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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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法理

  酉時剛過,掛在貢院檐角的夕陽,已經一縷一縷地收盡了,汴河一曲碧波,也漸次朦朧起來。

  「落轎」」

  隨著一聲長長的呦呵,八個轎夫動作嫻熟地把那頂藍呢大轎停在南都園的轎廳里。

  石熙載早就侯在一旁,待轎子停穩,立刻伸手撩開轎門帘兒,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太尉。」

  趙光義緩緩下得轎來。

  新朝初建,京城未穩,藩鎮、臣屬國、敵國外族,密使、暗探遍布,哪怕是武官武將,在此時節,也是乘車坐轎,騎著高頭大馬穿街過市,和找死無異。

  南都園是右相早年贈予陛下的,而右相是從一位來自吳越之地到中原做官的官員手中買來的,那官員是蘇州人,好治園子,因此把這一處住宅弄得很有點江南園林的味道,大院占地約略十畝之多,分前後院,後院為眷屬住所,前院為宴飲會友之地,隔開前後兩院的,是一個約有四畝多的花園。

  亭台樓閣,不失為居家盛景。

  從轎廳到前院,中原還有一個過庭,尋常時候,趙光義走到這裡總會停留一會,仲春之月,天地正是一派柳條青菜花黃的景象,庭角的一株春梅金燦燦開得茂盛,院子裡瀰漫著一股幽幽的馨香,最是醉人。

  今日卻有所不同,石熙載頻頻催促,讓趙光義失去了心情觀賞它,穿庭院,到後院,卸去服帽,換了一件便服,便再次回到了前院書房。

  「凝績,你如何了?」趙光義知道石熙載不是冒失的人,詢問道。

  石熙載沒有回答,只是推開書房門,「太尉,請上眼!」

  珠光寶氣溢出書房。

  趙光義下意識地走入其中,眼睛一眨不眨。

  永安南邑等州的銀貨,雲南大甸等州的琥珀、寶玉和象牙,永州的零陵香,廣州的沉香、霍香,潤柳鄂衡等州的石綠,辰溪州的硃砂,楠州的白粉,嚴州的雄黃,益州的大小黃白麻紙,宣衢等州的案紙,蒲州的百里油細薄白紙,晉汾等州的狸皮,越州的竹管,涇州的蠟燭,鄭州的氈,鄧州的膠,虢州的席,鄜州的麻,四方金玉珠貝珍饈玩好之物,大凡天下寶物,似乎都堆在了這裡。

  趙光義不知道國庫如何,但內帑的府庫他去過,不一定有書房珍寶多、貴、奇。

  琳琅滿目。

  趙光義強行收回目光,這才注意到腳下的異常,本來的青灰之石上,覆蓋了一層招遠金沙。

  「凝績,這、這是?」

  「回太尉,是朝廷文武、汴京巨商大賈送來的,卑職只是每樣挑了些,其餘的,都放入了府庫里。」石熙載抑制不住笑回道。

  「所求什麼?」趙光義非常清醒。

  「太尉在科舉試中大開方便之門。

  朝廷恢復六部九寺五監執掌,代表著臣權、官權從高度集中,再次分散到一個個具體職位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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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知道,盛唐時期,就是開元年間到天寶年間,全國官員,即有正式品級的文武官員,總數為一萬八千八百零五人。

  其中,僅中央官員,三省六部、御史台、東宮職官,就高達兩千六百人。

  而本朝呢?

  總官不過五千二百人。

  雖說本朝控制疆域僅中原一百一十餘州,不足唐朝鼎盛之時的三成,但現有的朝廷官員,無法滿足重組之後的朝廷需求這是事實。

  政事堂、六部、九寺、五監,這些大權在握的衙門主官,是都有了人選,可六部及以下的諸司,司封司、司勛司、考功司、金部司————等等,司職、寺職、監職、衛職,有著不少的空缺。

  當然,這些位高或權重的空缺職位,是世子府、政事堂、吏部所能決定的,朝廷文武想爭取,也不可能來拜南都園的門。

  之所以拜門,文武大臣不是為了自己,朝廷大動干戈,正是用人之際,又逢科舉,這些位幾易其主的官員難免動了腦筋,這是新人入朝最好的時機,如果走的好,平步青雲是註定的。

  誰家沒有幾個兒孫?誰家沒有幾個子侄?兒孫子侄學問又不夠好,但又想高中,那能怎麼辦?

  南都園的門檻都快被人踏碎了。

  石熙載作為謀主,代理南都園事,命奴僕悉數收下並如數造冊,然後挑選了部分好的寶物放到了書房,讓太尉感受一下。

  趙光義是個善於收禮、喜於收禮的人,陛下命令改朝換代不許祝酒、做壽,南都園照樣大辦特辦,狂斂數億之錢,連絲顧慮都沒有過,但看著滿屋的寶物和堆滿府庫的財貨,竟升起一絲猶豫,「凝績,這能收嗎?」

  「太尉,您這是怎麼了?」

  「以前的酒壽,收了就收了,不需要做什麼,即便給出些許諾,都是遙遙無期,這些珍寶,直接與功名掛鉤,甚至關係到朝廷官爵,這是買賣功名,還是賣官鬻爵?南都園受得住嗎?」

  趙光義自詡很沒有貪墨德行,是那種收了禮不做事的那種人,不過,由於自己的特殊身份地位,很多禮收了,送禮的人真是沒有什麼要求。

  說是向他提前押寶也好,說是向他的皇帝兄長示好也罷,總之,財貨收了,就可以拋之腦後。

  現在顯然不是。

  這些重寶收了,就不是像說的那樣,開個方便之門那麼簡單,是要給人功名的,不是一個人、兩個人,是幾十人、幾百人,很多很多人。

  科舉,又稱貢舉,分為常科和制舉,制舉是以皇帝的名義臨時下詔開科取士,科目與時間就沒有一定之規,完全視乎帝王喜好和當時政治的需求,常科則是史家所說的歲舉之常選,即每年定期舉行的考試。

  常選的科目大致包括秀才、明經、進士、明法、明書和明算等六科,終唐之士,最重視的是明經、進士二科,而進士科尤其為世人稱道。

  進入五代,科舉科目仍以進士科為主,輔以明經、明法、童子等諸科,但諸科地位波動較大,如後晉天福五年曾因明經科「多不究義,惟攻帖書」而廢止,開運元年又恢復。

  後唐明宗李嗣源要求三傳、三禮等諸科考生在定試後加試「時務策」,便是為了試出士子們的真本事。

  晚唐以來,中原朝代更易,干戈攘搶,但科舉只四次停舉,從未嘗廢,以後晉天福九年為例,共錄取進士一十三人,諸科五十六人。

  這在五代王朝科舉考試錄取人數算少,但尋常也只一二百人。

  大宋才開國,一場科舉多出幾十名進士、幾百名諸科,這恐怕不是中原文道大興就能解釋的。

  陛下不理政務,世子執政當國,趙光義又很清楚文臣武將的兒孫子侄究竟是怎樣的歪瓜裂棗,等到新科名單交到禮部、吏部、政事堂、世子府,很難過關。

  「什麼買賣功名?什麼賣官鬻爵?太尉主持科舉,是為國搶才,選哪些人高中,選哪些人落第,全憑本心而已,哪有什麼受的住受不住之說。」

  石熙載面不改色,說道:「再說了,這本就是科舉的常情,公薦和請託。」

  聞言。

  趙光義一怔。

  唐朝科舉廣開入仕門路,擴寬應舉及第的範圍,讓中原讀書人熱衷於讀書,但囿於錄取名額,最終能夠考取的只是少數,競爭激烈而殘酷,即使是英才特出,也無法保證自己一戰必勝,因此想從科舉出身的士子不得不另覓登科的捷徑,由於文章的考校取捨悉委於知貢舉一人,那麼方便之門很快便被應舉者找到了。

  只要打通上下關節,藉助達官貴戚或名士聞人的力量,影響和左右主司的視聽,便可達成目的。

  而那些無交無援、無媒無黨的貧寒之士,則奔走於公卿之間,以求汲引薦拔。

  所以,每到科舉之前,朝中顯要的府第前必然是人聲鼎沸,熙來熙往,請謁者如林,獻書者如雲。

  請託者無甚好說,而唐廷又有薦才舉賢之風,所以名公巨卿也樂於在不費吹灰之力就獲得薦賢的令命。

  是故有唐一代,請託之風盛行,舉人爭相行卷,官員不憚薦才,公道、私心皆有。

  如貞觀十八年,非進士出身的權德輿掌貢士,祠部員外郎陸修是他的莫逆之交,遂得通榜,時韓愈向陸慘公薦侯喜等文行出群者十人,權德輿連續三年主文柄,共放進士七十二人,韓愈所薦十其六七。

  在唐朝,公薦和通榜都是公然進行的,唐人司空見慣,視為極平常之事,很少有人提出異議,李商隱開成二年進士登科,自述大和七年以後,不屑學人行卷,但令狐淘代他寫出舊文,納於貢院,狂妄自大,總要付出代價,李商隱因此累試不第,直到高錯知舉,一日在朝中見到令狐淘,問令狐與誰的交情最厚,令狐隨口說出李商隱的名字,沒說一句薦托的話,高鍇便心知肚明,遂放義山及第。

  這些還不算什麼,大和二年東都試,百官為主文崔郾踐行,太學博士吳武陵盛讚杜牧的《阿房宮賦》,主考人未離京,科舉第一名到第五名就已經內定好了。

  金錢、權勢、人情之下,只道是尋常。

  親屬之間,更為簡單。

  唐廷是有別頭試這種迴避制度,然而,大多時候,僅僅徒俱形式,暗度陳倉、以公肥私的做法層出不窮。

  大中九年,沈詢主管禮部試,放榜前夕,與老母在家閒談,老夫人建議兒子放親族中較孤弱的沈儋及第,理由很簡單也很強大,近日崔、李侍郎,皆與宗盟及第,照顧宗族親黨。

  而更多的知舉者喪失良心,倒行逆施,利用手中職權,勾結權貴,借帝國公器以市私恩,崔瑤外示公正,表露出不為物議的姿態,暗地裡卻受賄通關節,榜中率皆權貴子弟,呂渭結附裴延齡,擢裴子操居上第,為正人君子所不齒,後來不慎丟失私謁的書啟,請託事敗露,貶官收場。

  唐朝年貢八九百人,公薦、請託,居大半。

  五代高中者少,但不代表公薦、請託者少,這是常情。

  「太尉只負責搶才,至於選出新進之後,禮部、吏部、政事堂、世子府會怎麼做,那與南都園無關,出了什麼問題,世子要面對的,可是整個朝廷。」石熙載的手叩在了桌案上的名簿上。

  牽藤扯蔓數蘿蔔下窖。

  正因為不是一人、兩人的事,是很多人的事,事反而好做。

  科舉與銓選,舉士和選官涇渭分明,分屬不同部衙,進士登第止雲「及第」,還須通過吏部關試,領取春關,即吏部發放的證明文書後,始成為吏部的選人,方獲得出身,也就是入仕做官的資格,從此才算正式步入仕途。

  不過,關試只是進士入仕必經的一道手續,既不區分名次等第,也不考察真才實學,只要參加,就能順利通過。

  這就導致了問題,科舉考試,在名義上,僅是把優秀考生選拔出來,涉及不到仕途官爵什麼,新進士怎麼用、如何用,是吏部的事,遵照法理,吏部在關試是可以繼續考校和拒收的,但是,唐朝二百八十九年,吏部從未動用這份權力,進入五代以後,使職崛起,六部九寺五監被架空,整個吏部都沒有什麼權力了,更別說這個。

  漏洞,就這樣形成了。

  為國掄才的科舉主考官可以憑藉喜好點名和默落考卷,哪怕新進士有問題,吏部也會毫不在乎發放春關,准許入仕。

  縱使日後發現新進士是濫竽充數的南郭先生,朝廷最多是把人趕出朝廷,如果新進士犯下大錯,甚至惹怒上御,要追責,科舉主考官和吏部互相推諉扯皮,一說我只選人,其他什麼都不知道,一說我只用人,其他什麼也不知道,時間一久,日理萬機的皇帝一忘記,事情就揭過去了。

  根本沒有什麼春闈舞弊!

  今朝有所不同,世子執掌朝政,政事堂、吏部、禮部全權在手,突然人數暴增的新科進士、諸科,被世子察覺貓膩,石熙載知道這是肯定的。

  問題是,世子該怎麼解決。

  只要科舉放榜,世子只有在吏部春關拒絕新進士,那麼,世子敢嗎?

  這份名簿,涵蓋了朝廷半數文武大臣和汴京多半巨商大賈,世子如果在一個幾百年來沒有拒絕過的環節拒絕他們的兒孫子侄入仕,那會引發什麼,不言而喻。

  這些人別的本事不敢保證,但一個個的,可都很會鬧的。

  「朝廷之中哪些大員的兒孫子侄繳納了文解?」趙光義心中大動。

  「政事堂、六部、九寺、五監,均有大員兒孫子侄要參與本年春闈,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工部尚書韓通之子韓微最重!」

  韓微?

  那個橐駝兒?

  趙光義是很意外的,作為事實上大宋第二臣嫡長子,通過蔭封就可以做官,而且,蔭封官位是尋常科舉狀元授官都達不到的。

  科舉,有這個必要嗎?

  許是看出了太尉的疑惑,石熙載想了想道:「少相身疾,不願蔭封做官,應是想證明其能。」

  韓通可不是來到大宋才位高權重的,在後周時,就是中央禁軍幾大統帥之一,深受後周太祖皇帝郭威、世宗皇帝柴榮和周室信任,要是單純想做官,早都可以了。

  一直聽說韓微有天生之疾而少出府,沒猜錯的話,是想證明自己,身殘志堅。

  對此,石熙載是不太能理解的,有著優勢而不用,反要讓所有人看著自己一步一個腳印向上攀爬,這除了傻,還能說明什麼?

  如果韓微在後周朝就蔭封做官,到了本朝,靠著世子照顧、宰相父親,他相信六部九寺五監主官人選,韓微必是其一。

  趙光義也不理解,但尊重,似是想到什麼,笑道:「橐駝兒入春闈,還被點了頭名狀元,凝績你說,科舉出了問題,世子也要坐蠟了吧?」

  石熙載瞬間明白了太尉的想法,重重地點頭,「太尉英明,如果少相為新科狀元,科舉出了問題,世子和韓相是最先受到質疑的,連帶著政事堂、吏部,甚至是整個朝廷,聲威都要遭受重創,如果世子認下科舉結果,新進士們順利入仕,幕府做的這些,都算是成了。」

  兩難的選擇,擺到世子面前,到時候不論世子怎麼選,南都園都是贏!

  「范質、王溥和新相王著,就沒有兒孫子侄繳納文解?」趙光義想要更多。

  「無有。」

  「那趙普、呂餘慶、劉熙古呢?」

  「全部都有,趙普三位弟弟趙貞、趙安易和趙正,呂餘慶之弟呂端,劉熙古兩子,蒙叟、蒙正,全部應試。」

  「既如此,新科進士前七名便出來了。」

  科舉未開,趙光義便確定了前七名名單,繼續問道:「六部尚書和左、右侍郎,人人都有兒孫子侄入闈吧?」

  「基本都有。」

  「這麼說,科舉前五十的人選也出來了。」

  趙光義笑容越發燦爛,「這些尚書、侍郎,有哪個在今日送來了東西?」

  「禮部右侍郎陶谷、兵部左侍郎李處耘、兵部右侍郎楚昭輔。」

  意料之中。

  後周舊臣、藩邸舊臣合為世子朝廷,凡是與世子府親近或保持中立的宰相、尚書、侍郎,都不可能向南都園送來財貨。

  就陶谷這個不被世子瞧上的和由陛下直管、不受世子制約的兵部兩位侍郎,才會向南都園示好,以求兒孫子侄在科舉之中有個好位置。

  陶谷倒是有幾分意思,自己就是科舉副考官,想要上下其手不是難事,卻也備了份厚禮送到南都園。

  拳拳之心,一目了然。

  「三位侍郎的兒孫子侄,排入前二十之列。」趙光義說道。

  石熙載點頭記下。

  「那些寺卿、監監呢?」

  「寺卿之中,僅以皇城使兼光祿寺卿的王仁贍有禮遞來,監監無人。」

  世子府大。

  諸位寺卿、監監,要麼毫不在乎,要麼畏懼其威,要麼感念其恩,或是不願意、或是不敢與南都園有任何牽扯。

  曹彬、武行有那種,路過南都園能往府內看一眼,那都算罪大惡極。

  儘管心有預料,但真的聽到,趙光義還是沉默了,好一會才平復了心情,「王仁贍之子,入前五十之列,其他寺卿、監監,入前二百之列,而其他考生,凝績你根據其親官、

  財貨輕重斟酌序列。

  39

  「是,太尉。」

  石熙載記下,補充道:「太尉,那些真才實學的寒士該如何?」

  科舉,是對天下讀書人,在以上這些官宦子弟之外,還有不少寒門之士,實學者不少。

  趙光義默了一下,「以「第九名」為寒門進士。」

  石熙載瞭然,官宦子弟一榜,寒門子弟一榜,每十名的第九名,是一名寒門子弟,到底能錄取多少人,全看官宦子弟能有多少個「十」。

  一線生機啊!

  科舉事定。

  趙光義踩著招遠金沙走到桌案後,「聽說世子用官倉濟了百姓?」

  「回太尉,世子命令戶部大開官倉,以平價賣糧、賣貨,卑職專門派人去汴京大市看過,擠滿了百姓。」

  「陛下知道了嗎?」

  「有皇城司在,想必日上就知道了。」

  「宮裡就沒有什麼消息嗎?」趙光義眉頭蹙起。

  五代律法,官倉不濟民,今朝世子違法賑災,以陛下的性子,不該無動於衷啊。

  「無有消息。」石熙載答道。

  雖然不知道陛下為何反常,但能讓陛下忍耐的,除了太后就是皇后,不出意外的話,二後之中,有人認同了世子的行為。

  趙光義嘴角微微抽搐,本以為大宋建立,是陛下和他兄弟二人的天下,世子的突起,就很讓人難受了,而太后的強勢干政,皇后的委婉干政,讓人既難受又無奈。

  奈何,太后是陛下和他的生母,而太后又是那種強勢的人,父親在時,都沒有什麼辦法,一旦發了怒,可不敢以帝皇威嚴什麼壓制,氣急了,太后是真敢懸樑自盡,將逼死生母的帽子死死地扣在兩兄弟頭上。

  大宋立國,已經沒了「忠」,要是再沒了「孝」,晉朝尚有「惟聞聖朝以孝治天下」,如果連晉朝都不如,那就真不知道該拿什麼來治天下,教化萬民了。

  皇后,那是陛下的正妻,也是他這個殿前都虞侯、京城巡檢的嫂子,賢良淑德、溫柔似水,說她干政,不如說是陛下在求教,求完教再說是干政,未免也太無恥了。

  早在先秦時期,《尚書·牧誓》中周武王討伐商紂王的理由之一便是「牝雞司晨,惟家之索」,其意在「後宮不得干政」。

  但是,漢朝有呂后,唐朝有武后,今朝,也有太后和皇后,趙光義隱隱體會到漢孝惠帝和武后諸子的辛酸。

  「太尉放心,陛下不會准許世子如此邀買人心,官倉之糧乃軍糧,是陛下來日大戰的根本,可能要不了多久,官倉就會關閉了。」石熙載勸慰道。

  「可能?」

  趙光義氣極反笑,「當今朝廷,誰還能攔住世子,制止世子想做的事?」

  以前的世子,還對律法有著敬畏,始終沒有出格,而今完成組朝的世子,就這麼把後梁以來的律法踩在了腳下,什麼治災不賑濟,還不是世子說什麼是什麼?

  世子令下,由三司使轉為戶部尚書的張美,連口水都顧不得喝,連口吃的都顧不得吃,連地方都顧不得挪,就立刻指揮全司、全部即刻大開官倉,平價賣糧,把諸國商人的生意搶了個乾乾淨淨。

  在這樣的情勢下,誰還分的清,皇帝是住在皇宮裡或是住在世子府?

  石熙載很想說肯定的話,底氣卻是不足,轉而道:「太尉,這一切很快便會改變,世子陰謀竊取了部分皇權而分給了群臣,如今朝廷重建,權力分割完畢,朝廷便沒有了可分之物,相反,世子必須來為國朝做出向好的事情,無可避免的,就要涉及到人、錢、地.

  這些必然會觸動文武大臣利益的事,許多親近世子或者中立的官員,也會與世子府離心離德,而這,正是太尉的機會。

  這次,希望太尉能抓住機會,對轉向幕府的文臣武將大膽許諾,不要重蹈陛下覆轍。」

  陛下到此地步,皆是在權力的誘惑和世子的逼迫下,過早違背了對藩邸舊臣、後周舊臣的許諾,一心想把所有權勢都攥入手心,然後,在世子反擊之下,被迫交出了政權。

  此番世子執政當國,終有一日會觸碰到朝中大臣們的利益,和陛下、世子的爭鬥一樣,這些大臣會轉向更能維護、支持自己利益的一方,那是南都園的機會!

  石熙載知道太尉不是大方的人,不由得給出提醒,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但一定要先贏了再說。

  不論為了贏做出怎樣的許諾,兌現都在贏了之後,而贏了的人,卻可以選擇兌現或不兌現。

  這是從陛下、世子身上學會的。

  「凝集,你太小看我了。」

  「太尉,我不是此意————」

  「我明白。」

  趙光義擺了擺手,笑道:「世子的動作很大,你說的時候,隨時都有可能到來,今日所得珍寶,不必留下,凝績你可以將之換成金餅、銀寶,以後所來南都園的,無論文臣、

  武將,不要讓人空手而歸。」

  石熙載愣愣望著他,像是在認真觀瞧,這還是那個無功受祿、吃人不吐骨頭的太尉嗎?

  昨夜未歸。

  先去了定力院又去了崇明殿跪著,一早又去了巡檢司上值,石熙載不知趙光義和道衍和尚商定之事,趙光義為石熙載講述了重建大善佛寺之事。

  「佛骨佛牙舍利等物已經找到了埋葬之地,不見腐爛腐敗,斯道正讓定力院僧人小心開採,等到大善佛寺建立,昔日汴京第一佛寺便會重現人間,有的乳三神仙和斯道守著,這座人間佛國,將是我南都園最大的倚仗。」趙光義竭力遏制著激動道。

  汴河渠上的百萬漕工,讓陛下都為之投鼠忌器,等大善佛寺建成,無數信徒湧入,南都園,也可以讓世子投鼠忌器。

  太尉的話沒有說完,但石熙載卻聽明白了,大善佛寺,會成為太尉繼任大宋皇帝之位最堅實的基石。

  可是,石熙載沒有露出趙光義想像中的興奮,反倒表現出了憂慮。

  「凝績?」

  趙光義的呼喚,令石熙載回過了神,「太尉。」

  「你在想什麼?」

  石熙載猶豫了再猶豫,還是道:「敢問太尉是否想以神佛的名義化解繼位法理?」

  南方諸國之中,的確有不少兄終弟及之事,但在中原王朝,父死子繼,依然是正統法理。

  本朝太后甚至對太尉直說,要讓太尉當周公,倫理、法理,都否定了太尉繼位,所以,太尉繼位以後,要尋求倫理、法理的新解釋,來平息宗室、朝廷、民間的質疑。

  石熙載目前沒有什麼好的想法,但他沒有想到,太尉竟想通過神佛名義,來聚集信徒、凝聚輿論,使天下臣民相信太尉繼位是順應天理。

  神佛名義,貌似很好用。

  但是,石熙載卻覺得這是把雙刃劍,如果以神佛名義繼承大位,那在登基為帝之後,少不了報償。

  怎麼報償呢?

  不外乎廣修廟宇,再塑金身。

  廟宇、金身,石熙載雖說不了解,但見過那穹頂般的屋頂,晃人眼的金色,就知道其費絕對不小。

  再則,連皇帝都沉迷於神佛,正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隨著國中神佛之氣越發濃重,天上的神佛不講,但地上的「神佛們」,便有了干預朝政的理由。

  凡有什麼天災、異象,那些高僧大德便能以神佛名義解釋,或者威脅皇權,逼迫朝廷做出利於佛門的事。

  如此種種,石熙載並不認同太尉神化,以後極易遭到反噬。

  「凝績,不是說過了,我們要先贏下再說。」

  「太尉,對任何人的許諾都可以不作數,唯獨在神佛那裡,要慎之又慎,稍有不慎,就是無數百姓疾苦。」

  皇帝、朝廷,都有方式方法轉移問題,而轉移到哪裡,只有百姓頭上。

  神佛是以慈悲為懷,可論起吃人,不輸給任何人或勢力。

  怎麼能將中原化作佛國,而以萬民供奉神佛呢?

  趙光義沉默良久,對石熙載說道:「凝績,再苦一苦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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