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二柄
第42章 二柄
今夜無月，只有滿天的星斗。
啟明星尤為明亮。
一個太監抱起另一個太監的雙腿在點又一盞燈籠，被抱的太監擦燃了火絨，點亮了這盞燈籠，再將紅紗罩套上去，皇宮各處殿宇的屋檐下一盞盞燈籠就這樣次第點亮了。
明黃妝緞的龍輦迤邐而來，皇帝卻未有乘坐，而是疾步走在前，最近的那條路上幾個灑掃的太監立刻跪了下來，緊接著遠遠近近正在當差的所有太監、宮女都跪了下來。
「還點著燈幹什麼！」
一向待近如親的陛下今天卻莫名地生氣了，「是不是打量著宮裡有花不完的錢！」
開始都是一怔，內中高品都知張昭立刻明白了，向眾人低聲喝道：「熄燈！把燈籠都熄了！」
一片吹燈聲，一盞盞燈籠都被吹滅了。
天色將黑未黑，群星閃爍，一片朦朦朧朧，趙匡胤火氣不減反增，「有你們吹燈拔蠟的時候！」
撂下這句話，徑直向萬歲殿走去。
隨同入宮的趙光義連忙跟上。
所有的太監都被釘在原地，張昭揮了揮手，示意都明日再做灑掃，全都退下。
宦官們如蒙大赦，紛紛彎腰躬身退走，張昭提起了袍子一角快步跟了上去。
現在宮裡總共就這麼點人了，再做減員，便是滅頂之災，陛下要撒火，他要時刻注意著。
張昭低著頭入殿，一時沒有察覺陛下停住了腳步，迎上那兩隻端是瘮人的龍目，心，都險些跳了出來。
「誰叫你了？」
「黑地里待著去！」
張昭慌亂出了殿門，站在廊道那裡，久久不能平靜，殿前當值太監近前，「大父！」
看到是自己的養子，張昭頓時眼睛一亮，附耳說道：「快去請太后！」
張德均一愣，腳步已經按照著張昭的安排向著後宮走了。
大殿內。
皇城使王仁贍靜候多時了。
世子府議事的詳細內容，一張張、一幅幅按順序用鎮紙玉石壓著，擺在御案上。
趙匡胤的眼從上到下從左至右飛快地看了過去。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
趙光義在路上就得了幕府的稟告，有了大致了解，不必上前，這時屏著呼吸等事態發展。
世子府，太敢想、敢幹了！
趙匡胤的目光慢慢抬起來，望向殿外越來越亮的夜色，一隻手伸向案頭邊。
王仁贍不是白在殿中待的，心裡做了無數種準備，及時端起了茶碗雙手遞了過去，趙匡胤抓過來碟子上的茶碗，狠狠地向御案前的金磚地上砸去！
碎片進濺，茶水四濺！
「世子到底要幹什麼！」
「范質和趙普他們到底要幹什麼！」
趙匡胤從來沒有這般怒過。
結束使職，恢復六部九寺五監執掌，這怎麼能啊！
五十三年來，中原更替了五朝十四位皇帝，平均十年一朝，四年一位皇帝。
雖然貴為大宋天子，也對自身壽命有著信任，但趙匡胤無法預知，大宋會不會晚唐以來梁唐晉漢周的第六代。
沙場多年，趙匡胤很是清楚，亂世之中，生存是第一要務。
趙宋王朝和江山社稷高於一切。
漢唐以來的六部九寺五監朝制，是盛世王朝，是國泰民安才能存在的，長期穩定的文官集團，才會對皇帝、皇權輸出忠誠。
五代以來，城頭變幻大王旗，前為梁謀，後為唐略，再為晉效，繼為漢力，接為周建，終為宋立者，大有人在，朝廷官吏忠誠，根本無法相信。
由皇帝直接指派的親信使職，才是可以放心信任的存在。
使職混亂，忠於皇帝，是可控的。
六部九寺五監秩序，效忠前朝或者藩鎮，卻是不可控的。
所以，趙匡胤寧願要混亂的使職，也不想要秩序的六部九寺五監。
再則，趙匡胤出身藩鎮，深知節度使專兵、專財、專任免之危，而使職監軍，可奪節度軍權，營田使，可奪節度財權，隨軍司馬，可奪節度任免之權。
後晉石敬瑭為防天雄節度使范延光叛亂，就密令監軍使張從賓截留其軍糧，范延光因此缺糧不戰自潰。
至於說代價，不外乎使職可能被宦官或武將篡奪，但不設使職，在趙匡胤看來，藩鎮必反！
哪怕朝廷會派遣文武大臣去監軍節度，但這群三心二意之人，又怎麼比得上自己心腹大臣，為朝廷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呢？
趙匡胤不是沒有想過終結亂世之後，重建王朝秩序，然而，和世子的想法正好相反，不但不取消使職，還要將使職徹底成為定製！
樞密院、三司使、發運使，等等使職，全部成為朝廷正式官職，以使職統御文武。
君不見漢唐宗室凌遲，皆是由於強臣握兵、文臣結黨，欲要長治，必使兵不識將，將不專財，官不兼職。
恢復六部九寺五監執掌，便是恢復漢唐舊制，恢復漢唐舊制，便可能重蹈漢末群雄逐鹿，唐末藩鎮割據覆轍。
而使職取代舊制，即便朝綱混亂、律法崩壞，趙宋王朝、江山社稷，卻是更加穩定的。
至於這樣做，會不會導致軍力下降、冗官冗員、靡費嚴重，趙匡胤考慮不了更多，苦一苦百姓。
總之，犧牲其他，換取皇權絕對安全，趙匡胤認為值！
如今，全被世子毀了！
「崽賣爺田心不疼嘛。」
趙光義接言了，「從中唐以來，數十位皇帝付出無數努力，全是為了皇權能壓倒一切，到陛下這裡，眼看著就要實現了，這下全完了，朝廷里的那些宰相、官員，恐怕死都不會鬆手了。」
「地方藩鎮剛才有點穩當勁兒，這樣一來，又要瘋狂了，內憂外患，國庫里又空著，真不明白世子和兩府這個時候為什麼還要這樣子。」
「世子、范質、趙普想要的，陛下都給了，但他們還是不依不饒的，斗天、斗地、斗陛下，斗得天下大亂，把大宋朝亡了，無非我趙家這百多口人一起完命就是！」
趙光義十分氣憤。
使職是皇權金科玉律的象徵，沒了使職，朝廷就又回到了漢唐君臣共治之時，皇帝，不過是臣民共主。
行為舉止，皆要為天下臣民表率，稍有不檢，便要為蒼生黎庶唾棄，醒，不能掌天下權，醉，不能臥美人膝。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才該是真正的君臣父子之道。
皇兄之後，大宋天下都會歸於他，趙光義無法接受六部九寺五監執掌恢復，反應激烈程度，絲毫不遜色趙匡胤。
「兩朝合為一朝？」
趙匡胤望著世子府的方向，冷聲道：「世子這是要建新朝廷。」
什麼真相、假相的，都是世子施恩後周舊臣、藩邸舊臣的手段，兩朝舊臣的確合為了一處，但是合在了世子府。
不是太子儲君，沒有親王尹京，小小的嫡子，竟然掌控了整個朝廷，對所有人刑、
賞。
刑在前，汴水刑場殺了王彥升、王繼勛，賞在後，封官任免，好不隨意。
這哪是半君啊？
分明是把自己當成了真皇帝。
趙匡胤想到陳橋驛兵變前，為了造勢，讓苗訓觀測天象，苗訓說天有二日，黑光久相磨盪，是不是確有其象？
如果有，說的是他和柴宗訓，還是他和世子？
一個王朝，怎麼容得下兩個君主？
「傳我旨意，侍衛親軍司馬步軍接管汴梁城外城，殿前司接管內城，皇城司出動，這已經不是一般的世子了，必須————」
「必須什麼？」
人未到聲先至。
王皇后攙扶著杜太后在殿門前出現。
「母親？」
趙匡胤一驚，忙不迭上前。
趙光義也是一驚，但在驚訝之外，是驚怒，在世子府、政事堂、樞密院的步步緊逼之下，皇兄忍耐終於到達了頂點，馬上就要動手了，亂世之中，人心易變，他不認為范質、
趙普、韓通、韓微等人會為了世子，特別是死去的世子發狂，顛覆大宋，一切的胡鬧馬上要結束了，母親到來，就難了。
想歸想，動作一點不慢，微微落後趙匡胤，作勢見禮。
枯爪一般的手掌，又穩又准又狠，重重地摑在了他的臉上。
趙匡胤懵了。
什麼還沒說呢，怎麼飛華亭下的事，就發生在了義弟身上？
「母親？」
趙光義身形未晃，心神卻受了巨大的震撼，向來偏愛他的母親，打了他？
「滾出去！」
杜太后鳳目豎起，「想明白了再來見我。」
趙光義難以形容此刻心情，紅著半邊臉出了大殿。
感受著母親的怒火，趙匡胤的火氣盡消，站在原地，都不知如何開口好。
「胤兒。」
「兒子在。」趙匡胤立時接道。
「你要讓中央禁軍接管京城內外城門？」
」
「7
「你此前已經將汴梁城內外城門和鄭州防禦換了防，現在又要用殿前司、侍衛司來接管城門，還要皇城司出動，胤兒你要讓天下人怎麼想？應了文武大臣想像的那樣，關起門來做皇帝？」
「不是我想關起門來做皇帝，是世子想當皇帝了，他要恢復六部九寺五監執掌，政事堂里，范質、王溥還在，趙普、呂餘慶、劉熙古任假相，魏仁浦出朝，王著接替，一旦朝廷完成重塑，世子起了心思，轉眼就是一場大亂，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先————」
在母親冷厲的眼神下，趙匡胤說不下去了。
「胤兒，如你所想，史書該如何書你？」
杜太后沒有留時間讓他回答，直接道：「欺負孤兒寡母所得帝位，雄猜酷烈異常，見嫡子得臣民之心，痛下殺手而絕髮妻獨活之子？身後之名，桀王、紂王可能比你？」
「一萬年太久，兒子只爭朝夕！」趙匡胤給出了不是回答的回答。
世子的手段，太精準，也太狠辣，招招打在他的要害上。
他陰謀竊取了後周，而世子卻要陰謀竊取他的大宋！
父子之間，少不了做過一場。
下世名什麼的，和現世權相比，太不值一提了，不然，歷朝歷代也不會有那麼多大奸大惡的權臣。
世子的權勢，一日勝過一日，刑、賞皆出自世子府，中央禁軍雖然被他這個皇帝掌控著，但誰也無法保證，殿前司、侍衛司有大將向三府輸誠，到時候，世子只用派兵圍了皇宮，使聖旨不出宮城，便可以輕而易舉困殺了他。
就是世子不殺他，被迫禪位的他，在被世子掌控的史館中，又能落得幾分好名聲？
他不想做李淵！
他要做的，是在這一切發生之前予以制止，陳橋驛完美兵變，曾讓他沾沾自喜許久，而今，他已然想清楚了，從古至今，哪有不流血的政變？
他要再次進行一場兵變，從後周到藩邸，除掉所有的危險，縱使把汴京城推倒重來也在所不惜！
和趙光義所想的一樣，趙匡胤不相信也不願相信，范質、趙普能為了死去的世子，拒絕效忠大宋，更不願相信，渠上的韓通、韓微父子，會為了死去的世子，悍不畏死的率領百萬漕工與中央禁軍一戰！
范質、趙普比誰都清楚，首相之位有多麼崇高和難得，趙匡胤非常清楚，兩人對權力的渴望。
韓通、韓微比誰都清楚，殿前司、侍衛司的將士有多麼強大和無敵，趙匡胤非常肯定，兩人對現實的清醒。
這一戰。
他必須要打！
武夫皇帝，終究是武夫皇帝，面對巨大的威脅，腦子裡，除了打打殺殺、以力破法，再沒有其他。
一味地調動所有，破釜沉舟一戰，贏了，大獲全勝，輸了，死無葬身之地。
看著時刻準備臉接巴掌卻不改想法的兒子，杜太后沒有動手，只有滿眼的失望，「胤兒，你還記得你為什麼贏了周室嗎？」
趙匡胤身體一僵。
「世人皆知周室主少國疑，神器必會易主，但是，為什麼會落在你的手上？」
「我的兒啊，你在周朝，功不是第一，戰不是無雙，李重進、張永德、符彥卿，哪個不比你戰功卓著？」
「偏偏地，石守信、王審琦等義社兄弟選擇了你，趙普、呂餘慶等幕府賓佐選擇了你，甚至，王溥、魏仁浦也選擇了你，幫助你對殿前司完成掌控，幫助你架空侍衛司？」
「那是他們覺得，在胤兒你的身上，有著李重進、張永德、符彥卿等人沒有的東西，你會分功、會分權，不會絕了柴氏一族，在你的身上，他們看到了，華夏一統，山河再造，天下太平的希望！」
杜太后激動難抑。
換作任何一個時代，自己的兒子都當不上皇帝，長久的亂世，讓天下人都疲憊不堪，迫切地需要一人，需要一個能接納所有的人，引領著所有人走向太平盛世。
可是，石守信、王審琦、趙普、呂餘慶、王溥、魏仁浦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坐上皇位之後的趙匡胤，立刻表露出不遜色於五代皇帝的權力渴望。
十分迫切地想要把全部權力抓在手中。
感受到趙匡胤變化的人們，本能地向能給予他們安全權力的地方靠攏，那裡，便是世子府。
「胤兒，你實話告我，如果沒有世子，你會在幾時，剝奪諸將的權柄？」杜太后望著趙匡胤，認真問道。
趙匡胤下意識地望向了不遠處的皇城使王仁贍，王仁贍雖然沒在新朝建立後，出任禁軍職位，也沒有去地就藩，但亦是歸德軍幕府諸將中的一員。
就這麼一眼，便讓杜太后明白了，自己的兒子，會在皇權穩定的第一時間，剝奪諸將的權柄。
把軍權盡數收歸自己。
母子連心，察覺到母親渾濁目光的細微變化，趙匡胤就知道自己被看穿了，難堪、尷尬、羞愧、慌亂，種種滋味瞬間湧上心頭，試圖強行解釋道：「母親，我之作為，都是為了我朝百姓。」
將軍知兵掌財，才有了晚唐以來的藩鎮割據，只能解除諸將的兵權，方可終結亂世。
他絕對不只是為了皇權穩定。
「爵位呢？」
「兒子封了不少國公。」
「我說的是軍功爵位。」
杜太后的聲音很輕，卻讓趙匡胤無法招架。
沒有軍功爵位。
秦漢以來，中原文明形成了以軍功授爵為核心的尚武精神。
如隴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六郡的良家子，始終是中原王朝武力的保障，漢唐雄風，皆賴軍功爵位。
「武功，沒有權柄，沒有爵位，胤兒，你到底要建造一個怎樣的王朝？」
杜太后閉上了眼睛，腦海里的場景，全是中原山河破碎，異族鐵騎踐踏，國民百姓淪為血食的景象。
趙匡胤沉默不語。
「胤兒，當初他們選擇了你，是你給予了他們希望，所以，他們冒著身死族滅的風險，助你開國，現如今，他們發現，世子才是他們的希望，世子沒了，你說，他們會做出怎樣的事？」
杜太后睜開眼睛，聲音沉重，「摸摸你的心還跳不跳，如果決意動手，母子一場，在汴京城土崩瓦解之時，來崇明殿再與我見一面。」
擺脫王皇后攙扶，杜太后返回了崇明殿。
迫於無奈聽到這裡的王仁贍，不能再裝聾作啞、毫無反應，未待聖命，躬身拱手，退出了萬歲殿。
捫心自問，陛下與世子開戰，皇城司會站在哪邊？
王仁贍也不知道，不過，如果陛下聖旨和世子令同時擺在面前，他可能不會去執行黃綢之中的命令。
大殿之中。
王皇后扶著趙匡胤回到御案後坐下，這時，趙匡胤才回了回神，注意到王皇后手持之物，「拿的什麼？」
「是母親專門為陛下挑的篇章。」王皇后答道。
其實不是杜太后挑的，杜氏雖說不是寒門，但家中所藏之書並不多，尤其是女子，能看到的就更少了。
王氏不一樣，她的父親是幾朝重臣，祖上也有榮光尚存，基本上族人走到哪裡，都會把得到的書籍送回家來，作為家族長女，王皇后所讀之書不知多少。
杜太后給出要求，王皇后給挑了出來。
「是什麼？」
「《荀子》」
「我讀過荀子，不知母親挑的是哪篇？」
王皇后知道趙匡胤腹藏，沒有揭穿，念道：「積微，月不勝日，時不勝月，歲不勝時，凡人好敖慢小事，大事至，然後興之務之，如是，則常不勝夫敦比於小事者矣！
何也？小事之至也數，其懸日也博，其為積也大，大事之至也希，其懸日也淺，其為積也小，故善日者王，善時者霸，補漏者危，大荒者亡！
故，王者敬日，霸者敬時，僅存之國危而後戚之，亡國至亡而後知亡，至死而後知死，亡國之禍敗，不可勝悔也。
霸者之善著也，可以時托也，王者之功名，不可勝日誌也，財物貨寶以大為重，政教功名者反是，能積微者速成，詩曰：德如毛，民鮮能克舉之。」此之謂也。」
或許讀多了佛書，王皇后的輕聲細語，卻有著繞樑的餘音，久久不絕。
趙匡胤愣怔良久，不得不承認，他從來沒有讀過荀子此篇。
黑臉透出紅來，再問道：「哪一章？」
「《強國》篇中一章。」王皇后從容道。
「母親是想教我如何當皇帝？」
「不是。」
王皇后搖搖頭，說道：「母親說，教陛下當皇帝的，另有其人。」
趙匡胤想到某人，面色一沉，「既然如此，母親在擔心什麼？」
「母親擔心的是，陛下有急功之心。」
「朕欲做大事，便是急功？」
「這便要看陛下如何理解大事。」王皇后很平靜。
「母親，或者你，想要朕怎麼理解？」趙匡胤很混亂，有些分不清到底是母親說過的話，還是王皇后自己的話。
「強國富民一天下，世間最大功業也，欲成此千秋功業，尋常人皆以為，辦好大事是根基所在，其實不然，大功業之根基，在於認真妥當地做好每一件小事，世子初露鋒芒，陛下便有不耐鎖細之心，魯莽、冒進，稍有遇挫，就有孤注一擲之心，君心如此，大宋功業危矣，母親所憂，唯在此處，豈有他哉！」
「大事不成王業，小事速成王業？」趙匡胤露笑，下時又忍住了。
「然也。」
王皇后很是認真地回答了趙匡胤的嗤笑，「荀子之言，非是說大事無關緊要，實是說小事最易為人輕慢疏忽，對於廟堂君臣，何為大事，曰征伐，曰盟約，曰滅國，曰靖亂，凡此大事，少而又少，甚或許多君主一生不能遇到一件，而陛下乃開國之君，本該著眼於此，然糾結於小事，這不是不對，可世人皆有極限，蒼天給予了陛下武功，而舍文治於世子，陛下反求世子之功而忘己，豈非南轅北轍，事倍功半？」
說到這裡，王皇后停了下來，等待趙匡胤感悟。
開國之君確實要面面俱到，拖著新生的帝國往前走，但有個前提，是要有面面俱到的能力。
陛下不想做唐高祖，但陛下也非唐太宗，縱是唐太宗，也要常常求教於房玄齡、杜如晦，甚至面受魏徵之沫。
反觀陛下，既無唐太宗的文治，也無唐太宗的武功，更沒有唐太宗的胸襟，自古以來，只聽說過有孤臣，幾時聽說過有孤君？
揚長避短，方為君正之道，陛下長於大事，那便去做大事，或者準備大事。
就如武后朝時，太學生王循之上表，乞假還鄉，武后許之，隨後狄仁傑進言，「我聽說作君主的只有生殺大權不假於人，其餘皆歸之有司，所以左、右丞不理徒刑以下的刑罰，左、右相只裁決流放以上的刑罰，因此地位日增，太學生乞假，是國子監丞、主薄該管的事，如果天子為這種事發布敕令，則天下的事要發布多少敕令，只要建立制度，朝廷制度、職官，便會做自己該做的事。」
武后善之。
太學生乞假，武后准許，看似簡單合理的一件小事，看似皇權大權獨攬，但如果事事都要武后解決，不僅很累，還會讓朝廷職官無所事事，尸位素餐。
當然，狄仁傑也為武后指出了關鍵權力，「唯生殺之柄不假於人」，換言之，就是刑和賞。
天下權力，唯刑、賞二柄為上，顯然，陛下已經失去了這部分權力，只剩下隨時可以掀桌子的權力。
而這部分掀桌子的權力，也會在日後隨著朝廷的刑賞，悄無聲息地向世子府轉移，殿前司、侍衛司，那些將校、軍士，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短時間內可能不清楚誰是真正的恩主，時間一長，便會清楚自己吃的軍糧、拿的軍餉，究竟出於誰之手。
但是，王皇后無比相信，陛下這個丘八皇帝不懂這些，更不知道武后和狄仁傑之事。
她要做的，是讓皇帝遲一點、再遲一點，領悟到這些。
王繼勛死了！
王家嫡系唯一的男丁，她唯一的兄弟，死了！
而且，死的很不體面，死的王家丟盡臉面！
她不恨世子，也不恨范質、趙普，她很是清楚，世子府、政事堂、樞密院，只是把屠刀。
她也明白，王繼勛是自己找死，凌虐、食人，可以說，是自己把腦袋伸到屠刀下的。
那麼，誰是把屠刀放下去的人呢？
王皇后不知道，也不必知道，她只知道，有人想藉助她之手，藉助王家之力，來對三府進行攻擊。
這範圍就很小了。
或者說。
不言而明。
杜太后、陛下，以及殿前都虞侯。
是其中一人，還是全部都有，她的兄弟已死，是非對錯，她已無心分辨，只要是母親、丈夫、小叔難為的事，她都會推動。
常言道：「紅顏多薄命」。
王皇后是謙遜之人，但也知自己算個紅顏，而命數，自覺可能不會太長久，兄弟死後，她更有感覺，或許在三五年間了。
那時，她的德芳依然年幼，作為皇帝的兒子待在皇宮，可能有不小的危險，但作為世子的兄弟去到世子府，她覺得，更有可能健康長大。
世子要當國！
至少執掌著陛下、都虞候無法撼動和輕易妄動的權勢，唯有這樣，大宋天下才可以順位繼承。
王皇后隱約有種感覺，如果世子順位繼承，而崩於壯年，大宋王朝第三任皇帝，很有可能是她的兒子。
但如果趙光義得了皇位，她的兒子想必會在某個普通的日子裡無疾而終吧？
為了自己，也為了兒子，她有可以去做的事。
面色無異，王皇后收起思緒，繼續說道：「世子求於速成，而行於法令推行、整飭吏治、批處公文、治災理民、整軍經武、巡視田農、修葺城防、獎勵農工、激發士農、移風易俗、飲食起居等等小事，勞心費神，期待著積微而王天下，豈不知陛下一日不死，世子永遠是世子！」
聞言。
趙匡胤猛然放鬆了不少。
是啊，他一日不死，世子永遠是世子，做再多的事，不過是在為他，為趙宋皇族做嫁衣而已。
「依你所言，朕與世子新局，便是在這大事、小事之間？」趙匡胤笑了。
「是也！」
王皇后臻首微點，「陛下專務大事，世子專務小事，陛下攜大事可責世子之小事，征伐、盟約、滅國、靖亂，皆要強兵強將，兵強一分，軍強一成，戰勝一倍，而需糧草輜重無數。」
恢復六部九寺五監執掌，凡軍之戰，後勤輜重皆歸朝廷籌備，世子負責政權，便要對此負責，中央禁軍固然是中央禁軍，但五代以來的驕兵悍將之氣不減，要是餵不飽殿前司、侍衛司的將士，稍加引導，就有軍校提刀入宮了。
世子要是能餵飽中央禁軍，領著殿前司、侍衛司兩支強軍，他能在沙場上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成就無上武功。
軍隊之中，戰功高於一切，他日成為強君，浩浩兵威之下，世子、朝廷，翻手可鎮。
「母親有心了！」
趙匡胤罕見地露出舒暢面容，誇讚道：「皇后，你也有心了！」
「陛下已明，臣妾告退。」王皇后坦然領受，作禮告辭。
趙匡胤為姿色所動，欲出聲留人，忽想起王繼勛之死，笑容僵硬，「好好好，好了。
「」
今夜無月，只有滿天的星斗。
啟明星尤為明亮。
一個太監抱起另一個太監的雙腿在點又一盞燈籠，被抱的太監擦燃了火絨，點亮了這盞燈籠，再將紅紗罩套上去，皇宮各處殿宇的屋檐下一盞盞燈籠就這樣次第點亮了。
明黃妝緞的龍輦迤邐而來，皇帝卻未有乘坐，而是疾步走在前，最近的那條路上幾個灑掃的太監立刻跪了下來，緊接著遠遠近近正在當差的所有太監、宮女都跪了下來。
「還點著燈幹什麼！」
一向待近如親的陛下今天卻莫名地生氣了，「是不是打量著宮裡有花不完的錢！」
開始都是一怔，內中高品都知張昭立刻明白了，向眾人低聲喝道：「熄燈！把燈籠都熄了！」
一片吹燈聲，一盞盞燈籠都被吹滅了。
天色將黑未黑，群星閃爍，一片朦朦朧朧，趙匡胤火氣不減反增，「有你們吹燈拔蠟的時候！」
撂下這句話，徑直向萬歲殿走去。
隨同入宮的趙光義連忙跟上。
所有的太監都被釘在原地，張昭揮了揮手，示意都明日再做灑掃，全都退下。
宦官們如蒙大赦，紛紛彎腰躬身退走，張昭提起了袍子一角快步跟了上去。
現在宮裡總共就這麼點人了，再做減員，便是滅頂之災，陛下要撒火，他要時刻注意著。
張昭低著頭入殿，一時沒有察覺陛下停住了腳步，迎上那兩隻端是瘮人的龍目，心，都險些跳了出來。
「誰叫你了？」
「黑地里待著去！」
張昭慌亂出了殿門，站在廊道那裡，久久不能平靜，殿前當值太監近前，「大父！」
看到是自己的養子，張昭頓時眼睛一亮，附耳說道：「快去請太后！」
張德均一愣，腳步已經按照著張昭的安排向著後宮走了。
大殿內。
皇城使王仁贍靜候多時了。
世子府議事的詳細內容，一張張、一幅幅按順序用鎮紙玉石壓著，擺在御案上。
趙匡胤的眼從上到下從左至右飛快地看了過去。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
趙光義在路上就得了幕府的稟告，有了大致了解，不必上前，這時屏著呼吸等事態發展。
世子府，太敢想、敢幹了！
趙匡胤的目光慢慢抬起來，望向殿外越來越亮的夜色，一隻手伸向案頭邊。
王仁贍不是白在殿中待的，心裡做了無數種準備，及時端起了茶碗雙手遞了過去，趙匡胤抓過來碟子上的茶碗，狠狠地向御案前的金磚地上砸去！
碎片進濺，茶水四濺！
「世子到底要幹什麼！」
「范質和趙普他們到底要幹什麼！」
趙匡胤從來沒有這般怒過。
結束使職，恢復六部九寺五監執掌，這怎麼能啊！
五十三年來，中原更替了五朝十四位皇帝，平均十年一朝，四年一位皇帝。
雖然貴為大宋天子，也對自身壽命有著信任，但趙匡胤無法預知，大宋會不會晚唐以來梁唐晉漢周的第六代。
沙場多年，趙匡胤很是清楚，亂世之中，生存是第一要務。
趙宋王朝和江山社稷高於一切。
漢唐以來的六部九寺五監朝制，是盛世王朝，是國泰民安才能存在的，長期穩定的文官集團，才會對皇帝、皇權輸出忠誠。
五代以來，城頭變幻大王旗，前為梁謀，後為唐略，再為晉效，繼為漢力，接為周建，終為宋立者，大有人在，朝廷官吏忠誠，根本無法相信。
由皇帝直接指派的親信使職，才是可以放心信任的存在。
使職混亂，忠於皇帝，是可控的。
六部九寺五監秩序，效忠前朝或者藩鎮，卻是不可控的。
所以，趙匡胤寧願要混亂的使職，也不想要秩序的六部九寺五監。
再則，趙匡胤出身藩鎮，深知節度使專兵、專財、專任免之危，而使職監軍，可奪節度軍權，營田使，可奪節度財權，隨軍司馬，可奪節度任免之權。
後晉石敬瑭為防天雄節度使范延光叛亂，就密令監軍使張從賓截留其軍糧，范延光因此缺糧不戰自潰。
至於說代價，不外乎使職可能被宦官或武將篡奪，但不設使職，在趙匡胤看來，藩鎮必反！
哪怕朝廷會派遣文武大臣去監軍節度，但這群三心二意之人，又怎麼比得上自己心腹大臣，為朝廷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呢？
趙匡胤不是沒有想過終結亂世之後，重建王朝秩序，然而，和世子的想法正好相反，不但不取消使職，還要將使職徹底成為定製！
樞密院、三司使、發運使，等等使職，全部成為朝廷正式官職，以使職統御文武。
君不見漢唐宗室凌遲，皆是由於強臣握兵、文臣結黨，欲要長治，必使兵不識將，將不專財，官不兼職。
恢復六部九寺五監執掌，便是恢復漢唐舊制，恢復漢唐舊制，便可能重蹈漢末群雄逐鹿，唐末藩鎮割據覆轍。
而使職取代舊制，即便朝綱混亂、律法崩壞，趙宋王朝、江山社稷，卻是更加穩定的。
至於這樣做，會不會導致軍力下降、冗官冗員、靡費嚴重，趙匡胤考慮不了更多，苦一苦百姓。
總之，犧牲其他，換取皇權絕對安全，趙匡胤認為值！
如今，全被世子毀了！
「崽賣爺田心不疼嘛。」
趙光義接言了，「從中唐以來，數十位皇帝付出無數努力，全是為了皇權能壓倒一切，到陛下這裡，眼看著就要實現了，這下全完了，朝廷里的那些宰相、官員，恐怕死都不會鬆手了。」
「地方藩鎮剛才有點穩當勁兒，這樣一來，又要瘋狂了，內憂外患，國庫里又空著，真不明白世子和兩府這個時候為什麼還要這樣子。」
「世子、范質、趙普想要的，陛下都給了，但他們還是不依不饒的，斗天、斗地、斗陛下，斗得天下大亂，把大宋朝亡了，無非我趙家這百多口人一起完命就是！」
趙光義十分氣憤。
使職是皇權金科玉律的象徵，沒了使職，朝廷就又回到了漢唐君臣共治之時，皇帝，不過是臣民共主。
行為舉止，皆要為天下臣民表率，稍有不檢，便要為蒼生黎庶唾棄，醒，不能掌天下權，醉，不能臥美人膝。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才該是真正的君臣父子之道。
皇兄之後，大宋天下都會歸於他，趙光義無法接受六部九寺五監執掌恢復，反應激烈程度，絲毫不遜色趙匡胤。
「兩朝合為一朝？」
趙匡胤望著世子府的方向，冷聲道：「世子這是要建新朝廷。」
什麼真相、假相的，都是世子施恩後周舊臣、藩邸舊臣的手段，兩朝舊臣的確合為了一處，但是合在了世子府。
不是太子儲君，沒有親王尹京，小小的嫡子，竟然掌控了整個朝廷，對所有人刑、
賞。
刑在前，汴水刑場殺了王彥升、王繼勛，賞在後，封官任免，好不隨意。
這哪是半君啊？
分明是把自己當成了真皇帝。
趙匡胤想到陳橋驛兵變前，為了造勢，讓苗訓觀測天象，苗訓說天有二日，黑光久相磨盪，是不是確有其象？
如果有，說的是他和柴宗訓，還是他和世子？
一個王朝，怎麼容得下兩個君主？
「傳我旨意，侍衛親軍司馬步軍接管汴梁城外城，殿前司接管內城，皇城司出動，這已經不是一般的世子了，必須————」
「必須什麼？」
人未到聲先至。
王皇后攙扶著杜太后在殿門前出現。
「母親？」
趙匡胤一驚，忙不迭上前。
趙光義也是一驚，但在驚訝之外，是驚怒，在世子府、政事堂、樞密院的步步緊逼之下，皇兄忍耐終於到達了頂點，馬上就要動手了，亂世之中，人心易變，他不認為范質、
趙普、韓通、韓微等人會為了世子，特別是死去的世子發狂，顛覆大宋，一切的胡鬧馬上要結束了，母親到來，就難了。
想歸想，動作一點不慢，微微落後趙匡胤，作勢見禮。
枯爪一般的手掌，又穩又准又狠，重重地摑在了他的臉上。
趙匡胤懵了。
什麼還沒說呢，怎麼飛華亭下的事，就發生在了義弟身上？
「母親？」
趙光義身形未晃，心神卻受了巨大的震撼，向來偏愛他的母親，打了他？
「滾出去！」
杜太后鳳目豎起，「想明白了再來見我。」
趙光義難以形容此刻心情，紅著半邊臉出了大殿。
感受著母親的怒火，趙匡胤的火氣盡消，站在原地，都不知如何開口好。
「胤兒。」
「兒子在。」趙匡胤立時接道。
「你要讓中央禁軍接管京城內外城門？」
」
「7
「你此前已經將汴梁城內外城門和鄭州防禦換了防，現在又要用殿前司、侍衛司來接管城門，還要皇城司出動，胤兒你要讓天下人怎麼想？應了文武大臣想像的那樣，關起門來做皇帝？」
「不是我想關起門來做皇帝，是世子想當皇帝了，他要恢復六部九寺五監執掌，政事堂里，范質、王溥還在，趙普、呂餘慶、劉熙古任假相，魏仁浦出朝，王著接替，一旦朝廷完成重塑，世子起了心思，轉眼就是一場大亂，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先————」
在母親冷厲的眼神下，趙匡胤說不下去了。
「胤兒，如你所想，史書該如何書你？」
杜太后沒有留時間讓他回答，直接道：「欺負孤兒寡母所得帝位，雄猜酷烈異常，見嫡子得臣民之心，痛下殺手而絕髮妻獨活之子？身後之名，桀王、紂王可能比你？」
「一萬年太久，兒子只爭朝夕！」趙匡胤給出了不是回答的回答。
世子的手段，太精準，也太狠辣，招招打在他的要害上。
他陰謀竊取了後周，而世子卻要陰謀竊取他的大宋！
父子之間，少不了做過一場。
下世名什麼的，和現世權相比，太不值一提了，不然，歷朝歷代也不會有那麼多大奸大惡的權臣。
世子的權勢，一日勝過一日，刑、賞皆出自世子府，中央禁軍雖然被他這個皇帝掌控著，但誰也無法保證，殿前司、侍衛司有大將向三府輸誠，到時候，世子只用派兵圍了皇宮，使聖旨不出宮城，便可以輕而易舉困殺了他。
就是世子不殺他，被迫禪位的他，在被世子掌控的史館中，又能落得幾分好名聲？
他不想做李淵！
他要做的，是在這一切發生之前予以制止，陳橋驛完美兵變，曾讓他沾沾自喜許久，而今，他已然想清楚了，從古至今，哪有不流血的政變？
他要再次進行一場兵變，從後周到藩邸，除掉所有的危險，縱使把汴京城推倒重來也在所不惜！
和趙光義所想的一樣，趙匡胤不相信也不願相信，范質、趙普能為了死去的世子，拒絕效忠大宋，更不願相信，渠上的韓通、韓微父子，會為了死去的世子，悍不畏死的率領百萬漕工與中央禁軍一戰！
范質、趙普比誰都清楚，首相之位有多麼崇高和難得，趙匡胤非常清楚，兩人對權力的渴望。
韓通、韓微比誰都清楚，殿前司、侍衛司的將士有多麼強大和無敵，趙匡胤非常肯定，兩人對現實的清醒。
這一戰。
他必須要打！
武夫皇帝，終究是武夫皇帝，面對巨大的威脅，腦子裡，除了打打殺殺、以力破法，再沒有其他。
一味地調動所有，破釜沉舟一戰，贏了，大獲全勝，輸了，死無葬身之地。
看著時刻準備臉接巴掌卻不改想法的兒子，杜太后沒有動手，只有滿眼的失望，「胤兒，你還記得你為什麼贏了周室嗎？」
趙匡胤身體一僵。
「世人皆知周室主少國疑，神器必會易主，但是，為什麼會落在你的手上？」
「我的兒啊，你在周朝，功不是第一，戰不是無雙，李重進、張永德、符彥卿，哪個不比你戰功卓著？」
「偏偏地，石守信、王審琦等義社兄弟選擇了你，趙普、呂餘慶等幕府賓佐選擇了你，甚至，王溥、魏仁浦也選擇了你，幫助你對殿前司完成掌控，幫助你架空侍衛司？」
「那是他們覺得，在胤兒你的身上，有著李重進、張永德、符彥卿等人沒有的東西，你會分功、會分權，不會絕了柴氏一族，在你的身上，他們看到了，華夏一統，山河再造，天下太平的希望！」
杜太后激動難抑。
換作任何一個時代，自己的兒子都當不上皇帝，長久的亂世，讓天下人都疲憊不堪，迫切地需要一人，需要一個能接納所有的人，引領著所有人走向太平盛世。
可是，石守信、王審琦、趙普、呂餘慶、王溥、魏仁浦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坐上皇位之後的趙匡胤，立刻表露出不遜色於五代皇帝的權力渴望。
十分迫切地想要把全部權力抓在手中。
感受到趙匡胤變化的人們，本能地向能給予他們安全權力的地方靠攏，那裡，便是世子府。
「胤兒，你實話告我，如果沒有世子，你會在幾時，剝奪諸將的權柄？」杜太后望著趙匡胤，認真問道。
趙匡胤下意識地望向了不遠處的皇城使王仁贍，王仁贍雖然沒在新朝建立後，出任禁軍職位，也沒有去地就藩，但亦是歸德軍幕府諸將中的一員。
就這麼一眼，便讓杜太后明白了，自己的兒子，會在皇權穩定的第一時間，剝奪諸將的權柄。
把軍權盡數收歸自己。
母子連心，察覺到母親渾濁目光的細微變化，趙匡胤就知道自己被看穿了，難堪、尷尬、羞愧、慌亂，種種滋味瞬間湧上心頭，試圖強行解釋道：「母親，我之作為，都是為了我朝百姓。」
將軍知兵掌財，才有了晚唐以來的藩鎮割據，只能解除諸將的兵權，方可終結亂世。
他絕對不只是為了皇權穩定。
「爵位呢？」
「兒子封了不少國公。」
「我說的是軍功爵位。」
杜太后的聲音很輕，卻讓趙匡胤無法招架。
沒有軍功爵位。
秦漢以來，中原文明形成了以軍功授爵為核心的尚武精神。
如隴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六郡的良家子，始終是中原王朝武力的保障，漢唐雄風，皆賴軍功爵位。
「武功，沒有權柄，沒有爵位，胤兒，你到底要建造一個怎樣的王朝？」
杜太后閉上了眼睛，腦海里的場景，全是中原山河破碎，異族鐵騎踐踏，國民百姓淪為血食的景象。
趙匡胤沉默不語。
「胤兒，當初他們選擇了你，是你給予了他們希望，所以，他們冒著身死族滅的風險，助你開國，現如今，他們發現，世子才是他們的希望，世子沒了，你說，他們會做出怎樣的事？」
杜太后睜開眼睛，聲音沉重，「摸摸你的心還跳不跳，如果決意動手，母子一場，在汴京城土崩瓦解之時，來崇明殿再與我見一面。」
擺脫王皇后攙扶，杜太后返回了崇明殿。
迫於無奈聽到這裡的王仁贍，不能再裝聾作啞、毫無反應，未待聖命，躬身拱手，退出了萬歲殿。
捫心自問，陛下與世子開戰，皇城司會站在哪邊？
王仁贍也不知道，不過，如果陛下聖旨和世子令同時擺在面前，他可能不會去執行黃綢之中的命令。
大殿之中。
王皇后扶著趙匡胤回到御案後坐下，這時，趙匡胤才回了回神，注意到王皇后手持之物，「拿的什麼？」
「是母親專門為陛下挑的篇章。」王皇后答道。
其實不是杜太后挑的，杜氏雖說不是寒門，但家中所藏之書並不多，尤其是女子，能看到的就更少了。
王氏不一樣，她的父親是幾朝重臣，祖上也有榮光尚存，基本上族人走到哪裡，都會把得到的書籍送回家來，作為家族長女，王皇后所讀之書不知多少。
杜太后給出要求，王皇后給挑了出來。
「是什麼？」
「《荀子》」
「我讀過荀子，不知母親挑的是哪篇？」
王皇后知道趙匡胤腹藏，沒有揭穿，念道：「積微，月不勝日，時不勝月，歲不勝時，凡人好敖慢小事，大事至，然後興之務之，如是，則常不勝夫敦比於小事者矣！
何也？小事之至也數，其懸日也博，其為積也大，大事之至也希，其懸日也淺，其為積也小，故善日者王，善時者霸，補漏者危，大荒者亡！
故，王者敬日，霸者敬時，僅存之國危而後戚之，亡國至亡而後知亡，至死而後知死，亡國之禍敗，不可勝悔也。
霸者之善著也，可以時托也，王者之功名，不可勝日誌也，財物貨寶以大為重，政教功名者反是，能積微者速成，詩曰：德如毛，民鮮能克舉之。」此之謂也。」
或許讀多了佛書，王皇后的輕聲細語，卻有著繞樑的餘音，久久不絕。
趙匡胤愣怔良久，不得不承認，他從來沒有讀過荀子此篇。
黑臉透出紅來，再問道：「哪一章？」
「《強國》篇中一章。」王皇后從容道。
「母親是想教我如何當皇帝？」
「不是。」
王皇后搖搖頭，說道：「母親說，教陛下當皇帝的，另有其人。」
趙匡胤想到某人，面色一沉，「既然如此，母親在擔心什麼？」
「母親擔心的是，陛下有急功之心。」
「朕欲做大事，便是急功？」
「這便要看陛下如何理解大事。」王皇后很平靜。
「母親，或者你，想要朕怎麼理解？」趙匡胤很混亂，有些分不清到底是母親說過的話，還是王皇后自己的話。
「強國富民一天下，世間最大功業也，欲成此千秋功業，尋常人皆以為，辦好大事是根基所在，其實不然，大功業之根基，在於認真妥當地做好每一件小事，世子初露鋒芒，陛下便有不耐鎖細之心，魯莽、冒進，稍有遇挫，就有孤注一擲之心，君心如此，大宋功業危矣，母親所憂，唯在此處，豈有他哉！」
「大事不成王業，小事速成王業？」趙匡胤露笑，下時又忍住了。
「然也。」
王皇后很是認真地回答了趙匡胤的嗤笑，「荀子之言，非是說大事無關緊要，實是說小事最易為人輕慢疏忽，對於廟堂君臣，何為大事，曰征伐，曰盟約，曰滅國，曰靖亂，凡此大事，少而又少，甚或許多君主一生不能遇到一件，而陛下乃開國之君，本該著眼於此，然糾結於小事，這不是不對，可世人皆有極限，蒼天給予了陛下武功，而舍文治於世子，陛下反求世子之功而忘己，豈非南轅北轍，事倍功半？」
說到這裡，王皇后停了下來，等待趙匡胤感悟。
開國之君確實要面面俱到，拖著新生的帝國往前走，但有個前提，是要有面面俱到的能力。
陛下不想做唐高祖，但陛下也非唐太宗，縱是唐太宗，也要常常求教於房玄齡、杜如晦，甚至面受魏徵之沫。
反觀陛下，既無唐太宗的文治，也無唐太宗的武功，更沒有唐太宗的胸襟，自古以來，只聽說過有孤臣，幾時聽說過有孤君？
揚長避短，方為君正之道，陛下長於大事，那便去做大事，或者準備大事。
就如武后朝時，太學生王循之上表，乞假還鄉，武后許之，隨後狄仁傑進言，「我聽說作君主的只有生殺大權不假於人，其餘皆歸之有司，所以左、右丞不理徒刑以下的刑罰，左、右相只裁決流放以上的刑罰，因此地位日增，太學生乞假，是國子監丞、主薄該管的事，如果天子為這種事發布敕令，則天下的事要發布多少敕令，只要建立制度，朝廷制度、職官，便會做自己該做的事。」
武后善之。
太學生乞假，武后准許，看似簡單合理的一件小事，看似皇權大權獨攬，但如果事事都要武后解決，不僅很累，還會讓朝廷職官無所事事，尸位素餐。
當然，狄仁傑也為武后指出了關鍵權力，「唯生殺之柄不假於人」，換言之，就是刑和賞。
天下權力，唯刑、賞二柄為上，顯然，陛下已經失去了這部分權力，只剩下隨時可以掀桌子的權力。
而這部分掀桌子的權力，也會在日後隨著朝廷的刑賞，悄無聲息地向世子府轉移，殿前司、侍衛司，那些將校、軍士，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短時間內可能不清楚誰是真正的恩主，時間一長，便會清楚自己吃的軍糧、拿的軍餉，究竟出於誰之手。
但是，王皇后無比相信，陛下這個丘八皇帝不懂這些，更不知道武后和狄仁傑之事。
她要做的，是讓皇帝遲一點、再遲一點，領悟到這些。
王繼勛死了！
王家嫡系唯一的男丁，她唯一的兄弟，死了！
而且，死的很不體面，死的王家丟盡臉面！
她不恨世子，也不恨范質、趙普，她很是清楚，世子府、政事堂、樞密院，只是把屠刀。
她也明白，王繼勛是自己找死，凌虐、食人，可以說，是自己把腦袋伸到屠刀下的。
那麼，誰是把屠刀放下去的人呢？
王皇后不知道，也不必知道，她只知道，有人想藉助她之手，藉助王家之力，來對三府進行攻擊。
這範圍就很小了。
或者說。
不言而明。
杜太后、陛下，以及殿前都虞侯。
是其中一人，還是全部都有，她的兄弟已死，是非對錯，她已無心分辨，只要是母親、丈夫、小叔難為的事，她都會推動。
常言道：「紅顏多薄命」。
王皇后是謙遜之人，但也知自己算個紅顏，而命數，自覺可能不會太長久，兄弟死後，她更有感覺，或許在三五年間了。
那時，她的德芳依然年幼，作為皇帝的兒子待在皇宮，可能有不小的危險，但作為世子的兄弟去到世子府，她覺得，更有可能健康長大。
世子要當國！
至少執掌著陛下、都虞候無法撼動和輕易妄動的權勢，唯有這樣，大宋天下才可以順位繼承。
王皇后隱約有種感覺，如果世子順位繼承，而崩於壯年，大宋王朝第三任皇帝，很有可能是她的兒子。
但如果趙光義得了皇位，她的兒子想必會在某個普通的日子裡無疾而終吧？
為了自己，也為了兒子，她有可以去做的事。
面色無異，王皇后收起思緒，繼續說道：「世子求於速成，而行於法令推行、整飭吏治、批處公文、治災理民、整軍經武、巡視田農、修葺城防、獎勵農工、激發士農、移風易俗、飲食起居等等小事，勞心費神，期待著積微而王天下，豈不知陛下一日不死，世子永遠是世子！」
聞言。
趙匡胤猛然放鬆了不少。
是啊，他一日不死，世子永遠是世子，做再多的事，不過是在為他，為趙宋皇族做嫁衣而已。
「依你所言，朕與世子新局，便是在這大事、小事之間？」趙匡胤笑了。
「是也！」
王皇后臻首微點，「陛下專務大事，世子專務小事，陛下攜大事可責世子之小事，征伐、盟約、滅國、靖亂，皆要強兵強將，兵強一分，軍強一成，戰勝一倍，而需糧草輜重無數。」
恢復六部九寺五監執掌，凡軍之戰，後勤輜重皆歸朝廷籌備，世子負責政權，便要對此負責，中央禁軍固然是中央禁軍，但五代以來的驕兵悍將之氣不減，要是餵不飽殿前司、侍衛司的將士，稍加引導，就有軍校提刀入宮了。
世子要是能餵飽中央禁軍，領著殿前司、侍衛司兩支強軍，他能在沙場上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成就無上武功。
軍隊之中，戰功高於一切，他日成為強君，浩浩兵威之下，世子、朝廷，翻手可鎮。
「母親有心了！」
趙匡胤罕見地露出舒暢面容，誇讚道：「皇后，你也有心了！」
「陛下已明，臣妾告退。」王皇后坦然領受，作禮告辭。
趙匡胤為姿色所動，欲出聲留人，忽想起王繼勛之死，笑容僵硬，「好好好，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