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逆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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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逆國

  月色朦朧。

  汴京大市恍若白晝。

  春耕要緊,人休市不休。

  「嗚—」的一聲牛角號。

  疲憊不堪的市吏再也支撐不住,就要癱軟在地,不知何時下馬的護市鐵騎,眼疾手快將之扶住,而後一同蹣跚回到了市府。

  另有一隊隊精神抖擻的市吏、護市鐵騎從市府而出,提著風燈大步匆匆地散進各個貨棚,繼續叮叮噹噹一片忙碌。

  戶部尚書張美攜左侍郎沈義倫秘密到此。

  市丞聞聽消息,連忙將二位地官大人迎入內府。

  裡面別有洞天,四角四個大銅盆的炭火從里往外冒出青色的火苗。

  左右兩條長案擺上了兩把各一丈長的算盤!

  十二名主薄正飛快地在那裡左手撥珠、右手揮毫計算著大市的糧食、貨物帳目。

  四個銅皮鑲邊的大木箱,蓋子掀開著,兩個遞送帳目的吏員穿梭般從兩個木箱中拿出帳頁送到長案上,又從長案上把已經算過的帳頁拿入另外兩個木箱中。

  聲耳之娛,在張美、沈義倫這等精於算計者這裡截然不同,鐘磬絲竹檀板歌喉之屬,了無興趣,反倒是這偌大的算盤發出的算珠噼啪聲,讓他們兩眼放光。

  數十個時辰未眠,張美的疲憊難以想像,但這爆響的算珠聲,竟提振了他的精神,「今日進帳如何?」

  沈義倫也投來了目光。

  市丞頓感壓力,挺身拱手回道:「稟告尚書、侍郎,今日貨中,以糧貨為重,約略二百萬石,僅此一項,便進錢四萬萬,加上農具、食鹽等物,累金五萬有餘。」

  「多少是我朝農人?」沈義倫接話了。

  「以下官之見,萬金左右。」

  正好是個顛倒。

  中原百姓手裡無財,即便有財聞聽消息趕來也需要時間,但從午時左右,官倉出貨暴漲,不是一點點漲,是翻了倍往上漲,一個時辰漲過一個時辰,而且一個個買家,胃口很大,揮手便是金銀,這顯然不是農家能拿出來的。

  只有是諸國商人動手了。

  一日的工夫,便鯨吞一二百萬石糧貨,張美、沈義倫是有幾分震驚的,不是官倉無法承受,是震驚於諸國商人的錢財調動能力,數度洗劫中原財貨,諸國商人,真不是浪得虛名的。

  要換作北地,比如說北漢,諸國商人這一拳砸下去,市面之上,北地百姓顆糧難求,只能任諸國商人予殺予奪。

  之所以如此,張美、沈義倫也明白,朝廷面對的不止是諸國商人,是諸國的商道底蘊和王室支持,特別是江南國、吳越國、西蜀國,等國,都在利用糧食、鹽鐵等糧貨,試圖掏空中原,使朝廷無力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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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國,有著小國生存之道。

  不敢真刀真槍沙場見真章,惟有儘可能拖延中原崛起,統一天下,再造華夏的速度。

  「尚書、侍郎,諸國商人已經在大市中放出消息,來日開市,落價五成,這要比平價還低一成,現在大市之中,雖然依舊人潮擁擠,但買糧、買貨者大減,都在等糧降。」市丞繼續道。

  糧食比天大。

  哪怕是消息,也比其他事情傳播的要快,傳揚的要廣,別看就這一日,整個中原都差不多傳遍了,無數縣鄉村社組織人手正趕來大市,晝夜不停,離得近的,今晚或明日就到,離得遠的,後日、大後日到。

  換言之,明日、後日、大後日,才是中原百姓買糧、買貨的時候,諸國商人突然宣布以平價低一成售賣糧貨,必然會把人都吸引回去。

  二百錢,在官倉這裡,只是買到一石糧食,但到諸國商人那裡,卻可以買到一石多一成多的糧食,別小看這一成多的糧食,在這亂世里,說不得就能多活一人性命。

  張美、沈義倫對視一眼,一切不能說的話都在不言中。

  世子的手段奏效了,如果官倉繼續維持平價,且一直開著,放任諸國商人以九成糧價賣糧,等到最後,諸國商人會以比往年薄利許多收場,但總歸是有的賺的,來年諸國商人重整旗鼓,捲土重來,將會更加難以對付。

  必須一次就把諸國商人打疼了!

  「糧價已穩,無民再買,尚書、侍郎,官倉是不是到了關閉的時候?」市丞再道。

  張美望向了他,「商事如戰,足下如將,今日小勝,不思乘勝追擊,卻欲鳴金收兵,意在何為?」

  察覺到尚書語氣中的不善,市丞瞬間一慌,額頭見汗,「回尚書,平價賣糧,於朝廷而言,有虧無盈,這樣的買賣,下官沒做過,更不敢一直做。」

  從古至今,幾時見過朝廷做虧本買賣?

  然而今日,平價賣糧於民,錢財之上看似不虧,可朝廷搭上了無數人力、物力、馬力————這些全算下來,至少虧了半成!

  進帳五萬金,從實質上說,朝廷是虧了兩千五百金!

  市丞在朝,微末小官而已,為朝廷造成這麼大的損失,以五代之世君王們的手段,一旦有變,他八成要死族了。

  「這是世子令,你在擔心什麼?」沈義倫眼睛微眯道。

  市丞未做回答,低下了頭,一躬到地,正因為這是世子令,不是皇帝令,他才擔心的。

  朝廷變化,不是他能感知的,更不是他能承受的。

  「是不是有人對你說了什麼?」張美若有所思道。

  地官之威當面,市丞本想說沒有,但卻開不了口,身體的顫抖,變相給出了回答。

  「說出來吧。」沈義倫大體能猜出來,是諸國商人背後在朝的文武,托人對市丞說了什麼。

  「下官不敢說。」

  「本部堂想知道。」

  張美淡淡說道。

  後周朝廷也好,歸德軍幕府也罷,他們都是從五代走過來的,誰也不是善男信女,如果想知道一件事,有千萬種方法。

  市丞無法抗拒,下意識地望了眼內府中的主薄、吏員,儘管有算珠啪聲遮掩,但他擔心有人聽到,再傳出去。

  「如有消息傳出,爾與及眾,闔府上下俱滅!」沈義倫不加掩飾威脅道。

  也是對市丞的警告。

  說出諸國商人在朝背後的文武,可能會招來朝廷之中文臣武將的報復,但不說出,現在就要死,不僅己死,連妻兒老小也死。

  算盤珠聲的啪聲,明顯滯澀了下,而帳頁來回的動作,亦是頓了一下,當張美、沈義倫溫和地看過去,又恢復了順暢。

  「殿前副都點檢。」市丞不得不說道。

  「高懷德?」

  張美、沈義倫神情凝重了起來。

  高家,是五代少數幾大將門之一,陛下的趙家,完全不能與之相比,高懷德之祖是唐末中軍都指揮使高思繼,之父是後周天平軍節度使、齊王高行周。

  而高懷德,本身也很厲害,後晉開運元年,就隨父出戰,被契丹遼軍圍於戚城,挾父突出重圍,以功領羅州刺史。

  次年,任先鋒都虞侯,跟隨後周世宗柴榮於高平南敗北漢,遷鐵騎右廂都指揮使。

  後晉顯德三年,高懷德率軍勝於廬州城下,旋遷龍捷左廂都指揮使,顯德四年,後周世宗復攻壽州,高懷德擒其裨將,深受世宗賞識,顯德六年,隨世宗攻遼,升侍衛馬軍都指揮使、授寧江軍節度使。

  到了本朝,這些履歷之上,是高懷德在後周年間,並沒有因為門第而輕視當時資歷尚淺的陛下,與石守信、王審琦等十人結為異姓兄弟,就是義社十兄弟。

  陳橋驛兵變之後,深受陛下信任的程度,甚至超過了石守信、王審琦,在殿前司擔任副都點檢。

  張美、沈義倫對高懷德最大的印象,是生活奢靡,根本不像那些武夫,打獵、聽曲、

  養門客,樣樣都干,還特別喜歡蜀錦衣裳,凡不在軍中,遍身錦緞。

  要知道,寸錦寸金,蜀錦被後蜀國直接用於邦交貿易,向契丹換取戰馬、向南唐換取茶葉、向吳越換取海鹽,所產極少,也很珍稀,高懷德卻很少讓人看到他有穿過重複的。

  諸國商人之中,成都王家正是壟斷蜀錦的,以錦緞敲開高家的門,求高懷德說句話,這是有可能的。

  但張美、沈義倫又覺得不對,高懷德是個謹慎的人,絕對不會為了金錢可以買來的蜀錦而輕易對抗世子令。

  當排除了所有可能,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陛下的意思。

  張美、沈義倫不約而同地感覺到無奈,陛下難道就沒有什么正事嗎?

  盯著朝廷的決議搗亂。

  但是,這不是臣子所能非議的,張美搖搖頭,再次望向市丞,「其他向市府或者向你施壓的,都寫出來,會同這些帳頁一道,送去世子府。」

  「是。」

  「不用在乎任何施壓,照著世子令辦事即可,以後有什麼問題,還輪不到你這個市丞頭上。

  朝廷上你死我活的鬥爭,不是市丞所能想像的,世子府倒不了,如果倒了,也會壓死無數人,到時候,小小的市丞,沒人在乎。

  不夠格!

  「是、是。」市丞明白了。

  「明日開市,落價兩成,低諸國商人一成。」

  「!」市丞愣怔得大張著嘴說不出來。

  平價都虧半成,落價兩成,便要虧兩成半,如果明日再有五萬金進帳,朝廷就要虧一萬兩千五百金。

  張美、沈義倫走了。

  市丞顫抖到無法自抑,良久,才緩和了些,面對目露詢問之色的主簿、吏員,幽幽一嘆。

  上命所差,蓋不由己。

  可是,尚書說的話很對,遵從世子令行事,市府暫時沒有問題,不遵從朝廷命令,斬糧官的詔令,等不到天色亮起便會下達,世子和朝廷再換個遵從命令的人就是。

  「放令吧。」

  吏員默默領命,將消息傳遍汴京大市。

  「世子有令:明日跌價兩成!」

  風燈火把搖曳。

  在金陵李家糧鋪里。

  諸國大小商人再次齊聚。

  大宋朝廷接戰了!

  這不再是普通商戰,而是邦交大商戰。

  大宋那位世子這是在亮明態度,勢必把春耕之時糧價控制權掌握在朝廷手中!

  強硬姿態,震撼了諸國商人。

  幾十年了,中原王朝來了個少年君主。

  白日裡,官倉平價賣糧,就擺明了在虧,虧多少,群商也是清楚的,為了逼迫宋廷退市,諸國聯起手來,強行吃下了一百多萬石糧食,並放出風去,明日以平價九成賣糧,釋放商戰氣息,希望宋廷知難而退。

  不成想,大宋世子、朝廷果斷接戰,你跌我也跌,還低你一成價。

  平價八成!

  大市糧價即將來到一百六十錢一石,從中唐安史之亂以來,汴京乃至於整個中原,都沒有這麼低的時候。

  幾近唐玄宗開元二十四年糧價,但那時候,是盛世啊。

  大宋王朝是什麼?

  一個建國不到兩月,還出現了倒反天罡,子代父權的「逆國」,竟敢去標榜盛唐?

  來自江南國,或者說自詡唐朝正統的南唐,李彥明感受到莫大的屈辱。

  雖然被後周世宗皇帝柴榮三次御駕親征打崩了國格,被迫與中原王朝簽訂了割讓國土、自去帝號、稱臣納貢的城下之盟,但南唐上下,仍視後周為「篡逆之朝」,遜周的大宋就更是了,在私底下,稱之為「汴寇」。

  總之,南唐君民,仍堅持李昇建國時曾宣稱繼承唐朝正統的想法,只是在官方文書、

  邦交場合中,才以江南國自稱。

  「唐」的國號在淡化,可卻深深烙刻在每個江南國民心中,不少江南臣民無比相信,江南最終能夠北伐,恢復漢家衣冠,重塑大唐天下。

  商道,是江南為數不多可以操縱中原的事,現在忽然一變,不但要斷掉南方諸國國民的心頭勝利,還要斷掉南方諸國商人的財貨洗劫。

  人、心兩失,李彥明和部分江南國商人顯然有些接受不能了。

  「諸位,他跌,我們也跌,都把水牌掛出去,以平價七成賣糧————」

  李彥明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吳越陳家陳舟給打斷了,「李兄,冷靜!」

  「我很冷靜,江南之糧,田壟收價一石不過百零五錢,運到汴京城,是百二十八錢,諸位本錢可能多些,想來在百三十錢左右,即平價六成半,吾等以七成作價,所得雖說寥寥,或略有虧損,可與大宋做過一場,使朝廷低頭,使諸國之名廣傳,便是不虧,來年再來,必將大贏特贏!」

  「李兄,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待的,不少人都等著從中原帶著錢回去,等米下鍋呢。」陳舟無語道。

  這李彥明,簡直連掩飾都不做了,背靠江南王族,賺錢倒是其次,更多的是在中原作亂,但他們不是啊。

  以他的母國吳越來說,雖說時不時也能感受到中原兵鋒的壓力,但不是那麼緊張,畢竟前頭還有江南國在頂著,所以,中原和吳越始終維持著很友善的關係。

  當今大宋皇帝陛下趙匡胤登基後,還封了他們的國主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哪怕是虛位,也代表著兩國的親近。

  不能商戰一開,就不顧一切,奔著折辱大宋世子、朝廷去。

  到中原,是來賺錢的,特別是專門做漕糧生意的陳家,接受不了在中原無利,甚至是略虧收場的結果。

  諸國之中,吳越之地運到汴京城的糧食不是最多的,但陳家,卻是全部家族中運糧最多的。

  金陵李家、成都王家、江陵張家、福州黃家,這些家族,要麼背負著商業之外的使命,要麼不是家族本業,一次、兩次損失能夠接受。

  但是,陳家和許多諸國中小商人,斷然接受不了,亂世之中,商業本就艱難,中原春糧買賣,是不少人的活路和希望。

  諸國商人們沉默著,但都對陳舟的話表示著支持,李、王、張、黃,家大業大的,不在乎錢,但他們在乎。

  李彥明臉色一沉。

  諸國之中,江南勢大,但還達不到一言堂的程度,李家威望是高,同樣達不到說一不二的地步,陳家帶頭反對降價,贏得了大多數人支持,想打擊大宋世子、朝廷威望的事,就有些難了。

  陳舟無意得罪李家,提醒李彥明道:「李兄,不是不降,是不到時候,像之前說的,我們最要緊的,是使大宋朝廷退市,掃貨後再降價,恢復對中原糧價掌控。

  糧戰開啟,中原百姓不能沒有感知,必定會選擇觀望,幻想著有七成、六成,乃至於更低的價格,而放棄暫時買糧買貨。

  我們繼續掃貨,大宋世子就一直在虧,掃的越多,虧的越多,什麼時候大宋世子、朝廷撐不住了,我們再絕地反擊。

  先收他三日八成價糧,如果官倉還沒有關閉,屆時我們放出風去,以七成價糧賣糧,且看大宋世子、朝廷跟是不跟,如果還跟,那才是吾等與宋朝搏殺的時候。

  玩命,可以。

  但哪有一上來就玩命的?

  李家是大商之家,不會不懂這個道理,但李家有更重要的使命,而李彥明,想必收到了來自江南國新的命令。

  不妨大膽猜一猜,江南國了解了大宋朝廷現狀,認為趙宋父子矛盾可以進一步激化,進而挑起中原朝廷內鬥,讓李彥明著手打擊大宋世子的威望。

  命令要求,想來是快。

  不給大宋世子鞏固權力的時間。

  陳舟無心摻和其中,如果能不損傷陳家利益,他願意配合,但觸及利益,就不能太配合了。

  將在座商人們的反應盡收眼底,陳舟發現江南國的商人表現都很平淡,這是很不尋常的表現,商人重利,母國什麼的,太飄渺了,如果有辦法,商人們甚至願意把母國賣個好價錢,而能有這種表現,李彥明,不,是李家,或者江南王族,給予了國中商人許諾,承擔損失、補償利潤之類的。

  可惜的是,沒有補償到陳家,以及其他國商人,不然,陳家也可以談。

  江南王族、李家,這是在把諸國商人當槍使啊!

  「我贊同陳兄的話。」王章開口了。

  商人最會琢磨。

  這會兒,慢慢也反應了過來。

  「我贊同陳兄的話。」張家主事的聲音和黃家主事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五大家族之四,都統一了想法,除江南國的商人紛紛表示贊同。

  「那便以陳兄所說吧。」李彥明徹底沒有了笑模樣,簡單說了兩句,便起身去了後鋪。

  意思明確,諸國商人沒有再留,起身離開。

  王章找上了陳舟,兩人坐到了一車之中。

  「陳兄,撬動大宋君臣的事還做不做?」王章詢問道。

  以財貨敲響大宋君臣的門,使大宋朝廷改變大開官倉的想法,儘快退市,這是原來定下的,但看大宋世子的反應,他覺得這大把大把的銀錢撒出去,效果不佳。

  「該做還是做,哪怕不成,認識的人,搭上的關係,卻留下了。」陳舟說道。

  十六萬兩黃金的財貨,由五大家族共同監督、使用,大部分用來掃貨,小部分用來另闢蹊徑,在大宋朝廷尋求解決辦法。

  目前來看,大宋世子很是堅決,大開官倉命令不改,事不太好辦成,可是,能拿諸國商人的錢,去建立自己的人脈,何樂而不為啊?

  王章瞭然。

  一共十六萬金,五大家族就出了將近十萬金,但這十萬金,是拿去掃貨的,而其他六萬金,是拿來做事的,貨收了再賣了還有,禮送出去可就收不回了。

  「陳兄你說,李彥明和江南國商人在想什麼?」王章再問道。

  陳舟默了一下,說道:「和你我一樣,慨他人以慷。」

  他們在想著「揮霍」諸國商人的錢財,而李家和江南國,在想著「揮霍」所有商人的錢。

  「幸好有陳兄在,沒讓李家成事。」

  「王兄,莫要說沒有看出李家之想。」

  「哈哈哈,只是看出了幾分,沒有陳兄看得真切。」

  王章笑著說道:「江南國這是急了。」

  「後周十年,便奪江南國大半之土,而今大宋之家又顯露兩代明君,李氏君主,居於他人臥榻之側,豈能不急?」陳舟為江南辯解了一句。

  「是啊,幸好趙宋之家父子不和,才是江南急,若是和,南、北都要急了。

  ,「悠悠蒼天,何耀大宋!」

  帝國中央禁軍。

  分為殿前司、侍衛司。

  殿前司是後周世宗皇帝柴榮在顯德元年高平之戰後設立,作為新銳禁軍核心,由殿前都點檢統領,主要負責宮廷宿衛和皇帝親軍,兵員多從全國精選驍勇之士,編制包括鐵騎馬軍、控鶴步軍等殿前諸班,是後周后期和今朝戰鬥力最強的部分。

  侍衛司全稱侍衛親軍司,是後周沿襲前代的舊有禁軍主力,下分侍衛馬軍司和侍衛步軍司,負責京城及外圍防衛,雖規模較大,但部分兵員因年老或戰鬥力較弱。

  在戰力上,兩軍相差無幾。

  但在兵力上,殿前司三萬人,而侍衛司有七萬五千人。

  此刻,大宋皇帝陛下正與殿前司副都點檢高懷德、侍衛親軍司馬步軍都指揮使韓令坤商議裁汰老軍。

  具體實施方略,三年之內,兩大禁軍四十歲以上之兵士、四十五歲至五十五歲之千夫長以下頭目,全數解甲歸田,五十五歲以上之將軍,全數改任文職官吏,然後補充新軍,以使大宋軍隊確保超強戰力。

  地方節度牙軍,要在五年之內完成。

  這個方略謀劃,君臣三人都覺得沒問題,順利完成之後,整個禁軍的戰力將會再上一個台階。

  不過,要想實施,卻有兩個實實在在的難點。

  安置老軍將士所需的金錢數額多大?

  朝廷國庫能否一次承受?

  驕兵悍將,哪怕年邁,也不是隨便就能打發的,如有不慎,轉眼便是一場大亂。

  趙匡胤與高懷德、韓令坤反覆計議,初定,兵士無論戰功高下,每人以十萬錢歸鄉,千夫長以下頭目無論戰功高下,每人三十萬錢歸鄉,將軍改任,每人以十萬錢以為撫慰。

  「老軍歸鄉,大數可在侍衛司?」趙匡胤詢問道。

  「侍衛司七成,殿前司三成。」

  「兵士多少人?千夫長多少人?改任多少人?」

  「兵士一萬五千三百人,千夫長以下三千四百人,歸鄉總數一萬八千七百人,改任六百人。」

  「所需錢財呢?」

  「三十四億三千二百萬錢,折金,三十四萬三千二百兩。」

  「朝廷一年賦稅折金七十八萬兩,不過半年之數,國庫存金充足,該當不難,一定要一次發放歸鄉金,莫要讓將士生慮!」趙匡胤吩咐道。

  高懷德、韓令坤聞言,有心想說些什麼,終究是忍住了。

  任誰不知道,現在的朝廷,是世子說的算,所有收支,均由戶部過手,裁汰老軍書遞上去,要看世子准或不准。

  陛下表現的很自然,是認為世子一定會准請裁汰老軍,但是,殿前司、侍衛司少不了受戶部官吏監督和刁難。

  「陛下,新軍招募、軍備器械,還要三十萬金。」韓令坤補充道。

  強行徵召的將士,不能滿足禁軍要求,必須再次從地方選擇精銳或者招募天下壯士,配以軍備器械,要再有三十萬金。

  趙匡胤站了起來,狠狠大展了一下腰身,「一道寫入裁汰老軍書中,讓世子拿錢出來。」

  數年前,他奉世宗皇帝命令整頓禁軍,數年後的今天,他又要整頓禁軍,當年,是伸手向世宗皇帝要錢,而今,是伸手向世子要錢,怎麼形容呢,還挺輕鬆。

  他本就不善政務,政權交出,政務全落到了世子府和政事堂,他喜歡打仗,但不喜歡打無準備之戰,戰前練軍是必須的,而練軍需要錢糧,如果自己這個皇帝還在管事,這頭疼的事就要自己來了,現在多好,什麼都不用想,怎麼強軍怎麼來。

  三十萬加三十萬,六十多萬金,還不到帝國一年賦稅,而且會分三年,一年二十多萬金而已。

  那可是帝國三成賦稅啊!

  韓、高再糊塗,也明白陛下這是在故意為難朝廷,為難世子,但和以往不同,這次陛下師出有名。

  「是,陛下!」

  裁汰老軍主要在侍衛司,韓令坤即刻就去了,第一批裁汰老軍人數務必要多,不然,朝廷戰端重開,有老軍在歸鄉之前戰死傷殘,撫恤金還得加倍,如此算來,世子和朝廷出金更多。

  韓令坤沒有親手引爆帝國文武矛盾的想法,當然是怎樣事少花錢少怎麼來。

  殿前司就不必了,總共裁汰人數只有幾千人,不疾不徐都能趕上侍衛司的進度。

  然而,高懷德也沒有留下與陛下敘舊的想法,藉口離開。

  心裡已經暗暗在後悔,陛下來到軍營前去了趟高府,正好遇上成都王家以蜀錦錦緞拜府,他本不欲見,但聖命要見,聽從陛下的命令,見了人,收了禮,給汴京大市市府傳了個「提醒」。

  被迫站到了世子賑濟百姓的對立面。

  唉。

  有人走有人來。

  韓令坤、高懷德走後,皇城使兼光祿寺卿王仁贍到了。

  向趙匡胤稟告了汴京大市市府不但無動於衷,還放出了平價八成賣糧的消息。

  「好膽!」

  不知道是憤怒還是誇讚,一個小小市丞,竟能無視帝國最高統帥的警告,折本邀買民心,在世子的帶領下,朝廷官吏是越來越大膽了。

  即便王仁贍解釋,有探查到戶部尚書張美、左侍郎沈義倫駕臨汴京大市,趙匡胤的想法也沒有任何改變。

  世子,改變了朝廷,已然到了不知尊卑的地步。

  站在原地,趙匡胤好一會才平復了心情,就和世子會准許他裁汰老軍一樣,他要做的事情,世子擋不住,同理,世子要做的事,他也不能擋。

  縱使臣民皆知天家父子不和,那也不能公然打擂台,不然,你封駁我的聖旨,我否決你的世子令,這朝廷也就完了。

  「還有什麼事嗎?」趙匡胤望著站立在旁,一動不動的王仁贍問道。

  原以為皇城司的建立,是皇權最鋒利的一把刀,不惜從殿前司、侍衛司抽取了六千絕對精銳為親從官,但沒想到這把刀,直接藏入了刀鞘中,什麼事都沒做。

  早知如此,就不建了。

  「陛下,韓相之子啟程回京了。」

  「那個韓微?」

  「是。

  「有辦法嗎?」

  「————臣可以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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