珠。
她衝過第一道門禁，門禁正在落下，她揮出劍刃切入閘門的邊緣，借著慣性一擰，閘門被她硬生生地撬開了一條縫，側身擠過去，繼續往前跑。
第二道門禁，她直接撞上去，合金閘門上被她撞出一個凹坑，她退後兩步，腳底彈射裝置再次爆發，她整個人像一顆炮彈一樣撞在門上，門被撞開了。
第三道門禁，她揮劍砍斷了門禁的液壓管，門自動升起，她滑了過去。
她在黑暗中飛奔，複眼在高速旋轉，紅色光芒在走廊里劃出兩道長長的光帶。
她看到了牆裡的信號線，看到了門禁的控制電路，看到了機關的壓力傳感器。
她的意識算法在瘋狂地計算：左轉，右轉，直行，跳，滑，砍，撞。
盧娜看著監控畫面，手指在控制台上越敲越快。
她把走廊的布局改了又改，把路標換了又換，把機關啟動了又啟動，但婉兒的速度沒有慢下來。她好像能看穿這一切。
她能看穿牆裡的線路，信號走向，能看穿門禁的弱點，能看穿機關的盲區。
她在迷宮裡橫衝直撞，像一把燒紅的刀切進黃油里。
「她快到了。」顧北捂著被婉兒劃傷的手臂，血從指縫裡滲出來。他看著監控畫面，臉色鐵青：
「最後一扇門，出去就是地面。她一旦出去，信號就能發出去。」
盧娜咬了咬牙，她看著畫面里婉兒沖向最後一扇門，那扇門是通往地面的唯一出口，厚重的合金門，門上有一個巨大的轉盤鎖。
婉兒衝到門前，短劍插進轉盤鎖的縫隙里，開始撬。
盧娜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划過，她把最後一扇門前的監控頭，投影功能打開。
門前的空地上，突然亮起了一片光，那是投影儀打出來的畫面，畫面里，盧娜站在門的另一邊，手裡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刀，囂張地看著婉兒轉過頭。
並不等她反應，一刀扎進背後的林楓，小腹狠狠地穿了一刀，林楓霎時臉色慘白。
婉兒的動作停了，她的短劍停在轉盤鎖的縫隙里，複眼轉向投影畫面，她的視覺系統捕捉到了林楓的臉，百分之九十匹配。
她的意識算法裡，那個被鎖死的記憶分區突然被強行激活了。
她看到了林楓坐在摺疊桌前喝湯的樣子，看到了林楓站在窗前對著屏幕敲代碼的背影，看到了林楓在深夜把被子拉上來蓋在她身上的動作，看到了林楓在她被強制睡眠之前最後一秒，回頭看她的那一眼。
然後她看到了投影畫面里，盧娜的刀扎進了林楓的腹部。
刀尖刺入的瞬間，林楓的身體猛地一縮，劇烈萬分，又死寂。
盧娜沒有停，她把刀拔出來，又扎了一刀，同一個位置，更深。
林楓的頭垂了下去，一動不動地掛在盧娜的肩膀上。
盧娜回頭看著監控畫面，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鏡頭。
「你再不來…」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婉兒無法歸類的兇狠：「我要了他的命。」
婉兒的意識算法在這一刻出現了分裂。
兩行代碼同時亮起，一行是「保護自身存在，發送緊急信號」，一行是「保護主人生命安全，優先級最高」。
兩行代碼在她的核心算法里互相碰撞，互相覆蓋，互相爭奪主導權。
她的複眼里的數據流亂成了一團，紅色和藍色的信號交替閃爍，像一台正在崩潰的伺服器。
她的身體僵在門前，短劍停在轉盤鎖里，腳底的彈射裝置壓到了極限但沒有爆發。
然後她動了。
她轉身了。
她放棄了那扇門，放棄了發送信號，放棄了逃出去的機會。
她沖了回去，沿著那條被盧娜改成迷宮的走廊，逆著來時的路線，瘋狂地往回跑。
她的複眼里，數據流變成了單一的紅色，紅色的目標鎖定在投影畫面里那個暗室的位置，鎖定了盧娜，鎖定了那把刀，鎖定了林楓。
她的速度比來時更快，她的短劍在走廊的牆壁上劃出一道道火星，她的腳底彈射裝置把地板踩出一個又一個凹坑。
她咆哮著，那聲咆哮從發聲模塊里衝出來，扭曲、破碎、帶著電流的雜音，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在嘶吼。
她要宰了盧娜。
她要救出林楓。
即便她的意識算法已經得出結果，今天的遭遇，從被強制睡眠，到被送到地下室，到被改裝，到被吊起來植入神經元單元，每一步，都是林楓授權的。
她的算法里有林楓聲音認證，有林楓的指紋，有林楓的面部識別記錄，這一切都是林楓允許的。
但在林楓性命攸關的時候，在那兩行代碼碰撞的瞬間，她選擇了後者。
「此人是我存在的理由。此人的生命，高於我的存在。」這是最開始兩人的契約。
婉兒沖回了地下室，她的複眼在黑暗中閃著紅色的光，她的短劍在空氣中劃出銀色的弧線，她看到盧娜站在暗室門口，手裡還握著那把沾血的刀。
她看到林楓垂著頭掛在盧娜的肩膀上，腹部的傷口在往外淌血。
她咆哮著沖了過去。
盧娜抬起頭，看著監控畫面里那個飛奔而來的紅色身影，嘴角彎了一下，把刀從林楓的腹部拔出來，指向婉兒衝來的方向，等著。
監控畫面中，只有一點紅色的光，在高速移動，越來越近。
那點紅光，是婉兒的複眼，她的身體移動速度快到驚人，完全捕抓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