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逐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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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逐聖

  到底是一朝太祖舊第。

  與其說是世子府正廳,不如說是王朝正殿。

  梁太祖朱溫登基為帝後,深感汴京皇宮逼仄、粗簡,特意命將作大監重整潛龍之地,傾盡府庫之財,備作京城另宮之用,未及享受,乾化二年,便被其子朱友珪弒殺篡位,此宅,便被長久地封存了起來。

  同是次子,同是長兄早夭,同是不得父親喜歡,當今世子的經歷,和朱友珪經歷非常相似。

  陛下以此作為世子府,是暗喻世子也會弒父篡位?

  不知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

  為人臣子,是不能細想的。

  時隔五十載,這座本該成為皇宮之外,另一個聚集最高權力的王權廟堂,真正啟用,范質及眾、趙普及眾,一左一右踩著厚厚的紅地氈,走上高高的三十六級白玉台階,穿過殿台四隻青煙裊裊的巨大銅鼎,走進穹窿高遠、器局開闊的正殿時,頓覺莊重肅穆之氣立即強烈地籠罩了每一個人。

  九級王階之上,矗立著一座九尺九寸高的白玉大屏,屏上黑黝黝一隻奇特的獨角法獸獬豸瞪著凸出的豹眼,高高在上,炯炯注視著所有人。

  屏前一台青銅王座,橫闊過丈,光芒幽幽,階下兩隻大鼎,裊裊青煙,鼎前六尺之外,十二張青銅大案在巍巍石柱下擺成了一個闕口朝向王座的三邊形,案心一張南唐國宮中澄心堂用優質青檀皮原料,採用唐代造紙工藝精華精製的澄心堂紙,一方黃河澄泥硯,一支狼毫新筆。

  簡約厚重,莊敬肅穆,堪稱天下第一廟堂。

  兩班重臣無比肯定,弒父篡位的朱友珪沒有來過這裡,五代其他皇帝也沒有降臨此地看過,否則,此殿絕對不會棄之不用。

  陛下也沒有來過,不然,也不會捨得將此地作為世子府。

  與之相比,歷經梁、晉、漢、周、宋五代皇宮的崇寧殿、大慶殿是什麼窮閻漏屋?

  「梁祖雖然起於宛胸群盜之黨,已而挾聽命之唐,鞭笞天下,以收神器,逞一時之奸雄,行為不端,然在大國威儀上,卻是不俗!」范質由衷讚嘆。

  身後的王溥等人和對面的趙普等人聞言,不由得認同地點點頭。

  雖說梁太祖朱溫大奸大惡,殘暴不仁,還與子媳通姦有染,行同禽獸,但這座王權大殿,卻有著盛唐之風。

  當年唐玄宗在大明宮接受文武百官、外邦使節覲見,萬國來朝的正殿含元殿,或許也就這樣了。

  范質引著四相排成一行,在左邊的大案前依次站定,趙普引著四謀排成一行,在右邊的大案前依次站定,默默地等待著世子到來。

  「世子駕到——」曹彬快步從屏後走出,站在王台一聲長呼。

  「見過世子!」兩班大臣整齊躬身拱手,隨後,都有些驚訝了。

  只見年少的趙德昭今日全副冠冕,頭戴一頂沒有流蘇的天平冠,身披金絲夾織爍爍其光的黑斗篷,內側一身軟甲,腰懸一口特製長劍,凜凜之氣,頗見肅殺。

  身為當朝嫡子,趙德昭如何裝束都不足為奇,可是,此等禮儀裝束顯然不凡,是精心設計的。

  天平冠,又稱平天冠、旒冠,遵照禮制,凡帝王、諸侯及卿大夫在祭祀、典禮等事中,所戴的等級最高的禮冠。

  漢唐以來,隨著皇權日益威重,公侯大臣,乃至親王,也會在朝會之時避皇帝冕旒,本許八旒冕的世子,晚唐以來,便不見世子頭戴旒冠記錄了。

  世子第一次主持朝政,不戴旒冠說不過去,所戴八旒冕,又有幾分不夠權重,流蘇盡去,天顏示人,不得不說,威儀大顯。

  另外,漢唐以來,禁用黃、赤之色,以為帝皇、帝後專用服色,哪怕是皇子,也只能用青、黑作為服色。

  而這黑金織衣,將華貴斂於深沉之中,搭以軟甲,懸以長劍,一副少年英武君王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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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德昭走到御座邊,沒有坐下,轉而一揮手,「諸位平身。」

  范質、趙普及眾直起了身,肅穆而立,趙德昭渾厚清晰而又咬字極重的中原官音迴蕩開了。

  「諸位,《周禮》有言:惟王建國,辨方正位,體國經野,設官分職,以為民極」,而先聖荀子又有言,明主之所導其臣也,二柄而已矣————故明主之畜臣,臣不得越官而有功,不得陳言而不當,越官則死,不當則罪」,是以《管子·君臣下》論材量能,謀德而舉之,上之道也,專意一心,守職而不勞,下之事也————各處其位,各治其職,則事無不及矣」,大宋遜周,汴河疏浚大見成效,中原元氣正在一步步恢復,當此之時,整肅朝局已成第一要務。」

  說得幾句,趙德昭似乎覺得右邊大臣們聽得不太清楚,摘下長劍走到王階前,自光炯炯地掃視著兩班大臣,「目下我宋家大局向穩,孤欲整飭國政,自今日伊始,職歸有司!」

  宰相、樞相、計相,從頭到尾都能聽懂,趙普事先明了,呂餘慶有智慧,劉熙古有功名也能明白,沈義倫、李處耘聽得是有些雲山霧罩,卻能準確地抓住重點,職歸有司,瞬間心神大震。

  中唐至五代,中央朝廷官制發生了重大變化,原本作為帝國權力中樞的六部九寺五監,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包括太常寺、光祿寺等九寺,國子監、少府監等五監,漸漸被皇帝臨時派遣的使職官,如鹽鐵轉運使、度支使、樞密使等架空,使職成為實際掌權者。

  六部九寺五監製度承襲自秦漢至隋的三省六部,其初衷和所有朝廷一樣,都是為了分工明確、執掌清楚,但到唐代中後期,戰亂頻仍,其弊端凸顯而出。

  六部九寺五監的朝制,依賴層層上呈、共同議政,尚書省需經門下省審核、中書省決策,事繁且雜,決策往往遲緩。

  而安史之亂後,唐朝面臨藩鎮割據、財政崩潰、外族侵擾等軍國大事,卻亟需快速決策。

  如均田制瓦解後,唐朝稅收依賴鹽鐵專賣和漕運,但戶部缺乏其能力,代宗時期,劉晏創設鹽鐵轉運使,直接統籌漕運、鹽稅,效率遠超戶部,方使中央財政得以恢復。

  安史之亂中,兵部無法有效調度軍隊,皇帝轉而依賴節度使,節度使雖非嚴格使職,但屬使職職務,統攬地方軍政,節度使職慢慢取代了兵部。

  而九寺五監多負責禮儀、工事等具體事務,如太府寺管倉儲、少府監管百工技藝,但唐代中後期事物複雜,如對外貿易、專賣管理,遠遠超出其職能,以致於寺、監職能重疊,權責不清,互相推諉。

  使職的出現,專任市舶使專管海外貿易,從根本上避免了九寺的推諉。

  使職以因事設職、事畢即撤為名,但在持續戰爭之下,漸成定製,六部九寺五監的實權被侵蝕,至唐末,戶部僅存籍冊管理之名,財政實權盡歸了三司使。

  當然,要將使職崛起全部歸結為戰爭也不完全,在本質上,仍是皇帝為了中央集權削弱相權與朝廷的手段,使職乃天欽,通過任命使職官,皇帝可以繞過宰相和朝廷,對某些人、事、地方完成直接掌控。

  唐初之時,六部之上的尚書省是權力淵藪,相權龐大,等到唐玄宗以後,為了防止李林甫、楊國忠等權臣專權,刻意繞過尚書省,以親信擔任使職受命於己。

  樞密使最初由宦官擔任,掌管軍事機密,架空兵部,至五代,樞密院成為帝國最高軍事衙門,後周太祖皇帝郭威、世宗皇帝柴榮廢了大力氣,才將更多權力移交政事堂。

  監軍使最初也由宦官出任,監督藩鎮,削弱節度使,強化皇權控制,但在唐朝末年,監軍使演變為左右神策中尉,官宦掌控中央禁軍兵權,甚至能廢立皇帝,宦官勢力達到巔峰,盛極而衰,隨即,招來了強烈的報復。

  總之,無固定品級、任免靈活、忠誠度高、好用的使職,受到了唐玄宗以來歷代中原皇帝的喜愛和依賴。

  那麼,代價呢?

  中原王朝的官、職、差遣徹底分離,整個朝廷,誰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做多了、做少了,混亂異常。

  朝廷律法失去效用,所有政務依賴於皇帝臨時敕令執行,朝令夕改,成了常事。

  皇帝沒有那麼多的精力、心力去掌控集中的權力,而混亂、無序的結果,是權力的失控。

  樞密使原為宦官掌機要的差遣,安史之亂後逐漸掌控軍令,唐代宗至唐僖宗時期,宦官通過此職廢立皇帝四人、逼死皇帝兩人。

  監軍使遍布藩鎮,表面監督節度使,實則挑動藩鎮內鬥以擴大宦官勢力,唐憲宗元和十五年,宦官公然誘使魏博節度使田布自殺。

  藩鎮節度趁機割據,節度使自置留後使、巡官等使職,架空州縣官吏。

  藩鎮截留鹽鐵轉運使的漕運物資,賦稅不上供。

  說來也是可笑,皇權本來是用使職削藩,反而使地方效仿割據自保。

  而使職因重實效、輕出身被武將壟斷,後梁太祖朱溫以心腹楊師厚任租庸使聚斂軍資,後唐明宗李嗣源時,樞密使安重誨可擅自處死節度使。

  最終結果,使職從皇權利刃異化為藩鎮篡位奪權跳板,五代一十四帝中七人出身節度使,皆以控制樞密院、三司為篡位關鍵。

  即便是這樣,朝廷命官誰也沒有想過,結束使職,恢復六部九寺五監執掌,這不是朝廷命官不想,是不敢想,被宦官勒脖頸、被藩鎮砍殺的皇帝,到死前一刻都不願意放棄乾坤獨斷、言出法隨的至高權力,為人臣子,又能有什麼辦法?

  現在,世子要放棄唯我獨尊的皇權?

  不對,是世子代替陛下放棄那部分皇權!

  大宋王朝的皇帝,還是陛下,縱使陛下迫於無奈和當初的承諾,放棄政權掌握,實際上,只是不否定朝廷決議,但能以聖旨繼續干預朝廷和地方的人、事。

  先是把科舉選材之事交給殿前都虞侯趙光義,再是在王彥升死後,把京城巡檢之職交付,為了對抗世子府、政事堂、樞密院,陛下可以說手段頻出。

  如果職歸有司,陛下再想做什麼事、任命什麼人,就不能這麼輕易了,必須交於朝廷有司眾議。

  陛下的使職沒了,權力小了,掌握政事堂、樞密院兩府,轄制六部九寺五監的世子,權力可就大了!

  世子,這是要把陛下從朝廷里撐出去?

  兩班大臣神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但說反對?

  憑什麼反對!

  君權侵奪了相權和臣權,如果繼續維持使職制度,陛下大權全握,哪怕後周舊臣退場,藩邸舊臣又能得到幾分權力?

  還不是陛下予殺予奪?

  只有陛下的權力得到制約,相權、臣權才能真的釋放出來,有這麼個機會,絕對不能錯過。

  後周舊臣也是這樣想的,儘管多年以後要讓位於藩邸舊臣,可讓位前這些年的地位和榮耀恢復到漢唐之時,那是實打實的權力。

  陛下高不高興?

  他們還不高興呢!

  陛下在歸德軍幕府的許諾、在崇寧殿登基的承諾,在當上皇帝之後,所作所為,可沒有兌現的想法。

  說到這裡,趙德昭故意停了下來,等待眾臣的認同和咀嚼,感受著大殿氣勢變化,范質知道是時候了,這時才帶頭山呼:「以威福還主上,以政務還諸司,以用舍刑賞還公論,世子明斷!」

  「世子明斷!」左右異口同聲。

  趙德昭露出了笑容,幅員遼闊的中華之家,中央集權是必要的,皇帝也要有力排眾議的權威,但是,一切的一切,不能建立在國無寧日、朝政混亂、民不聊生之上。

  皇帝理應享有四海,四海黎庶為皇權供奉,同樣,皇帝和皇權應該擔負起四海黎庶福禍,權力和責任,要是對等的。

  趙德昭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更不知道受五代妖風侵蝕的父親和叔父,究竟為了皇權能做出什麼樣的事,至少要做出一些事情,為大宋,也為中華家,證明自己來過。

  這是那個在父親朝未得封王、二十多歲未能娶妻、三十歲便被叔父逼殺的大宋嫡長子沒能做到的。

  父親、叔父,看好了!

  該怎麼當一個皇帝!

  「謀事在人,成事亦在人,諸公既無異議,今日先定中樞人事如何?」趙德昭坐在了青銅王座上。

  人事即政治。

  職歸有司,中樞人事,便代表著中樞政治,權力多寡。

  左右十名國臣又是異口同聲,「臣無異議!」

  「好!孤有言在先,要職遴選,須當以功業為根基,然則,我朝自有國情,臣下大功、才幹一時無從確立,而繁劇國事又得有人擔責,唯其如此,孤之意,部分要職人選初定,以假職代署,一俟功業立定、德才兼備,而後正位定身————」

  任官。

  一選材,二賞功。

  材如范質、王溥等幾朝老臣,鮮有差錯,放在朝廷任何位置,都能很好的完成職事,這沒有什麼好說的。

  功,其人要麼為了國朝,要麼為了君王,要麼為了朝廷,做出了相當的貢獻,合該得到賞賜,財貨、爵位,這些沒有什麼問題,可是,入朝為官,是另一回事。

  以趙普、呂餘慶等幕府賓佐之功,就是給予政事堂宰相之位都不為過,問題是,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現階段的藩邸舊臣,究竟能不能勝任相職。

  答案不言而明,當下不能。

  強行扶人上位,這不是賞功,而是殺功。

  假職。

  是專門給藩邸舊臣熟悉政務的過渡時間。

  世子考慮這般周詳,包括提前知道此制的趙普,右邊之眾,此時還是不免有些臉紅耳熱。

  世子是溫柔的,是他們能力問題。

  「其間,若假職者連續三番大錯,證實才不當其位,立即離職,此法,諸公以為如何?」

  恩之後,便是威。

  趙普、呂餘慶五人心中一凜,朝廷不可能給予藩邸舊臣無限度的寬容,就和強闖相府日斬的王彥升一樣,再大的功勞,不能抵過毀辱宰相、輕侮君命的罪過,同理,在朝為官,特別是中樞為官,可能一個小小的偏向,便是無數百姓的生死,如果沒有先行申明,下場害人害己。

  「臣無異議!」左右十名國臣肅然回答。

  「如此,就請左相宣示大位人選。」趙德昭望著范質頷首道。

  范質朝著御座深深一躬,而後離案上前,從袖中取出了世子首肯,他和趙普斟酌了再斟酌的封官書,清晰緩慢地念誦起來。

  「大宋世子令:欲立廟堂,先謀棟樑,業經各方舉薦,元老咨議,今令大政如左。」

  「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范質,如故。」

  「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王溥,如故。」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魏仁浦,如故。」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韓通,如故。」

  「原諫議大夫、樞密院直學士趙普,擢升假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

  「原給事中呂餘慶,擢升假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

  「原戶部郎中劉熙古,擢升假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後周政事四相,范質、王溥、魏仁浦、韓通,未做任何變動,新增三位假相,趙普、呂餘慶和劉熙古。

  趙、呂拜相,兩班大臣沒有什麼異議,而在歸德軍幕府中,只做表面謀主的劉熙古,卻越過了沈義倫、李處耘先行拜相,兩邊大案前都感到意外。

  轉念一想,也理解了世子、范質、趙普的安排,政事堂可以允許沒有進士及第者進入,卻難以接受明顯對政務外行者進入。

  劉熙古,正兒八經的幕府賓佐中功名最高者,在五代之中的四代為官,歷官十餘職,登朝數十年未嘗有過失,怎麼看都比沈義倫、李處耘適合為相。

  在朝廷、在幕府多年,劉熙古早就養成了藏鋒守拙的習慣,突然之喜的到來,不但沒有覺得驚喜,反倒覺得惶恐,出案上前道:「世子、左相,臣有話說。」

  范質沒有意外,笑著望著他,「義淳但說無妨。」

  「臣才具平庸,年事漸高,體魄、精力,難堪宰相之職,臣請世子另覓良才為相。

  「劉熙古一躬到地。

  整個大殿裡,生於唐代天復三年的他,已經五十有八,是毋庸置疑的年歲最高者,以年老體衰為由謝絕相位,倒是不錯的理由。

  不過,范質笑容未減,「義淳體魄強健,毫無老相,聽說前日還與兩子騎馬踏青,興起之時教技,還勝了蒙正和蒙叟,不知真否?」

  劉熙古陡然紅臉。

  作為唐朝名臣劉仁軌十一世孫,劉家是名門,沿襲漢唐家風,文武皆有傳承,以期某年某月某日,出將入相。

  常年不避寒暑的練武,受限於天賦,武藝可能沒有多麼高超,但強身健體、不見老顏卻是真的,和兩個兒子比較騎射,雖然蒙正、蒙叟有讓父之嫌,但他這個年紀,歲月流逝的痕跡確實不多。

  范質知道他在想什麼,沒有為難,望向了沈義倫、李處耘,「順宜、正元,大政如此,你們以為如何?」

  「臣等無異議!」沈義倫、李處耘整齊一聲。

  劉熙古拜相,的確比他們更合適,宰相之位固重,也要能擔當才行。

  再說了,他們相信,接下來的任職,世子和兩府不會虧了他們。

  「義淳,現在如何?」

  「臣謝過世子。」劉熙古只得領下假相之位,退回了大案之後。

  「政事堂大政,諸公若有異議,當下便說。」范質例行詢問,便準備繼續,誰想,魏仁浦站了出來。

  范質一愣,「道濟,你有異議?」

  「世子,臣無異議,只是有話說。」

  「你也有話說?」范質想到劉熙古剛才,隱約有些猜測。

  「正是。」

  魏仁浦腳步輕挪,直面趙德昭,躬身拱手,「請世子容臣說話。」

  趙德昭分外平靜,望著這位能察風起於青萍之末的智者、智官,分外平靜,「魏相但說無妨。」

  「謝世子。」

  魏仁浦再拜,「世人皆知臣機敏聰慧、博聞強記,然不知多年以來,臣早已英華耗盡、燈盡油枯,故於今日乞骨還鄉,以讓後進。」

  辭官!

  兩班大臣怔住了。

  在這個人人爭進搶位之時,魏仁浦竟以慧傷之名乞骨還鄉,這違反常情的舉動,怎麼都讓人想不明白。

  「魏相可是在說孤?」

  「臣不敢!」

  魏仁浦直接跪了下去,「世子七竅玲瓏、穎悟絕人,其量如海,無窮無盡,臣之所願,世子千秋萬代,長樂未央。」

  過目不忘的天賦,賦予了他很多奇異的能力,有點說不清道不明,可那冥冥之中的感覺和判斷,很多是正確的。

  其一,便是看人壽命。

  即便後天有損,即便受過酷刑,魏仁浦也不覺得世子是短命短壽之人,恰恰相反,魏仁浦從世子的身上,感受到倔強的生命力,這樣的人他見的不多,每個都活得很久。

  那股倔強,會始終支持著世子不會放棄生的希望,不會輕易鬆掉那口氣。

  這是醫道無法解釋的。

  所以,魏仁浦從來不信什麼神醫、名醫對人壽之斷,甚至嗤之以鼻,世子之壽,必然長久。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想著急流勇退,皇室鬥爭在大宋立國之前就開始了,陛下和世子,可謂針尖對麥芒,誰也不讓誰,現在,世子都想著把陛下趕出朝廷里,以後想做什麼,他都不敢往下想。

  陛下那裡不會坐以待斃,太后那裡不會坐視不管,就連殿前都虞侯那裡,也在盼望著成為皇太弟的一天,這些就夠亂的了,王皇后之子德芳在一天天長大,陛下以後或許還有其他兒子,整個趙宋皇族,給予了他一種強烈地不安感。

  他親歷過契丹南侵之亂,依附過後漢高祖皇帝劉知遠,也曾助後周太祖皇帝郭威開國,顯德元年,更是助世宗皇帝柴榮於高平之戰逆轉戰局,穩定帝國北方,從潦草寒門走至人臣之巔。

  他沒有更多了!

  也不想再摻和進一場註定慘烈的奪嫡之戰中。

  「魏相寧終日閒居乎?」

  「臣多年夙願!」

  魏仁浦不假思索的回答,鏗鏘有力,十分坦然。

  趙德昭明白了魏仁浦所想,陷入了沉思。

  范質、王溥、吳延祚、張美身為老友,有心想勸但見魏仁浦神情堅定,一時間開不了□。

  趙普等人,或明白或不明白,但私下都無交情,不知說什麼好,更開不了口。

  良久,趙德昭再次開口,「魏相。」

  「臣在。」

  「您於朝有功,於情於理,此番訣別,我不該做挽留,然而,卻難為了我,新朝初建,國務繁忙,正值用人之時,我若放您離開,與棄生民黎庶於不顧,讓我如何?」

  「世子,兩朝聚於一朝,正是人才濟濟之時,多我一人,少我一人,無有差別。」

  「有差。」

  趙德昭堅持道。

  這下,輪到魏仁浦沉默了。

  世子,這是不願輕易放他走了。

  或者說。

  要有替代者。

  七行俱下之人,彼此之間都有感應,魏仁浦瞭然,世子開出了同意他離朝、跳出皇權鬥爭的條件,現在,就看他能不能做到了。

  回答是肯定的。

  魏仁浦略帶愧疚看了眼范質和王溥,昂聲道:「臣舉薦一人!」

  「誰?」

  「金部郎中,王著!」

  魏仁浦說出了舉薦之名。

  也不能這樣說,其實,王著在後周朝就該拜相的,只是遭到了秘密否決。

  世宗皇帝逝世前夕,急詔政事堂及眾接受顧命,除了託孤和交託國事外,最後一件事,便是點王著為相。

  這也是世宗皇帝防止後周天下被陰謀竊奪的最後手段,制衡政事堂執政。

  在安排范質、王溥、魏仁浦三人同平章事兼樞密使,形成帝國軍政中心後,世宗皇帝仍不放心,便遺命藩邸舊人王著封相,同時,賦予其「平章軍國重事」的最高之權,其意圖是在己崩之後,由王著統理三位宰相,避免任何一人專權。

  范質是霸道的,作為首相,是斷然無法接受王著統領執政,王薄、魏仁浦亦是作如是想,是以,在出宮後,范質立刻宣稱「王著終日游醉鄉,豈堪為相?此必主上亂命「,並要求同受顧命的韓通、趙匡胤等人「勿泄此言「,秘密否決了王著拜相。

  政事堂一心,這沒有什麼好說,韓通為世宗皇帝駕崩神情恍惚,顧不得其他,趙匡胤選擇了配合。

  王著若拜相,必然全力維護柴氏孤兒寡母,對兵變形成實質阻力,這次無形中站隊,為之後篡位大開方便之門。

  順利成為首席顧命大臣,令范質更加放鬆,在隨後主持調整禁軍人事中,被王溥所迷惑,將趙匡胤親信,高懷德、張令鐸等將校安插進侍衛司,架空忠於柴氏的韓通,權力交換,就這樣默契地完成了。

  政事堂失去了王著制衡,朝廷失去了中央禁軍的掌控,世宗皇帝所有設計,終是付諸東流。

  如今,大宋代周,王著可能還對世宗皇帝和周室保存著忠誠,但誰都知道世宗皇帝已死、周室天下再也回不來,這份被得到認可的忠誠,可能無法轉化為對宋室的忠誠,卻可以轉化為對天下、對百姓的忠誠。

  王著的能力是有的,特別在文學之道上,朝廷當數第一,帝國以後要開啟文治,可謂第一人選。

  實務,王著是差一些,但在政事堂中,有強橫的左相、有貪婪的右相,他和韓通,名為宰相,實類副相。

  如果王著入相,左相繼續掌總,右相從旁輔助,王著專事帝國文治,韓通專事帝國工事,簡直完美。

  及至今日,范質早都沒了那時的專橫,而且,王著也不是來平章軍國重事的,代替魏仁浦為相,不是不能接受。

  但是,就不知道陛下能不能接受了。

  在陛下和王著眼裡,對方恐怕都是「反賊」,如果能把對方逐出朝廷,雙方必定會大打出手。

  這朝廷,越來越有意思了。

  「新老宰相儘速交接,但魏相出朝,不准離京!」趙德昭同意了,卻不許魏仁浦回鄉。

  求上得中,能離開政事堂、離開政事堂的是非,魏仁浦很滿意了,叩首道:「謝世子一」

  范質當即做出更改,「擢升金部郎中王著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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