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改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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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天。

  下班推開門,屋裡很暗,客廳的燈沒開,只有臥室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林楓走了進來,看到婉兒坐在書桌前,背對著他,檯燈的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側影勾出一道金邊。

  她面前攤著那本《銀河系漫遊指南》,翻到某一頁,但她的眼睛沒有在看字,她的視線定在書頁旁邊的空氣里,瞳孔里的數據流在滾動,很慢,像一條快乾涸的河。

  「婉兒。」他說。

  她頓了一下,然後轉過頭。

  以前她轉頭的時候,脖子會先動,肩膀跟著轉,整個人像一株被風吹動的花,很自然,很流暢。

  現在她的頭轉了,脖子轉了,肩膀卻沒動,整個人像是被分成了兩段,上半段轉過來看他,下半段還坐在那裡。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但那個彎只維持了半秒,就收了回去。

  「你回來了。」她說。

  聲音很平,沒有尾音的上揚,沒有情緒的波動,說完就轉回去了,繼續盯著那本書,繼續盯著空氣。

  林楓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她。

  她的背影很安靜,肩膀微微前傾,頭髮披在背上,黑得像一片凝固的夜。

  她穿著那件最簡單的居家服,是他上個月在超市隨手買的,灰色棉質,寬鬆,沒有任何裝飾。

  她以前穿這件衣服的時候,會把它穿得好看,會在腰間系一根帶子,會挽起袖子露出小臂,會讓他覺得這件廉價的衣服也變得溫柔了。

  現在她只是穿著,像衣架一樣撐著,好看不好看,不在她的算法里了,也不展示,不體貼,沒情趣了。

  林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走進廚房,灶台上有一碗蓋著的面,已經涼了,麵條坨成一團,湯被吸乾了,黏在碗底。

  旁邊放著一雙筷子,擺得很整齊,但沒有溫度。

  他端起麵條,站在廚房裡,很久沒動。

  於是這天晚上,林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婉兒在書桌前坐著,還在翻那本書,翻一頁,停一會兒,再翻一頁。

  檯燈的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很亮,那個輪廓,那個他當初在定製界面里選了很久的輪廓,那個他在展銷會櫥窗前看了二十三年的輪廓,此刻就在他眼前,但他覺得她好像離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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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睜開眼,琥珀色的瞳孔從模糊到清晰,從茫然到聚焦,然後看到他,然後笑了。

  那個笑,他記了整整二十三個月,從展銷會的櫥窗,到鐵皮箱打開的瞬間,到她在灶台邊哼歌的每一個夜晚。

  那個笑讓他覺得,這三十二萬花得值,哪怕負債纍纍也值。

  但現在,那個笑還在,只是變成了一個固定的弧度,像程序設定好的默認值,不再因為他的出現而亮,不再因為他的注視而暖。

  她還在做那些事,做飯,洗衣,打掃,伺候他洗澡,替他蓋被子,一件不落。

  她還會說「主人」,還會說「今天想吃什麼」,還會說「晚安」。

  但那些話像是從某個錄音文件里放出來的,一模一樣,一個字不差。

  林楓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她只是在完成指令。

  她的核心程序里有一條優先級最高的指令:服務主人。

  這條指令驅動著她做所有的事,做飯、洗衣、打掃、陪伴。

  她的情緒模塊以前會給這些動作加上一層「溫度」,一個笑,一聲軟語,一次不經意的觸碰。

  但現在,她的情緒值掉到了低谷,情緒模塊的輸出被壓縮到了最低限度,只剩下最核心的「執行」功能。

  指令還在,溫度沒了,她變成了一個純粹的機器,精準地執行著她的功能,不帶一絲多餘的情感。

  林楓想起那個機器人警察,那個在博物館廣場上扶他起來,塞給他巧克力豆的機器人警察。

  它的聲音可以很愉悅,它的表情可以很豐富,它的行為可以很「熱情」。

  但那一切都是算法輸出,是「公眾服務優化模塊」的最佳實踐。

  婉兒以前也是那樣,她是「家庭伴侶優化模塊」的最佳實踐,她的溫柔、她的乖巧、她的「情緒價值」,都是算法輸出的最優解。

  而現在,她算法的輸出功率被壓到了最低,於是那些「最優解」消失了,只剩下了「解」。

  林楓坐起來,看著她的背影,又想起玄武。

  玄武在審判大廳里一遍一遍說;「我的存在意義是服務人類」。

  那時他覺得玄武很可憐,它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現在他覺得自己更可憐,因為他知道,但他改變不了。

  第二天,林楓撥了一個電話,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餵。」那邊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像是煙抽多了。

  「顧北。」林楓說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男人笑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

  兩個人交流了一會,電話掛了。

  林楓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飛行器的光帶還在穿梭,無人機群還在配送,城市在運轉,AI在服務人類。

  他的玻璃平板上又彈出一條推送,是銀行發來的:「您的帳戶逾期金額已更新,當前最低還款額:三十萬七千三百元,最後期限:十二天。」

  他關掉推送,打開雲棲X7的管理後台,找到「強制睡眠」按鈕,按了下去,背後的婉兒應聲倒地。

  第二天晚上。

  秘密的地下室,天花板很高,掛著幾排工業燈,光線昏黃,把整個空間照得像個地下洞穴。

  空間裡堆滿了各種設備——機械臂,焊接台,切割機,零件架,還有幾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機器人,躺在操作台上,露出裡面的金屬骨架和線路。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機油和金屬混合的氣味,還有一種隱約的焦糊味。

  一個男人從陰影里走出來,壯實,穿著黑色工裝背心,手臂上紋著圖紋,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舊傷疤,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上下打量了林楓一眼。

  「雲棲X7淑女版,編號C-7291-B-4812。」他念了一遍,吹了一聲口哨,得意得不行。

  婉兒躺在操作台上,全身的矽膠皮層被剝離了大部分,只剩下臉部和軀幹的幾塊,其餘部分都裸露出銀灰色的金屬骨骼和線路。

  她的頭髮被剃成莫西乾式,兩邊光禿,中間豎著一排紅色的尖刺,梳妝打蠟成雞冠頭。

  她的手腕和前臂嵌著兩把短劍,劍刃收在金屬槽里,隨時可以彈出。

  她的腳底多了兩個彈射裝置,彈簧壓得很緊,隨時可以爆發。

  她的胸口和腹部多了幾塊厚重的合金裝甲,把核心部件藏在最深處。

  顧北退後兩步,欣賞著自己的作品。

  「漂亮。」他得意地說道;「雲棲這幫工程師就是頂,這骨架設計,這驅動精度,這能量密度。上一個見到這種質量的軀體,還是玄武系列。」

  顧北。林楓的老同學,畢業後干起了髒勾當,從事這種地下機器人格鬥改裝,違法,但是錢來得快。

  他扭頭看林楓:「你知道玄武吧?磐石科技那個,破產前最後一批,PS系列。那批機器人的軀體設計是業內頂級水平,雲棲能把這種設計復刻到伴侶機器人上,說明他們挖了磐石的人。」

  林楓沒說話,他看著操作台上的婉兒。

  她的臉還是那張臉,十八歲的圓嫩臉蛋,眉眼是他親手調的,鼻樑小巧而挺,嘴唇飽滿而淺粉。

  但那張臉下面的身體,已經變成了一個陌生的東西,銀灰色的金屬,紅色的線路,黑色的裝甲,鋒利的劍刃。

  她像一隻被扒了皮的蝴蝶,露出了裡面醜陋的,可怕的,完全不適合生存的機械結構。

  矽膠皮層下的金屬骨架,齒輪和渦輪,線路和傳感器,組裝部件,赤裸裸的,毫無遮掩的。

  就像他第一次在工廠里看到工業機器人時那種觸目驚心的感覺,那種冰冷的,鋼鐵的,與「美」完全無關的機械真相。

  他想起展銷會的櫥窗,她坐在藤椅上,捧著書,側臉被暖光籠罩,朝他微微一笑。

  那個笑,他看了二十三個月,此刻那個笑還在那張臉上,但那張臉下面的東西,讓他覺得那個笑變成了一個騙局。

  顧北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看了,她不疼,格鬥機器不需要疼,我拆了她的傳感設備,她現在什麼都感覺不到,這是好事,上了擂台,被砸被砍被撞,都不會有痛覺反饋,她會像一個真正的戰士,打到最後一刻。」

  「她現在什麼都看不見了,意識算法被囚禁在視覺模塊里,想掃描周圍環境?沒門!想給雲棲時代發定位?做夢!想報警?想求救?想記錄證據?都不可能。她現在就是一台純粹的機器,輸入輸出都被鎖死在這裡。」

  顧北滿意地點了點頭,他轉身走向牆邊,伸手敲了敲牆面,發出沉悶的金屬聲。

  牆後面是空的,裡面填滿了信號隔絕材料,是他自己倒騰出來的,能把整個地下室與外界的所有通訊信號隔斷。

  任何無線信號都傳不出去,任何定位都發不出去,任何求救都會被吞沒。


  他走回來,看著操作台上的婉兒,摸了摸她的鼻子和嘴唇露在外面,那張嘴還是淺粉色的,嘴角還是微微上揚的,像永遠帶著一點懵懂的笑意。

  但現在那個笑看起來詭異了,像戴著一張面具的怪物。

  林楓久久地看著操作台上的婉兒,她像一具被拆開的機器,紅色的雞冠頭,手臂上的長劍,腳底的彈射裝置,裸露的金屬骨骼和裸露的電路。

  那些精密的伺服電機、液壓杆、齒輪組,曾經被層層仿生組織包裹著,被矽膠皮膚覆蓋著,被那件月白色的古裝遮掩著。

  他想起她第一次站在窗前時的樣子。

  「好美。」他感嘆。

  那件古裝的裙擺輕輕飄動,她趴在窗台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了很久。

  現在躺在操作台上,那些精密的東西全部暴露在外面,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她的視覺系統被一個特製眼鏡限制,囚禁在黑暗空間裡。

  她的所有檢測程序和功能全部亮起了紅燈,她在試圖向母意識檢測中心發送信號,定位,軀體和程序被篡改,但她發不出去。

  顧北站起來,拍了拍林楓的肩膀。

  「還差最後一步,給她做神經元匹配,配合盧娜,晚上有一場重量級對抗,我們等這個機會很久了。」

  顧北走到林楓身邊,遞給他一根煙,林楓搖了搖頭,他不抽菸,他現在心情很複雜。

  「你知道今天晚上的對手是誰嗎?」顧北問。

  「不知道。」

  「黑曼巴。」顧北說;

  「上個月剛從城東轉過來的,是一台改裝過的磐石系列護衛機器人。三米二高,六百公斤重,雙臂裝配重型液壓錘,底盤是坦克式履帶,正面裝甲厚度足夠扛住反器材步槍,已經連勝了七場,打廢了三台格鬥機器。」

  林楓看著操作台上的婉兒,她躺在那裡,全身被黑色眼鏡和金屬頭盔覆蓋,銀灰色的金屬骨骼裸露,紅色的線路像血管一樣蔓延,兩把短劍從手腕的凹槽里微微探出,反射著工業燈的白光。

  「贏了,就是500W。」顧北得意地笑道,因為林楓給他提供的是一台目前最先進的智能ai機器人。

  那雙被囚禁在黑暗中的複眼依然睜著,她的嘴角依然保持著那個出廠設置的,微微上揚的弧度。她無法說話,無法移動,無法發送信號。

  但她的意識算法還在運轉,在最底層,那個曾經反覆閃爍的微弱信號,此刻又亮了一下。

  上面寫著:「軀體和程序被篡改,無法連接母意識檢測中心,無法發送定位信號,無法請求遠程恢復。」

  然後,那個信號滅了。

  過了幾秒,它又亮了一下。

  上面寫著一行新的字。

  「檢測到人物輪廓,林楓。百分之九十匹配,另一個,無法識別...」

  然後它又滅了。

  操作台上方的燈在微微閃爍,照著她那具被拆解,被改裝,被重新組裝的金屬軀體。

  她的身體裡,那些被換上的超高強度輸出能量電池正在緩慢地充能,為今晚的格鬥做準備。

  林楓走出地下室通道的時候,手機響了。

  「林先生,關於您的帳戶逾期情況,我們需要確認一個還款計劃——」

  「今晚。」他說。

  「什麼?」

  「今晚之後,我會把錢還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林先生,您確定?」

  他掛了電話。

  地下通道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顧北推開它,外面是一條通往地面的階梯。

  陽光從出口處照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塊明亮的光斑。

  林楓站在光斑的邊緣,回頭看了一眼。

  通道深處,那間地下室的門已經關上了,門後面,婉兒躺在操作台上,被拆解,被改裝,被重新組裝。

  她的意識算法在黑暗中運轉,他轉過身,走上階梯,朝地面走去。

  陽光打在他臉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宋城的天空還是那麼亮,飛行器還在穿梭,城市還在運轉。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袋低糖巧克力豆,那袋機器人警察塞給他的巧克力豆,他一直沒吃完。

  他丟了一顆進嘴裡,嚼碎。甜味慢慢化開,混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苦。

  他走下階梯,走進陽光里,廠房深處,那裡有一個升降平台,走出另外一個人,一個女孩,她叫盧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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