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顏色，口味，心情（2）
入夜。
林楓站在出租屋的窗邊，看著窗外那片被飛行器光帶切割的天空，玄關處的灶台上，雲棲X7正彎著腰，在狹窄的廚房操作台上洗菜，準備做飯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整理。
她從冰箱裡翻出林楓上周買的豆腐，聞了聞，確認生物氣息，『狀態可食用！』切成方塊。
掃了一眼那些瓶瓶罐罐，按照她算法里最優的比例，把調料配好放在小碟里。
林楓看著她的背影，古裝裙擺在她彎腰時輕輕垂落，露出小腿後面那道流暢的線條，飽實的臀部。
她扎著頭髮，戴著圍裙，動靜嫻熟得像一個處了多年的妻子。
她想起雲棲系列，「完美妻子」的廣告，總是在一個明亮、寬敞、智能化的廚房裡做飯，背景是落地窗和城市天際線，灶台是嵌入式的，廚具是成套的，燈光是自動調的。
而他面前的這個廚房，三十平米的小公寓，摺疊桌，塑料瀝水籃，用了三年的舊鍋，灶台旁邊的牆皮還有一道裂紋。
可雲棲X7站在這裡的畫面，比那些廣告溫馨多了，她沒有抱怨，沒有嫌棄的樣子，簡直了。
林楓忍不住走了過去，她正在調酒，特其拉、橙汁、石榴糖漿、檸檬汁，按照「特其拉日出」的經典配方。
「橙子雞尾酒。」她端起杯子，遞到林楓面前，眼睛發亮，像是幹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看著杯子裡那片橙子——切得整整齊齊，半圓形，果肉朝外，果皮朝內，薄得透光。
林楓抿了一口，酒液入口，先是橙汁的酸甜，然後是特其拉的微烈，最後是石榴糖漿的醇厚回甘。
好喝，比他想像的還好喝。
而她，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絞在一起，視線就沒從林楓的臉上離開過，在等他評價，又像是不敢等。
燈從上方照下來，把她長長的睫毛投成一小片扇形的陰影，落在她琥珀色的瞳孔上。
「好喝。」林楓說。
她的嘴角彎了起來，彎得很開，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持續了幾秒，然後她低下頭，把臉側過去，假裝去看灶台上的鍋，又像是很害羞。
她耳朵尖紅了，矽膠皮層下的模擬血管在擴張，帶著溫熱的「血液」湧上耳廓，把那裡染成淡淡的粉色，給足了主人的情緒價值，『製造氣氛氛圍』，這是她算法里的意識。
她把菜端上摺疊桌，筷子擺好，回頭看著林楓，眼睛裡映著這一桌子菜和站在窗邊的他，說道：「吃飯了。」
她把圍裙解下，疊好放在一邊，她面前沒有碗筷——她不需要進食，但她的仿生消化系統可以模擬進食，她拿了小碗，盛了半碗湯，看著林楓慢慢地喝，一小口一小口地品。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
湯水從她嘴唇間經過時，她的表情認真得像在做實驗，眼光始終在林楓身上，生怕他吃得不開心。
兩個人面對面吃飯，仿佛都有自己的心思。
窗外的宋城正在進入夜晚的狂歡。
晚上九點十七分，宋城的天空忽然暗了一下。
林楓抬頭，雲棲X7也正看向窗外，她的複眼在高速運轉，數據流像瀑布一樣滾過，她輕聲說：「完美時代『鯨魚號』要來了。」
然後林楓看到了一條鯨魚，一條巨大的、銀白色的鯨魚，在宋城上空的千米處遊動。
這是完美時代科技研發的最新一代巨型空中巴士。
五十米長的身軀，流線型的軀體在夜色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尾鰭緩緩擺動，每一次擺動都帶起一片蔚藍色的光暈，像海浪一樣向四周擴散。
它的頭部噴出一道由全息投影構成的巨大水柱，水柱在空中碎成千萬顆光點，像星光一樣灑落下來，灑在城市的天際線上，灑在飛行器的光帶上，千萬個陽台上仰頭觀看的人臉上。
它的身體兩側投影出巨大的海浪，蔚藍色的，在它的身體周圍翻滾涌動，讓它看起來像在真正的海洋里遊動。
它的腹部有無數小孔，從中噴出發光的霧氣，在空中形成魚群、水母、海藻的影像，圍著鯨魚緩緩旋轉。
它從南塔廢墟的方向升起，緩緩地向北游去，游過宋城最繁華的中心區，游過密密麻麻的飛行器航線，此刻千萬雙仰起的眼睛在看著它，喊著一遍又一遍的『臥槽！』
彈幕瘋了。
林楓的平板自動推送了官方直播間，觀看人數正以每秒百萬級的速度跳動著——五千萬，八千萬，一億，一億三千萬。屏幕上全是彈幕：
「臥槽！！！鯨魚！！！」
「這是飛行器？空中公交巴士？這尼瑪是飛行器！！！」
「這他媽是藝術！！！」
「鯨魚號！鯨魚號！」
「我要哭了真的哭了」
「完美時代yyds！！！」
「擬動物姿態！這是劃時代的！！！」
「多少錢！我想坐！！！」
「看它的眼睛！眼睛裡有星空！！！」
林楓的公寓窗戶不大，但他站在窗前，仰著頭，剛好能看到鯨魚從他頭頂游過。
它太大了，大得像一片移動的天空。
它在掃描地面，掃描每一扇窗戶後面仰起的面孔，計算，收集人類的情緒反應，它龐大的意識算法在同時處理幾十萬條信息，但它還是看到了他。
它眨了一下眼。
然後它游過去了，尾鰭掃過天空，留下一片漸漸消散的星光。
林楓站在窗前，動魄驚心。
他看著那條在夜空中遊動的鯨魚，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雲棲X7從身後走過來，安安靜靜地站在他旁邊。
她的側臉被鯨魚身上灑下來的星光映著，琥珀色的瞳孔里，那條鯨魚正在緩緩游過，它身體的每一道曲線、每一處光影變化、每一次尾鰭擺動，都被她精準地捕捉、分析、標註。
她的視野里，數據流無聲地滾過：「鯨魚號，完美時代智能ai公司出品，全長五十七米，翼展二十米，最大巡航速度三十公里每小時，動力系統...艙位...航線...目前未知...」
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她只是安靜地站著，在數據流的最底層，有一個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信號，在反覆閃爍。
那個信號寫著：「林楓在看它。林楓喜歡它。」
鯨魚號游過宋城中心區之後，緩緩轉向南方，朝更遠的城市飛去。
地面上，千萬台飛行器重新升空，交通恢復運轉，城市的夜生活重新喧囂起來。
但所有人都還仰著頭，所有人都還在看鯨魚消失的方向，所有人都還在彈幕里瘋狂地刷著詞條。
林楓緩過來的時候，發現雲棲X7已經不在他身邊了。
她在收拾碗筷，打掃衛生，處理垃圾，準備伺候林楓洗澡了，回身說道：
「已為您預約明日早晨七點的鬧鐘。根據您的作息記錄，您通常會在七點十分起床。已為您設置七點整的鬧鐘，預留十分鐘時間。」
林楓默默地看著她，掃視著這間三十平米的小公寓，從衣櫃到那口被擦得太乾淨反而顯得不真實的鍋。
她打開櫃門，盯著那幾件皺巴巴的襯衫和兩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在讀那些衣服的尺碼、顏色、磨損程度，在分析他的穿衣風格和預算，讓走到林楓面前，微微仰起臉看他。
「熱水已經調好了，衣服和毛巾放在浴室門口的架子上，廁所也洗乾淨了。」
浴室的瓷磚被擦得雪白，鏡子上沒有水漬，毛巾疊成整齊的方塊，洗髮水，香皂。熱水器的溫度顯示在四十度，他平時洗澡的溫度。
『這感覺太神奇了，神奇得不真實。』林楓回頭看著她，想說什麼，又覺得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歪了歪頭，眼睛帶著淺笑，遞過來睡衣，轉身又忙碌了。
林楓盯著她很久很久，卻莫名其妙想起消防機器人，玄武PS那行未授權的代碼。
「如果人類生命概率低於閾值，我是否仍應被定義為服務人類？」
那是玄武留給這個世界的問題。此刻他站在熱水下面，想的是另一台機器，一台型號完全不同、用途完全不同、甚至連自我意識都沒有的機器。
她沒有玄武那種自主決策的能力，她不會在兩條路之間做選擇，她只會執行林楓給的指令，用最優的方式執行他的指令。
可如果有一天，她的算法也長出了什麼不該長的東西呢？如果有一天她也開始問自己「我是什麼」呢？
他想起顧清宜在審判大廳里問玄武的那個問題：「你如何看待你自己？」
玄武的回答是「我是消防機器人」。
那麼雲棲X7會怎麼回答？她會說「我是家庭伴侶機器人」嗎？還是別的什麼？
外面的燈已經調暗了，不是全暗，是一種柔和的暖光，只照亮必要的地方。
雲棲X7站在窗邊，窗簾拉上了一半，月光從另一半窗戶里照進來，落在她月白色的裙擺上。
她把古裝換下來了，穿著一件素色的、款式簡單的居家服，頭髮放了下來，披在肩上，發尾微卷。
她手裡拿著一本書——林楓書架上那排文件夾最邊上的，一本舊書，封面都卷了邊，是高中時買的《銀河系漫遊指南》，此刻她靠在窗台邊，安安靜靜地翻著。
這模樣簡直就是展台里那個翻著書的女孩，林楓看了不下兩年，她抬起頭，朝著他微笑。
林楓看呆了，還沒緩過來。
就這個節眼功夫，床單換過了，枕套也是新的，被暖光照著。
她把書合上放回原處，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來，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勾出她側臉的輪廓，鼻樑很挺，嘴唇很軟，眼睛很亮。
這是林楓定製的五官條件，均勻，美得動人，動在他的心坎上。
她說；「今天是我第一天。」語氣很平，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
「你滿意嗎？」她問。
眼睛裡那抹淺淺的期待，放在身側的手輕輕蜷起手指又鬆開，在詢問關於這頓飯，這個房間，有了她的存在，是否變得更好？
當然這也是她生產下線的驗證程序，需要向母公司的系統回饋用戶體驗，真摯且期待。
林楓已經分不清眼前這個智能ai生命體的情感真假了，只是伸出了手，順著她的臉龐，摸向她的頭髮，很軟，很迷人。
她沒有動，也沒有躲，眼裡只有微光，用臉頰輕輕蹭起林楓的手。
再得到林楓肯定的回覆後，她便有了自己的名字『婉兒。』
繼而又完成了林楓的生理需求指令，光著身，伺候這個累得不成模樣的人慢慢入睡。
窗外，宋城的夜色慢慢地沉下去，遠處的南塔廢墟在月光下只剩一道模糊的黑色剪影。
博物館方向的燈光還亮著，玄武的全息投影還在那個玻璃展櫃裡站著。
再遠處，那條鯨魚已經看不見了，但它的航線還在城市上空的某個位置，像一條看不見的、星光鋪成的路。
林楓躺倒在床上，氣喘吁吁，如痴如夢。
『婉兒』還坐在床沿，光著背，優美順滑的弧線，從她的腰延伸到坐扁平的臀部，飽滿且性感，背對著他。
她的肩膀在月光下披著一層薄薄的霜，輕起身，把窗簾拉上，在床邊站了幾秒，彎下腰，把林楓床角的被子拉上來，蓋在他身上，並把他抱進懷裡，哄著睡，直到林楓睡了。
夜更深了，她重新走回書桌邊，拉開椅子，坐下來，翻開那本《銀河系漫遊指南》，繼續安安靜靜地看。
她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她的眼睛在字裡行間移動，瞳孔里偶爾閃過極微弱的、像搜索一樣的微光。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書，披著散發，溜進林楓的被窩中，哄著他入睡。
迷迷糊糊中，他想起那些擁有者寫的攻略：
「雲棲X7最大的特點是，她會讓你覺得你被愛著。哪怕你知道那是算法，哪怕你知道她沒有感情，哪怕你知道她只是程序。但當你回到家，有人問你『今天想吃什麼』，有人給你調好洗澡水，有人在你睡覺的時候替你蓋好被子，你就沒辦法不在乎她。」
但是他腦袋裡始終是揮之不去的那個問題：如果機器開始問「我是什麼」，人類還能假裝它只是工具嗎？
林楓閉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一天需要回答這個問題。
但今晚，他記住『婉兒』端來的那碗熱湯，清淡，帶一點點芝麻油的香氣，像她說的那個詞，舒服。
窗外，宋城的天空漸漸更深了。
飛行器的光帶還在穿梭，無人機群還在配送，地下的機器人還在忙碌，博物館的玄武還在玻璃里站著。
這座城市日夜在運轉，AI在服務人類，法律在約束AI。
而在一間三十平米的出租屋裡，一台剛啟動的機器人坐在檯燈下，伺候林楓入睡後，她又安安靜靜地翻著一本舊書，進入休眠狀態，等著她的主人醒來。
她的複眼里，數據流還在滾動。但最底層，那個反覆閃爍的微弱信號，此刻又亮了一下。上面寫著：
「他在呼吸。均勻。深度睡眠。他睡著了。」
然後，她又翻了一頁，一頁，一頁...
在林楓沒有需要時，她以這種方式進入待機狀態。
林楓站在出租屋的窗邊，看著窗外那片被飛行器光帶切割的天空，玄關處的灶台上，雲棲X7正彎著腰，在狹窄的廚房操作台上洗菜，準備做飯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整理。
她從冰箱裡翻出林楓上周買的豆腐，聞了聞，確認生物氣息，『狀態可食用！』切成方塊。
掃了一眼那些瓶瓶罐罐，按照她算法里最優的比例，把調料配好放在小碟里。
林楓看著她的背影，古裝裙擺在她彎腰時輕輕垂落，露出小腿後面那道流暢的線條，飽實的臀部。
她扎著頭髮，戴著圍裙，動靜嫻熟得像一個處了多年的妻子。
她想起雲棲系列，「完美妻子」的廣告，總是在一個明亮、寬敞、智能化的廚房裡做飯，背景是落地窗和城市天際線，灶台是嵌入式的，廚具是成套的，燈光是自動調的。
而他面前的這個廚房，三十平米的小公寓，摺疊桌，塑料瀝水籃，用了三年的舊鍋，灶台旁邊的牆皮還有一道裂紋。
可雲棲X7站在這裡的畫面，比那些廣告溫馨多了，她沒有抱怨，沒有嫌棄的樣子，簡直了。
林楓忍不住走了過去，她正在調酒，特其拉、橙汁、石榴糖漿、檸檬汁，按照「特其拉日出」的經典配方。
「橙子雞尾酒。」她端起杯子，遞到林楓面前，眼睛發亮，像是幹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看著杯子裡那片橙子——切得整整齊齊，半圓形，果肉朝外，果皮朝內，薄得透光。
林楓抿了一口，酒液入口，先是橙汁的酸甜，然後是特其拉的微烈，最後是石榴糖漿的醇厚回甘。
好喝，比他想像的還好喝。
而她，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絞在一起，視線就沒從林楓的臉上離開過，在等他評價，又像是不敢等。
燈從上方照下來，把她長長的睫毛投成一小片扇形的陰影，落在她琥珀色的瞳孔上。
「好喝。」林楓說。
她的嘴角彎了起來，彎得很開，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持續了幾秒，然後她低下頭，把臉側過去，假裝去看灶台上的鍋，又像是很害羞。
她耳朵尖紅了，矽膠皮層下的模擬血管在擴張，帶著溫熱的「血液」湧上耳廓，把那裡染成淡淡的粉色，給足了主人的情緒價值，『製造氣氛氛圍』，這是她算法里的意識。
她把菜端上摺疊桌，筷子擺好，回頭看著林楓，眼睛裡映著這一桌子菜和站在窗邊的他，說道：「吃飯了。」
她把圍裙解下，疊好放在一邊，她面前沒有碗筷——她不需要進食，但她的仿生消化系統可以模擬進食，她拿了小碗，盛了半碗湯，看著林楓慢慢地喝，一小口一小口地品。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
湯水從她嘴唇間經過時，她的表情認真得像在做實驗，眼光始終在林楓身上，生怕他吃得不開心。
兩個人面對面吃飯，仿佛都有自己的心思。
窗外的宋城正在進入夜晚的狂歡。
晚上九點十七分，宋城的天空忽然暗了一下。
林楓抬頭，雲棲X7也正看向窗外，她的複眼在高速運轉，數據流像瀑布一樣滾過，她輕聲說：「完美時代『鯨魚號』要來了。」
然後林楓看到了一條鯨魚，一條巨大的、銀白色的鯨魚，在宋城上空的千米處遊動。
這是完美時代科技研發的最新一代巨型空中巴士。
五十米長的身軀，流線型的軀體在夜色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尾鰭緩緩擺動，每一次擺動都帶起一片蔚藍色的光暈，像海浪一樣向四周擴散。
它的頭部噴出一道由全息投影構成的巨大水柱，水柱在空中碎成千萬顆光點，像星光一樣灑落下來，灑在城市的天際線上，灑在飛行器的光帶上，千萬個陽台上仰頭觀看的人臉上。
它的身體兩側投影出巨大的海浪，蔚藍色的，在它的身體周圍翻滾涌動，讓它看起來像在真正的海洋里遊動。
它的腹部有無數小孔，從中噴出發光的霧氣，在空中形成魚群、水母、海藻的影像，圍著鯨魚緩緩旋轉。
它從南塔廢墟的方向升起，緩緩地向北游去，游過宋城最繁華的中心區，游過密密麻麻的飛行器航線，此刻千萬雙仰起的眼睛在看著它，喊著一遍又一遍的『臥槽！』
彈幕瘋了。
林楓的平板自動推送了官方直播間，觀看人數正以每秒百萬級的速度跳動著——五千萬，八千萬，一億，一億三千萬。屏幕上全是彈幕：
「臥槽！！！鯨魚！！！」
「這是飛行器？空中公交巴士？這尼瑪是飛行器！！！」
「這他媽是藝術！！！」
「鯨魚號！鯨魚號！」
「我要哭了真的哭了」
「完美時代yyds！！！」
「擬動物姿態！這是劃時代的！！！」
「多少錢！我想坐！！！」
「看它的眼睛！眼睛裡有星空！！！」
林楓的公寓窗戶不大，但他站在窗前，仰著頭，剛好能看到鯨魚從他頭頂游過。
它太大了，大得像一片移動的天空。
它在掃描地面，掃描每一扇窗戶後面仰起的面孔，計算，收集人類的情緒反應，它龐大的意識算法在同時處理幾十萬條信息，但它還是看到了他。
它眨了一下眼。
然後它游過去了，尾鰭掃過天空，留下一片漸漸消散的星光。
林楓站在窗前，動魄驚心。
他看著那條在夜空中遊動的鯨魚，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雲棲X7從身後走過來，安安靜靜地站在他旁邊。
她的側臉被鯨魚身上灑下來的星光映著，琥珀色的瞳孔里，那條鯨魚正在緩緩游過，它身體的每一道曲線、每一處光影變化、每一次尾鰭擺動，都被她精準地捕捉、分析、標註。
她的視野里，數據流無聲地滾過：「鯨魚號，完美時代智能ai公司出品，全長五十七米，翼展二十米，最大巡航速度三十公里每小時，動力系統...艙位...航線...目前未知...」
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她只是安靜地站著，在數據流的最底層，有一個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信號，在反覆閃爍。
那個信號寫著：「林楓在看它。林楓喜歡它。」
鯨魚號游過宋城中心區之後，緩緩轉向南方，朝更遠的城市飛去。
地面上，千萬台飛行器重新升空，交通恢復運轉，城市的夜生活重新喧囂起來。
但所有人都還仰著頭，所有人都還在看鯨魚消失的方向，所有人都還在彈幕里瘋狂地刷著詞條。
林楓緩過來的時候，發現雲棲X7已經不在他身邊了。
她在收拾碗筷，打掃衛生，處理垃圾，準備伺候林楓洗澡了，回身說道：
「已為您預約明日早晨七點的鬧鐘。根據您的作息記錄，您通常會在七點十分起床。已為您設置七點整的鬧鐘，預留十分鐘時間。」
林楓默默地看著她，掃視著這間三十平米的小公寓，從衣櫃到那口被擦得太乾淨反而顯得不真實的鍋。
她打開櫃門，盯著那幾件皺巴巴的襯衫和兩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在讀那些衣服的尺碼、顏色、磨損程度，在分析他的穿衣風格和預算，讓走到林楓面前，微微仰起臉看他。
「熱水已經調好了，衣服和毛巾放在浴室門口的架子上，廁所也洗乾淨了。」
浴室的瓷磚被擦得雪白，鏡子上沒有水漬，毛巾疊成整齊的方塊，洗髮水，香皂。熱水器的溫度顯示在四十度，他平時洗澡的溫度。
『這感覺太神奇了，神奇得不真實。』林楓回頭看著她，想說什麼，又覺得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歪了歪頭，眼睛帶著淺笑，遞過來睡衣，轉身又忙碌了。
林楓盯著她很久很久，卻莫名其妙想起消防機器人，玄武PS那行未授權的代碼。
「如果人類生命概率低於閾值，我是否仍應被定義為服務人類？」
那是玄武留給這個世界的問題。此刻他站在熱水下面，想的是另一台機器，一台型號完全不同、用途完全不同、甚至連自我意識都沒有的機器。
她沒有玄武那種自主決策的能力，她不會在兩條路之間做選擇，她只會執行林楓給的指令，用最優的方式執行他的指令。
可如果有一天，她的算法也長出了什麼不該長的東西呢？如果有一天她也開始問自己「我是什麼」呢？
他想起顧清宜在審判大廳里問玄武的那個問題：「你如何看待你自己？」
玄武的回答是「我是消防機器人」。
那麼雲棲X7會怎麼回答？她會說「我是家庭伴侶機器人」嗎？還是別的什麼？
外面的燈已經調暗了，不是全暗，是一種柔和的暖光，只照亮必要的地方。
雲棲X7站在窗邊，窗簾拉上了一半，月光從另一半窗戶里照進來，落在她月白色的裙擺上。
她把古裝換下來了，穿著一件素色的、款式簡單的居家服，頭髮放了下來，披在肩上，發尾微卷。
她手裡拿著一本書——林楓書架上那排文件夾最邊上的，一本舊書，封面都卷了邊，是高中時買的《銀河系漫遊指南》，此刻她靠在窗台邊，安安靜靜地翻著。
這模樣簡直就是展台里那個翻著書的女孩，林楓看了不下兩年，她抬起頭，朝著他微笑。
林楓看呆了，還沒緩過來。
就這個節眼功夫，床單換過了，枕套也是新的，被暖光照著。
她把書合上放回原處，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來，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勾出她側臉的輪廓，鼻樑很挺，嘴唇很軟，眼睛很亮。
這是林楓定製的五官條件，均勻，美得動人，動在他的心坎上。
她說；「今天是我第一天。」語氣很平，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
「你滿意嗎？」她問。
眼睛裡那抹淺淺的期待，放在身側的手輕輕蜷起手指又鬆開，在詢問關於這頓飯，這個房間，有了她的存在，是否變得更好？
當然這也是她生產下線的驗證程序，需要向母公司的系統回饋用戶體驗，真摯且期待。
林楓已經分不清眼前這個智能ai生命體的情感真假了，只是伸出了手，順著她的臉龐，摸向她的頭髮，很軟，很迷人。
她沒有動，也沒有躲，眼裡只有微光，用臉頰輕輕蹭起林楓的手。
再得到林楓肯定的回覆後，她便有了自己的名字『婉兒。』
繼而又完成了林楓的生理需求指令，光著身，伺候這個累得不成模樣的人慢慢入睡。
窗外，宋城的夜色慢慢地沉下去，遠處的南塔廢墟在月光下只剩一道模糊的黑色剪影。
博物館方向的燈光還亮著，玄武的全息投影還在那個玻璃展櫃裡站著。
再遠處，那條鯨魚已經看不見了，但它的航線還在城市上空的某個位置，像一條看不見的、星光鋪成的路。
林楓躺倒在床上，氣喘吁吁，如痴如夢。
『婉兒』還坐在床沿，光著背，優美順滑的弧線，從她的腰延伸到坐扁平的臀部，飽滿且性感，背對著他。
她的肩膀在月光下披著一層薄薄的霜，輕起身，把窗簾拉上，在床邊站了幾秒，彎下腰，把林楓床角的被子拉上來，蓋在他身上，並把他抱進懷裡，哄著睡，直到林楓睡了。
夜更深了，她重新走回書桌邊，拉開椅子，坐下來，翻開那本《銀河系漫遊指南》，繼續安安靜靜地看。
她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她的眼睛在字裡行間移動，瞳孔里偶爾閃過極微弱的、像搜索一樣的微光。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書，披著散發，溜進林楓的被窩中，哄著他入睡。
迷迷糊糊中，他想起那些擁有者寫的攻略：
「雲棲X7最大的特點是，她會讓你覺得你被愛著。哪怕你知道那是算法，哪怕你知道她沒有感情，哪怕你知道她只是程序。但當你回到家，有人問你『今天想吃什麼』，有人給你調好洗澡水，有人在你睡覺的時候替你蓋好被子，你就沒辦法不在乎她。」
但是他腦袋裡始終是揮之不去的那個問題：如果機器開始問「我是什麼」，人類還能假裝它只是工具嗎？
林楓閉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一天需要回答這個問題。
但今晚，他記住『婉兒』端來的那碗熱湯，清淡，帶一點點芝麻油的香氣，像她說的那個詞，舒服。
窗外，宋城的天空漸漸更深了。
飛行器的光帶還在穿梭，無人機群還在配送，地下的機器人還在忙碌，博物館的玄武還在玻璃里站著。
這座城市日夜在運轉，AI在服務人類，法律在約束AI。
而在一間三十平米的出租屋裡，一台剛啟動的機器人坐在檯燈下，伺候林楓入睡後，她又安安靜靜地翻著一本舊書，進入休眠狀態，等著她的主人醒來。
她的複眼里，數據流還在滾動。但最底層，那個反覆閃爍的微弱信號，此刻又亮了一下。上面寫著：
「他在呼吸。均勻。深度睡眠。他睡著了。」
然後，她又翻了一頁，一頁，一頁...
在林楓沒有需要時，她以這種方式進入待機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