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令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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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令旨

  「來了!」

  日光將刻著時辰的石盤那根指針的陰影遮住了午時二刻的刻紋時,直通汴水草灘的大道上,轔轔駛來兩架囚車。

  圍觀官民的目光中,焦急、緊張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希望和失望。

  皇城司,到底沒能違逆世子府、政事堂、樞密院決議,朝廷明暗大戰,就沒辦法上演了。

  法場中央臨時堆砌的高台上,刑部侍郎薛居正目睹人犯王彥升、王繼勛進場,暗道一聲托天之福,便命屬吏去請眾相監刑。

  望著面色沉凝,看似威嚴冷峻的皇城使王仁贍,薛居正是有幾分感同身受的。

  同為藩邸舊臣,他們是不願意摻和到皇權鬥爭之中的,歷史無數教訓,不論誰贏誰敗,為人臣子的下場都不會好。

  他們有從龍之功,陛下也對他們有提攜之恩,按照道理講,他們該無條件支持陛下,那麼問題就來了。

  如果陛下贏了,二次從龍之功,所得封賞,必然是豐厚的,可是,在陛下暮年之時,在帝國抉擇繼承人時,陛下,會不會後悔?

  世子至誠至明,哪怕在歷朝歷代繼承人中,也是極為優異的存在,目前來看,是皇弟趙光義、趙光美不能比的,皇子趙德芳有待觀察,陛下日後若有他子,是龍是蟲,難說。

  到時候,陛下後悔了,要對當時支持自己擊敗或擊殺世子的人予以清算,這誰受得了0

  如果陛下敗了,世子提前即位,那他們這群不識天數之人,以世子的手段,恐怕哪個都落不到好。

  轉而支持世子,世子獲得後周舊臣、藩邸舊臣兩朝完全支持,陛下徹底失去政權掌握,以陛下的性子,八成就要直接開戰了。

  那時候,世子如果勝了,扶完老子又扶小子兩次登基,當代也好,歷史也罷,他們之名會很是響亮,今人、後人無不稱歸德軍幕府為晚唐以來天下第一幕府。

  別以為這是好事,上一個天下第一,是魏博牙兵!

  成為皇帝的世子,是會出於感念善待他們,還是會出於忌憚坑殺他們,這些都是未知之數。

  世子如果敗了,面對叛徒,陛下的手段,他們同樣是見過的,想好死都難。

  支持陛下、支持世子,似乎都沒有什麼好下場,那選擇中立,也不行,不忠誠、不老實,在陛下、世子那裡,比叛徒好不到哪去,說不得又是個死。

  別以為這是危人聳聽,君不見漢武帝和太子劉據,巫蠱之禍導致長安七日大戰之後,漢武帝獲得勝利,太子敗逃後亡,武帝率先將太子勢力,太子太傅石德、將軍張富昌等人,全部族誅,賓客舉籍,坐誅者數萬人,其中公卿大夫就超過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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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後,漢武帝又對中立官員,御史大夫暴勝之、北軍使者護軍任安等人,予以族誅,在帝皇眼中,忠誠不絕對,便是絕對不忠誠,凡與太子有書信往來、同席飲宴者皆入罪,由酷吏窮治黨與。

  末了,漢武帝又對江充、蘇文等酷吏、宦官這群巫蠱之禍推手動手,江充被滅族,蘇文被焚殺於橫橋之上,宰相劉屈、寵將李廣利等支持漢武帝的將相,也在隨後以秘謀立昌邑王、詛咒皇帝,盡數腰斬族滅。

  支持皇帝的死了,支持太子的死了,試圖站中間的,也死了。

  薛居正、王仁贍等藩邸舊臣,為了陛下黃袍加身做了那麼多努力,還沒有好好享受呢,根本不想摻和進這麼兇險的事中。

  風往哪吹往哪倒,陛下的話,聽,世子的話,也聽,只要沒有真刀實槍幹起來,他們就還能在夾縫中生存。

  王彥升、王繼勛被押解而來,不論是陛下對三府決議妥協,或是王仁贍這個皇城使頂住了壓力,朝廷,維持住了表面的和諧。

  薛居正和王仁贍遠遠地相視,都能明白彼此的想法,為人臣者,不易啊。

  范質、王溥、魏仁浦、吳延、張美、呂餘慶————帝國實權人物,根據地位尊卑排了兩排,而高台之下,則是從各郡縣遠道趕來的州官縣令,密密麻麻排列著,為了彰顯律法之威,政事堂和樞密院當真是拼了!

  此刻,王彥升、王繼勛從囚車而下,在人山人海中穿過,走到瀕臨河水的草灘上,面前展現出一片木樁,每個木樁上都寫著一個名字,這些名字很多都熟悉,現在都被打著一個鮮紅的大勾,不由得生出了深深的恐懼,雙腿發軟,幸好有獄吏架著,才沒有癱在草地上。

  在戰場上的刀光劍影中,每時每刻都有可能血濺五步,變成一具屍體,王彥升沒有感到過畏懼,也沒有想到過退縮,但是,在這種萬眾矚目的明正典刑之下,卻始終不能克服這種恐懼,自己站起來走。

  王繼勛更是不堪,出身高貴,又生有鳳儀,前有後周巢國公父親,現有大宋皇后長姐,他以為他在此世之間是無懼無怕的,對人命予殺予奪,稍有不順眼,便殺人食之,再將屍骨裝入棺材,棄之野外、亂墳崗,把偌大一座國舅府,化作人間煉獄之地。

  他以為有著皇帝姐夫、皇后長姐的偏袒,不會得到絲毫懲罰,卻不想成了世子對律法重塑、殺雞駭猴的那隻雞,雷霆手段降下,王繼勛面色蒼白、汗如雨下、呼呼喘息。

  獄吏沒有半點可憐或其他情緒,這幾日,皇城司幽暗之獄,險些變成勾欄瓦舍,數十「善生女子」,王繼勛沒死在女人皮上,已經是求活之心旺盛了。

  要論對人體熟悉的程度,除了外界的醫者外,就數這群扒骨吸髓的獄吏,光是架著王繼勛,獄吏都能感到國舅爺的身體「空」了,即便今日不斬,也沒有幾日好活的。

  獄吏不敢談論尊者,可是,心底也不免有些寒涼,當朝皇后是誦讀佛書的賢后,但在王氏一族延續上,榨乾了親生兄弟最後一滴血。

  王彥升、王繼勛看到了寫有自己名字的木樁,天日也要來到正中,知道最後時刻要來臨了。

  王繼勛被夾持在木樁上,王彥升環顧四望,在人群之中,似乎看到了妻兒老小,看到了陛下,看到了都虞候————在來到這裡前,他還在想自己在戰場上廝殺過,為陛下流過血拼過命,相信會有神奇的赦免降臨,相信朝廷和三府絕對不會對自己這樣的幕府將校和皇后胞弟這樣的皇親國戚大開殺戒,不相信一個世子能在大宋顛倒乾坤、呼風喚雨。

  突然,王彥升奮力一掙,縱身躍起,將咽喉對準了木樁的尖頭猛然躍起斜撲,只聽「噗」的一聲,鋒利的木樁刺進咽喉,一股鮮血噴涌飛濺!

  王彥升的屍體頓時直挺挺地拄在了木樁上。

  剎那之間,法場為之一靜,萬千圍觀民眾官吏盡皆愕然,只能聽見風吹幡動的啪啪響聲。

  難道,破喉而死,會被砍頭而死更痛快嗎?

  或許,是想為自己留個全屍罷了。

  近處的王繼勛傻在當地,噴涌的鮮血飛濺到他的臉上、眼中,整個人都抖動了起來。

  薛居正見到王彥升、王繼勛的詭異,再不行刑,王繼勛可能就要先把自己嚇死了,立刻上前道:「左相,時刻到了。」

  范質點頭。

  薛居正下達命令,「鳴鼓!」

  「驗明正身!」

  「行刑!」

  令旗揮動,鼓聲頓時大作,六百九十九名紅巾行刑手整齊分列,踏著赳赳大步,分別走到各個木樁前站定,「刷」的一聲,六百九十九把厚背大刀一起舉起,在陽光下閃出一片雪亮的光芒,下一刻,劃出一片閃亮的弧線,光芒四射,鮮血飛濺,一顆顆人頭滾落在綠油油的河灘草地上。

  四野的人山人海,目不暇接但同一時間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望著。

  碧藍天空下,鮮紅的血流浸透了大地,青綠的草木本來在烈烈大日下彎枝斂葉,這時仿佛得到什麼補充,枝幹漸直,葉子舒展,呈現出妖冶景象。

  匯聚成片,汩汩地向低處流去,進入了汴水,河面立時漂起了一層金紅泡沫,隨著波浪滔滔東去。

  「允許收屍。」

  范質開口道。

  以王繼勛等人的惡行,本該挫骨揚灰,挖個千人坑一把火燒個乾淨,再引來汴河之水,將過往惡行罪孽沖刷乾淨,可是,皇后近侍女官抬棺來了。

  行刑的順利,讓朝廷不得不記住皇后的賢明,法不外乎人情,人死了,收屍是可以的。

  命令傳出,皇后近侍女官率眾進入進場,把王繼勛屍、首收入棺中,在向高台致意感謝後,抬屍而走。

  王彥升家眷緊跟著跌跌撞撞進入法場,在將王彥升從木樁上取下後,其妻攜子跪謝後,抬屍離去。

  接著被隔離在外圍的人犯家眷一窩蜂進入法場,各自收起親人屍、首,哭嚎聲震天。

  斬刑畢。

  內中高品都知張昭卻登上了高台,手上還持著份聖旨。

  這會兒救人,是不是晚了點?

  「諸位公卿大臣,奉陛下旨意,即日起,由殿前都虞侯趙光義領京城巡檢職!」張昭宣道。

  兩朝臣子神情微變,王彥升和趙光義之間的貓膩,不少人都有感知,王彥升一死,南都園算折一臂,陛下此舉,是給接上了,而且,比原來的還好。

  陛下啊,到底看不得三府把持朝政。

  感受到同僚們的目光,范質沒有什麼意外或憤慨,反而笑了出來,對眾文武道:「世子有令,請政事堂、樞密院、三司及眾,即刻前往世子府議事!」

  後周舊臣、藩邸舊臣瞬間明白,世子已回汴京城,關於整個朝廷的權力變革,要開始了!

  陛下有旨,世子有令,兩朝臣子只能慶幸中原之大,容得下兩個朝廷。

  南都園。

  趙光義沒有去汴水刑場,沒興趣去看世子殺人立威,坐在書案前體悟世道真諦。

  如果沒有世子,不論陛下願或不願,他的皇太弟明儲之位,或者親王尹京的暗儲之位,在立國之初,就會被無數文武提及,可惜的是,有世子,而且,世子很是出色。

  在母親、兄長的教訓下,在政事堂、樞密院的排斥下,他被迫向著周公表現,如何不感到窩囊?

  不過,窩囊歸窩囊,外表上趙光義還要從容鎮靜,所做、所說,都要符合賢王模樣,不能有難堪尷尬,更不能有憤怒不願,只能有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在王彥升要見他,他避無可避,在皇城司暗獄之中,縱然身無旁人,他也保持著小心,直接打斷王彥升的亡語,以時勢、家眷,迫使王彥升認清現實,然後,在空無他人的牢房中,上演了場仁義大戲。

  不管有沒有人在聽,不管有沒有什麼作用,趙光義都準備在任何時候這般表現,「賢」字,融入到渾身。

  王彥升要認清現實,他內心也非常清楚,和世子的較量是漫長的,至少在世子沒有犯錯以前,在臣民對世子沒有喪失信任以前,世子是很難被扳倒的。

  然則,趙光義堅信一點,世子這樣的天縱聖德,遲早會出紕漏。

  人啊,小心謹慎幾日不難,幾月便不容易了,幾年或是更久,那是難上加難。

  每有紕漏而攻之,日積月累,世子的根基將會被一點一滴的蠶食。

  這就是趙光義從書中悟出來的「蠶攻」。

  在悠悠歲月中埋下吞噬世子的土壤,就像的「息壤」一樣無限增長,將世子的滔滔洪水濾干成自己的堤壩。

  傳說鯀是大禹的父親,受天帝之命到人間治水,天帝賜給了鯀一捧神土,名為息壤,叮囑在萬不得已時才能使用,來到人間,看到洪水彌天,無以立足,便立即撒出了息壤,誰想這息壤造化無窮,水高它也高,不斷增高,終成大山一般將洪水給圈了起來。

  驚喜萬分,覺得這是治水的最好辦法,便不斷撒出息壤,把洪水堵在了數不盡的山壩之中,然而,隨著洪水增高,躲避在山嶺山洞裡的人,也被淹死了無數。

  水是堵住了,人卻被困在一座座山上掙扎著,撒著撒著,息壤沒有了————天帝震怒了,殺死了鯀。

  趙光義要使自己的「蠶攻」變成神奇的「息壤」,與水競高,永不停息。

  這是一個宏大的目標。

  需要趙光義有悠長的生命,需要趙光義有強大的體魄,需要趙光義有敏銳的尋找縫隙的老辣眼光,這三點,趙光義都不愁。

  他將門出身,謹嚴立身,素無惡習,更無暗疾,又沒有多少鞍馬勞頓,主持殿前司軍事也是輕鬆灑脫,自信再過三十年,五十多歲的他,依然能耳不聾、眼不花、齒不落、發不脫、身輕體健,至於洞察錯失抓住時機,那更是他,是南都園幕府的深厚功夫。

  忍耐,就是要想得開,挺得住!

  突然,書房門被推開了。

  趙光義抬目望去,卻見趙匡胤邁步進來,猛地一驚,連忙從案後走出,作勢就要跪倒「臣弟見過陛下。」

  趙匡胤扶住了他,沒有真正跪下去,並說道:「你我兄弟,永遠不必如此。」

  掌書記石熙載望見這一幕,不必陛下、太尉多說,輕合上門,領著府上奴僕離去。

  回到熟悉又陌生的書房,趙匡胤直接坐上了趙光義剛才的交椅,看著桌案上擺滿的書和展開書卷上密密麻麻的批註,感慨道:「義弟,這書房歸了你,才是有了實用。」

  在後周朝任殿前司將領時,這裡是他的書房,但說是書房,更多的時候,是作為幕府密謀之地,讀書的時候少之又少。

  想到這,趙匡胤不禁想起當年,他尚為大將,破城之時,常收集書籍,以致於被小人誤會告御,說是聚斂破城百姓之財無數,被世宗皇帝勒令開箱,得見是書本才得以脫罪。

  亂世之中,武將普遍廣聚斂財而恥於讀書,武力奪權是常事,而他收書索籍之事,落在其他將校口中,是愚蠢,是笑柄,但只有他知道,世宗皇帝此後對他的改變。

  以為他忠,以為他愚,以為他可保大周江山社稷,在點檢為天子的木牌出現後,在世宗皇帝臨終之際,竟將殿前都點檢之位從張永德手中轉交給了他。

  當然,世宗皇帝是謹慎的人,從中有多次考教他讀了什麼書,問他從書中明白了什麼道理,而他的回答,多時正對世宗皇帝心竅。

  《尚書》之中,周公訓誡成王「先知嫁穡之艱難,乃逸,則知小人之依。」

  盤庚遷都時告臣民,「式敷民德,永肩一心」。

  《左傳》之中,申生拒絕逃亡:「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飽————以君命自縊」。

  子產論「臨患不忘國,忠也」。

  甚至是東漢班固的《白虎通義》之中,「臣者,堅也,勵志自堅也——事君以忠,故可與言」。

  「君者,群也,群下之所歸往也」。

  《貞觀政要》之中,魏徵奏疏:「臣聞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思國之安者,必積其德義」。

  唐太宗自省:「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等等,這些忠於江山社稷的內容和意思,都是趙光義告訴他的,從他之口講給同樣學問不深的世宗皇帝,君臣相宜的畫面,一段段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有這麼潛心學問的皇弟,他又怎麼能對看似學識淵博,實則工於心計的世子升起喜愛之情。

  「臣弟之學,皆為陛下所用,本為愚魯之人,是在陛下身邊得了些啟明。」趙光義回道。

  趙匡胤想到兄弟情義,也想到趙光義為幕府的奔走,世宗皇帝死後,當時歸德軍幕府在朝廷和禁軍搞居中串聯,功第一的,要數趙普,功第二的,便是趙光義了,有些他不適合出面的,基本都由趙光義來做,雖說某些地方有些不當,但其情可憫,其行可原,他這個皇帝,不也是被母親一巴掌加上砸玉璽才醒悟過來的嗎?

  而今趙光義能及時醒悟,不再醉心權力,用心讀起了書,實屬難得,繼續道:「從龍護國,你是有功的。」

  趙光義嘴唇微動,沒有吐聲,只是動容不已。

  「義弟,你有什麼想要的嗎?」

  「回陛下,臣弟無有所想,無有所要,心心念念,都是為陛下,為我趙宋,守住這天下蒼生,守住這江山社稷,這殿前都虞侯就夠了,什麼時候,天下蒼生安穩了,江山社稷穩固了,臣弟願意卸去職位,賴在陛下身邊讀書講書,只當陛下的弟弟。」趙光義這番話講的很任性,也很不像臣子該說的,更像是一個弟弟在耍賴皮。

  偏偏地,趙匡胤很是受用,望著他,「你與王彥升怎麼回事?」

  趙光義一凜,連忙垂下了雙眼,「當時臣弟奉幕府命與王彥升交,建立了幾分情義,但請陛下放心,臣弟與王彥升絕無私事,王彥升歸於幕府,深為陛下信任,然其性暴烈,難忍欺侮,幕府皆知。

  陳橋驛事後,王彥升擔任先鋒軍將,為陛下控城安眾,到底難耐舊日之辱,就找上了武德司,卻為武德司使欺騙,醫堂不見世子,便誤以為世子已被武德司和曹彬所害,怒而暴起殺人,並付之一炬。

  後再見世子,王彥升貪功心切,便欲從崔翰陣中奪人,不成想為世子所誤解,利用百戰之士反捉王彥升,獨入皇宮。

  陛下登基那日,臣弟為王彥升脫罪,非是私有往來,實為不忍大將因此被斬,寒涼天下將士之心,請陛下明鑑————」

  說到最後,趙光義難掩哽咽。

  趙匡胤回想著當日,兵變驟起,許多情形晦暗不明,哪怕到現在,許多事情是不虞之隙、三差五錯,王彥升本就是暴烈、貪功之人,行事之時,難免鹵莽滅裂,而世子呢,書讀的雖多,但睚眥必報、懷詐暴憎,全然不懂聖人的忠恕之道。

  一時之誤,竟在今日殺他一員大將!

  世子府、政事堂、樞密院行事,何其霸道。

  趙匡胤輕嘆了一口氣,「王彥升今日要在汴水刑場被處斬的事,朕一想起來便痛心不已,更不忍去見,他也沒有大奸大惡,只是他做的事,衝撞了權威,朕有心救他,可三府————義弟。」

  「臣弟在。」趙光義連忙答道。

  趙匡胤想到皇城司暗獄中王彥升的忠心言行,聲轉輕柔,「王彥升的家裡有一大堆孩子,還有老母在,要安撫,撥點銀錢,從內帑出。」

  「是。」

  趙光義立刻應道:「光烈其人,對我趙宋之家忠誠不二,臣弟願將其妻兒老小接到南都園,好生照顧贍養。」

  「你有心了。」

  趙匡胤越來他越滿意,「國難當,家也難當,國和家是一個道理,你能如此為朕分憂,朕想著你能做更多的事,王彥升之後,京城巡檢再次空缺,義弟,就由你來吧。」

  趙光義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時的驚喜,卻露出了應有的惶恐,「臣弟德微才薄,殿前司之事都已經千難萬難,這份重任恐難以擔————」

  「朕知道你,你擔當的住!」

  趙匡胤打斷了他的話,認真道:「也只有義弟你,能讓朕放心,能代替朕看管好這座汴京城,不然,什麼時候歸了別人都不知道。」

  趙光義仿佛失驚了,跪了下去,「請陛下千萬不要這麼說,臣弟願為陛下看管好京城,萬死而不悔!」

  「起來吧。」

  趙匡胤一笑,又收了起來,「另外,世子多病,汝當勉勵之!」

  趙光義怔住了。

  陛下的意思、意思是?

  再好的偽裝,趙光義這時也有些藏不住了,正是難言之時,石熙載敲響了房門,「陛下,太尉,世子在府舉朝!」

  世子府。

  正是梁太祖舊第所改,坐落在梁門大街和啟聖院街交口西南,後周舊臣、藩邸舊臣,兩班關鍵人物,兩隊轎子,一南一北而來,在交口相遇,趙普率先下了轎子,迎上前去。

  緊跟其後的,是呂餘慶,本名胤,因避陛下名諱,故以字行,呂餘慶之父曾任後晉兵部侍郎,故呂餘慶以父蔭補官,歷仕後晉、後漢、後周之開封府參軍、忠武軍節度推官、

  濮州錄事參軍等職,陛下為同州節度使時,聞其有材,便奏請朝廷為從事,世宗皇帝也聽說過呂餘慶之材,在看到奏疏時,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即授其為定國軍掌書記,自此進入幕府,後來陛下歷滑州、許州、宋州三鎮,呂餘慶都是幕府賓佐。

  是個幹才能臣,是朝廷公認的歸德軍幕府中的佼佼者,還是趙普之前的幕府謀主。

  再之後,是沈義倫,少習三禮,講學自給,曾為後漢將領白文珂幕僚,後周顯德初,陛下拜同州節度使,宣徽使居潤與其厚善,故薦於幕府,陛下繼領滑、許、宋三鎮,皆署從事,掌留使財貨,未聞貪墨之事,是個清廉之人。

  接著是李處耘,在後漢時初從將軍折從阮,後周顯德初年為節度使李繼勛屬下,陛下時領殿前親軍,李繼勛罷鎮,世宗皇帝欽點其去到陛下帳下,補都押衙。

  落在最後的,是劉熙古,後唐長興年間進士及第,好武知兵,善騎射,歷仕五代唐、

  晉、漢、周諸朝,後周顯德年末,陛下時任宋州節度使,召其為節度判官,名義上的幕府謀主,精通陰陽象緯之術,也是歸德軍幕府中,唯一進士出身者。

  五代亂世,武人當國,但如陛下等眾,不知如何治藩,更不知如何治國,於是搜羅了許多文人謀士作為幕僚,為其出謀劃策,其中最為重要的,當屬謀主。

  此類謀主,一旦其所輔佐的藩帥登上帝位,大都成為中樞重臣,執掌朝政,如後唐明宗李嗣源的謀主安重誨、後晉高祖石敬塘的謀主桑維翰等皆是,而在謀主之外的優異者,也會水漲船高,故幕府諸謀士也樂為藩帥效命。

  陛下數年精心羅致賢能,雖然普遍素質不高,但也算人才濟濟,或長於吏於,或優於理財,或善於兵戎籌謀,總之,陛下得以上台攘奪後周政權,得益於幕府、義社兄弟這幫文武的全力扶持。

  對面范質乘坐的那乘轎子也停下來,在轎杆壓下後便走了下來,跟在其後的,當然是宰相王溥、魏仁浦,再之後,是樞密使吳延祚、三司使張美。

  吳家是官宦世家,吳延祚少時便勤奮學習,博覽群書,早年就選中後周太祖皇帝郭威追隨,擔任親校,後周建立,吳延祚官職也開始平步青雲,歷任副莊宅使、軍器庫使、懷州知州、武德司使、代行節度職的州知州、右羽林將軍、內客省使、宣徽北院使、西京留守、東京留守等職,最終在世宗皇帝終前,晉為樞密使,執掌樞密院。

  張美,善於會計,起家左藏小吏,得到三司推薦,出任澶州糧科使,交接澶州知州柴榮,出任濮州馬步軍都虞候,世宗皇帝即位,得到重用,出任樞密院承旨,遷右領軍衛大將軍、三司使。

  不說三位宰相,就他們兩人,僅從學問、官途而言,便可橫壓歸德軍幕府,有些時候,真是不知道到底輸給了對面什麼?

  吳延祚、張美若跟在三位宰相後面,或許是心有靈犀,對視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無奈,心底未能言說的無奈更多,就對面的那群人,憑什麼要成為他們的繼承者?成為大宋未來的掌舵人?

  奈何形勢比人強,一行人也向迎面走來的趙普等人迎去。

  「文素!」

  「則平!」

  范質、趙普當街相互拱手,互稱表字,兩班人馬霎時間沉默了,班首交好,在朝廷里,在兩府里,不是什麼隱秘,但顧及著陛下,還多少保持著距離,此時節,這近乎宣告天下的親和,連起碼的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或是情願,或是不情願,看在班首的面子上,兩班互相拱手作禮。

  「今日之後,我們就親如一家了。」范質笑望向跟在趙普身後的幾人。

  「想來是的。」趙普的臉上也堆滿了笑,望著范質身後的幾名相爺。

  聽出班首話外的意味,兩行人都噤聲不語了,好的、壞的想法同時湧上心頭,沉默了下來。

  「同舟共濟!」

  「同舟共濟!」

  世子府門緩緩打開。

  左邊是後周朝的幾大宰相、樞相、計相,右邊是歸德軍幕府的幾名謀主、謀士,雁形般進了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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