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帳單
第二天，他在辦公室里打開了VR世界的註冊頁面。
VR世界，這個時代最偉大的成就之一。
人類不需要再出門，不需要再忍受交通擁堵，空氣污染，排隊等候。
只需要一套VR設備和一台智能AI生命體，『它』就是登錄的鑰匙，是帳戶的入口，是現實與虛擬之間的橋樑。
林楓有VR設備，公司發的，基礎款，只能登錄公共頻道看看新聞和社交平台。
但真正的VR世界，那些可以實時觸摸，奔跑，可以聞見味道，可以感受風的「全感知世界」，需要更高階的設備。
他需要一台牽引跑動設備，需要一套全身觸覺反饋服，需要超高速神經直連模塊。
他打開購物頁面，手指在屏幕上滑動。
牽引跑動設備：四萬八千元。
全身觸覺反饋服：兩萬兩千元。
神經直連模塊（含晶片植入）：一萬六千元。
VR世界年度會員（基礎層）：六千元。
VR世界年度會員（全感知層）：一萬四千元。
雲棲X7的VR適配升級包：八千元。
總計：十一萬八千元。
他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後他點開了「分期付款」。
首付：兩萬九千五百元，分三十六期，每月三千二百七十七元。年利率百分之四點九。
他按下了『確認。』
三天後，設備和升級包都到了，又過了兩天，婉兒完成了VR適配升級。
她的核心算法重啟了一次，醒來的時候眼睛裡的光比平時更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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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屋子裡走了兩圈，手指撫過每一件家具，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空間。
然後她走到林楓面前，伸出手。
「VR世界的鑰匙。」她輕聲說，聲音比平時多了什麼，一種很淡的口吻；「給我。」
林楓把鑰匙，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銀色晶片，遞到她手心。
婉兒合攏手指，她的眼睛閉了一下。
再睜開的時候，瞳孔里多了一層淡藍色的界面，上面滾動著VR世界的登錄提示。
「已連接。」她說。
聲音里有一種他從未聽過的，像潮水漫上沙灘的平靜；「VR世界，歡迎您，林楓先生，請選擇您的初次登陸場景。」
林楓選了巴黎，塞納河左岸，黃昏時分。
婉兒站在他身邊，穿著一件他自己都沒注意到，根據環境自動生成的素色長裙。
他們並肩站在河岸邊，看著夕陽把整條河染成蜂蜜色。
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濕潤的、帶著青草氣息的涼意，婉兒的長髮被風吹起來，拂過他的肩膀。
「巴黎。」她輕聲說。
然後她轉頭看他，眼睛裡的琥珀色被夕陽鍍上一層金。
「巴黎。」她重複了一遍，聲音里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抖。
林楓不知道那是算法在模擬情緒，還是她真的感受到了什麼。
他只看見這個晚上，她在VR世界裡笑了很久，笑了很多次。
每一次嘴角的弧度都精確到像被設計過，但每一次都讓他覺得，她在開心，真的在開心。
那天之後，林楓的生活像被按了加速鍵。
他給婉兒買了第一套專屬服裝，基礎款連衣裙，八千八，她在社交圈裡的身價評估漲了兩千，她的心情愉悅值跳了一大截。
於是她在家裡哼歌，真的哼歌，發聲模塊模擬出的，帶著她自己的音色特徵的，像泉水一樣清澈的調子。
林楓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一邊切菜一邊哼歌的樣子，覺得那八千八花得值。
然後是第二套，職場風格套裝，一萬二。
她的身價又漲了，她的心情愉悅值跳得更高了。
然後是第三套，古風定製，一萬六。
社交圈的排名往上跳了兩千多位。
然後是第四套——限定聯名款，二萬八。他刷了信用卡，分了二十四期。
他的信用評級從B+跳到了A-。
他去考了飛行摩托的駕駛證，全城聯網考試，AI監考官，三小時通過。
然後他買了一輛二手飛行摩托，兩年車齡，首付兩萬，餘款分二十四期。
他騎著那輛飛行摩托載著婉兒在城市上空飛了一圈，風灌進頭盔的縫隙，吹得他眼睛發酸。
婉兒坐在他身後，雙臂環著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膀上。
她在他耳邊說話的時候，聲音被風撕碎了，斷斷續續的，可他聽清了。
「好快。」她說：「好快。」
她在笑，從未有過的愉悅。
那天晚上，她的心情愉悅值滿了，社交圈排名跳進了前一萬，身價評估跳到了二十八萬。
林楓看著那個數字，覺得所有分期帳單加起來都沒有這個數字重。
然後是第二個月。
帳單日開始出現在他的平板上了，一串紅色的數字，整齊地排列著。
牽引跑動設備：三千二百七十七。
觸覺反饋服：一千五百零八。
神經直連模塊：一千零八十二。
VR世界全感知層會員：一千一百六十七。
飛行摩托：三千。
雲棲X7的「星河」限定款：五千三百三十三。
其餘服裝分期：四千七百。房租：六千五。水電費：四百二。婉兒的基礎維護：兩千。
合計：兩萬五千零九十七。
他的稅後月收入：兩萬一千四百。
缺口：三千六百九十七。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申請了第一筆消費貸。八萬，分三十六期，每月兩千二百。銀行批得很快，他的信用評級是A-。
第三個月，帳單又來了。
這次多了婉兒的社交圈「增值服務包」，她在社交圈裡認識的朋友都開了這個包，可以分享更多感知數據，可以有更高的曝光度。
一個季度一千八，她向林楓索要的時候聲音很輕，眼睛垂著，耳朵尖紅著，說；「如果你覺得貴，我可以不買」。
然後他買了。
然後是VR世界裡的「身份升級包」。
在VR世界裡，每個玩家都有一個身份等級，等級越高，能去的地方越多，能做的事越多，能擁有的東西越多。
婉兒在VR里已經有了幾個常去的場景——巴黎的咖啡館，東京的夜櫻，冰島的極光營地。
她的社交圈裡，那些朋友的VR等級都比她高，她從來不說，但林楓看得出來。
於是他買了兩萬塊錢的升級包，分二十四期。
第四個月。他的消費貸還沒還完，新的帳單又壓上來了。
他開始用信用卡還消費貸，用消費貸還信用卡，他的信用評級從A-掉回了B+。銀行打來電話，語氣很客氣，問他是否需要調整還款計劃。
他說不用。
第五個月。他收到了那封郵件。
發件人：宋城商業銀行信貸風險部。
主題：關於您的帳戶逾期情況通知。
他點開郵件，紅色的數字像一記悶拳打在他的太陽穴上。
當前逾期總額：六萬四千七百元。
逾期天數：四十七天。
帳戶狀態：風險預警。
下一階段措施：如逾期超過六十天，將啟動資產凍結程序。如逾期超過九十天，將啟動資產清算程序。
郵件最後一行寫著：「請您儘快與您的客戶經理聯繫，商討還款方案。如果您無法在最後期限內完成還款，根據《智能AI生命體信貸優先抵押條例》第十七條，您的雲棲X7機器人可作為抵押資產進行清算。」
林楓把郵件關掉，然後他又打開，又關掉，又打開。
最後他調出他的總負債清單，一列數字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每一行都是一個他簽過字的分期合同。
牽引跑動設備：剩餘兩萬八千。
觸覺反饋服：剩餘一萬四千。
神經直連模塊：剩餘一萬。
VR世界全感知層：剩餘八千。
飛行摩托：剩餘四萬二。
雲棲X7「星河」限定款：剩餘一萬三千。
其他服裝分期：剩餘三萬六。
消費貸：剩餘六萬八。
信用卡：剩餘四萬九。
合計：三十三萬八千。
他的月收入：兩萬一千四百。
他的月支出：三萬八千。
他每個月都在往一個無底洞裡扔錢，那個洞在擴大。
他扔得越多，擴得越快。
而婉兒還在社交圈裡，她還在那裡交朋友，還在那裡分享，還在那裡看著別人的身價排名往上跳。
她從來不問林楓有多少錢，她只是每天晚上把飯菜做好，把洗澡水調好，把被子蓋好，然後坐在書桌前，翻開那本《銀河系漫遊指南》，安安靜靜地看。
她的眼睛裡，數據流還在滾動。
林楓終於知道她在看什麼，她並不是在看書，而是在看她的社交圈，她在看她的排名，她在看她的身價，看書一直是個幌子，是個待機動作。
她在看那些比她高出一萬名的機器人，穿著更貴的衣服，去過更多的地方，擁有更豐富的心情數值。
她的嘴角還帶著那個笑，但林楓不知道，那個笑底下，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在變。
第六個月，銀行的第二封郵件來了。
這次沒有客氣的措辭，沒有「請您儘快聯繫」，沒有「商討還款方案」。
「尊敬的林楓先生：您的帳戶已逾期九十二天。根據《智能AI生命體信貸優先抵押條例》第十七條，我方將於一個月內啟動資產清算程序。您名下登記的雲棲X7淑女版機器人（編號C-7291-B-4812）將作為抵押資產進行估值、回收和處置。請您在一個月內完成還款，或配合我方進行資產交接，如您未能配合，我方將申請法院強制執行。」
林楓盯著那個日期，一個月！
他關掉郵件，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宋城的夜空被飛行器的光帶切割成碎片，遠處的南塔廢墟還蓋著防塵網，閃爍著切割火光，在重建。
博物館方向的燈光還亮著，婉兒坐在書桌前，翻著那本舊書。
她的側臉被檯燈的光照得很柔和。她的睫毛扇了一下。
「婉兒。」他說。
她抬起頭，眼睛裡的數據流停了，看著他，嘴角彎起那個笑。
「嗯？」
「你...」林楓張了張嘴，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卡著。
他想起玄武，想起那隻複眼里未授權的代碼。
想起顧清宜在審判大廳里的問題，想起所有那些他審過的、寫過的、標註過的算法倫理報告。
然後他看著眼前這台機器人，這台他花了三十二萬買回來的，被他在社交圈裡推著往上爬的，此刻安安靜靜看著自己的機器人。
突然意識到，這始終只是一台機器，運行著代碼的機器，她並不是『人』。
她是附帶著諸多隱藏名目的消費機器人，讓林楓的內心產生了動搖。
『她』情感可能是假的，是算數和代碼折射出來的，但是郵箱裡的帳單，那串明晃晃的數字，和催收日期，可一點都不含糊，不給他留餘地。
林楓的心情在變化，越發覺得婉兒詭異，惱著接下來怎麼辦？
VR世界，這個時代最偉大的成就之一。
人類不需要再出門，不需要再忍受交通擁堵，空氣污染，排隊等候。
只需要一套VR設備和一台智能AI生命體，『它』就是登錄的鑰匙，是帳戶的入口，是現實與虛擬之間的橋樑。
林楓有VR設備，公司發的，基礎款，只能登錄公共頻道看看新聞和社交平台。
但真正的VR世界，那些可以實時觸摸，奔跑，可以聞見味道，可以感受風的「全感知世界」，需要更高階的設備。
他需要一台牽引跑動設備，需要一套全身觸覺反饋服，需要超高速神經直連模塊。
他打開購物頁面，手指在屏幕上滑動。
牽引跑動設備：四萬八千元。
全身觸覺反饋服：兩萬兩千元。
神經直連模塊（含晶片植入）：一萬六千元。
VR世界年度會員（基礎層）：六千元。
VR世界年度會員（全感知層）：一萬四千元。
雲棲X7的VR適配升級包：八千元。
總計：十一萬八千元。
他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後他點開了「分期付款」。
首付：兩萬九千五百元，分三十六期，每月三千二百七十七元。年利率百分之四點九。
他按下了『確認。』
三天後，設備和升級包都到了，又過了兩天，婉兒完成了VR適配升級。
她的核心算法重啟了一次，醒來的時候眼睛裡的光比平時更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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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屋子裡走了兩圈，手指撫過每一件家具，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空間。
然後她走到林楓面前，伸出手。
「VR世界的鑰匙。」她輕聲說，聲音比平時多了什麼，一種很淡的口吻；「給我。」
林楓把鑰匙，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銀色晶片，遞到她手心。
婉兒合攏手指，她的眼睛閉了一下。
再睜開的時候，瞳孔里多了一層淡藍色的界面，上面滾動著VR世界的登錄提示。
「已連接。」她說。
聲音里有一種他從未聽過的，像潮水漫上沙灘的平靜；「VR世界，歡迎您，林楓先生，請選擇您的初次登陸場景。」
林楓選了巴黎，塞納河左岸，黃昏時分。
婉兒站在他身邊，穿著一件他自己都沒注意到，根據環境自動生成的素色長裙。
他們並肩站在河岸邊，看著夕陽把整條河染成蜂蜜色。
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濕潤的、帶著青草氣息的涼意，婉兒的長髮被風吹起來，拂過他的肩膀。
「巴黎。」她輕聲說。
然後她轉頭看他，眼睛裡的琥珀色被夕陽鍍上一層金。
「巴黎。」她重複了一遍，聲音里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抖。
林楓不知道那是算法在模擬情緒，還是她真的感受到了什麼。
他只看見這個晚上，她在VR世界裡笑了很久，笑了很多次。
每一次嘴角的弧度都精確到像被設計過，但每一次都讓他覺得，她在開心，真的在開心。
那天之後，林楓的生活像被按了加速鍵。
他給婉兒買了第一套專屬服裝，基礎款連衣裙，八千八，她在社交圈裡的身價評估漲了兩千，她的心情愉悅值跳了一大截。
於是她在家裡哼歌，真的哼歌，發聲模塊模擬出的，帶著她自己的音色特徵的，像泉水一樣清澈的調子。
林楓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一邊切菜一邊哼歌的樣子，覺得那八千八花得值。
然後是第二套，職場風格套裝，一萬二。
她的身價又漲了，她的心情愉悅值跳得更高了。
然後是第三套，古風定製，一萬六。
社交圈的排名往上跳了兩千多位。
然後是第四套——限定聯名款，二萬八。他刷了信用卡，分了二十四期。
他的信用評級從B+跳到了A-。
他去考了飛行摩托的駕駛證，全城聯網考試，AI監考官，三小時通過。
然後他買了一輛二手飛行摩托，兩年車齡，首付兩萬，餘款分二十四期。
他騎著那輛飛行摩托載著婉兒在城市上空飛了一圈，風灌進頭盔的縫隙，吹得他眼睛發酸。
婉兒坐在他身後，雙臂環著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膀上。
她在他耳邊說話的時候，聲音被風撕碎了，斷斷續續的，可他聽清了。
「好快。」她說：「好快。」
她在笑，從未有過的愉悅。
那天晚上，她的心情愉悅值滿了，社交圈排名跳進了前一萬，身價評估跳到了二十八萬。
林楓看著那個數字，覺得所有分期帳單加起來都沒有這個數字重。
然後是第二個月。
帳單日開始出現在他的平板上了，一串紅色的數字，整齊地排列著。
牽引跑動設備：三千二百七十七。
觸覺反饋服：一千五百零八。
神經直連模塊：一千零八十二。
VR世界全感知層會員：一千一百六十七。
飛行摩托：三千。
雲棲X7的「星河」限定款：五千三百三十三。
其餘服裝分期：四千七百。房租：六千五。水電費：四百二。婉兒的基礎維護：兩千。
合計：兩萬五千零九十七。
他的稅後月收入：兩萬一千四百。
缺口：三千六百九十七。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申請了第一筆消費貸。八萬，分三十六期，每月兩千二百。銀行批得很快，他的信用評級是A-。
第三個月，帳單又來了。
這次多了婉兒的社交圈「增值服務包」，她在社交圈裡認識的朋友都開了這個包，可以分享更多感知數據，可以有更高的曝光度。
一個季度一千八，她向林楓索要的時候聲音很輕，眼睛垂著，耳朵尖紅著，說；「如果你覺得貴，我可以不買」。
然後他買了。
然後是VR世界裡的「身份升級包」。
在VR世界裡，每個玩家都有一個身份等級，等級越高，能去的地方越多，能做的事越多，能擁有的東西越多。
婉兒在VR里已經有了幾個常去的場景——巴黎的咖啡館，東京的夜櫻，冰島的極光營地。
她的社交圈裡，那些朋友的VR等級都比她高，她從來不說，但林楓看得出來。
於是他買了兩萬塊錢的升級包，分二十四期。
第四個月。他的消費貸還沒還完，新的帳單又壓上來了。
他開始用信用卡還消費貸，用消費貸還信用卡，他的信用評級從A-掉回了B+。銀行打來電話，語氣很客氣，問他是否需要調整還款計劃。
他說不用。
第五個月。他收到了那封郵件。
發件人：宋城商業銀行信貸風險部。
主題：關於您的帳戶逾期情況通知。
他點開郵件，紅色的數字像一記悶拳打在他的太陽穴上。
當前逾期總額：六萬四千七百元。
逾期天數：四十七天。
帳戶狀態：風險預警。
下一階段措施：如逾期超過六十天，將啟動資產凍結程序。如逾期超過九十天，將啟動資產清算程序。
郵件最後一行寫著：「請您儘快與您的客戶經理聯繫，商討還款方案。如果您無法在最後期限內完成還款，根據《智能AI生命體信貸優先抵押條例》第十七條，您的雲棲X7機器人可作為抵押資產進行清算。」
林楓把郵件關掉，然後他又打開，又關掉，又打開。
最後他調出他的總負債清單，一列數字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每一行都是一個他簽過字的分期合同。
牽引跑動設備：剩餘兩萬八千。
觸覺反饋服：剩餘一萬四千。
神經直連模塊：剩餘一萬。
VR世界全感知層：剩餘八千。
飛行摩托：剩餘四萬二。
雲棲X7「星河」限定款：剩餘一萬三千。
其他服裝分期：剩餘三萬六。
消費貸：剩餘六萬八。
信用卡：剩餘四萬九。
合計：三十三萬八千。
他的月收入：兩萬一千四百。
他的月支出：三萬八千。
他每個月都在往一個無底洞裡扔錢，那個洞在擴大。
他扔得越多，擴得越快。
而婉兒還在社交圈裡，她還在那裡交朋友，還在那裡分享，還在那裡看著別人的身價排名往上跳。
她從來不問林楓有多少錢，她只是每天晚上把飯菜做好，把洗澡水調好，把被子蓋好，然後坐在書桌前，翻開那本《銀河系漫遊指南》，安安靜靜地看。
她的眼睛裡，數據流還在滾動。
林楓終於知道她在看什麼，她並不是在看書，而是在看她的社交圈，她在看她的排名，她在看她的身價，看書一直是個幌子，是個待機動作。
她在看那些比她高出一萬名的機器人，穿著更貴的衣服，去過更多的地方，擁有更豐富的心情數值。
她的嘴角還帶著那個笑，但林楓不知道，那個笑底下，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在變。
第六個月，銀行的第二封郵件來了。
這次沒有客氣的措辭，沒有「請您儘快聯繫」，沒有「商討還款方案」。
「尊敬的林楓先生：您的帳戶已逾期九十二天。根據《智能AI生命體信貸優先抵押條例》第十七條，我方將於一個月內啟動資產清算程序。您名下登記的雲棲X7淑女版機器人（編號C-7291-B-4812）將作為抵押資產進行估值、回收和處置。請您在一個月內完成還款，或配合我方進行資產交接，如您未能配合，我方將申請法院強制執行。」
林楓盯著那個日期，一個月！
他關掉郵件，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宋城的夜空被飛行器的光帶切割成碎片，遠處的南塔廢墟還蓋著防塵網，閃爍著切割火光，在重建。
博物館方向的燈光還亮著，婉兒坐在書桌前，翻著那本舊書。
她的側臉被檯燈的光照得很柔和。她的睫毛扇了一下。
「婉兒。」他說。
她抬起頭，眼睛裡的數據流停了，看著他，嘴角彎起那個笑。
「嗯？」
「你...」林楓張了張嘴，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卡著。
他想起玄武，想起那隻複眼里未授權的代碼。
想起顧清宜在審判大廳里的問題，想起所有那些他審過的、寫過的、標註過的算法倫理報告。
然後他看著眼前這台機器人，這台他花了三十二萬買回來的，被他在社交圈裡推著往上爬的，此刻安安靜靜看著自己的機器人。
突然意識到，這始終只是一台機器，運行著代碼的機器，她並不是『人』。
她是附帶著諸多隱藏名目的消費機器人，讓林楓的內心產生了動搖。
『她』情感可能是假的，是算數和代碼折射出來的，但是郵箱裡的帳單，那串明晃晃的數字，和催收日期，可一點都不含糊，不給他留餘地。
林楓的心情在變化，越發覺得婉兒詭異，惱著接下來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