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大戰
第45章 大戰
六部落定。
九寺五監隨之而出。
君違必諫的舒國公張昭，領太常寺卿。
趙氏親族的宗室趙玭，領宗正寺卿。
皇城使王仁贍加官兼，領光祿寺卿。
兵部左侍郎李處耘加官兼，領衛尉寺卿。
西頭供奉官郭守文擢升，領太僕寺卿。
禮部尚書竇儀加官兼，領大理寺卿。
刑部尚書薛居正加官兼，領鴻臚寺卿。
檢校太傅陳思讓，領司農寺卿。
引進使曹彬擢升，領太府寺卿。
國子司業聶崇義擢升，領國子監祭酒。
四方館使武行有擢升，領少府監監。
右驍衛上將軍李瓊，領將作監監。
工部左侍郎陳承昭加官兼，領都水監監。
如果說在政事堂中，最有權勢的，分別是以首相之身兼吏部天官的范質和以宰相之身兼工部尚書的韓通，那在六部當中，最有權勢的，便是加官兼的竇儀、薛居正、李處耘、
陳承昭。
竇儀、薛居正，既是尚書，又是寺卿，一肩挑兩擔，雖無宰輔之名，卻已近宰輔之權。
李處耘、陳承昭，以六部左侍郎領寺卿、監監，權力也不下於一部堂官，然而，兵部尚書是吳延祚，工部尚書是韓通，不具備挑戰本部尚書的能力。
李處耘不必多說。
陳承昭倒是值得一提。
陳承昭最初仕於南唐，任保義節度使，是南唐的大將，淮南之戰時，受命為濠、泗、
楚、海水陸都應援使，後被後周軍擒獲，降於後周世宗，拜右監門衛上將軍。
領兵打仗，或許不太行，但此人對水之道很有研究，是個水利大才，為韓通當副手，順領都水監職，人盡其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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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讓兩班大臣意外的是，皇城使王仁贍，也得了個寺卿之位。
儘管光祿寺職能是膳食供應，更偏向於宮職，但這可是朝廷正式官職，代表的意義不同。
皇城使有使字但非使職，皇城司是帝國特務衙門，職能特殊，不在朝廷重塑之列，即使在，也就改個名字而已，無甚必要。
這就很有意思了。
在陛下看來，六部九寺五監，是世子的朝廷，皇城司，是皇家的鷹犬，但最大這隻鷹犬，卻在世子的朝廷里領了個寺卿。
以陛下的多疑，王仁贍這個皇城使，可能會不太穩當了。
但是，沒有人覺得世子此舉在離間陛下和王仁贍，光祿寺恢復，必須要有寺卿坐鎮，如果朝廷挑了其他人，陛下就要擔心世子會不會在御膳中下毒了。
世子考慮周詳，以王仁贍為光祿寺卿，這是知人善任，陛下多想，那是陛下的問題。
當然，這些位置寺卿、監監之中，最讓人心如沸水面不改色的，是曹彬和武行有。
曹彬跟隨世子多時，盡心盡力，終於得到了報償，太府寺卿。
戶部和太府寺，有著職能重疊，總的來說，戶部管錢，太府寺管庫，戶部做出開支決策，太府寺按照戶部文書從藏庫提錢、發放，事後再由戶部審計，兩司不完全是統屬，互相制衡。
曹彬為太府寺卿，相當於世子府直接對帝國財庫進行掌控，朝廷、戶部收支如果有不當的地方，世子能在第一時間察覺並做出決策。
背靠世子府，太府寺之權，哪怕沒有壓制戶部，至少也是平等，隱隱之上。
對此，朝廷地官、戶部尚書張美沒有什麼異議，他的身邊，本就有個虎視眈眈的沈義倫，再多個監督者，沒有太多差別。
戶部左侍郎沈義倫也沒覺得有什麼，整個朝廷差不多都是世子的，帝國的未來也屬於世子，提前守著錢袋子，這沒有什麼問題。
真有什麼事，天塌下來，有個高的在前面頂著，他還不是戶部尚書呢。
少府監。
這是個悠久的官職了。
戰國始置，掌管國君的私人莊園。
在秦漢時，列為九卿之一，負責徵收山海地澤收入和管理器械製造，所領諸事均為皇帝私人財政事務。
偶爾還能領兵打仗，秦朝末年，平定陳勝、吳廣等叛軍，支撐秦庭危局的章邯，就是少府，領著驪山囚徒軍，陸續攻滅起義軍周章、田臧、李歸、鄧說、伍徐等部，殺楚國柱國蔡賜、將領張賀，迫楚王陳勝遁走，又擊敗齊魏聯軍，先後逼殺齊王田儋、魏王魏咎、
魏相周市、楚將項梁。
章邯隨後北上大破趙軍，攻破趙都邯鄲，兵圍趙王於巨鹿城，次年，章邯終是遇到了那個時代的最強猛人，在巨鹿被霸王項羽所敗，當時秦相趙高朝政專權，讒害章邯，章邯憂俱不已，在漳水再次被項羽擊敗後，章邯與項羽簽訂和約，被封為雍王，建都於廢丘。
少府之名，一時廣為流傳。
在東漢時，併兼管宮廷所用服御諸物、寶貨、珍膳等，達到巔峰。
盛極而衰，進入魏晉南北朝後，少府部分原有的權力轉歸殿中監，少府專事工藝製造及錢幣鼓鑄，而北朝沒有少府的建制，改設太府寺。
到了唐朝，僅掌管百工技巧諸務，世子顯然不會虧待這位曾在武德司暗獄中勸說曹彬「慎刑」的恩人。
將製造門戟、神衣、旌節、祭玉、法物、牌印、朱記、百官拜表法物等事權，統統劃給了少府監，甚至錢幣鼓鑄，設鑄錢監管轄，鑄錢監為少府下屬衙署。
世子有令，時下不許鑄錢，但這說的是時下，以後帝國獲得充足的金、銀、銅礦，終有一天會鑄錢。
少府監，將來必貴。
恩典至此。
眾臣都能想像到武行有對世子的感恩戴德，以及————武行有兄長，那位從樵夫到節度使的傳奇名將，魏國公、保大節度使武行德對世子的感念。
武行有、曹彬，武行德和武家，徹底歸入了世子府下。
連陛下都沒有降服的藩鎮節度，卻對世子府效忠，君主之間，亦有差別啊。
范質、韓通、趙普、曹彬、武行有————世子不動聲色地，一個個將之安排上高位、要職，卻讓人啞口無言。
所有人逐漸明白了個道理，世子，才是那個重義輕財的人，陛下和殿前都虞侯，不提也罷。
東方既白，晨光熹微。
世子府議事暫畢。
朝廷迎來巨變。
一道道大宋世子令傳遍朝野，並以極快的速度向四方傳播出去，潛藏在汴京城中密使、暗探，全部動了起來，往背後之國傳遞訊息。
中原王朝大動干戈！
各部衙署官吏，該挪地的挪地，該交接的交接，一派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
政事堂。
是朝廷最穩當的地方。
魏仁浦罷相，宰輔之位交給王著，王著、趙普、呂餘慶、劉熙古還在交接政務。
范質、王溥坐堂。
「齊物。」范質呼喚著王溥的表字，在小山般的案牘之後，王溥頭也未抬，只是應了一聲。
「朝廷這些任命，你以為如何？」
「無異議。」
王溥的聲音中，聽不出什麼情緒，而這，正是情緒被全力壓制的表現。
兩班人馬，均居相當滿意的要職，除了他，維持原位，稍顯冷落。
吝嗇的人，難免計較，范質很清楚這位多年同儕，心裡早已被委屈、難堪、憤懣、心疼填滿。
「齊物，難道就沒有什麼想說的？」
「有！」
王溥擱下了狼毫筆，與范質隔案相望，「文素，我不如你。」
在後周時，范質便是第一臣，始終在他之上，改朝換代，他是有從龍之功的，如果沒有他在政事堂施展手段，陛下的義社、幕府，也不可能人人占據要職，控制殿前司，架空侍衛司。
本以為進入新朝之後，他能憑藉這份功勞，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成為左相，臣位第一。
然而呢？
世子倒反天罡，把陛下逼得交出政權，從古至今，皇子、世子、嫡子開府建牙的不少，但誰聽說過有世子組朝執政的？
破天荒不要緊，要緊的是這麼一來，范質靠著後周終詔，獲得了定嫡之功，備受執政世子的信任，地位不但穩固了下來，甚至比在後周時還穩固。
政事堂、吏部一把抓，漢唐那些權臣篡位前，大致也就如此了吧？
把范質踹下來，自己坐上去，王溥做夢都不敢這樣做。
就是這樣，王溥還不至於絕望，六部九寺五監執掌恢復，朝廷秩序得到糾正，萬一范質出了什麼問題，提前結束仕途，他還有機會補上，他很年輕，他才四十歲。
可是，假相制度確立了。
范質離朝，趙普就會由假轉真，大宋第一臣，怎麼都輪不到他。
輪不到就輪不到吧，王溥在世子府時，基本就認命了，沒想到的是，韓通兼任了工部尚書，手握一部實權。
宰相加尚書，權力在右相之上。
第二臣，也保不住了。
可以說，世子組朝，受到傷害最大的，除了陛下，再就是他了。
這叫他如何甘心？如何服氣？
為了趙宋天下，他是忙前忙後，到了，竟落得如此，王溥，自艾自憐了。
「齊物是在說我，還是在說世子？」
「我豈敢非議世子？」
王溥笑了，笑容中滿是譏嘲，「世子少時便能馭服悍臣、猛將，一手擎起我大宋天下，英明睿智，天縱之資，誰敢非議？」
「說到底，齊物還是因為沒有兼掌，而仲達有了兼掌，眼熱了吧？」
「世子之用人，哈哈哈，就好像是堆放柴火，後來居上啊，仲達由武入文，能至於此，我願為世子賀！為朝廷賀！為天下賀！」
王溥緩緩站起了身，手持新寫的章疏來到范質案前，「道濟去了，我也該去了，就請文素代為轉呈世子，臣去矣。」
范質沒有接下王溥辭呈，望著他道：「齊物，遇到事情，你還是那麼激動。」
「我激動了嗎？」
王溥強辯道。
范質取出了與世子令相同的絹紙，「看看吧。」
入目間。
「大宋世子令：蔭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之子貽孫為中書舍人。」
「這、這————」王溥眼睛逐漸直了。
「齊物還要告老還鄉嗎？」
「願為世子效死！」
王溥撤回一道辭呈，正氣凜然道：「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春耕在即。
京畿縣鄉村社的牛車隊，便拉著漁獵而得各色土產擁向汴梁大市，與肉販、魚販換得微薄錢財後，要換回農具食鹽與最要緊的麥粟菽種子。
和城中面向市民百姓的商街、商市不同，這座緊鄰城牆，占地方五里，店鋪、貨棚混雜的大市，準確地說是農市。
店鋪很少，貨棚很多，雨天可拆，晴天可撐，牛羊馬匹等六畜可直接轟趕到市內貨棚下交易，非常粗放，卻最是適合農家交易。
不過轉天的功夫，汴梁大市諸價飛漲，昨日還是兩百錢一石糧，一千錢一隻犁，但在今日，卻要三百五十錢一石糧種，一千六百錢才能買來一隻耕犁。
如此一來，漁獵之物就大大折價了，能買得到的糧種、耕型大大減少，以這糧價、物價買回去，別說耕種，就是活了鄉人都難，無數農人怒不可遏，叫罵奸商的喧囂聲幾乎淹沒了大市。
諸國商人似乎習慣了這年復一年都會發生的事，面對憤怒、洶湧的人群，絲毫沒有害怕和慌張，命令僕役們繼續鋪貨。
就在亂象一觸即發之時，一隊護市鐵騎準時到來，明晃晃的刀鋒，壓制住了一切怒火。
老農們望著這一幕，發出了蒼老的嘆息，記不得多少年了，好像還是後梁朝時，自己還是少年時，跟隨著祖輩、父輩來到大市，奸商們抬高糧價、物價，引發了無數人的喊打，爆發了巨大的市亂，諸國商人店鋪、貨棚被砸了個稀碎，糧食、農具被搶了一空，血本無虧，但到第二年，諸國商人依舊抬高糧價、物價，憤怒的人群再次如潮水般爆發，然後，就遭到了護市鐵騎的無情鎮壓。
難以忘記，整個汴京大市遍地橫屍、殘肢斷臂、血流成河，而諸國商人笑著把染血的糧种放入口中的嗜血景象。
從那以後，汴梁大市再也沒有大亂，即便中原王朝更迭，也會有護市鐵騎存在，幫助諸國商人鎮壓中原百姓。
在生死威脅之下，只有像砧板上的肉，任憑諸國商人隨意抬高糧價、物價，遭受宰割0
老農們紛紛拉住初入大市的少年們，搖了搖頭，驅趕著牛兒往那些貨棚下而去，快買快得，多年熟悉，老農們很是清楚，這麼高的價格還不是諸國商人的極限，越晚越貴。
仿佛輪迴般，人海一片死寂，汴梁大市再次恢復秩序，諸國商人吩咐起僕役們，仔細著稱量，莫要捨出一分。
忽然，踢踏的馬蹄聲和石破天驚的喊聲傳來，「市南官倉大開！種子農具六畜應有盡有，國人只到市南平價買貨，莫誤了春時！」
「市南官倉大開！種子農具六畜應有盡有，國人只到市南平價買貨，莫誤了春時！」
「市南官倉大開！種子農具六畜應有盡有，國人只到市南平價買貨，莫誤了農時！」
市吏的馬兒一遍遍過境，喊聲一遍遍響起，老農們終於聽清並相信了耳聽之言，不由得老淚縱橫，江山都易主幾次了，朝廷平價賣糧，卻是頭一次。
當下便丟下諸國商人，紛紛去到了市南。
只見市吏們不厭其煩的招攬並囑咐著蜂蛹漫來的人群，「糧貨天天有！依次進市！不要擠撞！」
老農們奉公守法本是尋常，官衣聲下，不由得放慢了腳步，有了整肅，魚貫進入了市南。
裡面也有市吏在輪流高喊，「財貨兩訖，徑直向東出市，給後來者騰地，不得逛市逗留！」
向東的道路被護市鐵騎左右封鎖，作為專門的出市大道，有出無進。
貨棚連綿，一應農家物事如山堆積，各式農具粗鹽無所不有，而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牛羊馱馬和滿噹噹、金燦燦晃人眼目的各色種子糧櫃，徹底震撼了所有農人。
隨便抓起一把，那飽滿乾燥的顆粒，決然是上好的種子。
到了這裡，還有吏員在高聲叮囑：「一物一價，全市一致！」
農人們不識字，但卻認形，那些斗大紅字，每種糧食、農具上都一樣，詢問過後，驚呼聲此起彼伏。
糧價二百錢、耕型千錢，說是平價，農人們怎麼都沒有想到，竟是和尋常日子裡的價格相平。
價錢一致，沒有談價，沒有還價，買完即走，整市買賣，如流水般快捷順當。
貨棚之下，一輛輛糧車、貨車不停地補著貨，始終沒有空蕩蕩的時候。
諸國商人所在，貨棚也如市南一般充盈，可是，沒有買賣，這讓習慣了每年此時節忙碌的執事僕役們很不習慣。
諸國之商，江南為尊。
見此情形，諸國商人紛紛找上了金陵大商李彥明。
李氏，在南唐不是普通商家，世代鹽商，掌握了整個江南的鹽鐵買賣。
南唐先主徐知誥，本姓李，在少時為吳主楊行密所收養，後為行密大將徐溫養子，徐溫死後，徐知誥廢楊溥，自稱皇帝，建都金陵，國號大齊，年號昇元，昇元三年，複姓李，改名昇，國號唐，是為南唐。
有傳言李家之主李彥徽，便是江南王族李氏的一支，雖是傳言，但頗為可信。
在徐知誥時，李彥徽帶頭捐贈萬緡以築城，迫使江南商人慷慨解囊，以鹽商之身獲授從六品鹽鐵評事，在後周世宗皇帝柴榮御駕親征南唐時，李彥徽又帶頭為南唐軍輸糧三十萬斛，讓江南商人再次掏錢掏糧，被賜三品以上官員服飾紫金魚袋。
是南唐，或者說江南國第一大商。
李彥明乃李彥徽族弟，負責李家在中原商道諸事，數次與諸國商人一道對中原進行洗劫。
望著激動、不安、忐忑的諸國商人，李彥明很是平靜，為大商們備細分析情勢，說道：「諸位，想必有所聽聞，從昨夜為始，大宋朝廷大動干戈，廢除使職，恢復六部九寺五監執掌，及至今早，那位世子殿下已經完成了組朝，執掌政權，此次官倉大開，也是世子有令。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世子上任當國，必然也少不了大火，只是，一把火燒到了這裡。
不過，中原王朝有律法，治災不賑濟，官糧即軍糧，趙宋世子再是威重，大宋君臣也不會放任其無限度低價出貨，一旦軍糧空虛，就連皇帝，也是差不動餓兵的。
大宋世子要民心，我們不妨等一等，只要我等戮力同心，但能保得旬日糧貨飽滿，一俟宋朝官倉糧貨不濟，糧價、物價當即猛漲，打他一個軟肋閉氣！
到那時候，中原人鼓譟而起，無能之宋君與朝廷束手無策，吾等趁勢洗劫，縱使不能賺的金山銀山，也能滿載而歸！」
諸國商人本來憂慮不已，但聽李彥明這番慷慨說辭，頓時眼前一亮。
照此說法，那位在大宋朝廷縱橫馳聘的世子，只懂政道，不懂商道，全然不知這般開倉收斂民心會開啟一場商戰，被調動的民心會生出恐慌，中原百姓會較之往年，會盡所有可能藏糧於家中，坊市會更加缺糧，官倉一朝關閉，偌大的市場，將會成為諸國商人予取予奪之地。
如果操作得當，一年可斂多年之財。
「這麼說，吾等不但不能讓家裡停止運糧，還要讓家裡全力運糧？」西蜀巨賈之家成都王家，在中原的管事王章開口了。
和金陵李家相似，成都王家也與蜀地王族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但是，是與前蜀。
唐光啟二年，蜀地大亂，王建出為壁州刺史，大順二年攻占成都，據西川，乾寧四年，占有東川，遂有全蜀之地，天復三年，唐廷無奈封王建為蜀王。
天復七年，或者說後梁開平元年，朱溫篡唐，建立後梁，蜀王王建不承認後梁的正統，自立為帝，國號大蜀，人稱前蜀，王建即前蜀高祖。
王家，便是前蜀王族一支，代替前蜀王族壟斷蜀錦。
但王建、王衍父子統治蜀地期間，蜀地賦稅繁重，王族奢侈荒淫，營建宮殿，巡遊諸郡，太后、太妃賣官鬻爵，臣僚賄賂成風，百姓苦不堪言。
乾德六年，後唐莊宗李存勖派李嚴出使前蜀，以探虛實，咸康元年，後唐莊宗李存勖派魏王李繼岌、郭崇韜率六萬大軍攻打前蜀，大軍所到之處，州縣無不迎降，很快就進逼成都城，面對兵臨城下的唐軍，束手無策的王衍投降，前蜀滅亡。
李存勖以孟知祥為西川節度使，不想，孟知祥在明宗年間漸生據蜀自立之心，不聽後唐朝廷詔令，甚至一度舉兵反叛，後於長興四年吞併東川，盡占兩川之地，被拜為檢校太尉兼中書令，劍南兩川節度使，封蜀王，應順元年正月，孟知祥在成都稱帝，再建蜀國。
前蜀王族覆滅，但成都王家卻靠著行賄延續了下來，不時向蜀主上供，仍壟斷著蜀錦。
金陵李家做鹽鐵生意，成都王家做蜀錦生意，江陵張家做茶馬生意，福州黃家做海上生意，只有吳越陳家是做漕糧生意，但不妨礙幾大家族共同來到中原洗劫百姓財富，其他小商們，大體如此。
以李彥明所說，宋朝官倉大開，刺激中原百姓藏糧之心，搶購糧食，需求大大增加，來日官倉一閉，偌大的糧市，就落到了諸國商人身上。
由於沒能預料此事，諸國商人為中原春耕備糧和往年相差無幾，遠遠無法滿足突然增加的糧市，如果想大賺特賺，只能繼續運糧、調糧到中原。
本來就是翻了個倍還多的賺中原百姓的錢，接下來商戰勝利，可能賺到三倍、四倍，乃至於更多倍，糧越多錢越多，這下，諸國大小商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李彥明對王章的接話十分滿意，頷首道：「這樣的機會不多，說不得一輩子就這麼一次，諸位把握住機會。」
來自中原朝廷的助力。
大宋世子胡作非為，妄行仁義，這樣的苦果，宋朝或以後的王朝，八成不可能再吃了。
除非，諸國商人能與中原王朝皇室、中樞搭上關係，隔個幾年便對中原百姓來場洗劫，這種可能不大，梁唐晉漢周的皇帝，雖說個個望之不似人君，但還沒有與他國商人合夥洗劫本國百姓的。
而且，李彥明與後唐、後漢和大宋的重臣、大將有過接觸，這群中原文武，對諸國很是輕蔑，哪怕手裡正收著賄賂，也對南方很是瞧不上。
居高臨下！
仿佛南方諸國是中原王朝隨手可滅一樣。
如此惡劣的態度，就註定是不可合作的。
大宋初建，如果中原就在糧戰上遭遇當頭一擊，也算是為母國和自己出了口氣。
「運糧！多多運糧！」諸國商人怎麼都沒想到，大宋朝廷的干戈，會導致汴京大市商戰開啟，千里迢迢遠來中原，就是為了賺錢來的，當然越多越好。
吳越陳家在中原主事陳舟此刻卻顯露出猶豫，李彥明、王章描繪出了中原無限大的糧市，但是，這世間哪有無限大的生意，即便後續宋朝官倉關閉，已經買了官糧的中原百姓，再想買也有心無力，想要獲得儘量大的市場，必須做到兩件事，一是讓中原百姓少些買糧，二是要大宋朝廷儘快關閉官倉。
「李兄、王兄，還有諸位兄弟，糧食可以加運，但我們不能坐等宋朝官倉糧貨不濟，吾等要主動出擊，使宋廷退市，這樣，我們才能主宰中原糧市，屆時市場即便未能完全打開，我們也是賺多賺少的問題。」陳舟提醒道。
諸國商人先是驚愕，繼而大覺認同，如果大宋世子頂住壓力，一直大開官倉到春耕結束，中原百姓對糧食再有需求，也會謹慎購買高價糧，那麼，他們現有的糧食和後續運來的糧食，可就砸在手裡了。
而讓大宋朝廷提前退市，關閉官倉，糧市回歸諸國商人掌控，市場大了，加價也在今日之上，賺的錢就不少了，最關鍵的是，風險也小了。
兵家有云：「未慮勝先慮敗！」
李、王、張、黃、陳，五國五大家族，家底的確雄厚，但要是中原糧戰慘敗，免不得要傷筋動骨，而小商們，賭上所有失敗的下場，就不是死人、死家，一族俱亡也不是不可能。
李彥明想到兄長給自己的囑咐，貪婪之心立刻得到遏制，「以陳兄的意思？」
「掃貨！」
「低價！」
既然宋朝官倉大開，不限購買，諸國商人完全可以聯合起來，以大量錢財將糧食買下來，不光買，還以低價的方式，吸引中原百姓前來買糧，使宋朝官糧無人購買，這樣，那位大宋世子在朝廷面臨的壓力是難以想像的，退市，是唯一的選擇。
諸國商人平價買糧再低價賣出，暫時可能是虧的，但等朝廷退市，一切的損失都能從中原百姓身上找回來。
陳舟的話，讓諸國商人一番思謀，終究是李彥明做出了決定，「江陵李家願出金萬兩、銀十萬兩、錢千萬，掃貨賣糧！」
「成都王家願出金萬兩、銀八萬兩、錢千萬，掃貨賣糧！」王章緊隨其後。
出外生意，以便攜為先，特別是大家大族，金、銀為先，錢貨倒是其次。
「杭州陳家願出金五千兩、銀五萬兩、錢兩萬萬，掃貨賣糧！」
陳舟自己的提議，自然拿出了最多的錢財，但和李、王兩家的金銀不同，陳家生意在船上，從杭州到汴京，方便迅捷，銅錢是最多的。
「江陵張家願出金八千兩、銀五萬兩、錢八百萬，掃貨賣糧！」
「福州黃家願出金八千兩、銀五萬兩、錢八百萬，掃貨賣糧！」
五大家族合金將近十萬兩，押上了過往多年的利潤和本金，放手一搏。
諸國其他中小商們也不再猶豫，「我出金三千兩！」
「我出金兩千兩！」
「我出銀三萬兩！」
「我出銀萬兩！」
」
「」
諸國商人都是精通算術，這一聲又一聲，總金竟來到了十六萬金！
如果平價買糧，能買八百萬石，一年運抵中原的漕糧也不過如此。
「諸位，我們的時代到來了，動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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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部落定。
九寺五監隨之而出。
君違必諫的舒國公張昭，領太常寺卿。
趙氏親族的宗室趙玭，領宗正寺卿。
皇城使王仁贍加官兼，領光祿寺卿。
兵部左侍郎李處耘加官兼，領衛尉寺卿。
西頭供奉官郭守文擢升，領太僕寺卿。
禮部尚書竇儀加官兼，領大理寺卿。
刑部尚書薛居正加官兼，領鴻臚寺卿。
檢校太傅陳思讓，領司農寺卿。
引進使曹彬擢升，領太府寺卿。
國子司業聶崇義擢升，領國子監祭酒。
四方館使武行有擢升，領少府監監。
右驍衛上將軍李瓊，領將作監監。
工部左侍郎陳承昭加官兼，領都水監監。
如果說在政事堂中，最有權勢的，分別是以首相之身兼吏部天官的范質和以宰相之身兼工部尚書的韓通，那在六部當中，最有權勢的，便是加官兼的竇儀、薛居正、李處耘、
陳承昭。
竇儀、薛居正，既是尚書，又是寺卿，一肩挑兩擔，雖無宰輔之名，卻已近宰輔之權。
李處耘、陳承昭，以六部左侍郎領寺卿、監監，權力也不下於一部堂官，然而，兵部尚書是吳延祚，工部尚書是韓通，不具備挑戰本部尚書的能力。
李處耘不必多說。
陳承昭倒是值得一提。
陳承昭最初仕於南唐，任保義節度使，是南唐的大將，淮南之戰時，受命為濠、泗、
楚、海水陸都應援使，後被後周軍擒獲，降於後周世宗，拜右監門衛上將軍。
領兵打仗，或許不太行，但此人對水之道很有研究，是個水利大才，為韓通當副手，順領都水監職，人盡其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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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讓兩班大臣意外的是，皇城使王仁贍，也得了個寺卿之位。
儘管光祿寺職能是膳食供應，更偏向於宮職，但這可是朝廷正式官職，代表的意義不同。
皇城使有使字但非使職，皇城司是帝國特務衙門，職能特殊，不在朝廷重塑之列，即使在，也就改個名字而已，無甚必要。
這就很有意思了。
在陛下看來，六部九寺五監，是世子的朝廷，皇城司，是皇家的鷹犬，但最大這隻鷹犬，卻在世子的朝廷里領了個寺卿。
以陛下的多疑，王仁贍這個皇城使，可能會不太穩當了。
但是，沒有人覺得世子此舉在離間陛下和王仁贍，光祿寺恢復，必須要有寺卿坐鎮，如果朝廷挑了其他人，陛下就要擔心世子會不會在御膳中下毒了。
世子考慮周詳，以王仁贍為光祿寺卿，這是知人善任，陛下多想，那是陛下的問題。
當然，這些位置寺卿、監監之中，最讓人心如沸水面不改色的，是曹彬和武行有。
曹彬跟隨世子多時，盡心盡力，終於得到了報償，太府寺卿。
戶部和太府寺，有著職能重疊，總的來說，戶部管錢，太府寺管庫，戶部做出開支決策，太府寺按照戶部文書從藏庫提錢、發放，事後再由戶部審計，兩司不完全是統屬，互相制衡。
曹彬為太府寺卿，相當於世子府直接對帝國財庫進行掌控，朝廷、戶部收支如果有不當的地方，世子能在第一時間察覺並做出決策。
背靠世子府，太府寺之權，哪怕沒有壓制戶部，至少也是平等，隱隱之上。
對此，朝廷地官、戶部尚書張美沒有什麼異議，他的身邊，本就有個虎視眈眈的沈義倫，再多個監督者，沒有太多差別。
戶部左侍郎沈義倫也沒覺得有什麼，整個朝廷差不多都是世子的，帝國的未來也屬於世子，提前守著錢袋子，這沒有什麼問題。
真有什麼事，天塌下來，有個高的在前面頂著，他還不是戶部尚書呢。
少府監。
這是個悠久的官職了。
戰國始置，掌管國君的私人莊園。
在秦漢時，列為九卿之一，負責徵收山海地澤收入和管理器械製造，所領諸事均為皇帝私人財政事務。
偶爾還能領兵打仗，秦朝末年，平定陳勝、吳廣等叛軍，支撐秦庭危局的章邯，就是少府，領著驪山囚徒軍，陸續攻滅起義軍周章、田臧、李歸、鄧說、伍徐等部，殺楚國柱國蔡賜、將領張賀，迫楚王陳勝遁走，又擊敗齊魏聯軍，先後逼殺齊王田儋、魏王魏咎、
魏相周市、楚將項梁。
章邯隨後北上大破趙軍，攻破趙都邯鄲，兵圍趙王於巨鹿城，次年，章邯終是遇到了那個時代的最強猛人，在巨鹿被霸王項羽所敗，當時秦相趙高朝政專權，讒害章邯，章邯憂俱不已，在漳水再次被項羽擊敗後，章邯與項羽簽訂和約，被封為雍王，建都於廢丘。
少府之名，一時廣為流傳。
在東漢時，併兼管宮廷所用服御諸物、寶貨、珍膳等，達到巔峰。
盛極而衰，進入魏晉南北朝後，少府部分原有的權力轉歸殿中監，少府專事工藝製造及錢幣鼓鑄，而北朝沒有少府的建制，改設太府寺。
到了唐朝，僅掌管百工技巧諸務，世子顯然不會虧待這位曾在武德司暗獄中勸說曹彬「慎刑」的恩人。
將製造門戟、神衣、旌節、祭玉、法物、牌印、朱記、百官拜表法物等事權，統統劃給了少府監，甚至錢幣鼓鑄，設鑄錢監管轄，鑄錢監為少府下屬衙署。
世子有令，時下不許鑄錢，但這說的是時下，以後帝國獲得充足的金、銀、銅礦，終有一天會鑄錢。
少府監，將來必貴。
恩典至此。
眾臣都能想像到武行有對世子的感恩戴德，以及————武行有兄長，那位從樵夫到節度使的傳奇名將，魏國公、保大節度使武行德對世子的感念。
武行有、曹彬，武行德和武家，徹底歸入了世子府下。
連陛下都沒有降服的藩鎮節度，卻對世子府效忠，君主之間，亦有差別啊。
范質、韓通、趙普、曹彬、武行有————世子不動聲色地，一個個將之安排上高位、要職，卻讓人啞口無言。
所有人逐漸明白了個道理，世子，才是那個重義輕財的人，陛下和殿前都虞侯，不提也罷。
東方既白，晨光熹微。
世子府議事暫畢。
朝廷迎來巨變。
一道道大宋世子令傳遍朝野，並以極快的速度向四方傳播出去，潛藏在汴京城中密使、暗探，全部動了起來，往背後之國傳遞訊息。
中原王朝大動干戈！
各部衙署官吏，該挪地的挪地，該交接的交接，一派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
政事堂。
是朝廷最穩當的地方。
魏仁浦罷相，宰輔之位交給王著，王著、趙普、呂餘慶、劉熙古還在交接政務。
范質、王溥坐堂。
「齊物。」范質呼喚著王溥的表字，在小山般的案牘之後，王溥頭也未抬，只是應了一聲。
「朝廷這些任命，你以為如何？」
「無異議。」
王溥的聲音中，聽不出什麼情緒，而這，正是情緒被全力壓制的表現。
兩班人馬，均居相當滿意的要職，除了他，維持原位，稍顯冷落。
吝嗇的人，難免計較，范質很清楚這位多年同儕，心裡早已被委屈、難堪、憤懣、心疼填滿。
「齊物，難道就沒有什麼想說的？」
「有！」
王溥擱下了狼毫筆，與范質隔案相望，「文素，我不如你。」
在後周時，范質便是第一臣，始終在他之上，改朝換代，他是有從龍之功的，如果沒有他在政事堂施展手段，陛下的義社、幕府，也不可能人人占據要職，控制殿前司，架空侍衛司。
本以為進入新朝之後，他能憑藉這份功勞，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成為左相，臣位第一。
然而呢？
世子倒反天罡，把陛下逼得交出政權，從古至今，皇子、世子、嫡子開府建牙的不少，但誰聽說過有世子組朝執政的？
破天荒不要緊，要緊的是這麼一來，范質靠著後周終詔，獲得了定嫡之功，備受執政世子的信任，地位不但穩固了下來，甚至比在後周時還穩固。
政事堂、吏部一把抓，漢唐那些權臣篡位前，大致也就如此了吧？
把范質踹下來，自己坐上去，王溥做夢都不敢這樣做。
就是這樣，王溥還不至於絕望，六部九寺五監執掌恢復，朝廷秩序得到糾正，萬一范質出了什麼問題，提前結束仕途，他還有機會補上，他很年輕，他才四十歲。
可是，假相制度確立了。
范質離朝，趙普就會由假轉真，大宋第一臣，怎麼都輪不到他。
輪不到就輪不到吧，王溥在世子府時，基本就認命了，沒想到的是，韓通兼任了工部尚書，手握一部實權。
宰相加尚書，權力在右相之上。
第二臣，也保不住了。
可以說，世子組朝，受到傷害最大的，除了陛下，再就是他了。
這叫他如何甘心？如何服氣？
為了趙宋天下，他是忙前忙後，到了，竟落得如此，王溥，自艾自憐了。
「齊物是在說我，還是在說世子？」
「我豈敢非議世子？」
王溥笑了，笑容中滿是譏嘲，「世子少時便能馭服悍臣、猛將，一手擎起我大宋天下，英明睿智，天縱之資，誰敢非議？」
「說到底，齊物還是因為沒有兼掌，而仲達有了兼掌，眼熱了吧？」
「世子之用人，哈哈哈，就好像是堆放柴火，後來居上啊，仲達由武入文，能至於此，我願為世子賀！為朝廷賀！為天下賀！」
王溥緩緩站起了身，手持新寫的章疏來到范質案前，「道濟去了，我也該去了，就請文素代為轉呈世子，臣去矣。」
范質沒有接下王溥辭呈，望著他道：「齊物，遇到事情，你還是那麼激動。」
「我激動了嗎？」
王溥強辯道。
范質取出了與世子令相同的絹紙，「看看吧。」
入目間。
「大宋世子令：蔭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之子貽孫為中書舍人。」
「這、這————」王溥眼睛逐漸直了。
「齊物還要告老還鄉嗎？」
「願為世子效死！」
王溥撤回一道辭呈，正氣凜然道：「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春耕在即。
京畿縣鄉村社的牛車隊，便拉著漁獵而得各色土產擁向汴梁大市，與肉販、魚販換得微薄錢財後，要換回農具食鹽與最要緊的麥粟菽種子。
和城中面向市民百姓的商街、商市不同，這座緊鄰城牆，占地方五里，店鋪、貨棚混雜的大市，準確地說是農市。
店鋪很少，貨棚很多，雨天可拆，晴天可撐，牛羊馬匹等六畜可直接轟趕到市內貨棚下交易，非常粗放，卻最是適合農家交易。
不過轉天的功夫，汴梁大市諸價飛漲，昨日還是兩百錢一石糧，一千錢一隻犁，但在今日，卻要三百五十錢一石糧種，一千六百錢才能買來一隻耕犁。
如此一來，漁獵之物就大大折價了，能買得到的糧種、耕型大大減少，以這糧價、物價買回去，別說耕種，就是活了鄉人都難，無數農人怒不可遏，叫罵奸商的喧囂聲幾乎淹沒了大市。
諸國商人似乎習慣了這年復一年都會發生的事，面對憤怒、洶湧的人群，絲毫沒有害怕和慌張，命令僕役們繼續鋪貨。
就在亂象一觸即發之時，一隊護市鐵騎準時到來，明晃晃的刀鋒，壓制住了一切怒火。
老農們望著這一幕，發出了蒼老的嘆息，記不得多少年了，好像還是後梁朝時，自己還是少年時，跟隨著祖輩、父輩來到大市，奸商們抬高糧價、物價，引發了無數人的喊打，爆發了巨大的市亂，諸國商人店鋪、貨棚被砸了個稀碎，糧食、農具被搶了一空，血本無虧，但到第二年，諸國商人依舊抬高糧價、物價，憤怒的人群再次如潮水般爆發，然後，就遭到了護市鐵騎的無情鎮壓。
難以忘記，整個汴京大市遍地橫屍、殘肢斷臂、血流成河，而諸國商人笑著把染血的糧种放入口中的嗜血景象。
從那以後，汴梁大市再也沒有大亂，即便中原王朝更迭，也會有護市鐵騎存在，幫助諸國商人鎮壓中原百姓。
在生死威脅之下，只有像砧板上的肉，任憑諸國商人隨意抬高糧價、物價，遭受宰割0
老農們紛紛拉住初入大市的少年們，搖了搖頭，驅趕著牛兒往那些貨棚下而去，快買快得，多年熟悉，老農們很是清楚，這麼高的價格還不是諸國商人的極限，越晚越貴。
仿佛輪迴般，人海一片死寂，汴梁大市再次恢復秩序，諸國商人吩咐起僕役們，仔細著稱量，莫要捨出一分。
忽然，踢踏的馬蹄聲和石破天驚的喊聲傳來，「市南官倉大開！種子農具六畜應有盡有，國人只到市南平價買貨，莫誤了春時！」
「市南官倉大開！種子農具六畜應有盡有，國人只到市南平價買貨，莫誤了春時！」
「市南官倉大開！種子農具六畜應有盡有，國人只到市南平價買貨，莫誤了農時！」
市吏的馬兒一遍遍過境，喊聲一遍遍響起，老農們終於聽清並相信了耳聽之言，不由得老淚縱橫，江山都易主幾次了，朝廷平價賣糧，卻是頭一次。
當下便丟下諸國商人，紛紛去到了市南。
只見市吏們不厭其煩的招攬並囑咐著蜂蛹漫來的人群，「糧貨天天有！依次進市！不要擠撞！」
老農們奉公守法本是尋常，官衣聲下，不由得放慢了腳步，有了整肅，魚貫進入了市南。
裡面也有市吏在輪流高喊，「財貨兩訖，徑直向東出市，給後來者騰地，不得逛市逗留！」
向東的道路被護市鐵騎左右封鎖，作為專門的出市大道，有出無進。
貨棚連綿，一應農家物事如山堆積，各式農具粗鹽無所不有，而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牛羊馱馬和滿噹噹、金燦燦晃人眼目的各色種子糧櫃，徹底震撼了所有農人。
隨便抓起一把，那飽滿乾燥的顆粒，決然是上好的種子。
到了這裡，還有吏員在高聲叮囑：「一物一價，全市一致！」
農人們不識字，但卻認形，那些斗大紅字，每種糧食、農具上都一樣，詢問過後，驚呼聲此起彼伏。
糧價二百錢、耕型千錢，說是平價，農人們怎麼都沒有想到，竟是和尋常日子裡的價格相平。
價錢一致，沒有談價，沒有還價，買完即走，整市買賣，如流水般快捷順當。
貨棚之下，一輛輛糧車、貨車不停地補著貨，始終沒有空蕩蕩的時候。
諸國商人所在，貨棚也如市南一般充盈，可是，沒有買賣，這讓習慣了每年此時節忙碌的執事僕役們很不習慣。
諸國之商，江南為尊。
見此情形，諸國商人紛紛找上了金陵大商李彥明。
李氏，在南唐不是普通商家，世代鹽商，掌握了整個江南的鹽鐵買賣。
南唐先主徐知誥，本姓李，在少時為吳主楊行密所收養，後為行密大將徐溫養子，徐溫死後，徐知誥廢楊溥，自稱皇帝，建都金陵，國號大齊，年號昇元，昇元三年，複姓李，改名昇，國號唐，是為南唐。
有傳言李家之主李彥徽，便是江南王族李氏的一支，雖是傳言，但頗為可信。
在徐知誥時，李彥徽帶頭捐贈萬緡以築城，迫使江南商人慷慨解囊，以鹽商之身獲授從六品鹽鐵評事，在後周世宗皇帝柴榮御駕親征南唐時，李彥徽又帶頭為南唐軍輸糧三十萬斛，讓江南商人再次掏錢掏糧，被賜三品以上官員服飾紫金魚袋。
是南唐，或者說江南國第一大商。
李彥明乃李彥徽族弟，負責李家在中原商道諸事，數次與諸國商人一道對中原進行洗劫。
望著激動、不安、忐忑的諸國商人，李彥明很是平靜，為大商們備細分析情勢，說道：「諸位，想必有所聽聞，從昨夜為始，大宋朝廷大動干戈，廢除使職，恢復六部九寺五監執掌，及至今早，那位世子殿下已經完成了組朝，執掌政權，此次官倉大開，也是世子有令。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世子上任當國，必然也少不了大火，只是，一把火燒到了這裡。
不過，中原王朝有律法，治災不賑濟，官糧即軍糧，趙宋世子再是威重，大宋君臣也不會放任其無限度低價出貨，一旦軍糧空虛，就連皇帝，也是差不動餓兵的。
大宋世子要民心，我們不妨等一等，只要我等戮力同心，但能保得旬日糧貨飽滿，一俟宋朝官倉糧貨不濟，糧價、物價當即猛漲，打他一個軟肋閉氣！
到那時候，中原人鼓譟而起，無能之宋君與朝廷束手無策，吾等趁勢洗劫，縱使不能賺的金山銀山，也能滿載而歸！」
諸國商人本來憂慮不已，但聽李彥明這番慷慨說辭，頓時眼前一亮。
照此說法，那位在大宋朝廷縱橫馳聘的世子，只懂政道，不懂商道，全然不知這般開倉收斂民心會開啟一場商戰，被調動的民心會生出恐慌，中原百姓會較之往年，會盡所有可能藏糧於家中，坊市會更加缺糧，官倉一朝關閉，偌大的市場，將會成為諸國商人予取予奪之地。
如果操作得當，一年可斂多年之財。
「這麼說，吾等不但不能讓家裡停止運糧，還要讓家裡全力運糧？」西蜀巨賈之家成都王家，在中原的管事王章開口了。
和金陵李家相似，成都王家也與蜀地王族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但是，是與前蜀。
唐光啟二年，蜀地大亂，王建出為壁州刺史，大順二年攻占成都，據西川，乾寧四年，占有東川，遂有全蜀之地，天復三年，唐廷無奈封王建為蜀王。
天復七年，或者說後梁開平元年，朱溫篡唐，建立後梁，蜀王王建不承認後梁的正統，自立為帝，國號大蜀，人稱前蜀，王建即前蜀高祖。
王家，便是前蜀王族一支，代替前蜀王族壟斷蜀錦。
但王建、王衍父子統治蜀地期間，蜀地賦稅繁重，王族奢侈荒淫，營建宮殿，巡遊諸郡，太后、太妃賣官鬻爵，臣僚賄賂成風，百姓苦不堪言。
乾德六年，後唐莊宗李存勖派李嚴出使前蜀，以探虛實，咸康元年，後唐莊宗李存勖派魏王李繼岌、郭崇韜率六萬大軍攻打前蜀，大軍所到之處，州縣無不迎降，很快就進逼成都城，面對兵臨城下的唐軍，束手無策的王衍投降，前蜀滅亡。
李存勖以孟知祥為西川節度使，不想，孟知祥在明宗年間漸生據蜀自立之心，不聽後唐朝廷詔令，甚至一度舉兵反叛，後於長興四年吞併東川，盡占兩川之地，被拜為檢校太尉兼中書令，劍南兩川節度使，封蜀王，應順元年正月，孟知祥在成都稱帝，再建蜀國。
前蜀王族覆滅，但成都王家卻靠著行賄延續了下來，不時向蜀主上供，仍壟斷著蜀錦。
金陵李家做鹽鐵生意，成都王家做蜀錦生意，江陵張家做茶馬生意，福州黃家做海上生意，只有吳越陳家是做漕糧生意，但不妨礙幾大家族共同來到中原洗劫百姓財富，其他小商們，大體如此。
以李彥明所說，宋朝官倉大開，刺激中原百姓藏糧之心，搶購糧食，需求大大增加，來日官倉一閉，偌大的糧市，就落到了諸國商人身上。
由於沒能預料此事，諸國商人為中原春耕備糧和往年相差無幾，遠遠無法滿足突然增加的糧市，如果想大賺特賺，只能繼續運糧、調糧到中原。
本來就是翻了個倍還多的賺中原百姓的錢，接下來商戰勝利，可能賺到三倍、四倍，乃至於更多倍，糧越多錢越多，這下，諸國大小商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李彥明對王章的接話十分滿意，頷首道：「這樣的機會不多，說不得一輩子就這麼一次，諸位把握住機會。」
來自中原朝廷的助力。
大宋世子胡作非為，妄行仁義，這樣的苦果，宋朝或以後的王朝，八成不可能再吃了。
除非，諸國商人能與中原王朝皇室、中樞搭上關係，隔個幾年便對中原百姓來場洗劫，這種可能不大，梁唐晉漢周的皇帝，雖說個個望之不似人君，但還沒有與他國商人合夥洗劫本國百姓的。
而且，李彥明與後唐、後漢和大宋的重臣、大將有過接觸，這群中原文武，對諸國很是輕蔑，哪怕手裡正收著賄賂，也對南方很是瞧不上。
居高臨下！
仿佛南方諸國是中原王朝隨手可滅一樣。
如此惡劣的態度，就註定是不可合作的。
大宋初建，如果中原就在糧戰上遭遇當頭一擊，也算是為母國和自己出了口氣。
「運糧！多多運糧！」諸國商人怎麼都沒想到，大宋朝廷的干戈，會導致汴京大市商戰開啟，千里迢迢遠來中原，就是為了賺錢來的，當然越多越好。
吳越陳家在中原主事陳舟此刻卻顯露出猶豫，李彥明、王章描繪出了中原無限大的糧市，但是，這世間哪有無限大的生意，即便後續宋朝官倉關閉，已經買了官糧的中原百姓，再想買也有心無力，想要獲得儘量大的市場，必須做到兩件事，一是讓中原百姓少些買糧，二是要大宋朝廷儘快關閉官倉。
「李兄、王兄，還有諸位兄弟，糧食可以加運，但我們不能坐等宋朝官倉糧貨不濟，吾等要主動出擊，使宋廷退市，這樣，我們才能主宰中原糧市，屆時市場即便未能完全打開，我們也是賺多賺少的問題。」陳舟提醒道。
諸國商人先是驚愕，繼而大覺認同，如果大宋世子頂住壓力，一直大開官倉到春耕結束，中原百姓對糧食再有需求，也會謹慎購買高價糧，那麼，他們現有的糧食和後續運來的糧食，可就砸在手裡了。
而讓大宋朝廷提前退市，關閉官倉，糧市回歸諸國商人掌控，市場大了，加價也在今日之上，賺的錢就不少了，最關鍵的是，風險也小了。
兵家有云：「未慮勝先慮敗！」
李、王、張、黃、陳，五國五大家族，家底的確雄厚，但要是中原糧戰慘敗，免不得要傷筋動骨，而小商們，賭上所有失敗的下場，就不是死人、死家，一族俱亡也不是不可能。
李彥明想到兄長給自己的囑咐，貪婪之心立刻得到遏制，「以陳兄的意思？」
「掃貨！」
「低價！」
既然宋朝官倉大開，不限購買，諸國商人完全可以聯合起來，以大量錢財將糧食買下來，不光買，還以低價的方式，吸引中原百姓前來買糧，使宋朝官糧無人購買，這樣，那位大宋世子在朝廷面臨的壓力是難以想像的，退市，是唯一的選擇。
諸國商人平價買糧再低價賣出，暫時可能是虧的，但等朝廷退市，一切的損失都能從中原百姓身上找回來。
陳舟的話，讓諸國商人一番思謀，終究是李彥明做出了決定，「江陵李家願出金萬兩、銀十萬兩、錢千萬，掃貨賣糧！」
「成都王家願出金萬兩、銀八萬兩、錢千萬，掃貨賣糧！」王章緊隨其後。
出外生意，以便攜為先，特別是大家大族，金、銀為先，錢貨倒是其次。
「杭州陳家願出金五千兩、銀五萬兩、錢兩萬萬，掃貨賣糧！」
陳舟自己的提議，自然拿出了最多的錢財，但和李、王兩家的金銀不同，陳家生意在船上，從杭州到汴京，方便迅捷，銅錢是最多的。
「江陵張家願出金八千兩、銀五萬兩、錢八百萬，掃貨賣糧！」
「福州黃家願出金八千兩、銀五萬兩、錢八百萬，掃貨賣糧！」
五大家族合金將近十萬兩，押上了過往多年的利潤和本金，放手一搏。
諸國其他中小商們也不再猶豫，「我出金三千兩！」
「我出金兩千兩！」
「我出銀三萬兩！」
「我出銀萬兩！」
」
「」
諸國商人都是精通算術，這一聲又一聲，總金竟來到了十六萬金！
如果平價買糧，能買八百萬石，一年運抵中原的漕糧也不過如此。
「諸位，我們的時代到來了，動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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