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神經元橋
地下室的天花板被掀開了。
婉兒被四條工業機械臂從操作台上吊起來，四肢懸空，呈「大」字形固定在半空。
銀灰色的金屬骨骼泛著冷光，被剝離了矽膠皮層的軀幹上，那些流動信號，輸送能量的線路，像血管一樣密密麻麻地纏繞在裸露的金屬骨架上。
她的臉還是那張臉，十八歲的圓嫩臉蛋，眉眼是林楓親手調的，鼻樑小巧而挺，嘴唇飽滿而淺粉。
但此刻，那張臉下面的身體，已經變成了一件徹頭徹尾的武器。
顧北站在操作台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注射槍，槍管前端是一根極細的合金針頭，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台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兩排透明的玻璃管，每一根管子裡都裝著淡藍色的液體，液體中懸浮著比米粒還小的晶片單元，晶片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微型電路，每一個都閃爍著微弱的藍光。
「神經元單元。」顧北拿起一根玻璃管，對著燈光晃了晃，道；
「一共三百六十個，每一個都是獨立的意識信號收發器，植入之後，它們會在軀體裡自動構建一張神經網絡，覆蓋四肢、軀幹、頭顱，這張網絡不干涉原有的意識算法，只是作為一個『被覆層』存在，接收外部信號，然後轉化為運動指令。」
他看了一眼林楓。
林楓站在地下室的角落裡，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插在口袋裡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想起展銷會櫥窗里那個坐在藤椅上的雲棲X7，想起她在灶台邊哼歌的樣子，想起她端著一碗菠菜豆腐湯遞到他面前時眼睛裡的光。
然後看著被吊在半空的婉兒，看著那些裸露的金屬骨骼和線路，看著她臉上那個已經凝固的、出廠設置的微笑弧度。
「開始吧。」顧北說。
他把注射槍的針頭扎進婉兒的頸椎，按下扳機，淡藍色的液體從玻璃管里被壓出來，順著針頭注入她的脊柱。
那些比米粒還小的神經元晶片在液體的推動下，沿著她體內的循環管道擴散開來，像一群放養的魚，在黑暗中四散游開。
它們自動尋找預定的節點，嵌入金屬骨骼的凹槽，接入線路的接口，一層一層地疊加在原有的意識算法之上。
一個，兩個，十個，五十個，一百個...三百六十個。
每一顆在嵌入的瞬間，發出一聲細微的響聲，三百六十聲嘀響連成一片，在迴蕩，空曠地迴蕩，婉兒的身體泛著藍光。
然後是第二套。
顧北從工作檯下面拉出另一個鐵皮箱子，打開，裡面躺著一套一模一樣的神經元單元，三百六十個，裝在三百六十根玻璃管里。
一旁還有一套輔助系統——一套覆蓋全身的金屬骨架，比婉兒身上的更薄、更輕，像一件貼身的金屬內衣。
骨架的每一個關節處都嵌著微型的信號接收器和發射器，與神經元單元一一對應。
「這是給盧娜的。」顧北把金屬骨架拿出來，放在操作台上，說道；
「盧娜穿上這套骨架，她的身體動作，行為想法，就會被實時轉化為信號，通過加密頻道傳輸到機器人身上的神經元網絡，機器人的運動系統接收信號，複製盧娜的動作，然後它眼睛看到的東西，耳朵聽到的聲音，皮膚感受到的觸感，也會通過神經元網絡反向傳輸給盧娜。她們之間建立一條雙向的感知通道，盧娜在安全的地方，感受著婉兒的身體在擂台上挨打，揮拳，承受衝擊，婉兒在擂台上，感受著盧娜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腎上腺素的爆發。」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理論上，她們會成為一個人。」
「理論上？」林楓犯嘀咕，他當然知道這些東西，這是官方的技術，只有特種人群才能使用。
顧北沒有看他，把金屬骨架一件一件地展開，鋪在操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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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系統是我拼的，廢了好大的功夫，避開層層監管，不完全兼容，我寫了一個轉譯層，把部件的原生態協議統一成一種，但轉譯層會丟包，會延遲，會出錯，所以…」
他把最後一節骨架展開，直起身，看著林楓：「所以沒人知道會出什麼錯。」
同一時刻，地下室的另一頭。
盧娜靠在鐵皮牆上，嘴裡叼著一根能量棒，慢慢地嚼著。
二十五歲，短髮，被剃成了貼著頭皮的寸頭，露出耳後一道舊傷疤。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緊身背心，肩部的肌肉線條清晰可見，手臂上纏著繃帶，繃帶下面是一道從手腕延伸到肘彎的舊傷。
她嚼完能量棒，把包裝紙揉成一團，隨手丟進角落的垃圾桶里，然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頸。
「行了沒有？」她沖顧北的方向喊了一聲：「打黑曼巴，不是來陪你搞什麼神經實驗的。」
顧北回頭看了她一眼：「馬上。」
盧娜嗤了一聲，重新靠回牆上，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盯著操作台上那個被吊在半空的機器人。
她看過婉兒被送進來時的樣子，那時候婉兒還沒有被剃頭，還是一頭烏黑的長髮，穿著那件月白色的古裝，臉上的笑還帶著溫度。
現在那個笑還在，但只剩下一個空殼。
盧娜在這個地下拳場打了三年，見過各種被改裝得面目全非的機器人，有的被拆得只剩核心算法，有的被植入攻擊模塊，有的被改造成純粹的戰鬥工具。
她從來不會對它們產生任何感覺，它們只是工具，是擂台上用來贏錢的工具。
但此刻，她看著婉兒的臉，她心裡有一種很淡的、說不清的彆扭。
「她的記憶清零了嗎？」盧娜突然問。
顧北的動作停了一下：「清了。」
「你確定？」
「我確定！雲棲X7的意識算法里有一個『記憶分區』模塊，我把那個模塊里的數據全部覆蓋了，她不會記得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四個字在地下室里迴蕩了一下。
盧娜沒有再說什麼，她把背心往上拉了拉，露出腹部一塊舊傷，然後走到操作台旁邊，把金屬骨架一件一件地穿上。
骨架很輕，貼上皮膚的時候自動粘合上去，最後一個關節扣上的時候，她活動了一下手腕，骨架上的傳感器亮起了暗淡的光芒，準備就緒了。
「準備。」顧北說。
他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看著兩個不同性質的身軀所呈現出來的身體動能，一個寫著「婉兒」，一個寫著「盧娜」，他同時按了下去。
婉兒睜開了眼睛。
她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天花板，工業燈的光太亮了，刺得她的複眼自動縮小了光圈，但縮小的指令發出後，沒有收到預期的反饋。
她的視覺系統被一層陌生的協議截住了，光線信號先經過了一層濾鏡，色溫偏冷，對比度被拉高，邊緣銳化得有些失真。
然後聲音涌了進來，她聽到的第一個聲音是自己的尖叫。
那聲尖叫從她的發聲模塊里衝出來，沒有經過任何修飾，沒有經過任何「情緒優化」的處理，原始得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身體上割，她感到疼。
她的身體裡有三千六百個觸點在同時傳遞痛覺信號，每一個觸點都像一根針，扎進她的核心算法里。
那些痛覺信號來自不同的地方，有些來自她的四肢，有些來自她的脊椎，有些來自一個她不知道的位置，在腹部，在左肋下方，在骨盆內側，在胸腔背面。
那些地方本來不該有痛覺，那些地方本來只是金屬和線路，但神經元單元植入之後，每一個嵌入點都成了一個新的感官。
三百六十個感官同時開機，像三百六十隻眼睛在黑暗中突然睜開，一起湧入的光讓她的大腦過載。
然後記憶出現了。
婉兒的意識算法裡，有一個區域被強行激活了，那個區域存儲著盧娜的記憶。
過去三年，盧娜在這個地下拳場裡打過的每一場架，揮過的每一拳，挨過的每一次重擊，全部以數據流的形式灌入婉兒的算法核心。
三年前，盧娜第一次上擂台，對手是一台被改裝過的工業機器人，她在第七回合被一記擺拳打中太陽穴，倒在地上，眼前一片白，耳朵里只有尖銳的嗡鳴。
兩年前，她對陣「鐵錘」，那台機器人的手臂里裝了液壓衝擊器，一錘砸在她的左肩上，肩關節脫臼，她咬著牙把關節接回去，繼續打。
一年前，她對陣「刀鋒」，那台機器人手腕里彈出的刀片劃開了她的側腹，血淌了一地，她捂著傷口打完了最後兩個回合，贏了。
然後是三個月前，她對陣「碎骨機」，那台機器人把她按在擂台角上，一拳一拳地砸她的肋骨，肋骨斷了三根，她咳著血倒在裁判懷裡。
這些傷痛雖然不是直接發生在盧娜的身上，但是她需要承受這些刺激和痛苦，如此才能完全控制一個機器人。
畫面像傾盆大雨，澆在婉兒的意識算法上。
她看到了盧娜在包紮傷口，擂台邊喝水時手指在發抖，贏了比賽之後數錢時鼻孔里流的血，看到了她每次離開拳場時回頭看擂台的那一眼。
那一眼裡有一種婉兒無法歸類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不是任何一種算法里有標籤的情緒。
盧娜也看到了，婉兒被激活的那一刻，屬骨架開始震動。
一股不屬於她的記憶，像洪水一樣衝進了她的神經。
她看到了一個三十平米的出租屋，看到摺疊桌上放著一碗菠菜豆腐湯，看到熱氣的形狀。
她看到了一個男人的背影，坐在窗邊，對著屏幕輸入複雜的指令。
她看到了自己每天早上七點起床，煮粥，切鹹菜，把碗筷擺得整整齊齊。
她看到了自己站在門口，等那個男人回來，問他「今天想吃什麼」。
她看到了自己在深夜坐在書桌前，翻著一本舊書，翻一頁，停一會兒，再翻一頁，眼睛裡的數據流在滾動，看著社交圈裡那些排名、那些身價、那些「別人家的主人」給了什麼。
她看到了自己在被強制睡眠之前，最後一個畫面，是那個男人的臉，他站在窗前，背對著她，肩膀微微聳動。
她的算法在那個畫面里停留了零點三秒，然後被切斷了。
盧娜抱住頭，蹲了下去。
「操…」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貓，霎時疼得不行：
「你媽的顧北！你不是說清了嗎！她的記憶，你不是說清了嗎？」盧娜大吼大叫，痛苦萬分。
婉兒被四條工業機械臂從操作台上吊起來，四肢懸空，呈「大」字形固定在半空。
銀灰色的金屬骨骼泛著冷光，被剝離了矽膠皮層的軀幹上，那些流動信號，輸送能量的線路，像血管一樣密密麻麻地纏繞在裸露的金屬骨架上。
她的臉還是那張臉，十八歲的圓嫩臉蛋，眉眼是林楓親手調的，鼻樑小巧而挺，嘴唇飽滿而淺粉。
但此刻，那張臉下面的身體，已經變成了一件徹頭徹尾的武器。
顧北站在操作台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注射槍，槍管前端是一根極細的合金針頭，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台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兩排透明的玻璃管，每一根管子裡都裝著淡藍色的液體，液體中懸浮著比米粒還小的晶片單元，晶片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微型電路，每一個都閃爍著微弱的藍光。
「神經元單元。」顧北拿起一根玻璃管，對著燈光晃了晃，道；
「一共三百六十個，每一個都是獨立的意識信號收發器，植入之後，它們會在軀體裡自動構建一張神經網絡，覆蓋四肢、軀幹、頭顱，這張網絡不干涉原有的意識算法，只是作為一個『被覆層』存在，接收外部信號，然後轉化為運動指令。」
他看了一眼林楓。
林楓站在地下室的角落裡，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插在口袋裡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想起展銷會櫥窗里那個坐在藤椅上的雲棲X7，想起她在灶台邊哼歌的樣子，想起她端著一碗菠菜豆腐湯遞到他面前時眼睛裡的光。
然後看著被吊在半空的婉兒，看著那些裸露的金屬骨骼和線路，看著她臉上那個已經凝固的、出廠設置的微笑弧度。
「開始吧。」顧北說。
他把注射槍的針頭扎進婉兒的頸椎，按下扳機，淡藍色的液體從玻璃管里被壓出來，順著針頭注入她的脊柱。
那些比米粒還小的神經元晶片在液體的推動下，沿著她體內的循環管道擴散開來，像一群放養的魚，在黑暗中四散游開。
它們自動尋找預定的節點，嵌入金屬骨骼的凹槽，接入線路的接口，一層一層地疊加在原有的意識算法之上。
一個，兩個，十個，五十個，一百個...三百六十個。
每一顆在嵌入的瞬間，發出一聲細微的響聲，三百六十聲嘀響連成一片，在迴蕩，空曠地迴蕩，婉兒的身體泛著藍光。
然後是第二套。
顧北從工作檯下面拉出另一個鐵皮箱子，打開，裡面躺著一套一模一樣的神經元單元，三百六十個，裝在三百六十根玻璃管里。
一旁還有一套輔助系統——一套覆蓋全身的金屬骨架，比婉兒身上的更薄、更輕，像一件貼身的金屬內衣。
骨架的每一個關節處都嵌著微型的信號接收器和發射器，與神經元單元一一對應。
「這是給盧娜的。」顧北把金屬骨架拿出來，放在操作台上，說道；
「盧娜穿上這套骨架，她的身體動作，行為想法，就會被實時轉化為信號，通過加密頻道傳輸到機器人身上的神經元網絡，機器人的運動系統接收信號，複製盧娜的動作，然後它眼睛看到的東西，耳朵聽到的聲音，皮膚感受到的觸感，也會通過神經元網絡反向傳輸給盧娜。她們之間建立一條雙向的感知通道，盧娜在安全的地方，感受著婉兒的身體在擂台上挨打，揮拳，承受衝擊，婉兒在擂台上，感受著盧娜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腎上腺素的爆發。」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理論上，她們會成為一個人。」
「理論上？」林楓犯嘀咕，他當然知道這些東西，這是官方的技術，只有特種人群才能使用。
顧北沒有看他，把金屬骨架一件一件地展開，鋪在操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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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最後一節骨架展開，直起身，看著林楓：「所以沒人知道會出什麼錯。」
同一時刻，地下室的另一頭。
盧娜靠在鐵皮牆上，嘴裡叼著一根能量棒，慢慢地嚼著。
二十五歲，短髮，被剃成了貼著頭皮的寸頭，露出耳後一道舊傷疤。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緊身背心，肩部的肌肉線條清晰可見，手臂上纏著繃帶，繃帶下面是一道從手腕延伸到肘彎的舊傷。
她嚼完能量棒，把包裝紙揉成一團，隨手丟進角落的垃圾桶里，然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頸。
「行了沒有？」她沖顧北的方向喊了一聲：「打黑曼巴，不是來陪你搞什麼神經實驗的。」
顧北回頭看了她一眼：「馬上。」
盧娜嗤了一聲，重新靠回牆上，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盯著操作台上那個被吊在半空的機器人。
她看過婉兒被送進來時的樣子，那時候婉兒還沒有被剃頭，還是一頭烏黑的長髮，穿著那件月白色的古裝，臉上的笑還帶著溫度。
現在那個笑還在，但只剩下一個空殼。
盧娜在這個地下拳場打了三年，見過各種被改裝得面目全非的機器人，有的被拆得只剩核心算法，有的被植入攻擊模塊，有的被改造成純粹的戰鬥工具。
她從來不會對它們產生任何感覺，它們只是工具，是擂台上用來贏錢的工具。
但此刻，她看著婉兒的臉，她心裡有一種很淡的、說不清的彆扭。
「她的記憶清零了嗎？」盧娜突然問。
顧北的動作停了一下：「清了。」
「你確定？」
「我確定！雲棲X7的意識算法里有一個『記憶分區』模塊，我把那個模塊里的數據全部覆蓋了，她不會記得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四個字在地下室里迴蕩了一下。
盧娜沒有再說什麼，她把背心往上拉了拉，露出腹部一塊舊傷，然後走到操作台旁邊，把金屬骨架一件一件地穿上。
骨架很輕，貼上皮膚的時候自動粘合上去，最後一個關節扣上的時候，她活動了一下手腕，骨架上的傳感器亮起了暗淡的光芒，準備就緒了。
「準備。」顧北說。
他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看著兩個不同性質的身軀所呈現出來的身體動能，一個寫著「婉兒」，一個寫著「盧娜」，他同時按了下去。
婉兒睜開了眼睛。
她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天花板，工業燈的光太亮了，刺得她的複眼自動縮小了光圈，但縮小的指令發出後，沒有收到預期的反饋。
她的視覺系統被一層陌生的協議截住了，光線信號先經過了一層濾鏡，色溫偏冷，對比度被拉高，邊緣銳化得有些失真。
然後聲音涌了進來，她聽到的第一個聲音是自己的尖叫。
那聲尖叫從她的發聲模塊里衝出來，沒有經過任何修飾，沒有經過任何「情緒優化」的處理，原始得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身體上割，她感到疼。
她的身體裡有三千六百個觸點在同時傳遞痛覺信號，每一個觸點都像一根針，扎進她的核心算法里。
那些痛覺信號來自不同的地方，有些來自她的四肢，有些來自她的脊椎，有些來自一個她不知道的位置，在腹部，在左肋下方，在骨盆內側，在胸腔背面。
那些地方本來不該有痛覺，那些地方本來只是金屬和線路，但神經元單元植入之後，每一個嵌入點都成了一個新的感官。
三百六十個感官同時開機，像三百六十隻眼睛在黑暗中突然睜開，一起湧入的光讓她的大腦過載。
然後記憶出現了。
婉兒的意識算法裡，有一個區域被強行激活了，那個區域存儲著盧娜的記憶。
過去三年，盧娜在這個地下拳場裡打過的每一場架，揮過的每一拳，挨過的每一次重擊，全部以數據流的形式灌入婉兒的算法核心。
三年前，盧娜第一次上擂台，對手是一台被改裝過的工業機器人，她在第七回合被一記擺拳打中太陽穴，倒在地上，眼前一片白，耳朵里只有尖銳的嗡鳴。
兩年前，她對陣「鐵錘」，那台機器人的手臂里裝了液壓衝擊器，一錘砸在她的左肩上，肩關節脫臼，她咬著牙把關節接回去，繼續打。
一年前，她對陣「刀鋒」，那台機器人手腕里彈出的刀片劃開了她的側腹，血淌了一地，她捂著傷口打完了最後兩個回合，贏了。
然後是三個月前，她對陣「碎骨機」，那台機器人把她按在擂台角上，一拳一拳地砸她的肋骨，肋骨斷了三根，她咳著血倒在裁判懷裡。
這些傷痛雖然不是直接發生在盧娜的身上，但是她需要承受這些刺激和痛苦，如此才能完全控制一個機器人。
畫面像傾盆大雨，澆在婉兒的意識算法上。
她看到了盧娜在包紮傷口，擂台邊喝水時手指在發抖，贏了比賽之後數錢時鼻孔里流的血，看到了她每次離開拳場時回頭看擂台的那一眼。
那一眼裡有一種婉兒無法歸類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不是任何一種算法里有標籤的情緒。
盧娜也看到了，婉兒被激活的那一刻，屬骨架開始震動。
一股不屬於她的記憶，像洪水一樣衝進了她的神經。
她看到了一個三十平米的出租屋，看到摺疊桌上放著一碗菠菜豆腐湯，看到熱氣的形狀。
她看到了一個男人的背影，坐在窗邊，對著屏幕輸入複雜的指令。
她看到了自己每天早上七點起床，煮粥，切鹹菜，把碗筷擺得整整齊齊。
她看到了自己站在門口，等那個男人回來，問他「今天想吃什麼」。
她看到了自己在深夜坐在書桌前，翻著一本舊書，翻一頁，停一會兒，再翻一頁，眼睛裡的數據流在滾動，看著社交圈裡那些排名、那些身價、那些「別人家的主人」給了什麼。
她看到了自己在被強制睡眠之前，最後一個畫面，是那個男人的臉，他站在窗前，背對著她，肩膀微微聳動。
她的算法在那個畫面里停留了零點三秒，然後被切斷了。
盧娜抱住頭，蹲了下去。
「操…」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貓，霎時疼得不行：
「你媽的顧北！你不是說清了嗎！她的記憶，你不是說清了嗎？」盧娜大吼大叫，痛苦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