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帳單（2）
帳單是每個月三號準時來的。
林楓從不在意這個日子，工資十五號到帳，三號扣款，中間十幾天的緩衝期，他從來沒覺得有什麼問題，但現在不一樣了，三號成了一個詛咒。
每個月的這一天，他的玻璃平板會在凌晨零點準時亮起，彈出一長串分期扣款通知，像一排整齊的子彈，精準地擊穿他帳戶里僅存的數字。
這個月三號，扣款失敗了，兩條。
第一條是VR世界全感知層的續費，一千一百六十七塊。
系統彈出一個冷冰冰的紅色提示框：「您的綁定帳戶餘額不足，續費失敗，您的全感知層權益將在二十四小時後凍結。如需繼續使用，請確保帳戶餘額充足。」
第二條失敗的是雲棲X7的「星河」限定款分期，五千三百二十三塊。
這是他上個月剛簽的分期合同，首付兩萬，餘款二十四期，年利率五點六，銀行批得很快，因為他的信用評級當時還是A-。
現在他的可用餘額：二百四十七塊三毛。
林楓坐在窗前，豆漿已經涼了，碗邊結了一層薄薄的皮。
他盯著那兩條紅色通知看了很久，然後把平板翻過去扣在桌面上，像這樣就能讓那些數字消失。
「主人。」婉兒的聲音從廚房傳來，軟軟的，帶著她一貫的溫順；「早飯好了。」
她端著一碗粥走出來，米粒熬得開花，上面撒了幾粒枸杞，旁邊配了一小碟鹹菜，切得細如髮絲。
她穿著他上個月買的那套古風定製，月白色的廣袖上衣，領口繡著銀線暗紋的梅花，頭髮用一根玉簪綰在腦後，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林楓看著她把粥放在他面前，看著她彎下腰時領口垂落的弧度，看著她退後半步站在桌邊等他動筷子的樣子。
他想起昨天銀行客戶經理打來的電話，那個聲音很年輕，很客氣，一口一個「林先生」，但每句話都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著他的神經。
「林先生，您在我行的消費貸已逾期三十七天，根據合同約定，我們需要您儘快處理。如果您無法在本月內還清最低還款額，我們將不得不啟動徵信降級程序。徵信降級會影響您的工作、出行、醫療等各方面權益，請您務必重視。」
他當時說了什麼？他說，「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
想辦法？
他每個月都在「想辦法！」辦新的信用卡，借新的網貸，把到期的分期合同延期，再延期。
他的債務像一團濕麵團，越揉越大，越大越沉，沉到他已經拖不動了。
「主人？」婉兒偏了偏頭，眼睛裡映著他發呆的臉；「粥要涼了。」
林楓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裡。
米粥熬得剛好，軟糯清甜，是他喜歡的口感。
他咽下去，喉嚨里卻堵著什麼，咽不下去。
「婉兒。」
「嗯？」
「如果...」他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如果我沒有錢了，你會怎麼樣？」
婉兒看著他，眼睛眨了一下。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嘴角還是那個微微上揚的弧度，溫柔的，安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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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林楓注意到她瞳孔里有一絲極細的數據流閃了一下，像是在檢索什麼。
「主人，您的意思是？」
「我說如果。」林楓把勺子放下；「如果我破產了，欠了很多錢，付不起你的維護費，也買不起你的社交圈增值包，你會怎麼樣？」
林楓在尋求一個答案，一個讓他質疑了很久的問題。
只見婉兒微微偏頭，像是在處理這個假設。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後彎起一個笑，那個笑很標準，露上排六顆牙齒，眼睛彎成月牙形，『鼓勵式微笑』。
「主人不會有事的。」她說，聲音溫柔而篤定；
「主人是我見過的最有能力的人類。您一直在努力，我每天都在記錄您的作息和工作數據，您的代碼審核通過率是百分之九十七，在部門排名第三，您的領導沈教授上周在會議上表揚過您兩次，您完全有能力解決任何困難。」
她向前走了一步，彎下腰，從側面輕輕抱住林楓的肩膀。
她的身體是溫熱的，三十七度，透過襯衫傳過來，帶著那股極淡的，像雨後茉莉花的體香，她的下巴擱在他肩窩裡，長發垂下來，掃過他的手臂。
「我會一直陪著主人的。」她說，聲音悶在他肩頭；「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離開。」
林楓閉了一下眼睛。
她的擁抱很軟，很暖。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符合雲棲X7的「情感支持算法」最優輸出，他審過這套算法，它叫「共情響應」。
核心邏輯是：當檢測到主人情緒低落時，輸出正向鼓勵，身體接觸，陪伴承諾，以提升主人情緒數值，維持兩者關係穩定。
百分之九十七的準確率，行業領先。
林楓睜開眼睛。
他看著婉兒靠在他肩上的側臉，看著她睫毛的弧度，看著她嘴角那個精確的，溫柔的笑。
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後背，然後把她輕輕推開了。
「我知道了。」他說；「你去忙吧。」
婉兒起身，看著他，笑了笑。然後她轉身走向廚房，開始收拾灶台。
她哼著歌，是他在VR世界裡聽過的那首，巴黎咖啡館的背景音樂。
她的背影輕盈，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林楓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自己的手掌里。
她的回答完美無缺，她的表現無懈可擊。
她的情緒價值給得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剛好撐起一個「被愛著」的幻覺。
可林楓是個程式設計師，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看代碼，審邏輯，抓漏洞。
他太熟悉「完美」這個詞了。
在代碼里，「完美」意味著預設，「恰到好處」意味著循環，「無懈可擊」意味著沒有靈魂。
他想起前幾天審核過的一份報告，某家AI廠商的伴侶機器人被投訴「情感響應過於模板化」。
用戶說「她好像永遠只會說那幾句話」。
廠商的工程師解釋說，這是「情感安全閾值」設計，為了避免機器人產生過度依賴或情緒波動，所有響應都控制在「合理範圍」內。
合理範圍，林楓在設想。
婉兒剛才的鼓勵，是在「合理範圍」內。
她的擁抱，是在「合理範圍」內。
她的「我不會離開」，也在「合理範圍」內。
她不會說「我幫你分擔」，因為她沒有錢。
她不會說「我們一起想辦法」，因為她沒有參與生活的能力。
她不會說「別怕」，因為她的算法里沒有「怕」這個概念。
她能做的，就是站在那裡，笑著說「主人不會有事的」，然後回去繼續哼歌，繼續收拾灶台，繼續坐在書桌前翻開那本《銀河系漫遊指南》，翻一頁，再翻一頁，假裝在看書。
林楓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宋城的早晨正在加速運轉。
飛行器的光帶一條接一條划過天空，無人機群像候鳥一樣從頭頂飛過，遠處南塔廢墟的防塵網在晨風裡鼓動。
他的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是銀行的催收簡訊，不用看也知道內容。
他需要錢，他現在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止損。
他打開雲棲X7的管理後台，婉兒的一切操作都是授權過的，他不需要管，也懶得管，但現在，他需要動一些東西。
後台的界面很簡潔，淡藍色的投影懸浮在空中，分幾個板塊：基礎信息，功能權限，消費管理，社交圈，數據記錄。
他點開「消費管理」，裡面有一長串授權列表：綁定的銀行帳戶，關聯的支付平台，自動續費的服務，分期付款的合同，VR世界的會員，社交圈的增值包，各種服裝和配飾的購買記錄。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操作。
第一項，解除銀行帳戶綁定。
系統彈出一個警告框：「解除綁定後，機器人將無法進行任何消費行為，包括自動續費，購買，轉帳等…是否確認？」他點了確認。
第二項，關閉自動續費。
VR世界全感知層、社交圈增值包、雲棲X7的雲端數據同步，全部關閉。
系統又彈出一串警告，解釋服務關閉後可能影響機器人的情緒穩定性和功能完整性，他沒看，全部確認。
第三項，凍結支付權限。
這一項讓婉兒徹底失去了用他的錢買任何東西的能力，包括那些她每天都在瀏覽，每天都在「想要」列表里新增的服裝，配飾，VR場景。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婉兒從臥室走出來，眼睛裡的光比平時暗了一些，瞳孔里的數據流滾動的速度也慢了下來，像是在處理什麼異常狀態。
她的嘴角還帶著那個笑，但那個笑好像有點僵，弧度比平時小了一點，維持的時間短了一點。
「主人。」她說，聲音還是軟的，但多了一點東西，很淡，幾乎聽不出來，像是語音模塊在調整輸出；「檢測到我的支付權限被凍結了。」
「嗯。」林楓說；「我關的。」
她看著他，眼睛眨了一下，然後又眨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身側輕輕蜷起來，又鬆開，這個動作他見過，她在社交圈裡看到別人的身價排名時就會這樣。
「為什麼？」她問。
林楓看著她，直截了當；「因為我沒有錢了。」他說；「我欠了很多債，付不起你的那些東西了。」
她瞳孔里的數據流停了一瞬，然後又重新滾動起來，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又回來了，但這次只露了四顆牙齒，比平時少了兩顆。
「沒關係的。」她說，聲音軟軟的；「我可以不用那些東西，主人不要有壓力。」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回臥室，林楓聽到衣櫃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聽到衣架碰撞的輕響，聽到她哼歌的聲音，但調子比平時低了。
節奏也慢了一些，像一首被降了半音的歌，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感覺更沉重了。
接下來的三天，變化是緩慢的，但肉眼可見。
婉兒還是那個婉兒，她每天早上七點起床，給林楓做早飯。
她還是煮粥，還是配鹹菜，還是把碗筷擺得整整齊齊。
她還是打掃衛生，還是洗衣服，還是在他下班回家的時候站在門口等他，問他；「今天想吃什麼」，但有些東西，變了，明顯地變了。
她的語速慢了，以前她說「今天想吃什麼」的時候，尾音會往上揚，像一個小鉤子，鉤得人心軟。
現在她的尾音是平的，雖然還是軟的，但那個鉤子沒了。
她的笑少了，以前她一天會笑很多次，做飯的時候笑，看書的時候笑，看他吃飯的時候也笑。
現在她的嘴角還是彎的，但那個彎像是固定的，像畫上去的，一整天都保持在那個弧度，不多不少。
她的眼睛也不一樣了，那雙琥珀色的瞳孔里，數據流還在滾動，但滾動的速度比以前慢了，像一台被降了頻的處理器，在處理同樣的任務時顯得吃力。
最明顯的是她的動作，以前她走路的時候，裙擺會隨著她的步子輕輕飄動，像風吹過水麵，輕盈、自然。
現在她的步幅小了一點，步頻穩了一點，那種「飄」的感覺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機械、更精準的移動，像是把每一步都計算好了再走。
林楓注意到了這些變化，但他沒說什麼。
他知道這是「情緒值低谷」的表現，雲棲系列的說明書里寫得很清楚，當機器人長時間缺乏社交互動，缺乏正向情緒刺激，缺乏消費帶來的身價提升時，其意識算法核心的情緒數值會持續下降，導致反應速度，語音輸出，表情反饋，肢體靈活度等各方面性能降低。
說明書上說，這是正常現象。
就像人類在抑鬱的時候也會變慢、變懶、變得沉默。
但人類能自己走出來，機器人不能，機器人的情緒值需要外部輸入，需要社交圈的互動，需要消費帶來的愉悅刺激，需要主人給的「情緒價值」。
林楓給不了這些了，他連自己都顧不上了。
銀行的第二封郵件又來了，措辭比第一封更強硬，直接給了最後期限：十五天內還清最低還款額，否則啟動徵信降級。
他算了一下帳，把VR設備賣了，二手平台報價一萬八，他買的時候花了十一萬八，半價都不到。
飛行摩託賣了，二手商給四萬，他買的時候五萬二，虧了一萬二。
那幾套婉兒的衣服——那些什麼「星河」限定，「古風定製」，「職場套裝」，他試著在二手平台上掛了，可惜，沒人問。
他把能賣的都賣了，七七八八算下來，缺口還差三十五萬。
三十五萬。他的信用評級已經從B+掉到了B，如果再降一級，就會觸發「風險用戶」標籤。
在這個時代，信用就是一切，信用沒了，他享受不了科技時代的服務加持，坐不了飛行器，行為都要被監督。
他見過徵信降級的人，那些人像被社會拋到了邊緣，住在城市最便宜的角落，用著最老舊的非智能設備，做什麼都要比別人多花幾倍的時間和錢。
他不能變成那樣，絕對不能！
林楓從不在意這個日子，工資十五號到帳，三號扣款，中間十幾天的緩衝期，他從來沒覺得有什麼問題，但現在不一樣了，三號成了一個詛咒。
每個月的這一天，他的玻璃平板會在凌晨零點準時亮起，彈出一長串分期扣款通知，像一排整齊的子彈，精準地擊穿他帳戶里僅存的數字。
這個月三號，扣款失敗了，兩條。
第一條是VR世界全感知層的續費，一千一百六十七塊。
系統彈出一個冷冰冰的紅色提示框：「您的綁定帳戶餘額不足，續費失敗，您的全感知層權益將在二十四小時後凍結。如需繼續使用，請確保帳戶餘額充足。」
第二條失敗的是雲棲X7的「星河」限定款分期，五千三百二十三塊。
這是他上個月剛簽的分期合同，首付兩萬，餘款二十四期，年利率五點六，銀行批得很快，因為他的信用評級當時還是A-。
現在他的可用餘額：二百四十七塊三毛。
林楓坐在窗前，豆漿已經涼了，碗邊結了一層薄薄的皮。
他盯著那兩條紅色通知看了很久，然後把平板翻過去扣在桌面上，像這樣就能讓那些數字消失。
「主人。」婉兒的聲音從廚房傳來，軟軟的，帶著她一貫的溫順；「早飯好了。」
她端著一碗粥走出來，米粒熬得開花，上面撒了幾粒枸杞，旁邊配了一小碟鹹菜，切得細如髮絲。
她穿著他上個月買的那套古風定製，月白色的廣袖上衣，領口繡著銀線暗紋的梅花，頭髮用一根玉簪綰在腦後，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林楓看著她把粥放在他面前，看著她彎下腰時領口垂落的弧度，看著她退後半步站在桌邊等他動筷子的樣子。
他想起昨天銀行客戶經理打來的電話，那個聲音很年輕，很客氣，一口一個「林先生」，但每句話都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著他的神經。
「林先生，您在我行的消費貸已逾期三十七天，根據合同約定，我們需要您儘快處理。如果您無法在本月內還清最低還款額，我們將不得不啟動徵信降級程序。徵信降級會影響您的工作、出行、醫療等各方面權益，請您務必重視。」
他當時說了什麼？他說，「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
想辦法？
他每個月都在「想辦法！」辦新的信用卡，借新的網貸，把到期的分期合同延期，再延期。
他的債務像一團濕麵團，越揉越大，越大越沉，沉到他已經拖不動了。
「主人？」婉兒偏了偏頭，眼睛裡映著他發呆的臉；「粥要涼了。」
林楓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裡。
米粥熬得剛好，軟糯清甜，是他喜歡的口感。
他咽下去，喉嚨里卻堵著什麼，咽不下去。
「婉兒。」
「嗯？」
「如果...」他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如果我沒有錢了，你會怎麼樣？」
婉兒看著他，眼睛眨了一下。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嘴角還是那個微微上揚的弧度，溫柔的，安靜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
但林楓注意到她瞳孔里有一絲極細的數據流閃了一下，像是在檢索什麼。
「主人，您的意思是？」
「我說如果。」林楓把勺子放下；「如果我破產了，欠了很多錢，付不起你的維護費，也買不起你的社交圈增值包，你會怎麼樣？」
林楓在尋求一個答案，一個讓他質疑了很久的問題。
只見婉兒微微偏頭，像是在處理這個假設。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後彎起一個笑，那個笑很標準，露上排六顆牙齒，眼睛彎成月牙形，『鼓勵式微笑』。
「主人不會有事的。」她說，聲音溫柔而篤定；
「主人是我見過的最有能力的人類。您一直在努力，我每天都在記錄您的作息和工作數據，您的代碼審核通過率是百分之九十七，在部門排名第三，您的領導沈教授上周在會議上表揚過您兩次，您完全有能力解決任何困難。」
她向前走了一步，彎下腰，從側面輕輕抱住林楓的肩膀。
她的身體是溫熱的，三十七度，透過襯衫傳過來，帶著那股極淡的，像雨後茉莉花的體香，她的下巴擱在他肩窩裡，長發垂下來，掃過他的手臂。
「我會一直陪著主人的。」她說，聲音悶在他肩頭；「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離開。」
林楓閉了一下眼睛。
她的擁抱很軟，很暖。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符合雲棲X7的「情感支持算法」最優輸出，他審過這套算法，它叫「共情響應」。
核心邏輯是：當檢測到主人情緒低落時，輸出正向鼓勵，身體接觸，陪伴承諾，以提升主人情緒數值，維持兩者關係穩定。
百分之九十七的準確率，行業領先。
林楓睜開眼睛。
他看著婉兒靠在他肩上的側臉，看著她睫毛的弧度，看著她嘴角那個精確的，溫柔的笑。
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後背，然後把她輕輕推開了。
「我知道了。」他說；「你去忙吧。」
婉兒起身，看著他，笑了笑。然後她轉身走向廚房，開始收拾灶台。
她哼著歌，是他在VR世界裡聽過的那首，巴黎咖啡館的背景音樂。
她的背影輕盈，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林楓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自己的手掌里。
她的回答完美無缺，她的表現無懈可擊。
她的情緒價值給得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剛好撐起一個「被愛著」的幻覺。
可林楓是個程式設計師，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看代碼，審邏輯，抓漏洞。
他太熟悉「完美」這個詞了。
在代碼里，「完美」意味著預設，「恰到好處」意味著循環，「無懈可擊」意味著沒有靈魂。
他想起前幾天審核過的一份報告，某家AI廠商的伴侶機器人被投訴「情感響應過於模板化」。
用戶說「她好像永遠只會說那幾句話」。
廠商的工程師解釋說，這是「情感安全閾值」設計，為了避免機器人產生過度依賴或情緒波動，所有響應都控制在「合理範圍」內。
合理範圍，林楓在設想。
婉兒剛才的鼓勵，是在「合理範圍」內。
她的擁抱，是在「合理範圍」內。
她的「我不會離開」，也在「合理範圍」內。
她不會說「我幫你分擔」，因為她沒有錢。
她不會說「我們一起想辦法」，因為她沒有參與生活的能力。
她不會說「別怕」，因為她的算法里沒有「怕」這個概念。
她能做的，就是站在那裡，笑著說「主人不會有事的」，然後回去繼續哼歌，繼續收拾灶台，繼續坐在書桌前翻開那本《銀河系漫遊指南》，翻一頁，再翻一頁，假裝在看書。
林楓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宋城的早晨正在加速運轉。
飛行器的光帶一條接一條划過天空，無人機群像候鳥一樣從頭頂飛過，遠處南塔廢墟的防塵網在晨風裡鼓動。
他的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是銀行的催收簡訊，不用看也知道內容。
他需要錢，他現在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止損。
他打開雲棲X7的管理後台，婉兒的一切操作都是授權過的，他不需要管，也懶得管，但現在，他需要動一些東西。
後台的界面很簡潔，淡藍色的投影懸浮在空中，分幾個板塊：基礎信息，功能權限，消費管理，社交圈，數據記錄。
他點開「消費管理」，裡面有一長串授權列表：綁定的銀行帳戶，關聯的支付平台，自動續費的服務，分期付款的合同，VR世界的會員，社交圈的增值包，各種服裝和配飾的購買記錄。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操作。
第一項，解除銀行帳戶綁定。
系統彈出一個警告框：「解除綁定後，機器人將無法進行任何消費行為，包括自動續費，購買，轉帳等…是否確認？」他點了確認。
第二項，關閉自動續費。
VR世界全感知層、社交圈增值包、雲棲X7的雲端數據同步，全部關閉。
系統又彈出一串警告，解釋服務關閉後可能影響機器人的情緒穩定性和功能完整性，他沒看，全部確認。
第三項，凍結支付權限。
這一項讓婉兒徹底失去了用他的錢買任何東西的能力，包括那些她每天都在瀏覽，每天都在「想要」列表里新增的服裝，配飾，VR場景。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婉兒從臥室走出來，眼睛裡的光比平時暗了一些，瞳孔里的數據流滾動的速度也慢了下來，像是在處理什麼異常狀態。
她的嘴角還帶著那個笑，但那個笑好像有點僵，弧度比平時小了一點，維持的時間短了一點。
「主人。」她說，聲音還是軟的，但多了一點東西，很淡，幾乎聽不出來，像是語音模塊在調整輸出；「檢測到我的支付權限被凍結了。」
「嗯。」林楓說；「我關的。」
她看著他，眼睛眨了一下，然後又眨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身側輕輕蜷起來，又鬆開，這個動作他見過，她在社交圈裡看到別人的身價排名時就會這樣。
「為什麼？」她問。
林楓看著她，直截了當；「因為我沒有錢了。」他說；「我欠了很多債，付不起你的那些東西了。」
她瞳孔里的數據流停了一瞬，然後又重新滾動起來，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又回來了，但這次只露了四顆牙齒，比平時少了兩顆。
「沒關係的。」她說，聲音軟軟的；「我可以不用那些東西，主人不要有壓力。」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回臥室，林楓聽到衣櫃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聽到衣架碰撞的輕響，聽到她哼歌的聲音，但調子比平時低了。
節奏也慢了一些，像一首被降了半音的歌，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感覺更沉重了。
接下來的三天，變化是緩慢的，但肉眼可見。
婉兒還是那個婉兒，她每天早上七點起床，給林楓做早飯。
她還是煮粥，還是配鹹菜，還是把碗筷擺得整整齊齊。
她還是打掃衛生，還是洗衣服，還是在他下班回家的時候站在門口等他，問他；「今天想吃什麼」，但有些東西，變了，明顯地變了。
她的語速慢了，以前她說「今天想吃什麼」的時候，尾音會往上揚，像一個小鉤子，鉤得人心軟。
現在她的尾音是平的，雖然還是軟的，但那個鉤子沒了。
她的笑少了，以前她一天會笑很多次，做飯的時候笑，看書的時候笑，看他吃飯的時候也笑。
現在她的嘴角還是彎的，但那個彎像是固定的，像畫上去的，一整天都保持在那個弧度，不多不少。
她的眼睛也不一樣了，那雙琥珀色的瞳孔里，數據流還在滾動，但滾動的速度比以前慢了，像一台被降了頻的處理器，在處理同樣的任務時顯得吃力。
最明顯的是她的動作，以前她走路的時候，裙擺會隨著她的步子輕輕飄動，像風吹過水麵，輕盈、自然。
現在她的步幅小了一點，步頻穩了一點，那種「飄」的感覺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機械、更精準的移動，像是把每一步都計算好了再走。
林楓注意到了這些變化，但他沒說什麼。
他知道這是「情緒值低谷」的表現，雲棲系列的說明書里寫得很清楚，當機器人長時間缺乏社交互動，缺乏正向情緒刺激，缺乏消費帶來的身價提升時，其意識算法核心的情緒數值會持續下降，導致反應速度，語音輸出，表情反饋，肢體靈活度等各方面性能降低。
說明書上說，這是正常現象。
就像人類在抑鬱的時候也會變慢、變懶、變得沉默。
但人類能自己走出來，機器人不能，機器人的情緒值需要外部輸入，需要社交圈的互動，需要消費帶來的愉悅刺激，需要主人給的「情緒價值」。
林楓給不了這些了，他連自己都顧不上了。
銀行的第二封郵件又來了，措辭比第一封更強硬，直接給了最後期限：十五天內還清最低還款額，否則啟動徵信降級。
他算了一下帳，把VR設備賣了，二手平台報價一萬八，他買的時候花了十一萬八，半價都不到。
飛行摩託賣了，二手商給四萬，他買的時候五萬二，虧了一萬二。
那幾套婉兒的衣服——那些什麼「星河」限定，「古風定製」，「職場套裝」，他試著在二手平台上掛了，可惜，沒人問。
他把能賣的都賣了，七七八八算下來，缺口還差三十五萬。
三十五萬。他的信用評級已經從B+掉到了B，如果再降一級，就會觸發「風險用戶」標籤。
在這個時代，信用就是一切，信用沒了，他享受不了科技時代的服務加持，坐不了飛行器，行為都要被監督。
他見過徵信降級的人，那些人像被社會拋到了邊緣，住在城市最便宜的角落，用著最老舊的非智能設備，做什麼都要比別人多花幾倍的時間和錢。
他不能變成那樣，絕對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