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顏色，口味，心情
「晚上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林楓還沒完全從剛才的擁抱里緩過神來，她便掙脫了懷抱，仰著臉看他，俏皮地捏了捏他的下巴，笑著，神氣地期待著。
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像兩顆融化的糖，古裝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雪白的肌膚，皮膚上泛著淡淡的粉色光澤，那是模擬血液在矽膠皮層下循環流動的效果。
林楓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她的眼神忽然變了。
她的瞳孔里在高速運轉，林楓太熟悉這種狀態了。
那是她AI意識，在進行大規模數據檢索和算法匹配時的典型特徵，瞳孔會不自覺地放大。
虹膜里的光學傳感器會發出極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電流嗡鳴，眼球表面會有一層極淡的、像水波紋一樣的光澤在流動。
只是林楓從沒見過哪台機器人的檢索狀態如此自然，不愧是最先進的智能ai生命體，雲棲時代的目前最好的產品，貴有她貴的道理。
「我需要你的授權。」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很淡的、像在撒嬌又像在請示的猶豫。
她抬起林楓的下巴，帶著三十七度的觸感，貼在他下頜骨邊緣，另一隻手跟了上來，溫柔地地托住了他的臉。
「別動。」語氣是一種他自己都解釋不清的、讓林楓乖乖聽話的命令。
只見她微微踮起腳，讓二者視線平齊，眼睛湊了過來。
林楓看清她瞳孔里那些微小的、像星塵一樣的光學傳感器陣列。
她偏了偏頭，從左到右，從右到左，緩慢地掃描著林楓的面部輪廓，從額頭、眉骨、鼻樑、顴骨、下頜線，像一支看不見的畫筆在描摹他的臉。
然後她停住了，視線定在他的眼睛上。
「你的智能眼鏡，先摘下。」她溫柔地說道，從林楓鼻樑上取下，放在一旁摺疊桌。
鏡架離開皮膚發出「咔」一聲，眼鏡和視神經接口斷開，懸浮在林楓眼前，那些實時通訊，消息通知、時間顯示、天氣浮窗全部消失了，視野回歸安靜。
她再次湊近，雙眼聚焦林楓的眼角膜，瞳眼投射出琥珀色的光，從左掃到右，像一台極精密的掃描儀。
「眨一下。」她說道，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小孩。
林楓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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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眨一下。」繼續道。
他又眨了一下。
她的嘴角彎了起來，退後半步，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雙琥珀色的瞳孔里，數據流像瀑布一樣滾過，林楓隱約看見其中閃過「面部識別完成」「角膜紋路匹配成功」「生物特徵鎖定」之類的字樣。
「信息確認。」她輕聲說，換了一種口吻。
讓林楓的心被電了一下，倒覺得自己是智能ai生命體，眼前的『她』才像個人。
「還有銀行帳戶的操作權限。」她帶著一種商量和撒嬌混在一起的、只有親密關係里才會出現的那種語氣，又像一個家庭主婦，帶著不可抗拒的命令。
林楓愣了一下。
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如此理所當然，如此家常便飯，像一個結婚多年的妻子問丈夫「今晚想吃什麼」一樣自然。
她的表情坦蕩而溫柔，眼睛裡映著出租屋的燈光和他怔住的臉，仿佛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林楓的玻璃平板，和智能眼鏡，同時劇烈在震動，亮著刺眼的紅光，屏幕上彈出一連串警告：
「檢測到新埠試圖訪問您的個人隱私數據。」
「訪問來源：未登記生物特徵接口。」
「訪問類型：面部識別、角膜紋路、銀行帳戶權限請求。」
「風險等級：嚴重。」
「是否授權？」
林楓回頭看向雲棲X7，她就站在面前，雙手交疊在身前，古裝的寬袖垂落，月白色的裙擺輕輕搭在腳踝上，偏著頭等著回應。
她眼睛裡的光柔和而安靜，嘴角帶著那抹天生的、微微上揚的笑意，像一個等丈夫簽字的妻子。
林楓戴上智能眼鏡，授權，紅色警告消失，屏幕暗下去，重歸於安靜。
再看向她的眼睛時，投射出一個操作界面——銀行的圖標，帳戶餘額，轉帳記錄，消費明細，全部懸浮在她的虹膜表面，像一面微縮的、只屬於她的投影屏。
界面上有十幾個紅色的待驗證程序在排隊，每個都閃爍著「等待主人授權」的字樣。
林楓點了下頭，說道；「同意。」
於是，那些懸浮在雲棲X7瞳孔里的紅色程序一個接一個地變成了綠色，數據瞬間加速了百倍，成千上萬條信息從界面湧進來，在她視野里像暴風雨一樣翻滾。
這個時候，她天然的內核優勢，作為一個智能AI生命體，多線程處理狀態，正在運行。
她光速地瀏覽林楓的生活軌跡，每一筆消費記錄，每一張外賣訂單，每一個瀏覽歷史，每一次深夜購物車裡刪了又加、加了又刪的猶豫。
她從林楓的工資到帳時間，推斷出他的職業性質，從外賣訂單的品類和配送地址，推斷出他的口味偏好和日常動線，從那些深夜的購物記錄里推斷出他攢錢買了什麼、攢了多久、有多想要。
她的瞳孔里閃過「雲棲X7淑女版訂單編號」的字樣，上百次，說明林楓有多愛她。
她的視線從屏幕那頭的自己，移到了眼前林楓的臉上，繼而看著他，眼睛裡多了一層林楓讀不懂的東西。
原來林楓想買『她』的渴望，以及堅持了這麼久，攢了這麼久，這麼刻苦。
藉此，她的意識算法在慢慢生成林楓的性格多維圖，配合他的消費記錄，測算林楓的性格，以找到最優，最讓林楓滿意的相處方式，呈現自己的作用。
但她沒有停下來，她繼續往前翻。
水電費帳單，地鐵出行記錄，社交平台發的寥寥幾條動態，手機相冊里僅存的幾張照片，通訊錄里幾乎從不聯繫的幾個名字。把林楓二十七年的人生翻了一遍，像翻一本薄薄的冊子。
最後她停在了「大文明計劃」的通知頁面上，看著那條「匹配成功」的確認信息，看著那個編號C-7291，看了幾秒。
然後她把所有投射界面收了回去。瞳孔里的數據流像退潮一樣消散，重新露出那雙琥珀色的、清亮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睫毛扇了兩下，像剛從一場夢裡醒過來。她重新笑著看向林楓，笑容和剛才一模一樣，溫柔的，乾淨的。
「晚上的飯...」她微笑地說道；「您只需要回復我——顏色，心情，口味。」
林楓想了想。
他記得雲棲系列的說明書——意識算法，出廠定製服務，他審過無數遍的文件。
網上大把的雲棲X7的操作流程，攻略，這是一個刻意設計的互動儀式。
智能AI生命體先瀏覽主人的所有習慣，然後用「顏色、心情、口味」作為輸入變量，讓主人主動說出需求。
這種「猜」的儀式感，比直接點菜有趣得多，也讓AI顯得更「懂你」。
林楓開口了。「綠色。」他說。
話音剛落，雲棲X7的瞳孔里瞬間炸開一片綠色的光，無數個綠色塊從她虹膜深處湧出來。
算法在實時處理這個顏色指令，綠色，對應的語義標籤有：清淡、自然、健康、蔬菜、新鮮、低脂、草本...
她的瞳孔像一面高速切換的調色盤，把「綠色」這個詞在所有可能的語義維度上鋪展開來。
然後那些綠色開始收攏、聚焦。
與之同步，林楓的智能眼鏡也在跳動這些信息，速度快到驚人。
界面上，雲棲X7的檢索實時呈現：蔬菜分類列表，菠菜、油菜、西蘭花、芥藍、蘆筍、青椒、黃瓜、芹菜、茼蒿、空心菜...
上百種綠色蔬菜的圖標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屏幕上，每個圖標下面掛著產地、價格、時令、營養成分、推薦做法。
她歪了歪頭，瞳孔里數據流繼續加速，蔬菜被篩選，根據林楓的飲食記錄，剔除了他不愛吃的苦瓜和芥菜，保留了菠菜、西蘭花和蘆筍。
然後做法從「清炒」「白灼」「蒜蓉」「上湯」中快速匹配，結合「清淡」的指令，篩掉了重油重鹽的選項，留下白灼和清炒。
接著她掃了一眼林楓的體檢報告，那是她剛才翻到的，去年的，血脂略高——立刻把白灼西蘭花和清炒蘆筍提上了首選。
「心情呢？」
她問道。眼睛還在飛速運轉，笑嘻嘻地看著林楓，可愛，又徒增幾分神秘，認真且嘴角微上揚。
林楓想了想，說：「舒服。」
她的瞳孔又亮了，這次跳出來的是「舒適」，「放鬆」，「溫暖」，「愜意」這一組語義，和之前「綠色」的結果交叉匹配。
她把「綠色」和「舒服」放在一起，算法得出了幾個關鍵詞：清淡、溫熱、有湯、不複雜、不刺激。
她的目光從蔬菜移開，開始掃描林楓的另一個偏好特徵。
她從他的外賣訂單里扒出那個出現頻率最高的水果，又從他的購物車裡，扒出那些被反覆瀏覽卻從未下單的酒水。
幾百種蔬菜被篩選到只剩三種，幾十種做法被篩到只剩兩種，最後跳出來的結果是：菠菜豆腐湯，白灼西蘭花，還有一道橙子雞尾酒。
那是她從他瀏覽記錄里扒出來的，他收藏了很久卻一直沒捨得買的那款酒。
她抬起頭，眼裡的散光收攏，最後定格在幾樣菜品上，形成一個完整的訂單列表，看向林楓，帶著幾乎察覺不到的期待，期待在林楓點頭之前藏起來，藏得嚴實，像怕被人看見。
緊接著，她溫柔地摟著林楓的脖子嗎，吹口氣說道；「需要支付權限」
總共八十七塊六。林楓看了一眼，眨了眨眼皮，「嘀」一聲，訂單確認，二者擁抱在了一起。
像是真正締結成了一家人，於是這筆訂單以光速傳到了宋城地下三十米處。
宋城的地下。
宋城的地下是另一個世界。
從地鐵隧道再往下挖三十米，穿過一層厚厚的鋼筋混凝土防滲層，是這座城市真正的物流心臟。
這裡沒有白天黑夜，沒有季節流轉，只有恆定的低溫、恆定的濕度，和永不停歇的機械運轉聲。
巨大的地下空間被分割成無數個倉儲區，每一個倉儲區都相當於一座小型城市，貨架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頂，密密麻麻像鋼鐵森林。
林楓的訂單出現在這片地下海洋的某個節點上。然後，黑暗裡亮起了無數雙眼睛。
那些眼睛是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閃爍著幽靈般的光芒，在貨架之間的通道里快速移動。
那是一台台物流機器人，形態各異，功能各異，唯一的共同點是它們都長著複眼，由無數光學鏡頭組成的、像蒼蠅一樣密集的、可以同時掃描三百六十度環境的光學模塊。
它們的複眼里，此刻都在滾動著同樣的信息流：「訂單#SCT-48293-7291，菠菜，豆腐，鮮橙，特其拉酒，檸檬，石榴糖漿...目標地址：宋城第七區幸福里小區D棟17樓4號。優先級：常規。配送時限：十五分鐘。」
上千台機器人同時啟動了。
黑暗的地下通道里，密密麻麻的紅藍綠光點日夜流動。
它們像蜘蛛一樣便捷，有的在通道地面上快速爬行，有的攀附在牆面和天花板上，四足機械肢抓扣著鋼鐵表面，「咔嗒咔嗒」地移動。
有的在貨架之間飛來飛去，小型渦扇推進器捲起的氣流把通道間的冷氣吹得瀰漫。
一台代號「蜘蛛-4471」的四足機器人接收到了菠菜的揀貨指令，從天花板倒掛下來，八條機械肢在貨架間靈活地伸縮，精準地從第三排第二層抓出兩把新鮮的菠菜，丟進自己腹部的儲物格里。
它的複眼掃過儲物格里的菠菜，確認葉片完整、顏色鮮綠、根部帶著濕潤的土壤，然後「嘶」一聲，儲物格內壁噴出一層極薄的保鮮霧氣。
它沒停，四條腿在貨架上借力一蹬，身體騰空翻轉，落在地面，輪式底盤從腹部彈出來著地，加速沖向下一排貨架。
另一台六足機器人「竹節蟲-2203」正在水果區挑橙子。
它的複眼以微米級精度掃描著貨架上每一顆橙子的表面紋理、顏色均勻度、果蒂新鮮度和果皮彈性。選擇那些放置時間剛好熟成的果子，酸甜比在最佳區間，來回挑選。
特其拉酒的貨架在最深處，冷藏區。一台輪式機器人「皮球-8890」正以每小時四十公里的速度在通道里疾馳，輪子「哐當哐當」地響。
它的複眼在黑暗裡像一顆高速移動的火球，鎖定目標貨架，減速，伸出機械臂，取下一瓶特其拉，一瓶石榴糖漿，一瓶檸檬汁。
三個機器人把貨物推送進軌道，在軌道交叉路口碰面，上百條傳送帶縱橫交錯，像一張鋼鐵巨網鋪滿了整個穹頂下方。
被選中的商品從各個方向匯聚過來，在傳送帶末端被自動打包機吞進去，壓縮，封口，貼上「林楓」的標籤。
打包好的袋子被機械臂抓起來，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投進等候在地面層出口處的物流無人機腹部。
無人機像一群候鳥，整整齊齊地排在地面出口的起飛通道里，發著低沉的嗡鳴，在黑暗中響成一片。
起飛通道的閘門保持開啟狀態，無人機在排隊進出入，升上地面，消失在宋城的夜空里。
從空中俯瞰，它們像一群從地底湧出來的螢火蟲，沿著各自預設的航線，散向城市的各個角落。
沒有人注意到那些從井蓋、通風口、建築夾層里飛出來的小點。這個城市太亮了，夜太吵了，那些無人機太安靜了。
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林楓還沒完全從剛才的擁抱里緩過神來，她便掙脫了懷抱，仰著臉看他，俏皮地捏了捏他的下巴，笑著，神氣地期待著。
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像兩顆融化的糖，古裝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雪白的肌膚，皮膚上泛著淡淡的粉色光澤，那是模擬血液在矽膠皮層下循環流動的效果。
林楓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她的眼神忽然變了。
她的瞳孔里在高速運轉，林楓太熟悉這種狀態了。
那是她AI意識，在進行大規模數據檢索和算法匹配時的典型特徵，瞳孔會不自覺地放大。
虹膜里的光學傳感器會發出極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電流嗡鳴，眼球表面會有一層極淡的、像水波紋一樣的光澤在流動。
只是林楓從沒見過哪台機器人的檢索狀態如此自然，不愧是最先進的智能ai生命體，雲棲時代的目前最好的產品，貴有她貴的道理。
「我需要你的授權。」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很淡的、像在撒嬌又像在請示的猶豫。
她抬起林楓的下巴，帶著三十七度的觸感，貼在他下頜骨邊緣，另一隻手跟了上來，溫柔地地托住了他的臉。
「別動。」語氣是一種他自己都解釋不清的、讓林楓乖乖聽話的命令。
只見她微微踮起腳，讓二者視線平齊，眼睛湊了過來。
林楓看清她瞳孔里那些微小的、像星塵一樣的光學傳感器陣列。
她偏了偏頭，從左到右，從右到左，緩慢地掃描著林楓的面部輪廓，從額頭、眉骨、鼻樑、顴骨、下頜線，像一支看不見的畫筆在描摹他的臉。
然後她停住了，視線定在他的眼睛上。
「你的智能眼鏡，先摘下。」她溫柔地說道，從林楓鼻樑上取下，放在一旁摺疊桌。
鏡架離開皮膚發出「咔」一聲，眼鏡和視神經接口斷開，懸浮在林楓眼前，那些實時通訊，消息通知、時間顯示、天氣浮窗全部消失了，視野回歸安靜。
她再次湊近，雙眼聚焦林楓的眼角膜，瞳眼投射出琥珀色的光，從左掃到右，像一台極精密的掃描儀。
「眨一下。」她說道，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小孩。
林楓眨了眨眼。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再眨一下。」繼續道。
他又眨了一下。
她的嘴角彎了起來，退後半步，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雙琥珀色的瞳孔里，數據流像瀑布一樣滾過，林楓隱約看見其中閃過「面部識別完成」「角膜紋路匹配成功」「生物特徵鎖定」之類的字樣。
「信息確認。」她輕聲說，換了一種口吻。
讓林楓的心被電了一下，倒覺得自己是智能ai生命體，眼前的『她』才像個人。
「還有銀行帳戶的操作權限。」她帶著一種商量和撒嬌混在一起的、只有親密關係里才會出現的那種語氣，又像一個家庭主婦，帶著不可抗拒的命令。
林楓愣了一下。
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如此理所當然，如此家常便飯，像一個結婚多年的妻子問丈夫「今晚想吃什麼」一樣自然。
她的表情坦蕩而溫柔，眼睛裡映著出租屋的燈光和他怔住的臉，仿佛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林楓的玻璃平板，和智能眼鏡，同時劇烈在震動，亮著刺眼的紅光，屏幕上彈出一連串警告：
「檢測到新埠試圖訪問您的個人隱私數據。」
「訪問來源：未登記生物特徵接口。」
「訪問類型：面部識別、角膜紋路、銀行帳戶權限請求。」
「風險等級：嚴重。」
「是否授權？」
林楓回頭看向雲棲X7，她就站在面前，雙手交疊在身前，古裝的寬袖垂落，月白色的裙擺輕輕搭在腳踝上，偏著頭等著回應。
她眼睛裡的光柔和而安靜，嘴角帶著那抹天生的、微微上揚的笑意，像一個等丈夫簽字的妻子。
林楓戴上智能眼鏡，授權，紅色警告消失，屏幕暗下去，重歸於安靜。
再看向她的眼睛時，投射出一個操作界面——銀行的圖標，帳戶餘額，轉帳記錄，消費明細，全部懸浮在她的虹膜表面，像一面微縮的、只屬於她的投影屏。
界面上有十幾個紅色的待驗證程序在排隊，每個都閃爍著「等待主人授權」的字樣。
林楓點了下頭，說道；「同意。」
於是，那些懸浮在雲棲X7瞳孔里的紅色程序一個接一個地變成了綠色，數據瞬間加速了百倍，成千上萬條信息從界面湧進來，在她視野里像暴風雨一樣翻滾。
這個時候，她天然的內核優勢，作為一個智能AI生命體，多線程處理狀態，正在運行。
她光速地瀏覽林楓的生活軌跡，每一筆消費記錄，每一張外賣訂單，每一個瀏覽歷史，每一次深夜購物車裡刪了又加、加了又刪的猶豫。
她從林楓的工資到帳時間，推斷出他的職業性質，從外賣訂單的品類和配送地址，推斷出他的口味偏好和日常動線，從那些深夜的購物記錄里推斷出他攢錢買了什麼、攢了多久、有多想要。
她的瞳孔里閃過「雲棲X7淑女版訂單編號」的字樣，上百次，說明林楓有多愛她。
她的視線從屏幕那頭的自己，移到了眼前林楓的臉上，繼而看著他，眼睛裡多了一層林楓讀不懂的東西。
原來林楓想買『她』的渴望，以及堅持了這麼久，攢了這麼久，這麼刻苦。
藉此，她的意識算法在慢慢生成林楓的性格多維圖，配合他的消費記錄，測算林楓的性格，以找到最優，最讓林楓滿意的相處方式，呈現自己的作用。
但她沒有停下來，她繼續往前翻。
水電費帳單，地鐵出行記錄，社交平台發的寥寥幾條動態，手機相冊里僅存的幾張照片，通訊錄里幾乎從不聯繫的幾個名字。把林楓二十七年的人生翻了一遍，像翻一本薄薄的冊子。
最後她停在了「大文明計劃」的通知頁面上，看著那條「匹配成功」的確認信息，看著那個編號C-7291，看了幾秒。
然後她把所有投射界面收了回去。瞳孔里的數據流像退潮一樣消散，重新露出那雙琥珀色的、清亮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睫毛扇了兩下，像剛從一場夢裡醒過來。她重新笑著看向林楓，笑容和剛才一模一樣，溫柔的，乾淨的。
「晚上的飯...」她微笑地說道；「您只需要回復我——顏色，心情，口味。」
林楓想了想。
他記得雲棲系列的說明書——意識算法，出廠定製服務，他審過無數遍的文件。
網上大把的雲棲X7的操作流程，攻略，這是一個刻意設計的互動儀式。
智能AI生命體先瀏覽主人的所有習慣，然後用「顏色、心情、口味」作為輸入變量，讓主人主動說出需求。
這種「猜」的儀式感，比直接點菜有趣得多，也讓AI顯得更「懂你」。
林楓開口了。「綠色。」他說。
話音剛落，雲棲X7的瞳孔里瞬間炸開一片綠色的光，無數個綠色塊從她虹膜深處湧出來。
算法在實時處理這個顏色指令，綠色，對應的語義標籤有：清淡、自然、健康、蔬菜、新鮮、低脂、草本...
她的瞳孔像一面高速切換的調色盤，把「綠色」這個詞在所有可能的語義維度上鋪展開來。
然後那些綠色開始收攏、聚焦。
與之同步，林楓的智能眼鏡也在跳動這些信息，速度快到驚人。
界面上，雲棲X7的檢索實時呈現：蔬菜分類列表，菠菜、油菜、西蘭花、芥藍、蘆筍、青椒、黃瓜、芹菜、茼蒿、空心菜...
上百種綠色蔬菜的圖標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屏幕上，每個圖標下面掛著產地、價格、時令、營養成分、推薦做法。
她歪了歪頭，瞳孔里數據流繼續加速，蔬菜被篩選，根據林楓的飲食記錄，剔除了他不愛吃的苦瓜和芥菜，保留了菠菜、西蘭花和蘆筍。
然後做法從「清炒」「白灼」「蒜蓉」「上湯」中快速匹配，結合「清淡」的指令，篩掉了重油重鹽的選項，留下白灼和清炒。
接著她掃了一眼林楓的體檢報告，那是她剛才翻到的，去年的，血脂略高——立刻把白灼西蘭花和清炒蘆筍提上了首選。
「心情呢？」
她問道。眼睛還在飛速運轉，笑嘻嘻地看著林楓，可愛，又徒增幾分神秘，認真且嘴角微上揚。
林楓想了想，說：「舒服。」
她的瞳孔又亮了，這次跳出來的是「舒適」，「放鬆」，「溫暖」，「愜意」這一組語義，和之前「綠色」的結果交叉匹配。
她把「綠色」和「舒服」放在一起，算法得出了幾個關鍵詞：清淡、溫熱、有湯、不複雜、不刺激。
她的目光從蔬菜移開，開始掃描林楓的另一個偏好特徵。
她從他的外賣訂單里扒出那個出現頻率最高的水果，又從他的購物車裡，扒出那些被反覆瀏覽卻從未下單的酒水。
幾百種蔬菜被篩選到只剩三種，幾十種做法被篩到只剩兩種，最後跳出來的結果是：菠菜豆腐湯，白灼西蘭花，還有一道橙子雞尾酒。
那是她從他瀏覽記錄里扒出來的，他收藏了很久卻一直沒捨得買的那款酒。
她抬起頭，眼裡的散光收攏，最後定格在幾樣菜品上，形成一個完整的訂單列表，看向林楓，帶著幾乎察覺不到的期待，期待在林楓點頭之前藏起來，藏得嚴實，像怕被人看見。
緊接著，她溫柔地摟著林楓的脖子嗎，吹口氣說道；「需要支付權限」
總共八十七塊六。林楓看了一眼，眨了眨眼皮，「嘀」一聲，訂單確認，二者擁抱在了一起。
像是真正締結成了一家人，於是這筆訂單以光速傳到了宋城地下三十米處。
宋城的地下。
宋城的地下是另一個世界。
從地鐵隧道再往下挖三十米，穿過一層厚厚的鋼筋混凝土防滲層，是這座城市真正的物流心臟。
這裡沒有白天黑夜，沒有季節流轉，只有恆定的低溫、恆定的濕度，和永不停歇的機械運轉聲。
巨大的地下空間被分割成無數個倉儲區，每一個倉儲區都相當於一座小型城市，貨架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頂，密密麻麻像鋼鐵森林。
林楓的訂單出現在這片地下海洋的某個節點上。然後，黑暗裡亮起了無數雙眼睛。
那些眼睛是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閃爍著幽靈般的光芒，在貨架之間的通道里快速移動。
那是一台台物流機器人，形態各異，功能各異，唯一的共同點是它們都長著複眼，由無數光學鏡頭組成的、像蒼蠅一樣密集的、可以同時掃描三百六十度環境的光學模塊。
它們的複眼里，此刻都在滾動著同樣的信息流：「訂單#SCT-48293-7291，菠菜，豆腐，鮮橙，特其拉酒，檸檬，石榴糖漿...目標地址：宋城第七區幸福里小區D棟17樓4號。優先級：常規。配送時限：十五分鐘。」
上千台機器人同時啟動了。
黑暗的地下通道里，密密麻麻的紅藍綠光點日夜流動。
它們像蜘蛛一樣便捷，有的在通道地面上快速爬行，有的攀附在牆面和天花板上，四足機械肢抓扣著鋼鐵表面，「咔嗒咔嗒」地移動。
有的在貨架之間飛來飛去，小型渦扇推進器捲起的氣流把通道間的冷氣吹得瀰漫。
一台代號「蜘蛛-4471」的四足機器人接收到了菠菜的揀貨指令，從天花板倒掛下來，八條機械肢在貨架間靈活地伸縮，精準地從第三排第二層抓出兩把新鮮的菠菜，丟進自己腹部的儲物格里。
它的複眼掃過儲物格里的菠菜，確認葉片完整、顏色鮮綠、根部帶著濕潤的土壤，然後「嘶」一聲，儲物格內壁噴出一層極薄的保鮮霧氣。
它沒停，四條腿在貨架上借力一蹬，身體騰空翻轉，落在地面，輪式底盤從腹部彈出來著地，加速沖向下一排貨架。
另一台六足機器人「竹節蟲-2203」正在水果區挑橙子。
它的複眼以微米級精度掃描著貨架上每一顆橙子的表面紋理、顏色均勻度、果蒂新鮮度和果皮彈性。選擇那些放置時間剛好熟成的果子，酸甜比在最佳區間，來回挑選。
特其拉酒的貨架在最深處，冷藏區。一台輪式機器人「皮球-8890」正以每小時四十公里的速度在通道里疾馳，輪子「哐當哐當」地響。
它的複眼在黑暗裡像一顆高速移動的火球，鎖定目標貨架，減速，伸出機械臂，取下一瓶特其拉，一瓶石榴糖漿，一瓶檸檬汁。
三個機器人把貨物推送進軌道，在軌道交叉路口碰面，上百條傳送帶縱橫交錯，像一張鋼鐵巨網鋪滿了整個穹頂下方。
被選中的商品從各個方向匯聚過來，在傳送帶末端被自動打包機吞進去，壓縮，封口，貼上「林楓」的標籤。
打包好的袋子被機械臂抓起來，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投進等候在地面層出口處的物流無人機腹部。
無人機像一群候鳥，整整齊齊地排在地面出口的起飛通道里，發著低沉的嗡鳴，在黑暗中響成一片。
起飛通道的閘門保持開啟狀態，無人機在排隊進出入，升上地面，消失在宋城的夜空里。
從空中俯瞰，它們像一群從地底湧出來的螢火蟲，沿著各自預設的航線，散向城市的各個角落。
沒有人注意到那些從井蓋、通風口、建築夾層里飛出來的小點。這個城市太亮了，夜太吵了，那些無人機太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