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刺殺
第48章 刺殺
韓通真是無法理解長子所想。
武強文弱之世，那科舉究竟有什麼念念不忘的。
韓微卻以一句話止住了他所有的勸阻，「都虞候多奸多詐，春闈或生舞弊，兒子要幫世子盯著。」
話說到這，韓通無言以對，便要親自帶領近士護衛，再次被韓微拒絕，「渠上事多，正是用人之際，如今父親大任在身，不能輕易動身，兒子只沿河渠而行，請父親以國事為重！」
言罷，韓微就坐上了返回汴京城的馬車。
韓通無可奈何，立即命令一隊侍衛尾隨在後。
晝夜不歇。
韓微一直順著河工營而行，渠上的生活氣息越發濃重，甚至有了商賈買賣，這讓他若有所思。
世子在渠上對他說過的話，他還記憶猶新，要留下百萬漕工，就要給錢糧、活計，黃河之中的澄泥可以利用上，那在一河兩岸的土地，是不是也可以做些什麼？
有沒有辦法，讓這百萬漕工永居在此？
思索間，如白馬過隙，一日過一日，太陽未出的清晨時分，晨霧瀰漫，山野一片朦朧，過了眼前一片大樹林，距離汴京城就很近了。
這座山林實際是兩座小山包，中間一條小道穿出去，距離汴京北門只有十里之地，人稱「十里林」。
但是，馬兒卻在不安地咴咴噴鼻，低低地嘶鳴，任憑駕乘的馬夫催促，也不繼續向前，反而連連倒退。
跟在後面的侍衛也察覺到了異常，跟了上來，護佑在馬車左右。
韓微被驚動，望著大霧中黑黝黝的山林，沒來由的生出一身冷汗，右手一伸，一口閃亮的精鐵長劍已經出鞘。
「等！」
太陽會出來，霧氣會散去，隱藏在山林之中的魑魅魍魎就會藏不住身形。
此地又與汴京城很近，少不了大商大旅往來，那是天然的掩護。
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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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伏的人卻不準備給機會。
一聲尖厲的口哨，山坡上立起兩隊衣著破爛，手持長弓的人，箭如飛蝗擋住了去路，密密叢林中已經擁出了一片森然無聲，同樣穿著卻手持鋼刀的人，弧形包圍了上來。
必殺之局。
就在侍衛準備拼死一搏，護送馬車離開之時，沉重地馬蹄聲由遠及近，一支騎兵從山林中衝出。
人披甲、馬披掛，手執闊身長劍，在清晨迷霧中顯得威猛可怖。
一前一後，與韓微衛隊，對包圍的人完成了反包圍。
崔翰率先向韓微致意，「末將奉世子命令來遲，請少相原諒。」
「崔將軍來的正好。」
不必拼命，韓微便回到了車中，高聲道：「接下來的事，就交給崔將軍了。」
「是。」
崔翰拱手，而後望著這群和身後百戰之士散發著相同卻有些不一樣的「賊人」，說道：「世子無意為難諸位，只請諸位放下武器隨我回城，萬事勿憂。」
賊人們顯然有了動搖，猶豫著是否放下武器，而躲在山林中的人，卻做出了選擇。
或者說。
他們沒有選擇。
和過去的身份不同，既入此門，便不能被生擒、活捉。
箭矢齊射。
遇到甲冑頓時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崔翰沒有想到這些人意志這般堅定，卻在瞬間做出了反擊。
「殺上山坡！」
戰騎立刻旋風般卷了起來，一個衝鋒便將山坡上的弓箭手殺散，然後再次反身壓了下來，與山林中的賊人殺在了一處。
同種出身，一方輕甲戰馬，一方破衣爛衫，這註定是一場屠殺，反覆衝殺之下，弓箭手徹底打散，與前後夾攻的賊人，一個個倒臥在血泊之中————
殺聲完全消失。
韓微走下馬車，看著這遍地血腥的一幕，沒有憤怒，只有心疼。
這些人可以說是帝國中央禁軍的絕對精銳，本該在戰場上大放光彩的，卻死在了這裡。
委下身，韓微伸手為死不瞑目者合上眼睛，崔翰走上前來，「少相，還追嗎？」
賊人固然堅決，但剛才的殺戮，並沒有全部殺盡，有不少人在逃。
晨霧瀰漫的十里林，必然還藏著不少賊人。
不好追。
山林可不是騎兵的主場，追進去，說不得賊人就要反過來狩獵了。
「我軍傷亡如何？」
「回少相，死了十三人，輕重傷三十六人。」
「收斂屍骨，擇地安葬，發放撫恤，韓家出。」
「少相，朝廷和世子府會出。」
「韓家也出。」
韓微說道。
崔翰及營，是假相范質為保世子安全而留在世子府的，從進到世子府，吃、穿、住、
醫、葬，包括家眷，都由世子府負責。
隨著世子地位水漲船高，崔翰軍以太子親軍之名掛到了朝廷，如此一來，便拿了雙份軍餉和保障，一旦死亡，便會得到兩份撫恤，韓家再給一份，便是三份了。
崔翰沒有再說話，只是朝著韓微一拱手，代替死去的兄弟領下了。
「另外，重傷者三十金，輕傷者十金，韓家出。」韓微繼續道。
顧死的也顧活的，韓家沒有讓人流血而無功無賞的習慣。
在這世道里，十金都能讓一戶民家活半輩子了，三十金，活一輩子無虞，重傷者及家，韓家養了，輕傷者及家，韓家照顧。
崔翰頷首，指著這些倒臥屍體說道：「這些如何辦？」
韓微想了想，說道：「同樣收斂屍骨，合葬一坑，再一把火化了吧。」
這不是侮辱。
這些賊人的身份是不會得到承認的，而暗殺少相的罪名，便足以挫骨揚灰，一把火化了，死後更清淨些。
再則，此前逃走的賊人，有些可能心懷畏懼而不敢回去，烈火之下，誰也不知道究竟死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誰逃走了，無從追查。
這算是韓微對這些曾經為國浴血奮戰之士的一絲憐憫吧。
「是，少相！」
崔翰領命。
命人收斂屍體、挖下大坑，春暖花開，土地融動，正是暄軟之時，不過一個時辰，就挖好了坑，把斂起的屍身放入其中，倒上猛火油，一根火把拋入，火焰瞬間而起。
崔翰命令一隊百戰之士繼續守著，等待燒盡後填土，便護送著韓微回了汴京城。
望著這一幕，尖厲的口哨再次響起，而且更加尖厲和急促，召喚活著的賊人聚集，似乎沒有什麼響應，哨聲中都透露出了幾分氣急敗壞的意味。
皇城使王仁贍受邀來到世子府。
現在的世子府，和皇宮沒有太多差別，政事堂、六部官員頻頻往來，那三十六級白玉台階、九級王階，襯托著世子如少年帝王一般。
「見過世子！」
王仁贍躬身行禮。
趙德昭抬起了頭，露出了笑容，指著階下右邊的首座，「皇城使，請坐。」
「謝世子。」王仁贍走了過去。
「希望你不要介意來一趟世子府。」
「臣之幸。」
「孤有點擔心皇城司。」
趙德昭開門見山，「一個王朝走上正道，是千難萬難的一件事，些微縫隙，都有可能破壞根基，所謂千里之堤潰於蟻穴，便是這個道理。
以文亂法，以武犯禁，正是國朝治理的兩宗大害，不講法制，唯講勢力，結黨營私，豢養死士，為自己清除政敵，如春秋戰國之世，專諸刺王僚、聶政刺韓傀、要離刺慶忌，天下赫赫有名的刺客，最後都成了攪亂國政的利器，先秦之世，天下動盪不堪，一半原因在於崇尚陰謀、刺客與暴力。
一國清明，在於法制擔綱，朝廷多公心而少私禍，皇城司，孤恐它會變成一頭難以駕馭的妖獸，到頭來傷了我朝根基。」
王仁贍知道世子在說什麼，硬著頭皮道：「請世子放心，皇城司不會如此。」
「很好，這麼說，皇城司只對外不對內，不會亂我朝政？」趙德昭望著他。
王仁贍坐不住了，「不完全——世子，而今天下初定，節度難制，陛下覺得地方、外國內情刺探不力，在武德司基礎上建立皇城司，為朝廷計，在一些緊急之事上，皇城司無時稟呈御上，必須相機決斷，臣無心亂政，可是，在某些時候顧慮不周，難免影響了朝政。」
「是啊，孤不是指摘你，孤也不了解內情，但作為世子，孤希望你保證皇城司儘量不要做出亂政的事。」
指摘。
從軍將變為特務衙門之主，王仁贍對於朝廷的了解日益增多，也明白了這個詞語的份量，世子在表達了不滿，以及對他，對皇城司的嚴厲訓斥。
皇城司只對皇帝負責，王仁贍面對朝廷，面對世子，本可以硬氣一些，但皇城司是依附皇帝，卻非獨立。
世子掌控著朝廷，皇城司一應之物，甚至是俸祿，都是由朝廷中的戶部來撥出，皇城司行動，也少不了朝廷的配合，自然不能無視朝廷，更不能無視世子。
再有，世子是帝國嫡長子，在今朝執政當國，除了軍權，基本上確定要接替陛下成為大宋第二位皇帝，得罪了世子的下場，武德司，便是前車之鑑。
王仁贍迫於無奈，只得道：「臣當然希望不會————」
「「希望」，恐怕不夠。」
趙德昭沒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新朝唯法是從，縱有權臣不軌，都要依法懲治，孤不希望皇城司在汴京動手腳，更不希望皇城司亂政。
皇城使，你是皇城司主官，孤和朝廷就指望你了。」
「臣會盡力。」
如泰山壓頂，王仁贍難以抵抗，「但這——很棘手。」
「你當然有你的辦法，但這可能讓朝廷懷疑皇城司是否如後漢舊事————」
後漢高祖劉知遠臨終前，任命楊邠、史弘肇、王章等為顧命大臣輔佐幼子隱帝劉承祐o
隱帝成年後不滿權臣掣肘，尤其忌憚掌握兵權的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史弘肇和理財能臣王章。
後漢乾祐三年，隱帝在時任武德使的舅父李業、寵臣聶文進等慫恿下，開始重用武德司，專司監視百官、羅織罪名。
嘗到特務政治的甜頭，隱帝對收回權力的想法也來到巔峰，於是，晚唐以來最震撼的政殺，廣政殿血案發生了。
武德使李業誣告宰相楊邠、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史弘肇、三司使王章謀反專權，慫恿隱帝在朝堂上設伏。
楊邠等入宮議事時，被李業指使的武士當場斬殺於廣政殿，家眷亦遭株連。
楊邠等人雖專橫，但實為治國能臣，楊邠整頓吏治、史弘肇穩定軍權、王章恢復經濟，後漢立國根基依賴其治理。
而隱帝誅殺未經律法，純屬政治清洗的行徑，震驚了中外。
更恐怖的是，在楊邠、史弘肇、王章死後，李業借清君側之名，大肆抓捕與楊邠等人有往來者。
誣陷前宰相蘇禹珪知情不報，將其貶官，羅織同黨罪名，牽連數十名朝廷官員，多死於酷刑。
誣陷、株連。
但這不是特務政治的極限，武德司吏開始無證據濫捕，百姓道路以目，官員朝不保夕，李業等人藉機勒索錢財，如逼迫富商獻金贖罪，一時間，民怨沸騰。
最終，武德司的狂氣達到了巔峰，李業懷疑在外領兵的郭威反叛，便密令供奉官孟業攜密詔赴澶州，盡誅郭威家眷，將郭威幼子郭青哥、郭意哥及妻子張氏全被處死。
接下來，隱帝和李業付出了沉重的代價，郭威起兵回京，隱帝親征潰敗後死，李業在逃亡途中被劫殺，後漢朝廷僅四年而亡，成為梁唐晉漢周五代之中，最短命的中原王朝。
當時王仁贍正在節度使劉詞帳下為牙將，很清楚特務政治對天下臣民的壓迫力，以及後周建立後，太祖皇帝郭威對武德司的清算。
一概處死！
寥寥四個字，武德司上下，被屠戮了個乾淨，一隻活物都沒能留下。
之後整個周朝，武德司不興，原因之一，就是所有意欲蠱惑皇帝開啟特務政治的，都被殺了。
汴京城上下，無不記得這十年以來的肅清行動。
如果被朝廷認為皇城司在製造白色恐怖，開啟特務政治，李業便是他的前輩，後漢武德司的下場便是皇城司的下場。
王仁贍站了起來，剛要表達立場，趙德昭繼續道：「當然孤毫不懷疑，但是，孤想皇城司至少要做到幾件事。」
王仁贍明白，這是世子在代表朝廷向他和皇城司提出要求，莫名地鬆了口氣，不怕有要求就怕有要求，顧不得擦去額上汗水，「請世子明示。」
「不准對我朝及外國朝廷大員、子侄進行刺殺，哪怕對方與皇城使一樣，是特務頭目，也不許。」
不止中原王朝有特務衙門，諸國也都有，如江南國有察事廳、吳越國有內牙軍、西蜀國有飛龍使————各國，甚至是個人的特務都在抓住一切機會，在偵查各方線報，以及對王朝、王國的皇帝、國主、王公大臣刺殺。
縱觀五代，死於刺殺的皇帝、國主都有三位，後梁乾化二年，朱溫病重，欲廢黜養子朱友珪，改立幼子朱友貞，朱友珪聯合禁軍將領韓勍，派親信僕夫馮廷諤深夜潛入寢宮，用劍刺死了朱溫。
閩國第三任君王，康宗王王繼鵬猜忌宗室，誅殺叔父王延武、王延望，引發控鶴都將連重遇兵變，後晉天福四年，連重遇縱火焚燒宮殿，王繼鵬逃亡福州西湖，被追兵暗中刺殺。
閩國第四任君王，景宗王王延羲暴虐無道，與權臣朱文進、連重遇矛盾激化，後晉天福九年，朱文進派心腹拱宸馬步使錢達趁王延羲醉酒，以金錘擊殺於宮中。
至於王公大臣被刺殺而死的就更多了，朱友珪弒父篡位後，西都留守劉捍拒絕承認其合法性，後梁乾化二年，朱友珪派刺客潛入長安，夜襲劉捍府邸將其刺殺。
後唐客省使李嚴出使前蜀時，因言語冒犯君主王衍，被記恨，長興元年，後唐伐蜀前夕，王衍派刺客於成都暗殺李嚴。
吳越國開國功臣，丞相杜陵，在錢元瓘繼位後，權臣許林欲專權，遣刺客夜入杜棱府邸行刺，遇害於杭州私宅。
等等。
趙德昭不希望皇城使也如其他特務衙門一樣，針對本國或敵國君王大臣刺殺，包括察事廳主、內牙軍主、飛龍使這些諸國特務頭目。
不對內搞刺殺，王仁贍還能明白，但不對外搞刺殺，就有些不太明白了，但是，形勢比人強，默然領命。
「不准搞綁架！」
這是刺殺的延伸。
「不准亂打國賊、內奸，清除國賊和內奸，僅限於那些向敵人出賣我朝機密並會立即
招致嚴重破壞的特例。」
聞言。
王仁贍徹底懵了。
晚唐以來，中原王朝獨大，而諸國和割據勢力林立，難免有一些國賊、內奸出現，跳到敵國，甚至敵族之中換取高位，歷代的手段很統一，無分大小，殺！
以此震懾其他蠢蠢欲動的國賊、內奸。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趙德昭給出了解釋。
國賊、內奸可恨，但人已經逃了出去，出動人手去鋤奸，反而容易把自己人折進去。
對於那些不會立即對國朝造成嚴重破壞的國賊、內奸，該做的第一件事，是想盡辦法轉移或降至最低，而不是殺戮。
等待以後，朝廷將天下一部分又一部分統一，那些國賊、內奸，就到了算總帳的時候，來得及。
王仁贍如數記下。
「另外，禁止以收買、色誘與恐嚇的手段來發展密使、獲取線報。」
這下。
王仁贍明顯流露出抗拒的神情，現在的皇城司也好，以前的武德司也罷，收買、色誘諸國達官顯貴，是很尋常的手段，如今皇城司對南邊的江南國、吳越國，對北邊的北漢、
契丹遼國，以及其他割據勢力的線報，很多都來源於金銀、枕頭風這些，恐嚇雖少，但也有的，如果禁止，皇城司線報獲取能力將會大打折扣。
「皇城使。」
「臣在。」
「一些手段對外好用，對內同樣好用，我們在拿來對付外人的時候，也會腐蝕了我們自身。」
「世子，如果我朝不用這樣的手段對付外國，外國卻用這樣的手段來對付我朝，我朝豈不是單方面吃虧？」王仁贍反駁道。
從刺殺、綁架到鋤奸，再到這些獲取線報的手段，他能想到，世子是想讓皇城司變得乾淨，可是，特務衙門本身就充滿了骯髒和陰謀。
寇可為，我亦可為。
「皇城使，孤希望你明白，皇城司的存在，不是要做出多少事，而是儘可能做一些事，做的到，是皇城司的功勞，做不到，不是皇城司的過錯，皇城司不該成為誰的私家利器，那樣只會害人害己害國朝，後患無窮，國命之事，不能兒戲！」
對於帝國而言，皇城司應該存在，在隱蔽戰線上，朝廷必須要有屬於自己的勢力，但
這種衙門威力太大了，大到如果不能如履薄冰、謹小慎微的約束，就可能反傷自身。
在趙德昭眼中，皇城司就不該這樣公然立於朝廷，被諸司、諸藩、諸國注視著。
這其中干係，王仁贍不能完全理解，但他隱約能明白，世子提出的這些要求，從帝國、朝廷角度來說是對的。
可是，如此一來，皇城司的功勞，很多便不為人所知了。
甚而很長時間裡，功勞都只存在卷宗之中，應得的獎賞要很久、很久才能拿到。
「皇城使，我要再次提醒你和皇城司的是，這些手段，絕不准在朝廷內進行，對於朝廷里有不同政見，乃至於離開朝廷的官員，只要不為敵國、敵族所用，就不能採取措施。」
趙德昭望著王仁贍，嚴肅而又認真，「孤希望，十里林之事，是最後一次！」
王仁贍身體一顫，在來之前，他就做好了被問罪的準備，但這和預想中不一樣，卻明確的警告，還是讓他連狡辯的話都說不出來。
而近三百名親從官的事，使得他把所有的話都變成了一句，「是，世子！」
王仁贍退走。
韓微從屏風後走了出來，望著那沉重的背影，「德昭，他能明白嗎？」
「明白不明白不要緊，照做就是了，做著做著或許就明白了。」趙德昭搖搖頭，笑道o
理解要執行，不理解要在執行中理解。
「他會執行嗎？」
「會！」
趙德昭的回答十分肯定，父皇是個吝嗇的人，絕不可能為皇城司提供錢糧，只要皇城司還需要錢糧，需要朝廷，那便不能無視朝廷的建議。
「德昭似乎對皇城司有著很高的期許？」韓微若有所思道。
陛下在朝廷，現在有兩大衙門，一個是兵部，一個是皇城司。
對代表著軍權的兵部，世子在組朝時，什麼都不想多說，對吳延祚、李處耘也沒有什麼提醒和要求。
但對皇城司，世子特意召見了王仁贍，當面訓斥和提出要求。
這是截然不同的態度。
「大兄，我對皇城司是有不小的期許，但對兵部、中央禁軍也並非疏遠，恰恰相反，我對王朝軍隊的將來有著最高期許，我堅信，尊嚴惟劍鋒所系，至理唯矢程所囿。」
趙德昭能看透韓微所想，不否認對皇城司的期許，在當下，皇城司的存在，可以強化皇權控制，彌補朝廷制度缺陷，並應對王朝特有的一些威脅。
防止結黨、腐敗，預防叛亂，在這些方面上，皇城司做的確實比三法司要好。
但趙德昭絕對不會忘記，鼎革之權，實出於戈矛。
繼續說道：「只是我對殿前司、侍衛司沒有全然了解，父皇又對我嚴防死守，既如此，便不如把軍方諸務全部交給父皇，我相信，父皇會協理好中央禁軍、地方牙軍和外國、外族軍事，我的身體，大兄是知道的，可能不太適合南征北戰，有這樣一位好戰的父皇，於我，於朝廷，於大宋江山社稷，有著百利。」
有什麼還能比御駕親征更能激勵將士作戰的呢？
有什麼還能比沙場將士看到龍纛前壓更能熱血沸騰的呢？
晚唐到五代是亂世，君王的武力，對新開創的帝國穩定來說十分重要，錢通不負神醫之名，為他調養身體，補回本源，如今的他，已經能每天早上練會武了，但這更多的，是強身健體，想沙場手刃敵將還很遙遠，而且，不得不承認，父皇武力很高，在歷代開國之君中，都是最能打那一批的，統一天下，再造華夏，是離不開的。
「德昭這是把陛下當成大將軍了？」韓微笑了。
陛下在德昭這裡，竟是披著皇帝龍袍的大將軍，這也太敢想、太敢幹了。
「不合適嗎？」
「那太合適了，老子打天下，兒子坐天下，合情合理。」
韓微心悅誠服，搖搖頭道：「不過，陛下可能不太高興，心裡一直搶著奪回政權的，尤其是來日再開戰端，陛下大勝之後，或許會向德昭你討要權柄。」
武夫皇帝，特別是建立戰功的武夫皇帝，大多會攜著大勝之威做些事情，昏君沒什麼說的，湖光山色、廣建宮殿那些，而明君，如後周世宗皇帝柴榮，每次御駕親征大勝後，都會做些事情鞏固權力或者對帝國某些方面予以改變。
高平之戰，大敗北漢軍後，即處決戰時臨陣脫逃的將領樊愛能、何徽，並嚴懲怯戰將校七十餘人，樹立皇權威信。
選拔精銳組建殿前軍，由親信趙匡胤、張永德等人統領，將禁軍從藩鎮節度使手中剝離，直接聽命於皇帝，擴充禁軍規模，從地方抽調壯士入伍，削弱藩鎮兵權。
以高平之戰中節度使擁兵自重為由，逐步收回節度使的行政、財政權，命中央朝廷直接派遣文官管理州縣賦稅，限制節度使幕府規模，防止其培植割據勢力。
還下令清查隱匿土地，為後續均田政令鋪路，嚴懲貪污，要求地方官定期上報民生疾苦，強化中央朝廷對地方藩鎮的監督。
一戰，世宗皇帝就徹底扭轉了後周立國初期「天子，兵強馬壯者當為之」的武將專權局面，將軍權收歸中央朝廷。
淮南之戰，三次御駕親征南唐，迫使南唐割讓淮南十四州後，世宗皇帝即命收復的淮南地區清丈土地，將無主荒地分給流民耕種，並減免賦稅三年，頒布《均田圖》，要求全國州縣核查田產，打擊豪強兼併，增加朝廷稅賦。
在那期間，世宗皇帝就頒布了禁佛詔書，拆毀未經許可的寺院三萬餘所，僅保留兩千六百九十四所，強制僧尼還俗二十六萬餘人，補充勞力與兵源，熔毀銅佛像鑄周元通寶，緩解朝廷錢荒，穩定經濟。
在淮南新占區疏浚汴河、蔡河，恢復大運河漕運，便利南北錢糧流通，組織民夫修築黃河堤防，減少水患對農田的破壞。
編纂《大周刑統》，統一律法標準，限制地方官擅權，擴大科舉取士規模，選拔寒門人才，削弱門閥對朝廷官場的壟斷。
甚至，在顯德六年，世宗皇帝趁契丹內亂北伐，收復瀛州、莫州、易州等燕雲十六州中的三州十七縣，逼近幽州，那場未完成的終命之戰，都做了兩件大事。
在收復的瀛、莫二州設立靜安軍，修築城防，屯田駐軍，構建抵禦契丹的前沿防線，命將領韓令坤等整修關隘，恢復長城部分段落，阻止遼軍騎兵南下。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世宗皇帝擬定「先取幽燕，再平江南」的戰略，命人繪製《復燕雲方略》，但因病逝未能實施。
臨終之際，還釋放契丹俘虜以示懷柔，分化遼國內部勢力。
世宗皇帝做過的事情，陛下可以說一路看過來的，所以，韓微可以肯定，陛下積極戰備，準備重開戰端，所念所想，全是勝仗後討要權柄。
我，大宋皇帝，給權！
韓微笑不出來。
「大兄對我喪失了信心了嗎？」
「德昭，我始終對你充滿信任，但文武大臣，不都是我。」
朝廷之中，可不缺乏風往哪吹往哪倒的文臣武將，更不缺威於強威的懦夫。
「大兄你說，父皇連使職朝廷都駕馭不住，又憑什麼來駕馭我的朝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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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通真是無法理解長子所想。
武強文弱之世，那科舉究竟有什麼念念不忘的。
韓微卻以一句話止住了他所有的勸阻，「都虞候多奸多詐，春闈或生舞弊，兒子要幫世子盯著。」
話說到這，韓通無言以對，便要親自帶領近士護衛，再次被韓微拒絕，「渠上事多，正是用人之際，如今父親大任在身，不能輕易動身，兒子只沿河渠而行，請父親以國事為重！」
言罷，韓微就坐上了返回汴京城的馬車。
韓通無可奈何，立即命令一隊侍衛尾隨在後。
晝夜不歇。
韓微一直順著河工營而行，渠上的生活氣息越發濃重，甚至有了商賈買賣，這讓他若有所思。
世子在渠上對他說過的話，他還記憶猶新，要留下百萬漕工，就要給錢糧、活計，黃河之中的澄泥可以利用上，那在一河兩岸的土地，是不是也可以做些什麼？
有沒有辦法，讓這百萬漕工永居在此？
思索間，如白馬過隙，一日過一日，太陽未出的清晨時分，晨霧瀰漫，山野一片朦朧，過了眼前一片大樹林，距離汴京城就很近了。
這座山林實際是兩座小山包，中間一條小道穿出去，距離汴京北門只有十里之地，人稱「十里林」。
但是，馬兒卻在不安地咴咴噴鼻，低低地嘶鳴，任憑駕乘的馬夫催促，也不繼續向前，反而連連倒退。
跟在後面的侍衛也察覺到了異常，跟了上來，護佑在馬車左右。
韓微被驚動，望著大霧中黑黝黝的山林，沒來由的生出一身冷汗，右手一伸，一口閃亮的精鐵長劍已經出鞘。
「等！」
太陽會出來，霧氣會散去，隱藏在山林之中的魑魅魍魎就會藏不住身形。
此地又與汴京城很近，少不了大商大旅往來，那是天然的掩護。
不過。
本書首發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埋伏的人卻不準備給機會。
一聲尖厲的口哨，山坡上立起兩隊衣著破爛，手持長弓的人，箭如飛蝗擋住了去路，密密叢林中已經擁出了一片森然無聲，同樣穿著卻手持鋼刀的人，弧形包圍了上來。
必殺之局。
就在侍衛準備拼死一搏，護送馬車離開之時，沉重地馬蹄聲由遠及近，一支騎兵從山林中衝出。
人披甲、馬披掛，手執闊身長劍，在清晨迷霧中顯得威猛可怖。
一前一後，與韓微衛隊，對包圍的人完成了反包圍。
崔翰率先向韓微致意，「末將奉世子命令來遲，請少相原諒。」
「崔將軍來的正好。」
不必拼命，韓微便回到了車中，高聲道：「接下來的事，就交給崔將軍了。」
「是。」
崔翰拱手，而後望著這群和身後百戰之士散發著相同卻有些不一樣的「賊人」，說道：「世子無意為難諸位，只請諸位放下武器隨我回城，萬事勿憂。」
賊人們顯然有了動搖，猶豫著是否放下武器，而躲在山林中的人，卻做出了選擇。
或者說。
他們沒有選擇。
和過去的身份不同，既入此門，便不能被生擒、活捉。
箭矢齊射。
遇到甲冑頓時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崔翰沒有想到這些人意志這般堅定，卻在瞬間做出了反擊。
「殺上山坡！」
戰騎立刻旋風般卷了起來，一個衝鋒便將山坡上的弓箭手殺散，然後再次反身壓了下來，與山林中的賊人殺在了一處。
同種出身，一方輕甲戰馬，一方破衣爛衫，這註定是一場屠殺，反覆衝殺之下，弓箭手徹底打散，與前後夾攻的賊人，一個個倒臥在血泊之中————
殺聲完全消失。
韓微走下馬車，看著這遍地血腥的一幕，沒有憤怒，只有心疼。
這些人可以說是帝國中央禁軍的絕對精銳，本該在戰場上大放光彩的，卻死在了這裡。
委下身，韓微伸手為死不瞑目者合上眼睛，崔翰走上前來，「少相，還追嗎？」
賊人固然堅決，但剛才的殺戮，並沒有全部殺盡，有不少人在逃。
晨霧瀰漫的十里林，必然還藏著不少賊人。
不好追。
山林可不是騎兵的主場，追進去，說不得賊人就要反過來狩獵了。
「我軍傷亡如何？」
「回少相，死了十三人，輕重傷三十六人。」
「收斂屍骨，擇地安葬，發放撫恤，韓家出。」
「少相，朝廷和世子府會出。」
「韓家也出。」
韓微說道。
崔翰及營，是假相范質為保世子安全而留在世子府的，從進到世子府，吃、穿、住、
醫、葬，包括家眷，都由世子府負責。
隨著世子地位水漲船高，崔翰軍以太子親軍之名掛到了朝廷，如此一來，便拿了雙份軍餉和保障，一旦死亡，便會得到兩份撫恤，韓家再給一份，便是三份了。
崔翰沒有再說話，只是朝著韓微一拱手，代替死去的兄弟領下了。
「另外，重傷者三十金，輕傷者十金，韓家出。」韓微繼續道。
顧死的也顧活的，韓家沒有讓人流血而無功無賞的習慣。
在這世道里，十金都能讓一戶民家活半輩子了，三十金，活一輩子無虞，重傷者及家，韓家養了，輕傷者及家，韓家照顧。
崔翰頷首，指著這些倒臥屍體說道：「這些如何辦？」
韓微想了想，說道：「同樣收斂屍骨，合葬一坑，再一把火化了吧。」
這不是侮辱。
這些賊人的身份是不會得到承認的，而暗殺少相的罪名，便足以挫骨揚灰，一把火化了，死後更清淨些。
再則，此前逃走的賊人，有些可能心懷畏懼而不敢回去，烈火之下，誰也不知道究竟死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誰逃走了，無從追查。
這算是韓微對這些曾經為國浴血奮戰之士的一絲憐憫吧。
「是，少相！」
崔翰領命。
命人收斂屍體、挖下大坑，春暖花開，土地融動，正是暄軟之時，不過一個時辰，就挖好了坑，把斂起的屍身放入其中，倒上猛火油，一根火把拋入，火焰瞬間而起。
崔翰命令一隊百戰之士繼續守著，等待燒盡後填土，便護送著韓微回了汴京城。
望著這一幕，尖厲的口哨再次響起，而且更加尖厲和急促，召喚活著的賊人聚集，似乎沒有什麼響應，哨聲中都透露出了幾分氣急敗壞的意味。
皇城使王仁贍受邀來到世子府。
現在的世子府，和皇宮沒有太多差別，政事堂、六部官員頻頻往來，那三十六級白玉台階、九級王階，襯托著世子如少年帝王一般。
「見過世子！」
王仁贍躬身行禮。
趙德昭抬起了頭，露出了笑容，指著階下右邊的首座，「皇城使，請坐。」
「謝世子。」王仁贍走了過去。
「希望你不要介意來一趟世子府。」
「臣之幸。」
「孤有點擔心皇城司。」
趙德昭開門見山，「一個王朝走上正道，是千難萬難的一件事，些微縫隙，都有可能破壞根基，所謂千里之堤潰於蟻穴，便是這個道理。
以文亂法，以武犯禁，正是國朝治理的兩宗大害，不講法制，唯講勢力，結黨營私，豢養死士，為自己清除政敵，如春秋戰國之世，專諸刺王僚、聶政刺韓傀、要離刺慶忌，天下赫赫有名的刺客，最後都成了攪亂國政的利器，先秦之世，天下動盪不堪，一半原因在於崇尚陰謀、刺客與暴力。
一國清明，在於法制擔綱，朝廷多公心而少私禍，皇城司，孤恐它會變成一頭難以駕馭的妖獸，到頭來傷了我朝根基。」
王仁贍知道世子在說什麼，硬著頭皮道：「請世子放心，皇城司不會如此。」
「很好，這麼說，皇城司只對外不對內，不會亂我朝政？」趙德昭望著他。
王仁贍坐不住了，「不完全——世子，而今天下初定，節度難制，陛下覺得地方、外國內情刺探不力，在武德司基礎上建立皇城司，為朝廷計，在一些緊急之事上，皇城司無時稟呈御上，必須相機決斷，臣無心亂政，可是，在某些時候顧慮不周，難免影響了朝政。」
「是啊，孤不是指摘你，孤也不了解內情，但作為世子，孤希望你保證皇城司儘量不要做出亂政的事。」
指摘。
從軍將變為特務衙門之主，王仁贍對於朝廷的了解日益增多，也明白了這個詞語的份量，世子在表達了不滿，以及對他，對皇城司的嚴厲訓斥。
皇城司只對皇帝負責，王仁贍面對朝廷，面對世子，本可以硬氣一些，但皇城司是依附皇帝，卻非獨立。
世子掌控著朝廷，皇城司一應之物，甚至是俸祿，都是由朝廷中的戶部來撥出，皇城司行動，也少不了朝廷的配合，自然不能無視朝廷，更不能無視世子。
再有，世子是帝國嫡長子，在今朝執政當國，除了軍權，基本上確定要接替陛下成為大宋第二位皇帝，得罪了世子的下場，武德司，便是前車之鑑。
王仁贍迫於無奈，只得道：「臣當然希望不會————」
「「希望」，恐怕不夠。」
趙德昭沒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新朝唯法是從，縱有權臣不軌，都要依法懲治，孤不希望皇城司在汴京動手腳，更不希望皇城司亂政。
皇城使，你是皇城司主官，孤和朝廷就指望你了。」
「臣會盡力。」
如泰山壓頂，王仁贍難以抵抗，「但這——很棘手。」
「你當然有你的辦法，但這可能讓朝廷懷疑皇城司是否如後漢舊事————」
後漢高祖劉知遠臨終前，任命楊邠、史弘肇、王章等為顧命大臣輔佐幼子隱帝劉承祐o
隱帝成年後不滿權臣掣肘，尤其忌憚掌握兵權的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史弘肇和理財能臣王章。
後漢乾祐三年，隱帝在時任武德使的舅父李業、寵臣聶文進等慫恿下，開始重用武德司，專司監視百官、羅織罪名。
嘗到特務政治的甜頭，隱帝對收回權力的想法也來到巔峰，於是，晚唐以來最震撼的政殺，廣政殿血案發生了。
武德使李業誣告宰相楊邠、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史弘肇、三司使王章謀反專權，慫恿隱帝在朝堂上設伏。
楊邠等入宮議事時，被李業指使的武士當場斬殺於廣政殿，家眷亦遭株連。
楊邠等人雖專橫，但實為治國能臣，楊邠整頓吏治、史弘肇穩定軍權、王章恢復經濟，後漢立國根基依賴其治理。
而隱帝誅殺未經律法，純屬政治清洗的行徑，震驚了中外。
更恐怖的是，在楊邠、史弘肇、王章死後，李業借清君側之名，大肆抓捕與楊邠等人有往來者。
誣陷前宰相蘇禹珪知情不報，將其貶官，羅織同黨罪名，牽連數十名朝廷官員，多死於酷刑。
誣陷、株連。
但這不是特務政治的極限，武德司吏開始無證據濫捕，百姓道路以目，官員朝不保夕，李業等人藉機勒索錢財，如逼迫富商獻金贖罪，一時間，民怨沸騰。
最終，武德司的狂氣達到了巔峰，李業懷疑在外領兵的郭威反叛，便密令供奉官孟業攜密詔赴澶州，盡誅郭威家眷，將郭威幼子郭青哥、郭意哥及妻子張氏全被處死。
接下來，隱帝和李業付出了沉重的代價，郭威起兵回京，隱帝親征潰敗後死，李業在逃亡途中被劫殺，後漢朝廷僅四年而亡，成為梁唐晉漢周五代之中，最短命的中原王朝。
當時王仁贍正在節度使劉詞帳下為牙將，很清楚特務政治對天下臣民的壓迫力，以及後周建立後，太祖皇帝郭威對武德司的清算。
一概處死！
寥寥四個字，武德司上下，被屠戮了個乾淨，一隻活物都沒能留下。
之後整個周朝，武德司不興，原因之一，就是所有意欲蠱惑皇帝開啟特務政治的，都被殺了。
汴京城上下，無不記得這十年以來的肅清行動。
如果被朝廷認為皇城司在製造白色恐怖，開啟特務政治，李業便是他的前輩，後漢武德司的下場便是皇城司的下場。
王仁贍站了起來，剛要表達立場，趙德昭繼續道：「當然孤毫不懷疑，但是，孤想皇城司至少要做到幾件事。」
王仁贍明白，這是世子在代表朝廷向他和皇城司提出要求，莫名地鬆了口氣，不怕有要求就怕有要求，顧不得擦去額上汗水，「請世子明示。」
「不准對我朝及外國朝廷大員、子侄進行刺殺，哪怕對方與皇城使一樣，是特務頭目，也不許。」
不止中原王朝有特務衙門，諸國也都有，如江南國有察事廳、吳越國有內牙軍、西蜀國有飛龍使————各國，甚至是個人的特務都在抓住一切機會，在偵查各方線報，以及對王朝、王國的皇帝、國主、王公大臣刺殺。
縱觀五代，死於刺殺的皇帝、國主都有三位，後梁乾化二年，朱溫病重，欲廢黜養子朱友珪，改立幼子朱友貞，朱友珪聯合禁軍將領韓勍，派親信僕夫馮廷諤深夜潛入寢宮，用劍刺死了朱溫。
閩國第三任君王，康宗王王繼鵬猜忌宗室，誅殺叔父王延武、王延望，引發控鶴都將連重遇兵變，後晉天福四年，連重遇縱火焚燒宮殿，王繼鵬逃亡福州西湖，被追兵暗中刺殺。
閩國第四任君王，景宗王王延羲暴虐無道，與權臣朱文進、連重遇矛盾激化，後晉天福九年，朱文進派心腹拱宸馬步使錢達趁王延羲醉酒，以金錘擊殺於宮中。
至於王公大臣被刺殺而死的就更多了，朱友珪弒父篡位後，西都留守劉捍拒絕承認其合法性，後梁乾化二年，朱友珪派刺客潛入長安，夜襲劉捍府邸將其刺殺。
後唐客省使李嚴出使前蜀時，因言語冒犯君主王衍，被記恨，長興元年，後唐伐蜀前夕，王衍派刺客於成都暗殺李嚴。
吳越國開國功臣，丞相杜陵，在錢元瓘繼位後，權臣許林欲專權，遣刺客夜入杜棱府邸行刺，遇害於杭州私宅。
等等。
趙德昭不希望皇城使也如其他特務衙門一樣，針對本國或敵國君王大臣刺殺，包括察事廳主、內牙軍主、飛龍使這些諸國特務頭目。
不對內搞刺殺，王仁贍還能明白，但不對外搞刺殺，就有些不太明白了，但是，形勢比人強，默然領命。
「不准搞綁架！」
這是刺殺的延伸。
「不准亂打國賊、內奸，清除國賊和內奸，僅限於那些向敵人出賣我朝機密並會立即
招致嚴重破壞的特例。」
聞言。
王仁贍徹底懵了。
晚唐以來，中原王朝獨大，而諸國和割據勢力林立，難免有一些國賊、內奸出現，跳到敵國，甚至敵族之中換取高位，歷代的手段很統一，無分大小，殺！
以此震懾其他蠢蠢欲動的國賊、內奸。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趙德昭給出了解釋。
國賊、內奸可恨，但人已經逃了出去，出動人手去鋤奸，反而容易把自己人折進去。
對於那些不會立即對國朝造成嚴重破壞的國賊、內奸，該做的第一件事，是想盡辦法轉移或降至最低，而不是殺戮。
等待以後，朝廷將天下一部分又一部分統一，那些國賊、內奸，就到了算總帳的時候，來得及。
王仁贍如數記下。
「另外，禁止以收買、色誘與恐嚇的手段來發展密使、獲取線報。」
這下。
王仁贍明顯流露出抗拒的神情，現在的皇城司也好，以前的武德司也罷，收買、色誘諸國達官顯貴，是很尋常的手段，如今皇城司對南邊的江南國、吳越國，對北邊的北漢、
契丹遼國，以及其他割據勢力的線報，很多都來源於金銀、枕頭風這些，恐嚇雖少，但也有的，如果禁止，皇城司線報獲取能力將會大打折扣。
「皇城使。」
「臣在。」
「一些手段對外好用，對內同樣好用，我們在拿來對付外人的時候，也會腐蝕了我們自身。」
「世子，如果我朝不用這樣的手段對付外國，外國卻用這樣的手段來對付我朝，我朝豈不是單方面吃虧？」王仁贍反駁道。
從刺殺、綁架到鋤奸，再到這些獲取線報的手段，他能想到，世子是想讓皇城司變得乾淨，可是，特務衙門本身就充滿了骯髒和陰謀。
寇可為，我亦可為。
「皇城使，孤希望你明白，皇城司的存在，不是要做出多少事，而是儘可能做一些事，做的到，是皇城司的功勞，做不到，不是皇城司的過錯，皇城司不該成為誰的私家利器，那樣只會害人害己害國朝，後患無窮，國命之事，不能兒戲！」
對於帝國而言，皇城司應該存在，在隱蔽戰線上，朝廷必須要有屬於自己的勢力，但
這種衙門威力太大了，大到如果不能如履薄冰、謹小慎微的約束，就可能反傷自身。
在趙德昭眼中，皇城司就不該這樣公然立於朝廷，被諸司、諸藩、諸國注視著。
這其中干係，王仁贍不能完全理解，但他隱約能明白，世子提出的這些要求，從帝國、朝廷角度來說是對的。
可是，如此一來，皇城司的功勞，很多便不為人所知了。
甚而很長時間裡，功勞都只存在卷宗之中，應得的獎賞要很久、很久才能拿到。
「皇城使，我要再次提醒你和皇城司的是，這些手段，絕不准在朝廷內進行，對於朝廷里有不同政見，乃至於離開朝廷的官員，只要不為敵國、敵族所用，就不能採取措施。」
趙德昭望著王仁贍，嚴肅而又認真，「孤希望，十里林之事，是最後一次！」
王仁贍身體一顫，在來之前，他就做好了被問罪的準備，但這和預想中不一樣，卻明確的警告，還是讓他連狡辯的話都說不出來。
而近三百名親從官的事，使得他把所有的話都變成了一句，「是，世子！」
王仁贍退走。
韓微從屏風後走了出來，望著那沉重的背影，「德昭，他能明白嗎？」
「明白不明白不要緊，照做就是了，做著做著或許就明白了。」趙德昭搖搖頭，笑道o
理解要執行，不理解要在執行中理解。
「他會執行嗎？」
「會！」
趙德昭的回答十分肯定，父皇是個吝嗇的人，絕不可能為皇城司提供錢糧，只要皇城司還需要錢糧，需要朝廷，那便不能無視朝廷的建議。
「德昭似乎對皇城司有著很高的期許？」韓微若有所思道。
陛下在朝廷，現在有兩大衙門，一個是兵部，一個是皇城司。
對代表著軍權的兵部，世子在組朝時，什麼都不想多說，對吳延祚、李處耘也沒有什麼提醒和要求。
但對皇城司，世子特意召見了王仁贍，當面訓斥和提出要求。
這是截然不同的態度。
「大兄，我對皇城司是有不小的期許，但對兵部、中央禁軍也並非疏遠，恰恰相反，我對王朝軍隊的將來有著最高期許，我堅信，尊嚴惟劍鋒所系，至理唯矢程所囿。」
趙德昭能看透韓微所想，不否認對皇城司的期許，在當下，皇城司的存在，可以強化皇權控制，彌補朝廷制度缺陷，並應對王朝特有的一些威脅。
防止結黨、腐敗，預防叛亂，在這些方面上，皇城司做的確實比三法司要好。
但趙德昭絕對不會忘記，鼎革之權，實出於戈矛。
繼續說道：「只是我對殿前司、侍衛司沒有全然了解，父皇又對我嚴防死守，既如此，便不如把軍方諸務全部交給父皇，我相信，父皇會協理好中央禁軍、地方牙軍和外國、外族軍事，我的身體，大兄是知道的，可能不太適合南征北戰，有這樣一位好戰的父皇，於我，於朝廷，於大宋江山社稷，有著百利。」
有什麼還能比御駕親征更能激勵將士作戰的呢？
有什麼還能比沙場將士看到龍纛前壓更能熱血沸騰的呢？
晚唐到五代是亂世，君王的武力，對新開創的帝國穩定來說十分重要，錢通不負神醫之名，為他調養身體，補回本源，如今的他，已經能每天早上練會武了，但這更多的，是強身健體，想沙場手刃敵將還很遙遠，而且，不得不承認，父皇武力很高，在歷代開國之君中，都是最能打那一批的，統一天下，再造華夏，是離不開的。
「德昭這是把陛下當成大將軍了？」韓微笑了。
陛下在德昭這裡，竟是披著皇帝龍袍的大將軍，這也太敢想、太敢幹了。
「不合適嗎？」
「那太合適了，老子打天下，兒子坐天下，合情合理。」
韓微心悅誠服，搖搖頭道：「不過，陛下可能不太高興，心裡一直搶著奪回政權的，尤其是來日再開戰端，陛下大勝之後，或許會向德昭你討要權柄。」
武夫皇帝，特別是建立戰功的武夫皇帝，大多會攜著大勝之威做些事情，昏君沒什麼說的，湖光山色、廣建宮殿那些，而明君，如後周世宗皇帝柴榮，每次御駕親征大勝後，都會做些事情鞏固權力或者對帝國某些方面予以改變。
高平之戰，大敗北漢軍後，即處決戰時臨陣脫逃的將領樊愛能、何徽，並嚴懲怯戰將校七十餘人，樹立皇權威信。
選拔精銳組建殿前軍，由親信趙匡胤、張永德等人統領，將禁軍從藩鎮節度使手中剝離，直接聽命於皇帝，擴充禁軍規模，從地方抽調壯士入伍，削弱藩鎮兵權。
以高平之戰中節度使擁兵自重為由，逐步收回節度使的行政、財政權，命中央朝廷直接派遣文官管理州縣賦稅，限制節度使幕府規模，防止其培植割據勢力。
還下令清查隱匿土地，為後續均田政令鋪路，嚴懲貪污，要求地方官定期上報民生疾苦，強化中央朝廷對地方藩鎮的監督。
一戰，世宗皇帝就徹底扭轉了後周立國初期「天子，兵強馬壯者當為之」的武將專權局面，將軍權收歸中央朝廷。
淮南之戰，三次御駕親征南唐，迫使南唐割讓淮南十四州後，世宗皇帝即命收復的淮南地區清丈土地，將無主荒地分給流民耕種，並減免賦稅三年，頒布《均田圖》，要求全國州縣核查田產，打擊豪強兼併，增加朝廷稅賦。
在那期間，世宗皇帝就頒布了禁佛詔書，拆毀未經許可的寺院三萬餘所，僅保留兩千六百九十四所，強制僧尼還俗二十六萬餘人，補充勞力與兵源，熔毀銅佛像鑄周元通寶，緩解朝廷錢荒，穩定經濟。
在淮南新占區疏浚汴河、蔡河，恢復大運河漕運，便利南北錢糧流通，組織民夫修築黃河堤防，減少水患對農田的破壞。
編纂《大周刑統》，統一律法標準，限制地方官擅權，擴大科舉取士規模，選拔寒門人才，削弱門閥對朝廷官場的壟斷。
甚至，在顯德六年，世宗皇帝趁契丹內亂北伐，收復瀛州、莫州、易州等燕雲十六州中的三州十七縣，逼近幽州，那場未完成的終命之戰，都做了兩件大事。
在收復的瀛、莫二州設立靜安軍，修築城防，屯田駐軍，構建抵禦契丹的前沿防線，命將領韓令坤等整修關隘，恢復長城部分段落，阻止遼軍騎兵南下。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世宗皇帝擬定「先取幽燕，再平江南」的戰略，命人繪製《復燕雲方略》，但因病逝未能實施。
臨終之際，還釋放契丹俘虜以示懷柔，分化遼國內部勢力。
世宗皇帝做過的事情，陛下可以說一路看過來的，所以，韓微可以肯定，陛下積極戰備，準備重開戰端，所念所想，全是勝仗後討要權柄。
我，大宋皇帝，給權！
韓微笑不出來。
「大兄對我喪失了信心了嗎？」
「德昭，我始終對你充滿信任，但文武大臣，不都是我。」
朝廷之中，可不缺乏風往哪吹往哪倒的文臣武將，更不缺威於強威的懦夫。
「大兄你說，父皇連使職朝廷都駕馭不住，又憑什麼來駕馭我的朝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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