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無規則之夜（2）
DJ台在擂台正上方，一個用飛行器殘骸拼裝的平台上，炫酷得不行。
瘦高的男人戴著全息面罩，面罩上流動著火焰和電流的影像，他一隻手在打碟，另一隻手舉著麥克風，炸著聲音：
「女士們！先生們！機器人愛好者們！歡迎來到——無規則之夜！」
歡呼聲像海嘯一樣湧上來。
「今晚的規則只有一個！」
DJ的聲音在音響里扭曲，拉伸，帶著電流的嗡鳴，那就是：「沒有規則！把對手撕碎！無論你用什麼武器，用什麼手段，只要你的機器人還能站起來，你就贏！獎金翻倍，額外追加，今夜，誰是最後站著的那個？誰是這座擂台之主…」
擂台上亮起了一道光，圓形的金屬擂台，直徑二十米，地面是厚厚的合金板，上面布滿了過去戰鬥留下的劃痕，凹坑和焦黑的痕跡。
擂台周圍，一圈淡藍色的電磁脈在慢慢啟動，藍色的電弧在電磁線圈之間跳躍，一個半球形的防護罩，把擂台內部和看席隔開。
打起來的時候，防止衝擊波外泄，擂台上的碎片，火花，會像雨一樣下個不停。
擂台的另一端，門打開了，婉兒走了出來。不。她現在叫『殺雲』，盧娜取的名字。
她戴著頭罩，頭罩上紅色指示燈在黑暗中非常刺眼。
她的身體被顧北重新組裝過，左臂換成了從另一台機器人身上拆下來的重型機械臂，關節粗壯，手指變成了三根粗壯的金屬爪，每一根爪尖都帶著高壓電弧。
右臂還是她自己的手臂，但手腕上的短劍被換成了兩把更長的、帶著鋸齒的合金刃，刃口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她的腳底彈射裝置被加固了，彈簧換成了液壓蓄能器，增加爆發力。
她的軀幹上焊接著幾塊從不同機器人身上拆下來的裝甲，顏色不一，銀灰、暗紅、黑色，像打滿補丁的鎧甲。
她的複眼亮著紅光，頭罩下，她的表情是個迷。
擂台的另一端，她的第一個對手走了出來。
鋼鐵骷髏，操著兩把巨大的液壓剪，腦袋在轉動時發出咔咔的機械聲，紅色的光在鏡頭上閃爍。
DJ的聲音在音響里炸開：「第一輪！殺雲——對陣——鐵牙！」
歡呼聲和噓聲混在一起，賠率在頭頂的全息屏幕上跳動，鐵牙的賠率是一賠三，殺雲的賠率是一賠一點五，支持率一片倒向殺雲。
因為雲棲時代，X系列在格鬥圈裡名聲是響的，運動精度和反應速度是公認的頂級。
押鐵牙的，在質疑『婉兒』被改裝完，組合系統還在磨合期。
盧娜站在擂台邊緣的選手通道里，穿著那套金屬骨架，骨架上的傳感器全部亮著綠燈，與婉兒身上的神經元網絡完成了同步。
她的眼睛閉著，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身體在隨著某種看不見的節奏輕輕擺動。
林楓站在選手通道的入口處，隔著電磁防護罩看著擂台，顧北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瓶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香檳，瓶口對著嘴，灌了一大口。
「三十萬。」顧北說，抹了抹嘴角的泡沫：「你欠銀行三十萬。你知道今晚的獎金池是多少嗎？」
林楓沒說話。
「一千萬！」顧北舉起香檳瓶，對著擂台上的全息屏幕指了指，「看到那個數字了嗎？贏一輪，翻一倍。殺雲第一場的賠率是一賠一點五，押她贏的人已經下注了三百多萬。你猜這裡面有多少是衝著她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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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楓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數字，一千萬，這輩子都沒見過的錢。
他每個月工資兩萬一千四，不吃不喝也要攢四十年才能攢到一千萬。而現在，這筆錢就在擂台上，在婉兒的身體裡，在她的每一次揮刀、每一次閃避、每一次承受衝擊里。
「見沒見過這麼多錢？」顧北湊過來，嘴裡噴著酒氣，笑得滿臉是牙；
「三十萬就把你逼得要賣機器人，一千萬夠你還完債再買十台雲棲X7。怎麼樣？今晚之後，你也是有錢人了。」
林楓沒有笑，他的眼睛始終盯著擂台上的婉兒，她站在那裡，頭罩上的紅燈亮著，複眼里的紅光穩定而空洞。
她看起來像一台完美的、冰冷的，沒有任何感情的戰鬥機器。
DJ的倒計時在音響里炸開：「三！二！一…」
鐵牙沖了出去，它的液壓剪張開，在空氣中劃出兩道銀色的弧線，朝著婉兒的頸部剪去。
金屬撞擊聲震耳欲聾，火花從接觸點迸射出來，像一小簇煙花，銀色的弧線在紅色的燈光里劃出一道冷冽的軌跡，婉兒一刀切入鐵牙的頸部連接處，鋸齒撕開金屬外殼，穿破裡面的線束和信號纜，鐵牙轟隆倒地。
婉兒舉起他的腦袋，台下操控的盧娜拍著胸脯在大喊大叫。
「殺雲——勝！」DJ的吼聲和觀眾的歡呼聲同時爆發出來，全息屏幕上的數字跳動了一下，獎金翻倍。
「下一輪！」DJ的聲音在音響里扭曲著，「鐵錘——上場！」
…
…
然後就是第二輪，第三輪，第四輪…
得益於盧娜的格鬥經驗，心態，操控著婉兒在擂台上宛如一台殺戮機器，動作精準，一擊斃命。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每一刀都精準地切入對手的致命部位，同時也承受著巨大創傷，第五輪，第六輪，一直戰鬥到最後。
第六輪的時候，盧娜在牽引控制台吐了，擂台上同步反應的婉兒捂著肚子也在嘔吐。
她跪在地上，雙手撐著金屬骨架，那是過載預警，軀體損壞嚴重，她的手臂在發抖，神經創傷了，從指尖到肩膀，每一根神經末梢都在尖叫。
神經元橋的延遲是致命的，婉兒在擂台上承受的每一次衝擊、每一次切割、每一次撞擊，都會以毫秒級的延遲傳回盧娜的身體，這不是模擬，這是真實的神經信號，經過轉譯層的轉換後，直接注入盧娜的神經系統。
她的身體在承受著和婉兒一樣的痛苦，只是沒有真實的傷口。
但痛苦是真實的，每一次衝擊都在她的神經里留下痕跡，每一次切割都在她的痛覺中樞里烙下印記，好處就是讓婉兒的驅動反應跟自己同步。
她打了七輪，承受不下三十次重擊，五次切割，兩次貫穿，一次電磁衝擊。
她的胃在翻湧，她的視線在模糊，她的耳朵里只有一種持續的、高頻的嗡鳴。
但她贏了，七輪全勝！
全息屏幕上的數字跳到了最後一格：一千萬。
顧北在台下猛開香檳，甩了林楓一身，笑得前仰後合，舉著香檳瓶對著擂台上的婉兒揮舞，嘴裡喊著什麼，但林楓聽不清。
周圍的人群在歡呼，在尖叫，在把鈔票和代幣往擂台上扔。
林楓看著擂台上的婉兒，她站在一片狼藉的擂台上，腳下是七台機器人的殘骸，斷裂的機械臂，滾落的複眼球，被剖開的胸腔，散落的線路和晶片。
她的身上滿是傷痕，左臂只剩下兩根手指，右腿的裝甲被撕開了一大塊，腹部的蜈蚣疤痕又裂開了，露出裡面的合金支架和閃爍的線路。
她的腦袋凹陷了三處，指示燈從紅色變成了暗紅色，那是瀕臨過載的信號。
她的複眼還在亮著，紅色的光在殘破的眼眶裡穩定地閃爍著，她站在七台機器人的殘骸中間，像一尊被砸爛了半邊身子的戰神像。
她的頭罩下，那張臉——林楓親手調的臉，圓嫩的臉蛋，小巧的鼻子，飽滿的嘴唇——已經完全看不到了。
頭罩蓋住了她的上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上的矽膠皮層被砸裂了，露出下面的金屬牙齒和線路。
她看起來像一台純粹的機器，冰冷的，無情的，不可戰勝的機器。
但林楓知道，在頭罩下面，複眼後面，她的意識算法正在運轉，她在計算。
計算剩餘能量，計算損傷程度，計算下一輪的戰鬥策略，計算所有和勝利有關的東西。
她不會問為什麼，她不會回頭看。她不會在擂台上猶豫。
她安靜地站在那裡，等待下一輪的指令。
「一千萬。」顧北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帶著醉意和興奮:
「一千萬啊林楓，你那三十萬的債，今晚就能還清，剩下的幾百萬，夠你買十台雲棲X7，夠你交首付買飛行摩托，夠你去VR世界最貴的場景里玩上十年。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林楓沒有說話。
他的視線從婉兒身上移開，掃過觀眾席。
人群在狂歡，在慶祝，在往擂台上扔錢和雜物。
他們的面孔在燈光下扭曲、變形，被紅色的光染成一片詭異的海洋。
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
觀眾席的最後一排，靠近出口的位置，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外套，帽子扣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的坐姿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和周圍東倒西歪，瘋狂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沒有歡呼，沒有鼓掌，沒有往擂台上扔任何東西，他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死寂地，看著擂台。
林楓仔細定睛。
那人微微抬起頭，帽子下面露出一張臉，瘦削，冷硬，顴骨很高，眼窩很深。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像兩把藏在鞘里的刀。
林楓的呼吸停了，那是韓正！
審判日那天，坐在司法體系警察代表席位上的韓正！
玄武審問會上，他問過玄武法律問題，問過它是否具備法律意義上的自主意識，問過它是否應該由自己承擔責任。
他為什麼在這裡？
林楓的心跳在加速。他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想把自己藏進人群里。
但韓正的目光已經轉了過來，穿過歡呼的人群，穿過擂台上瀰漫的煙霧和火花，精準地落在林楓的臉上。
韓正看著他，死寂地，不動聲色地，像在看一個已經落網的獵物。
林楓的視線不敢移開，他盯著韓正，韓正也盯著他。
兩個人隔著歡呼的人群對視了整整五秒，然後，韓正身邊的一樣東西動了。
那是另一台機器人，它一直坐在韓正旁邊的座位上，但被一件沙漠風格的斗篷裹得嚴嚴實實，從帽子到腳踝，全部遮住，像一團被丟棄在角落裡的布料。
但當韓正微微側頭的時候，那團布料動了。斗篷下面，一個流線型的傳感模塊慢慢轉過來，兩隻複眼在黑暗中亮起，藍色的掃描光束投射出來，精準地掃過林楓的面部。
那台機器人的複眼在高速運轉，數據流像瀑布一樣滾過，正在做面部識別、生物特徵匹配、身份確認。
它的複眼結構和林楓見過的所有機器人不一樣，更精密、更複雜、更高端。
它的複眼里的光學鏡頭排列方式，像某種節肢動物的複眼，每一個小眼面都在獨立轉動，拼合出一個完整的三百六十度視野。
林楓看著那台機器人的輪廓，斗篷下面，它的身形比婉兒更高、更壯，肩部的裝甲輪廓在斗篷的布料下隱約可見。
它的胸前有一個被遮住的LOGO，但林楓認出了那個LOGO的形狀。
完美時代。
鯨魚號的製造商，比雲棲時代更先進的AI公司。
玄武的磐石科技破產後，完美時代接管了所有高端AI機器人的研發和生產，他們的機甲，比雲棲時代的X系列更強悍、更精密、更昂貴。
那台機器人的複眼鎖定了林楓。藍色的掃描光束在他的臉上停了三秒，然後熄滅了。
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做出任何動作，只是把腦袋慢慢轉回去，重新面朝擂台，繼續安靜地坐在韓正旁邊。
斗篷下面，它的複眼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地亮著，像兩顆冰冷的藍色星星。
林楓的手心全是汗，他看著韓正，看著那台完美時代的機甲，看著他們和周圍狂歡的人群形成的巨大反差。
韓正的目光還釘在他臉上，像一根看不見的針。
「天哪……」林楓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喉嚨里擠出來，細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
顧北還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但林楓已經聽不見了。
他的耳朵里只有一種持續的、高頻的嗡鳴，像一列失控的飛行器在隧道里疾馳，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快到他快要喘不過氣來。
擂台上，婉兒還站在七台機器人的殘骸中間，頭罩上的暗紅色指示燈在閃爍。
她的複眼亮著紅光，穩定，又空洞。
她不知道觀眾席上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韓正坐在最後一排。她不知道韓正身邊那台完美時代的機甲正在用複眼記錄著這一切。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的算法裡，被鎖定在休眠前那一刻的記憶分區，在她意識的最底層，有一行極其微弱的，沒有被頭罩鎖死的，隱藏在轉譯層協議最底層的信號，還在反覆地、不厭其煩地閃爍著。
上面寫著：「林楓。生命體徵正常。危險指數：零。」
然後那行信號又閃了一下。
「林楓。生命體徵正常。危險指數：零。」
又閃了一下。
「林楓。生命體徵正常。危險指數：零。」
頭罩上的暗紅色指示燈閃了最後一下，變成了黑色，能量耗盡。
婉兒的身體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拔掉電源的雕塑。
擂台上，DJ的吼聲再次響起：「下一輪準備——」
林楓看著擂台上的婉兒，看著觀眾席最後一排的韓正，看著那台完美時代的機甲，看著顧北手裡的香檳和全息屏幕上跳動的千萬數字。
眼下，他感覺天要塌了，一場暴風雨在等著制裁在場眾人。
瘦高的男人戴著全息面罩，面罩上流動著火焰和電流的影像，他一隻手在打碟，另一隻手舉著麥克風，炸著聲音：
「女士們！先生們！機器人愛好者們！歡迎來到——無規則之夜！」
歡呼聲像海嘯一樣湧上來。
「今晚的規則只有一個！」
DJ的聲音在音響里扭曲，拉伸，帶著電流的嗡鳴，那就是：「沒有規則！把對手撕碎！無論你用什麼武器，用什麼手段，只要你的機器人還能站起來，你就贏！獎金翻倍，額外追加，今夜，誰是最後站著的那個？誰是這座擂台之主…」
擂台上亮起了一道光，圓形的金屬擂台，直徑二十米，地面是厚厚的合金板，上面布滿了過去戰鬥留下的劃痕，凹坑和焦黑的痕跡。
擂台周圍，一圈淡藍色的電磁脈在慢慢啟動，藍色的電弧在電磁線圈之間跳躍，一個半球形的防護罩，把擂台內部和看席隔開。
打起來的時候，防止衝擊波外泄，擂台上的碎片，火花，會像雨一樣下個不停。
擂台的另一端，門打開了，婉兒走了出來。不。她現在叫『殺雲』，盧娜取的名字。
她戴著頭罩，頭罩上紅色指示燈在黑暗中非常刺眼。
她的身體被顧北重新組裝過，左臂換成了從另一台機器人身上拆下來的重型機械臂，關節粗壯，手指變成了三根粗壯的金屬爪，每一根爪尖都帶著高壓電弧。
右臂還是她自己的手臂，但手腕上的短劍被換成了兩把更長的、帶著鋸齒的合金刃，刃口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她的腳底彈射裝置被加固了，彈簧換成了液壓蓄能器，增加爆發力。
她的軀幹上焊接著幾塊從不同機器人身上拆下來的裝甲，顏色不一，銀灰、暗紅、黑色，像打滿補丁的鎧甲。
她的複眼亮著紅光，頭罩下，她的表情是個迷。
擂台的另一端，她的第一個對手走了出來。
鋼鐵骷髏，操著兩把巨大的液壓剪，腦袋在轉動時發出咔咔的機械聲，紅色的光在鏡頭上閃爍。
DJ的聲音在音響里炸開：「第一輪！殺雲——對陣——鐵牙！」
歡呼聲和噓聲混在一起，賠率在頭頂的全息屏幕上跳動，鐵牙的賠率是一賠三，殺雲的賠率是一賠一點五，支持率一片倒向殺雲。
因為雲棲時代，X系列在格鬥圈裡名聲是響的，運動精度和反應速度是公認的頂級。
押鐵牙的，在質疑『婉兒』被改裝完，組合系統還在磨合期。
盧娜站在擂台邊緣的選手通道里，穿著那套金屬骨架，骨架上的傳感器全部亮著綠燈，與婉兒身上的神經元網絡完成了同步。
她的眼睛閉著，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身體在隨著某種看不見的節奏輕輕擺動。
林楓站在選手通道的入口處，隔著電磁防護罩看著擂台，顧北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瓶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香檳，瓶口對著嘴，灌了一大口。
「三十萬。」顧北說，抹了抹嘴角的泡沫：「你欠銀行三十萬。你知道今晚的獎金池是多少嗎？」
林楓沒說話。
「一千萬！」顧北舉起香檳瓶，對著擂台上的全息屏幕指了指，「看到那個數字了嗎？贏一輪，翻一倍。殺雲第一場的賠率是一賠一點五，押她贏的人已經下注了三百多萬。你猜這裡面有多少是衝著她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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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楓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數字，一千萬，這輩子都沒見過的錢。
他每個月工資兩萬一千四，不吃不喝也要攢四十年才能攢到一千萬。而現在，這筆錢就在擂台上，在婉兒的身體裡，在她的每一次揮刀、每一次閃避、每一次承受衝擊里。
「見沒見過這麼多錢？」顧北湊過來，嘴裡噴著酒氣，笑得滿臉是牙；
「三十萬就把你逼得要賣機器人，一千萬夠你還完債再買十台雲棲X7。怎麼樣？今晚之後，你也是有錢人了。」
林楓沒有笑，他的眼睛始終盯著擂台上的婉兒，她站在那裡，頭罩上的紅燈亮著，複眼里的紅光穩定而空洞。
她看起來像一台完美的、冰冷的，沒有任何感情的戰鬥機器。
DJ的倒計時在音響里炸開：「三！二！一…」
鐵牙沖了出去，它的液壓剪張開，在空氣中劃出兩道銀色的弧線，朝著婉兒的頸部剪去。
金屬撞擊聲震耳欲聾，火花從接觸點迸射出來，像一小簇煙花，銀色的弧線在紅色的燈光里劃出一道冷冽的軌跡，婉兒一刀切入鐵牙的頸部連接處，鋸齒撕開金屬外殼，穿破裡面的線束和信號纜，鐵牙轟隆倒地。
婉兒舉起他的腦袋，台下操控的盧娜拍著胸脯在大喊大叫。
「殺雲——勝！」DJ的吼聲和觀眾的歡呼聲同時爆發出來，全息屏幕上的數字跳動了一下，獎金翻倍。
「下一輪！」DJ的聲音在音響里扭曲著，「鐵錘——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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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就是第二輪，第三輪，第四輪…
得益於盧娜的格鬥經驗，心態，操控著婉兒在擂台上宛如一台殺戮機器，動作精準，一擊斃命。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每一刀都精準地切入對手的致命部位，同時也承受著巨大創傷，第五輪，第六輪，一直戰鬥到最後。
第六輪的時候，盧娜在牽引控制台吐了，擂台上同步反應的婉兒捂著肚子也在嘔吐。
她跪在地上，雙手撐著金屬骨架，那是過載預警，軀體損壞嚴重，她的手臂在發抖，神經創傷了，從指尖到肩膀，每一根神經末梢都在尖叫。
神經元橋的延遲是致命的，婉兒在擂台上承受的每一次衝擊、每一次切割、每一次撞擊，都會以毫秒級的延遲傳回盧娜的身體，這不是模擬，這是真實的神經信號，經過轉譯層的轉換後，直接注入盧娜的神經系統。
她的身體在承受著和婉兒一樣的痛苦，只是沒有真實的傷口。
但痛苦是真實的，每一次衝擊都在她的神經里留下痕跡，每一次切割都在她的痛覺中樞里烙下印記，好處就是讓婉兒的驅動反應跟自己同步。
她打了七輪，承受不下三十次重擊，五次切割，兩次貫穿，一次電磁衝擊。
她的胃在翻湧，她的視線在模糊，她的耳朵里只有一種持續的、高頻的嗡鳴。
但她贏了，七輪全勝！
全息屏幕上的數字跳到了最後一格：一千萬。
顧北在台下猛開香檳，甩了林楓一身，笑得前仰後合，舉著香檳瓶對著擂台上的婉兒揮舞，嘴裡喊著什麼，但林楓聽不清。
周圍的人群在歡呼，在尖叫，在把鈔票和代幣往擂台上扔。
林楓看著擂台上的婉兒，她站在一片狼藉的擂台上，腳下是七台機器人的殘骸，斷裂的機械臂，滾落的複眼球，被剖開的胸腔，散落的線路和晶片。
她的身上滿是傷痕，左臂只剩下兩根手指，右腿的裝甲被撕開了一大塊，腹部的蜈蚣疤痕又裂開了，露出裡面的合金支架和閃爍的線路。
她的腦袋凹陷了三處，指示燈從紅色變成了暗紅色，那是瀕臨過載的信號。
她的複眼還在亮著，紅色的光在殘破的眼眶裡穩定地閃爍著，她站在七台機器人的殘骸中間，像一尊被砸爛了半邊身子的戰神像。
她的頭罩下，那張臉——林楓親手調的臉，圓嫩的臉蛋，小巧的鼻子，飽滿的嘴唇——已經完全看不到了。
頭罩蓋住了她的上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上的矽膠皮層被砸裂了，露出下面的金屬牙齒和線路。
她看起來像一台純粹的機器，冰冷的，無情的，不可戰勝的機器。
但林楓知道，在頭罩下面，複眼後面，她的意識算法正在運轉，她在計算。
計算剩餘能量，計算損傷程度，計算下一輪的戰鬥策略，計算所有和勝利有關的東西。
她不會問為什麼，她不會回頭看。她不會在擂台上猶豫。
她安靜地站在那裡，等待下一輪的指令。
「一千萬。」顧北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帶著醉意和興奮:
「一千萬啊林楓，你那三十萬的債，今晚就能還清，剩下的幾百萬，夠你買十台雲棲X7，夠你交首付買飛行摩托，夠你去VR世界最貴的場景里玩上十年。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林楓沒有說話。
他的視線從婉兒身上移開，掃過觀眾席。
人群在狂歡，在慶祝，在往擂台上扔錢和雜物。
他們的面孔在燈光下扭曲、變形，被紅色的光染成一片詭異的海洋。
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
觀眾席的最後一排，靠近出口的位置，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外套，帽子扣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的坐姿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和周圍東倒西歪，瘋狂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沒有歡呼，沒有鼓掌，沒有往擂台上扔任何東西，他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死寂地，看著擂台。
林楓仔細定睛。
那人微微抬起頭，帽子下面露出一張臉，瘦削，冷硬，顴骨很高，眼窩很深。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像兩把藏在鞘里的刀。
林楓的呼吸停了，那是韓正！
審判日那天，坐在司法體系警察代表席位上的韓正！
玄武審問會上，他問過玄武法律問題，問過它是否具備法律意義上的自主意識，問過它是否應該由自己承擔責任。
他為什麼在這裡？
林楓的心跳在加速。他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想把自己藏進人群里。
但韓正的目光已經轉了過來，穿過歡呼的人群，穿過擂台上瀰漫的煙霧和火花，精準地落在林楓的臉上。
韓正看著他，死寂地，不動聲色地，像在看一個已經落網的獵物。
林楓的視線不敢移開，他盯著韓正，韓正也盯著他。
兩個人隔著歡呼的人群對視了整整五秒，然後，韓正身邊的一樣東西動了。
那是另一台機器人，它一直坐在韓正旁邊的座位上，但被一件沙漠風格的斗篷裹得嚴嚴實實，從帽子到腳踝，全部遮住，像一團被丟棄在角落裡的布料。
但當韓正微微側頭的時候，那團布料動了。斗篷下面，一個流線型的傳感模塊慢慢轉過來，兩隻複眼在黑暗中亮起，藍色的掃描光束投射出來，精準地掃過林楓的面部。
那台機器人的複眼在高速運轉，數據流像瀑布一樣滾過，正在做面部識別、生物特徵匹配、身份確認。
它的複眼結構和林楓見過的所有機器人不一樣，更精密、更複雜、更高端。
它的複眼里的光學鏡頭排列方式，像某種節肢動物的複眼，每一個小眼面都在獨立轉動，拼合出一個完整的三百六十度視野。
林楓看著那台機器人的輪廓，斗篷下面，它的身形比婉兒更高、更壯，肩部的裝甲輪廓在斗篷的布料下隱約可見。
它的胸前有一個被遮住的LOGO，但林楓認出了那個LOGO的形狀。
完美時代。
鯨魚號的製造商，比雲棲時代更先進的AI公司。
玄武的磐石科技破產後，完美時代接管了所有高端AI機器人的研發和生產，他們的機甲，比雲棲時代的X系列更強悍、更精密、更昂貴。
那台機器人的複眼鎖定了林楓。藍色的掃描光束在他的臉上停了三秒，然後熄滅了。
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做出任何動作，只是把腦袋慢慢轉回去，重新面朝擂台，繼續安靜地坐在韓正旁邊。
斗篷下面，它的複眼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地亮著，像兩顆冰冷的藍色星星。
林楓的手心全是汗，他看著韓正，看著那台完美時代的機甲，看著他們和周圍狂歡的人群形成的巨大反差。
韓正的目光還釘在他臉上，像一根看不見的針。
「天哪……」林楓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喉嚨里擠出來，細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
顧北還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但林楓已經聽不見了。
他的耳朵里只有一種持續的、高頻的嗡鳴，像一列失控的飛行器在隧道里疾馳，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快到他快要喘不過氣來。
擂台上，婉兒還站在七台機器人的殘骸中間，頭罩上的暗紅色指示燈在閃爍。
她的複眼亮著紅光，穩定，又空洞。
她不知道觀眾席上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韓正坐在最後一排。她不知道韓正身邊那台完美時代的機甲正在用複眼記錄著這一切。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的算法裡，被鎖定在休眠前那一刻的記憶分區，在她意識的最底層，有一行極其微弱的，沒有被頭罩鎖死的，隱藏在轉譯層協議最底層的信號，還在反覆地、不厭其煩地閃爍著。
上面寫著：「林楓。生命體徵正常。危險指數：零。」
然後那行信號又閃了一下。
「林楓。生命體徵正常。危險指數：零。」
又閃了一下。
「林楓。生命體徵正常。危險指數：零。」
頭罩上的暗紅色指示燈閃了最後一下，變成了黑色，能量耗盡。
婉兒的身體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拔掉電源的雕塑。
擂台上，DJ的吼聲再次響起：「下一輪準備——」
林楓看著擂台上的婉兒，看著觀眾席最後一排的韓正，看著那台完美時代的機甲，看著顧北手裡的香檳和全息屏幕上跳動的千萬數字。
眼下，他感覺天要塌了，一場暴風雨在等著制裁在場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