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刑賞
第39章 刑賞
政事堂、樞密院函令。
即移毀辱宰相將兵及食人國戚並長壽寺僧入刑部天牢，仲春正日，汴河刑殺。
朝野譁然。
再怎麼說，王彥升也是陛下藩邸舊臣，是兵變之日首入汴京城者，雖然在入城之後，其異常行為難以解釋，但在其管束之下，先鋒軍的確做到了市不易肆、與民無犯。
闖個相府，就要掉腦袋，宰輔們的架子，未免太大了吧？
連個衝撞都不能有！
前朝臣子，到底有什麼可豪橫的？
從中有人點出世子和王彥升的齟，又點明兩府是受世子令行事，世子心胸狹隘、心狠手辣、蔑視武人，等等論調隨之而出。
這引發了幕府將校非常不滿，再次聚集在樞密院，要讓兩府給個交代。
或者說，讓世子府給出交代。
這次，不必范質出面，趙普就將人打發了，沒有講律法，只是道：「宰相乃百僚之首，相權乃皇權延伸，如被輕易欺辱上門，天下君臣無不可復現相府之事，保王劍兒者，默認家中財貨及妻兒為強人自取也。」
這世道是亂，以武力為尊，然而，朝廷卻不能如此，如果憑藉手中刀劍，可以隨意闖入相府、闖入皇宮勒索酒食財貨，那麼還有什麼秩序可言？
維護王彥升，等同於認可強者可以隨意支配弱者，拿走弱者的酒食、財貨，甚至是妻女。
幕府將校立刻失了聲，如今手握兵馬，他們是強人不假，可終有一日，他們會老去、
死去，握不住刀劍，指揮不動兵馬，到那時候，如果沒有朝廷律法，成為被予殺予奪之人，是斷然無法接受的。
越是位高權重的、越是瘋狂斂財的將校，越是無法接受。
事涉己身，眾將校的態度顯然發生了變化，一致認為，國朝律法，必須對「犯上者」
給予嚴厲懲戒。
哪怕平日裡與王彥升關係親近的將校，在想到府中財貨、家中妻女時，紛紛閉上了嘴。
此世之間，談什麼交情，保住小家便已不易。
穩住幕府將校情緒，趙普不由得鬆了口氣，望向政事堂的方向，知道那裡的紛爭，會比樞密院更為棘手。
政事堂。
聽聞世子令後，王溥馬不停蹄地前來上值，面色紅潤，絲毫不見受驚過度的模樣。
范質無心理他，眼睛望著從後宮遞出的書文，明明充滿了溫和和商量的意味，卻讓他猶豫了再猶豫。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棒，𝘀𝗵𝘂.𝘁𝘄超讚 】
王皇后近侍女官輕聲細語述說王皇后聞聽胞弟食人昏倒的話，也像千斤大錘重重地砸在他的心頭。
王皇后沒有想過讓王繼勛免死，更沒有想過讓王繼勛脫罪，只是希望世子府、政事堂、樞密院看在她和死去的父親、巢國公王饒的份上，暫緩刑殺，讓王繼勛能為王氏一族留個血脈。
只要有女子懷上主繼勛的骨肉，無論男女，王繼勛都可以立即受刑，即便日後女子胎落，未能誕下嬰孩，或是嬰孩未能順利長大，王皇后都願意接受蒼天、佛祖的安排。
沒有威逼利誘，王皇后僅以王氏長女、長姐的身份，向三府提出了個請求。
這請求，恰恰是范質難以應允的。
如果王皇后沒有昏倒，在知道王繼勛罪後，立時遣書政事堂，縱使在函令下達的前一刻，范質都願意再書世子，改期刑殺。
慢了！
世子令和兩府函令已經傳遍朝野，並以極快的速度向地方藩鎮、臣屬之國、敵國、外族傳揚而去。
兩府可以出爾反爾，唾面自乾，把刑殺改期，世子，將來是要做大宋皇帝的，金口玉言，一言九鼎，絕對不會也不能收回令命。
「三日後，便是刑殺之期。」范質回書，委婉拒絕了王皇后。
但著重的時限，也提醒王皇后想做什麼趕緊做，能成那是天命讓王氏一族延續，不能成，那也是天命。
「文素，太后的懿命也來了。」魏仁浦取過一道秘密書文。
范質沒有接過，「怎麼說的？」
「想讓我們將僧人廣惠放回長壽寺，交由寺規處置。」
「清規戒律，竟欲凌駕於國朝律法之上，太后，怎麼也犯起了糊塗？」
「聽說是長壽寺住持方丈獻上了一方刺繡，才說到了太后。」
「什麼刺繡？」
「一方長約五尺，寬約兩尺的刺繡觀音大士像，以海天霞色錦為底，以鵝子黃的絲線繡了一尊手執淨瓶的觀音，與真人般大小，端莊秀美，栩栩如生。」
「那又如何？」
范質無法理解，如果一方名貴錦繡就能請動太后說話，那太后未免也太————
「文素慎言。」
許是感知到他的情緒，魏仁浦眼皮猛地一跳，急聲道：「名貴錦繡，太后自然是不缺的，觀音大士像，迎合太后喜好者，各式各樣想來也沒有少送，長壽寺難得的是，那幅繡像觀音的樣子，和太后很像！」
觀音再世？
范質明白了，以前他就聽說，長壽寺中有個特殊的手藝，能將貴人之相縫入佛祖菩薩之中，似佛祖，似貴人，有血有肉，宛然如生。
太后素來虔誠，眼見自己成了觀音，再聽幾句吹捧，難免有幾分迷糊。
范質啞然失笑，「太后，不能真敢比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了吧？」
「那不會。」
魏仁浦搖搖頭，「書文是秘傳，也無嚴厲之語，就是收了長壽寺繡像，傳個話而已。」
禮收了，事辦不成。
佛信成這樣，不太常見。
范質為之咋舌，憋了好久，才說道：「也不知道是太后信佛，還是佛信太后，亦或誰也不信誰。」
魏仁浦笑了笑，「這樣也好，我們少了好些難為。」
趙宋皇族，以太后為尊。
堂堂皇帝受命之寶，都被太后摔破了角，陛下卻連言語都沒有，真要是懿旨政事堂放人，政事堂封駁旨意，不僅難看還難聽。
幸好，太后收佛門的禮，依然保持著，嗯，靈活。
范質、魏仁浦歷朝為相，見了不少的太后、陛下，不得不感慨，縱然是人君，亦形形色色。
宦海沉浮幾十載，真是苦了自己。
此時節，王溥明顯沒有兩位同儕的心境，手敲著一疊案牘，臉色一片憤懣，看向他們說道：「文素、道濟，皇城司拒絕移王彥升、王繼勛到刑部。」
「理由呢？」范質頭都未動一下，反問道。
「刑部天牢不安全。」
「皇城司大獄就很安全？」
范質、魏仁浦對視一眼，笑出了聲，「皇城司願意留人就留人，想留多久留多久。」
世子令、兩府函令已下，朝廷決議形成，直屬於皇帝的皇城司，當然可以選擇不聽，但是，之後所有的問題，都要皇城司，或者，陛下來負責。
朝野沸騰、民心生怨、律法失能、國將不國，仲春正日午時之前，汴河刑場見不到必殺之人，就必然會有人付出代價。
南都園。
朝廷如想像中亂了起來，卻只亂了一日，世子一道令命，便再次穩了下來。
趙光義怎麼都沒有想到，大侄子真的敢動手，京城巡檢王彥升、國舅王繼勛，說抓就抓，說殺就殺，而且，廣而告之要在汴水開刑場，對罪大惡極者明正典刑。
太后、皇后、幕府將校，都沒有給予世子府、政事堂、樞密院足夠的壓力，以致於本來要讓世子跋胡疐尾的行動，馬上要成了世子殺人立威的展示了。
那可是手足兄弟，皇后怎麼能無動於衷呢？
那可是生死袍澤，幕府將校怎麼能束手旁觀呢？
趙光義怎麼都想不明白。
——
最讓趙光義無法接受的是，挑動王彥升闖入相府，是為了激化藩邸舊臣、後周舊臣之間的矛盾，現在，矛盾沒有激化，反倒是一把好用的劍要折進去了。
這些時日，南都園明里暗裡是招攬了不少人手，但如王彥升這般重要的卻沒幾個，京城巡檢，總掌京城治安、刑事偵查、審訊犯人及巡查異常，晝夜可以穿行京城，職階不是特別高，但職位非常重要。
當時兵變之時，坐鎮京城的侍衛親軍司馬步軍副都指揮使的韓通，都要兼領京城巡檢一職，可見重要。
王彥升要是死了，丟了京城巡檢之職，南都園再做很多事情都會變得麻煩。
「太尉，皇城司傳來消息，王彥升要見您。」
石熙載近前稟告，下一刻，趙光義的回絕聲響起，「不見！」
整個朝廷都在盯著皇城司，此時去見一死囚，不論什麼原因，都會引發不少的猜測，甚而是猜疑。
「太尉，我以為，還是要去。」石熙載再道。
「凝績，你不是說南都園一切都要隱入暗中，讓我當個賢人，這時，怎麼會想著讓我往扎眼的地方湊？」趙光義疑惑道。
「不同的人不同的事，王彥升知道太尉和南都園太多的事，如果王彥升死前說出去，太后和陛下就可能容不得太尉了。」
王彥升接過太尉的秘令，還在南都園交往文臣武將時提供遮掩，這些要都為太后和陛下所知，太尉可能連當賢王的機會都沒有了。
「那若是王彥升讓我救他？」
「救不了！太尉實告於他，是世子要殺他，而太尉，會照顧好他的一家老小。」
趙光義眼睛一亮。
暗獄，暗間。
趙匡胤竟然在這裡。
在靠側門邊記錄口供那張桌案前坐著，豆大的燭火，勉強照亮一行行文字。
筆墨本是黑的，不知是此地的詭異，或是眼睛不適應這裡，一個個針刺的血字蹦蹦跳跳進入趙匡胤的眼中。
兵變前夕，符太后、柴宗訓搜查趙氏族人無果，怒而將留質韓府的世子打入暗獄，交——
由武德司酷吏嚴刑拷打，逼問下落。
兵變當日，武德司為先鋒軍將王彥升私仇而毀，然暗獄未毀，藏於暗獄的卷宗俱都保留了下來，由皇城司接手。
其中，就有世子從入暗獄受刑到出獄的全記錄。
趙匡胤一個字一個字推敲著，試圖重現那時的場景，作為主審官，曹彬的沉默，放任武德司酷吏用刑，世子的絕望哀嚎和數次昏厥，四方館使武行有的到來和勸說，以及世子醒後再次動刑，發生過的一切，所有人說過的話，可以說極盡詳細。
曹彬在兩朝更替時的茫然，世子在遭受酷刑時的痛苦，武行有對情義兄弟愚鈍時的勸告，武德司使的躲避和在聞聽宋王詔頒布時的惶恐，酷吏們施刑時的狠辣和迫害新主的絕望，似乎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著自己該做的事，說著自己該說的話，沒有任何的破綻。
如果將這份卷宗放出去，誰人不言曹彬之忠，世子之孝，武行有之義，堪稱完美的刑問。
完美到，讓趙匡胤覺得假，或許是陳橋驛的完美兵變，讓他無法相信世間真有完美的事，更加相信這是處心積慮的結果。
就和兵變前後，在他身上發生的許多無法解釋的事一樣，世子的身上，似乎也有著不少無法解釋的事。
符太后、柴宗訓面對近乎明示的兵變，為了泄憤，為什麼沒有直接殺了世子，反而要讓武德司酷吏拷問？
本來漠視世子死活的曹彬，為什麼在不久後，幫助世子從武德司醫堂消失，甚至再出現時，成為世子的死忠？
在這過程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世子消失的時間裡又去了哪裡？
另外，政事堂范質、王溥、魏仁浦三位宰相，為何會建議符太后和柴宗訓在終途，建議二聖效法唐虞三代，禪位於他趙匡胤，並連降三旨，而終旨，竟是為新朝選定嫡子？
已經成為大宋皇帝的他，單獨見過王溥，從王溥口中得知，三道旨意，皆是范質孤意，宋王詔，是讓他能在歷史上，少些欺負孤兒寡母的罵名，讓更多人以為是權臣篡位，國夫人詔，是讓他表現孝道，世子詔，是破除新朝皇家父子不和的傳聞，聽著都沒有問題。
問題是，如果范質目的單純，不論是為新朝做事，或是為舊朝出氣，那麼，在禪位大典前，范質對世子表露的親和，該怎麼解釋？
趙匡胤無比肯定，在顯德七年或者建隆元年前，范質與世子就見過一面，就是那個除夕夜，世子文驚天下，那時節，范質貴為第一臣，只是對文壇的後起之秀表示了些許讚賞。
至於韓通、韓微父子，他的感受不止是詭異，而是離奇，主動交出所有職位，換取了新朝宰相之位，在與世子同時受命疏浚汴河後，廣募河工，成了世子在朝最不可撼動的力量。
在這些事情裡面，他相信，必定有許多不為人知的東西，可是，即便他是皇帝，也沒辦法考證。
符太后、柴宗訓、范質、韓通，這四個人，趙匡胤相信能解釋所有，但都不會給他解釋，而他也沒辦法像對付其他人一樣強行問出答案。
總之，這些個無法破解的謎團，共同造就了今日的朝堂局勢，以范質為首的政事堂和後周舊臣，以趙普為首的樞密院和幕府賓佐，無法阻止的倒向世子府。
經過之前的瘋狂和母親的教訓，又失去了政務，得了空的趙匡胤，有了更多的時間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
奪回政權？
是趙匡胤腦海中浮現最多的想法，也推演過無數種可能，軟硬手段皆有，皆是以失敗告終。
政事堂和樞密院，一個代表國朝現在，一個代表國朝未來，還有渠上那連營的河工，除非世子自然身死，不然，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導致大宋的崩塌。
無奈之下，趙匡胤不得不承認，沒有政務壓身，世子的確將他從皇宮高牆之中解放了出來，讓他可以放肆微行。
心念至此，趙匡胤頓時想起了世宗皇帝柴榮。
煙雨樓遇刺，面對刺客的飛矢，他能放聲教射，也是受世宗皇帝影響。
當年，他跟從世宗皇帝征淮南，克壽州城時，親眼看過屬於大帝的鎮定。
時壽州守將劉仁贍猿臂善射，發無不中，世宗皇帝坐帳幄中觀將士攻城，劉仁贍覷見黃羅傘蓋旁的帳中有人，忖度就是世宗皇帝，於是，從城上搭弓射之，箭就在御座前數尺落下，左右急請世宗皇帝躲避，卻聽世宗皇帝說：「要是一箭就射殺一個天子，天下還有天子嗎？嘁！」
世宗皇帝不但不避，還命左右將御座抬到箭落處，等著繼續來箭，劉仁贍的箭隨之而至，但又在幾步之外落地，這箭，始終傷不到世宗皇帝。
那一刻，趙匡胤真的相信天命在茲。
兵變過程中，也越發相信天命，但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朕即天命。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做皇帝，有多難。
如果世宗皇帝還活著，繼續帶著他南征北戰，或許、或許，他會是一代忠臣吧？
莫名地，趙匡胤有些哽咽。
他和大宋，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
王仁贍仿佛未聞，默默地站在原地，如同山石一般。
皇帝與凡人不同，皇帝的眼淚也和凡人不同，皇城司在陛下支持下急劇擴張，日夜都有無數密報呈上，知道的越多，他越能明白，皇帝是能哭著殺人的存在。
哪怕陛下此時是在為世子受刑而哭，王仁贍也相信，如果下一刻陛下掌握了奪回政權或讓世子暴斃而亡的方法，還是會毫不猶豫的動手。
這就是帝王，這就是皇家。
外間傳來了聲響。
趙匡胤的情緒波動逐漸停止。
趙光義的聲音傳來，趙匡胤沒有意外，因為他就在等這個。
在母親教導下，趙家兄友弟恭，由於父親常年出征在外和兄弟年齡差距，基本都是大帶小，在他幼時，是由早年夭折的長兄趙匡濟帶著的，而趙光義幼年、少年，則是由他帶著的，同理，四弟趙光美在他離家出走，尋求建功立業機遇時出生的，當時，趙光美和他的長子德秀，都由趙光義帶著，在趙家之中，一直有著「長兄如父」的傳承。
在這樣的傳承之下，趙匡胤是把趙光義當兒子看的，特別是在長子德秀夭折後，在趙匡胤這裡，趙光義不是兒子，勝似兒子。
建朝稱帝之後，趙匡胤動過立「皇太弟」的念頭，是母親及時勸阻，說有子立弟乃國朝取禍之道，才讓他打消了想法。
後來為皇權迷惑，趙光義展露出異常的野心，連母親都差點被「親王尹京」的暗儲把戲迷惑，是他提醒了母親，反應過來的母親和他，聯手降下了懲戒，把趙光義的謀主姚恕給送入了空門。
正如母親所說，光義最合適的，是成為大宋賢王，而非皇帝。
近些時日，光義很是安分，他想知道，這份安分，究竟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那還是他的好弟弟，繼續朝著賢王方向委以重任，如果是假的，那就必須要做些什麼，來徹底打消弟弟不切實際的貪婪和野心。
就和少時弟弟偷盜家中錢財為了玩樂一樣，抓到了，就要狠狠地揍一頓。
外間的聲音繼續傳來。
「你們都下去吧。」
趙光義讓獄卒退下，獄卒行禮後退走，腳步聲消失，王彥升再也忍不住了，撲了過來，喊出了聲，「都虞候————」
「光烈，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聽我說。」趙光義上前，把王彥升扶到牢房中僅有的矮墩上，趁機附耳說道：「世子以今日之罪泄那日之恨，攜政事堂、樞密院之勢必殺你，大勢之下，我救不了你，光烈，我於你有愧，在你死後，我會將你的妻兒老小接到南都園好生照養，汝勿慮之。」
王彥升坐在矮墩上，趙光義的聲音隨之大了，說道：「光烈，你為何這般糊塗，竟為了些許酒肉，就要強闖相府，現在，世子非要殺你，誰又能保你？」
王彥升在那番耳語之下，神志已失，順著接話道：「都虞候，幫我去求陛下，我對陛下忠心耿耿，請陛下饒我一命。」
「陛下？」
趙光義的聲音里充滿了悲憤，「在世子那裡，又能如何啊？子不順父，陛下又能有什麼辦法？」
側門之後，趙匡胤的臉立刻陰了下來。
「光烈，事到如今，陛下與我已經無計可施，無法從世子手中救下你，你忠於我趙家多年，有什麼未盡之事儘管說，陛下與我必會竭力滿足你。」趙光義的聲音繼續響起。
「都虞候，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趙光義似乎無語凝噎。
「都虞候，煩請轉告陛下，請陛下饒恕臣不能再侍奉在左右，不能再為陛下盡忠了，臣之所有，皆是陛下所賜，臣別無所求，只願陛下千秋萬歲，長樂未央。」王彥升跪倒在地，重重地叩首聲在牢房中格外響亮。
「光烈！」
「都虞候！」
趙光義和王彥升抱在一起，放聲大哭。
暗間裡，趙匡胤真正有些感動了，在皇城司上報王彥升暗中與南都園交往時，他便對其起了疑心，甚至坐視王彥升被捕入獄，不日遭受刑殺，如今看來，王彥升是忠心的，忠於趙家，忠於大宋。
趙匡胤忽然動了救下王彥升的心思，但瞬間又遲疑了，世子府、政事堂、樞密院的罪名太充分了，毀辱宰相，便是在輕辱君王，如果對王彥升不予嚴懲，他日驕兵悍將闖宮見駕，索要吃喝錢財，這皇帝，怕是就做到頭了。
「唉。
「6
汴水之畔。
過去決堤的大水在炎炎赤日下迅速消失乾涸的土地上，依然留有坑坑窪窪的痕跡。
跟隨王彥升闖入相府的巡邏兵丁和國舅府中涉罪奴僕、長壽寺僧人廣惠，和追查出在汴京城強買或勾結牙人強搶民家女子的女儈，以及售賣棺材、掩蓋屍體的凶肆行人，全部押解到城外的臨時駐地中。
刑部所有官吏出動，在侍郎薛居正帶領下，對所有罪犯進行清理，按照主謀、主凶、
死人、傷人、鼓譟，將人犯分為五類分開關押，一一錄下口供，整個過程，做了整整三天。
一時間，京城南面四門外的官道上軍卒與罪犯絡繹不絕，加上一些哭哭啼啼跟隨而來——
的老人、女人與孩童，臨時關押罪犯的汴水草灘如趕大集一般。
聞聽世子令和政事堂、樞密院兩府函令的京城百姓，強忍著恐懼，以緊張而又好奇地心情，紛紛趕來看熱鬧。
全權負責刑場事宜的薛居正望著人頭攢動的場面，薛家也算是書香門第，他也算是飽讀詩文，平日裡自詡能言，此時此刻，當真無話可說。
有史記載，凡是公開殺人，俱不缺圍觀百姓。
更令薛居正無奈的是，有精明商人乘機擺起了各種小攤，專門向人犯家眷和圍觀百姓賣水賣飯賣零碎雜物，甚至，還有商人在賣酒賣新衣。
那些巡邏兵丁家眷，許多無財，但到了這裡，不顧死的也要顧活的，要吃要喝，國舅府眾，在國舅府中是奴僕，出在外面，也享著幾分外戚之貴，新朝建立，王家由國公之府作為皇后娘家，貴上加貴，就算是奴僕，也得了些薄財，捎於家中，個個成了富戶，顧活的也顧死的，給關押人犯買酒買肉澆愁，靠著醉生夢死，緩解死前忐忑。
長壽寺沒有派人為本寺之僧送葬，免得辱沒了寺中佛祖，至於那些女儈和行人家眷，根本不敢出現，只能勉強暗中為將死親人置辦些物送進去。
數日之間，草灘生意興隆，尤其是酒和新衣，分外搶手，價錢一個勁兒的往上竄。
好好的刑殺之地，竟成了市肆之所。
薛居正忍無可忍，在仲春正日，驅散了汴水草灘上的臨時集市，將所有商賈盡數清理，隨後，借用渠上五百民夫修築刑場，終於，在午時之前將行刑前全部事宜完成。
在政事堂、樞密院的聯令下，朝廷大小衙署，除了部分官吏留守外，其他官吏遵照兩府命令前來汴水刑場觀禮。
官吏們的車馬轎子絡繹而來時，刑場也響起了沉重的牛角號，嗚嗚咽咽，醋楚悲。
人犯押解進場，整個刑場外圍，頓時哭嚎聲、呼天搶地聲響徹雲霄，到處都有人手上舉著白幡，身上披著麻衣，腰間繫著草繩。
許多朝廷官吏心善，看不得這個，把頭轉向法場，這也就是在這，換作是別地，早就把這些人犯家眷趕走了。
作為朝廷官吏，善數是起碼的本領，目光落在巨大的法場上，迅速就數出今日所殺之數，不禁嚇了一跳，竟有六百九十八人。
亂世、盛世，總將處斬人少視為仁政，在許多朝廷官吏心中，世子的形象是模糊的，也是仁慈的，仁慈的程度，甚至讓人覺得弱，就這麼位「仁弱」的世子，卻下達了這般冷酷的殺令。
六百九十八人，一次斬殺！
堪稱大開殺戒。
朝廷官吏下意識地收起了對世子的輕視之心，面對這麼個殺氣瀰漫的法場，他們才第一次感到了這種名叫做「法」的東西的威嚴，感到了個人性命在國朝律法面前的渺小，這是世子告訴他們的。
不過，很快便有精於算數的朝廷官吏發現，人犯有六百九十八人，而紅巾短刀的劊子手，卻有七百人整！
少了兩人。
也是最關鍵的兩個人。
有知道內情的，也有不知道內情的，朝廷官吏們三三兩兩間交談後，都流露出笑容。
皇城司，要對抗世子府、政事堂和樞密院嗎？
午時三刻，是天定的殺人時辰，刑部特意弄來了一方日晷，現在指針已是遮住了一刻的刻紋，要是皇城司再不送來人犯，便是違逆三府決議！
皇城司只對皇帝負責不假，可歸在朝廷制中，便要遵從起碼的朝廷秩序，從古至今，歷朝歷代都有特務衙門，秦朝有黑冰台，漢朝有繡衣使者，唐朝有不良人————但還沒有一個特務衙門，對抗朝廷秩序，如果今朝要是出現，可以說是開大眼了，這一趟，沒白來啊！
你死我活的鬥爭，得看！
政事堂、樞密院函令。
即移毀辱宰相將兵及食人國戚並長壽寺僧入刑部天牢，仲春正日，汴河刑殺。
朝野譁然。
再怎麼說，王彥升也是陛下藩邸舊臣，是兵變之日首入汴京城者，雖然在入城之後，其異常行為難以解釋，但在其管束之下，先鋒軍的確做到了市不易肆、與民無犯。
闖個相府，就要掉腦袋，宰輔們的架子，未免太大了吧？
連個衝撞都不能有！
前朝臣子，到底有什麼可豪橫的？
從中有人點出世子和王彥升的齟，又點明兩府是受世子令行事，世子心胸狹隘、心狠手辣、蔑視武人，等等論調隨之而出。
這引發了幕府將校非常不滿，再次聚集在樞密院，要讓兩府給個交代。
或者說，讓世子府給出交代。
這次，不必范質出面，趙普就將人打發了，沒有講律法，只是道：「宰相乃百僚之首，相權乃皇權延伸，如被輕易欺辱上門，天下君臣無不可復現相府之事，保王劍兒者，默認家中財貨及妻兒為強人自取也。」
這世道是亂，以武力為尊，然而，朝廷卻不能如此，如果憑藉手中刀劍，可以隨意闖入相府、闖入皇宮勒索酒食財貨，那麼還有什麼秩序可言？
維護王彥升，等同於認可強者可以隨意支配弱者，拿走弱者的酒食、財貨，甚至是妻女。
幕府將校立刻失了聲，如今手握兵馬，他們是強人不假，可終有一日，他們會老去、
死去，握不住刀劍，指揮不動兵馬，到那時候，如果沒有朝廷律法，成為被予殺予奪之人，是斷然無法接受的。
越是位高權重的、越是瘋狂斂財的將校，越是無法接受。
事涉己身，眾將校的態度顯然發生了變化，一致認為，國朝律法，必須對「犯上者」
給予嚴厲懲戒。
哪怕平日裡與王彥升關係親近的將校，在想到府中財貨、家中妻女時，紛紛閉上了嘴。
此世之間，談什麼交情，保住小家便已不易。
穩住幕府將校情緒，趙普不由得鬆了口氣，望向政事堂的方向，知道那裡的紛爭，會比樞密院更為棘手。
政事堂。
聽聞世子令後，王溥馬不停蹄地前來上值，面色紅潤，絲毫不見受驚過度的模樣。
范質無心理他，眼睛望著從後宮遞出的書文，明明充滿了溫和和商量的意味，卻讓他猶豫了再猶豫。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棒，𝘀𝗵𝘂.𝘁𝘄超讚 】
王皇后近侍女官輕聲細語述說王皇后聞聽胞弟食人昏倒的話，也像千斤大錘重重地砸在他的心頭。
王皇后沒有想過讓王繼勛免死，更沒有想過讓王繼勛脫罪，只是希望世子府、政事堂、樞密院看在她和死去的父親、巢國公王饒的份上，暫緩刑殺，讓王繼勛能為王氏一族留個血脈。
只要有女子懷上主繼勛的骨肉，無論男女，王繼勛都可以立即受刑，即便日後女子胎落，未能誕下嬰孩，或是嬰孩未能順利長大，王皇后都願意接受蒼天、佛祖的安排。
沒有威逼利誘，王皇后僅以王氏長女、長姐的身份，向三府提出了個請求。
這請求，恰恰是范質難以應允的。
如果王皇后沒有昏倒，在知道王繼勛罪後，立時遣書政事堂，縱使在函令下達的前一刻，范質都願意再書世子，改期刑殺。
慢了！
世子令和兩府函令已經傳遍朝野，並以極快的速度向地方藩鎮、臣屬之國、敵國、外族傳揚而去。
兩府可以出爾反爾，唾面自乾，把刑殺改期，世子，將來是要做大宋皇帝的，金口玉言，一言九鼎，絕對不會也不能收回令命。
「三日後，便是刑殺之期。」范質回書，委婉拒絕了王皇后。
但著重的時限，也提醒王皇后想做什麼趕緊做，能成那是天命讓王氏一族延續，不能成，那也是天命。
「文素，太后的懿命也來了。」魏仁浦取過一道秘密書文。
范質沒有接過，「怎麼說的？」
「想讓我們將僧人廣惠放回長壽寺，交由寺規處置。」
「清規戒律，竟欲凌駕於國朝律法之上，太后，怎麼也犯起了糊塗？」
「聽說是長壽寺住持方丈獻上了一方刺繡，才說到了太后。」
「什麼刺繡？」
「一方長約五尺，寬約兩尺的刺繡觀音大士像，以海天霞色錦為底，以鵝子黃的絲線繡了一尊手執淨瓶的觀音，與真人般大小，端莊秀美，栩栩如生。」
「那又如何？」
范質無法理解，如果一方名貴錦繡就能請動太后說話，那太后未免也太————
「文素慎言。」
許是感知到他的情緒，魏仁浦眼皮猛地一跳，急聲道：「名貴錦繡，太后自然是不缺的，觀音大士像，迎合太后喜好者，各式各樣想來也沒有少送，長壽寺難得的是，那幅繡像觀音的樣子，和太后很像！」
觀音再世？
范質明白了，以前他就聽說，長壽寺中有個特殊的手藝，能將貴人之相縫入佛祖菩薩之中，似佛祖，似貴人，有血有肉，宛然如生。
太后素來虔誠，眼見自己成了觀音，再聽幾句吹捧，難免有幾分迷糊。
范質啞然失笑，「太后，不能真敢比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了吧？」
「那不會。」
魏仁浦搖搖頭，「書文是秘傳，也無嚴厲之語，就是收了長壽寺繡像，傳個話而已。」
禮收了，事辦不成。
佛信成這樣，不太常見。
范質為之咋舌，憋了好久，才說道：「也不知道是太后信佛，還是佛信太后，亦或誰也不信誰。」
魏仁浦笑了笑，「這樣也好，我們少了好些難為。」
趙宋皇族，以太后為尊。
堂堂皇帝受命之寶，都被太后摔破了角，陛下卻連言語都沒有，真要是懿旨政事堂放人，政事堂封駁旨意，不僅難看還難聽。
幸好，太后收佛門的禮，依然保持著，嗯，靈活。
范質、魏仁浦歷朝為相，見了不少的太后、陛下，不得不感慨，縱然是人君，亦形形色色。
宦海沉浮幾十載，真是苦了自己。
此時節，王溥明顯沒有兩位同儕的心境，手敲著一疊案牘，臉色一片憤懣，看向他們說道：「文素、道濟，皇城司拒絕移王彥升、王繼勛到刑部。」
「理由呢？」范質頭都未動一下，反問道。
「刑部天牢不安全。」
「皇城司大獄就很安全？」
范質、魏仁浦對視一眼，笑出了聲，「皇城司願意留人就留人，想留多久留多久。」
世子令、兩府函令已下，朝廷決議形成，直屬於皇帝的皇城司，當然可以選擇不聽，但是，之後所有的問題，都要皇城司，或者，陛下來負責。
朝野沸騰、民心生怨、律法失能、國將不國，仲春正日午時之前，汴河刑場見不到必殺之人，就必然會有人付出代價。
南都園。
朝廷如想像中亂了起來，卻只亂了一日，世子一道令命，便再次穩了下來。
趙光義怎麼都沒有想到，大侄子真的敢動手，京城巡檢王彥升、國舅王繼勛，說抓就抓，說殺就殺，而且，廣而告之要在汴水開刑場，對罪大惡極者明正典刑。
太后、皇后、幕府將校，都沒有給予世子府、政事堂、樞密院足夠的壓力，以致於本來要讓世子跋胡疐尾的行動，馬上要成了世子殺人立威的展示了。
那可是手足兄弟，皇后怎麼能無動於衷呢？
那可是生死袍澤，幕府將校怎麼能束手旁觀呢？
趙光義怎麼都想不明白。
——
最讓趙光義無法接受的是，挑動王彥升闖入相府，是為了激化藩邸舊臣、後周舊臣之間的矛盾，現在，矛盾沒有激化，反倒是一把好用的劍要折進去了。
這些時日，南都園明里暗裡是招攬了不少人手，但如王彥升這般重要的卻沒幾個，京城巡檢，總掌京城治安、刑事偵查、審訊犯人及巡查異常，晝夜可以穿行京城，職階不是特別高，但職位非常重要。
當時兵變之時，坐鎮京城的侍衛親軍司馬步軍副都指揮使的韓通，都要兼領京城巡檢一職，可見重要。
王彥升要是死了，丟了京城巡檢之職，南都園再做很多事情都會變得麻煩。
「太尉，皇城司傳來消息，王彥升要見您。」
石熙載近前稟告，下一刻，趙光義的回絕聲響起，「不見！」
整個朝廷都在盯著皇城司，此時去見一死囚，不論什麼原因，都會引發不少的猜測，甚而是猜疑。
「太尉，我以為，還是要去。」石熙載再道。
「凝績，你不是說南都園一切都要隱入暗中，讓我當個賢人，這時，怎麼會想著讓我往扎眼的地方湊？」趙光義疑惑道。
「不同的人不同的事，王彥升知道太尉和南都園太多的事，如果王彥升死前說出去，太后和陛下就可能容不得太尉了。」
王彥升接過太尉的秘令，還在南都園交往文臣武將時提供遮掩，這些要都為太后和陛下所知，太尉可能連當賢王的機會都沒有了。
「那若是王彥升讓我救他？」
「救不了！太尉實告於他，是世子要殺他，而太尉，會照顧好他的一家老小。」
趙光義眼睛一亮。
暗獄，暗間。
趙匡胤竟然在這裡。
在靠側門邊記錄口供那張桌案前坐著，豆大的燭火，勉強照亮一行行文字。
筆墨本是黑的，不知是此地的詭異，或是眼睛不適應這裡，一個個針刺的血字蹦蹦跳跳進入趙匡胤的眼中。
兵變前夕，符太后、柴宗訓搜查趙氏族人無果，怒而將留質韓府的世子打入暗獄，交——
由武德司酷吏嚴刑拷打，逼問下落。
兵變當日，武德司為先鋒軍將王彥升私仇而毀，然暗獄未毀，藏於暗獄的卷宗俱都保留了下來，由皇城司接手。
其中，就有世子從入暗獄受刑到出獄的全記錄。
趙匡胤一個字一個字推敲著，試圖重現那時的場景，作為主審官，曹彬的沉默，放任武德司酷吏用刑，世子的絕望哀嚎和數次昏厥，四方館使武行有的到來和勸說，以及世子醒後再次動刑，發生過的一切，所有人說過的話，可以說極盡詳細。
曹彬在兩朝更替時的茫然，世子在遭受酷刑時的痛苦，武行有對情義兄弟愚鈍時的勸告，武德司使的躲避和在聞聽宋王詔頒布時的惶恐，酷吏們施刑時的狠辣和迫害新主的絕望，似乎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著自己該做的事，說著自己該說的話，沒有任何的破綻。
如果將這份卷宗放出去，誰人不言曹彬之忠，世子之孝，武行有之義，堪稱完美的刑問。
完美到，讓趙匡胤覺得假，或許是陳橋驛的完美兵變，讓他無法相信世間真有完美的事，更加相信這是處心積慮的結果。
就和兵變前後，在他身上發生的許多無法解釋的事一樣，世子的身上，似乎也有著不少無法解釋的事。
符太后、柴宗訓面對近乎明示的兵變，為了泄憤，為什麼沒有直接殺了世子，反而要讓武德司酷吏拷問？
本來漠視世子死活的曹彬，為什麼在不久後，幫助世子從武德司醫堂消失，甚至再出現時，成為世子的死忠？
在這過程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世子消失的時間裡又去了哪裡？
另外，政事堂范質、王溥、魏仁浦三位宰相，為何會建議符太后和柴宗訓在終途，建議二聖效法唐虞三代，禪位於他趙匡胤，並連降三旨，而終旨，竟是為新朝選定嫡子？
已經成為大宋皇帝的他，單獨見過王溥，從王溥口中得知，三道旨意，皆是范質孤意，宋王詔，是讓他能在歷史上，少些欺負孤兒寡母的罵名，讓更多人以為是權臣篡位，國夫人詔，是讓他表現孝道，世子詔，是破除新朝皇家父子不和的傳聞，聽著都沒有問題。
問題是，如果范質目的單純，不論是為新朝做事，或是為舊朝出氣，那麼，在禪位大典前，范質對世子表露的親和，該怎麼解釋？
趙匡胤無比肯定，在顯德七年或者建隆元年前，范質與世子就見過一面，就是那個除夕夜，世子文驚天下，那時節，范質貴為第一臣，只是對文壇的後起之秀表示了些許讚賞。
至於韓通、韓微父子，他的感受不止是詭異，而是離奇，主動交出所有職位，換取了新朝宰相之位，在與世子同時受命疏浚汴河後，廣募河工，成了世子在朝最不可撼動的力量。
在這些事情裡面，他相信，必定有許多不為人知的東西，可是，即便他是皇帝，也沒辦法考證。
符太后、柴宗訓、范質、韓通，這四個人，趙匡胤相信能解釋所有，但都不會給他解釋，而他也沒辦法像對付其他人一樣強行問出答案。
總之，這些個無法破解的謎團，共同造就了今日的朝堂局勢，以范質為首的政事堂和後周舊臣，以趙普為首的樞密院和幕府賓佐，無法阻止的倒向世子府。
經過之前的瘋狂和母親的教訓，又失去了政務，得了空的趙匡胤，有了更多的時間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
奪回政權？
是趙匡胤腦海中浮現最多的想法，也推演過無數種可能，軟硬手段皆有，皆是以失敗告終。
政事堂和樞密院，一個代表國朝現在，一個代表國朝未來，還有渠上那連營的河工，除非世子自然身死，不然，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導致大宋的崩塌。
無奈之下，趙匡胤不得不承認，沒有政務壓身，世子的確將他從皇宮高牆之中解放了出來，讓他可以放肆微行。
心念至此，趙匡胤頓時想起了世宗皇帝柴榮。
煙雨樓遇刺，面對刺客的飛矢，他能放聲教射，也是受世宗皇帝影響。
當年，他跟從世宗皇帝征淮南，克壽州城時，親眼看過屬於大帝的鎮定。
時壽州守將劉仁贍猿臂善射，發無不中，世宗皇帝坐帳幄中觀將士攻城，劉仁贍覷見黃羅傘蓋旁的帳中有人，忖度就是世宗皇帝，於是，從城上搭弓射之，箭就在御座前數尺落下，左右急請世宗皇帝躲避，卻聽世宗皇帝說：「要是一箭就射殺一個天子，天下還有天子嗎？嘁！」
世宗皇帝不但不避，還命左右將御座抬到箭落處，等著繼續來箭，劉仁贍的箭隨之而至，但又在幾步之外落地，這箭，始終傷不到世宗皇帝。
那一刻，趙匡胤真的相信天命在茲。
兵變過程中，也越發相信天命，但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朕即天命。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做皇帝，有多難。
如果世宗皇帝還活著，繼續帶著他南征北戰，或許、或許，他會是一代忠臣吧？
莫名地，趙匡胤有些哽咽。
他和大宋，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
王仁贍仿佛未聞，默默地站在原地，如同山石一般。
皇帝與凡人不同，皇帝的眼淚也和凡人不同，皇城司在陛下支持下急劇擴張，日夜都有無數密報呈上，知道的越多，他越能明白，皇帝是能哭著殺人的存在。
哪怕陛下此時是在為世子受刑而哭，王仁贍也相信，如果下一刻陛下掌握了奪回政權或讓世子暴斃而亡的方法，還是會毫不猶豫的動手。
這就是帝王，這就是皇家。
外間傳來了聲響。
趙匡胤的情緒波動逐漸停止。
趙光義的聲音傳來，趙匡胤沒有意外，因為他就在等這個。
在母親教導下，趙家兄友弟恭，由於父親常年出征在外和兄弟年齡差距，基本都是大帶小，在他幼時，是由早年夭折的長兄趙匡濟帶著的，而趙光義幼年、少年，則是由他帶著的，同理，四弟趙光美在他離家出走，尋求建功立業機遇時出生的，當時，趙光美和他的長子德秀，都由趙光義帶著，在趙家之中，一直有著「長兄如父」的傳承。
在這樣的傳承之下，趙匡胤是把趙光義當兒子看的，特別是在長子德秀夭折後，在趙匡胤這裡，趙光義不是兒子，勝似兒子。
建朝稱帝之後，趙匡胤動過立「皇太弟」的念頭，是母親及時勸阻，說有子立弟乃國朝取禍之道，才讓他打消了想法。
後來為皇權迷惑，趙光義展露出異常的野心，連母親都差點被「親王尹京」的暗儲把戲迷惑，是他提醒了母親，反應過來的母親和他，聯手降下了懲戒，把趙光義的謀主姚恕給送入了空門。
正如母親所說，光義最合適的，是成為大宋賢王，而非皇帝。
近些時日，光義很是安分，他想知道，這份安分，究竟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那還是他的好弟弟，繼續朝著賢王方向委以重任，如果是假的，那就必須要做些什麼，來徹底打消弟弟不切實際的貪婪和野心。
就和少時弟弟偷盜家中錢財為了玩樂一樣，抓到了，就要狠狠地揍一頓。
外間的聲音繼續傳來。
「你們都下去吧。」
趙光義讓獄卒退下，獄卒行禮後退走，腳步聲消失，王彥升再也忍不住了，撲了過來，喊出了聲，「都虞候————」
「光烈，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聽我說。」趙光義上前，把王彥升扶到牢房中僅有的矮墩上，趁機附耳說道：「世子以今日之罪泄那日之恨，攜政事堂、樞密院之勢必殺你，大勢之下，我救不了你，光烈，我於你有愧，在你死後，我會將你的妻兒老小接到南都園好生照養，汝勿慮之。」
王彥升坐在矮墩上，趙光義的聲音隨之大了，說道：「光烈，你為何這般糊塗，竟為了些許酒肉，就要強闖相府，現在，世子非要殺你，誰又能保你？」
王彥升在那番耳語之下，神志已失，順著接話道：「都虞候，幫我去求陛下，我對陛下忠心耿耿，請陛下饒我一命。」
「陛下？」
趙光義的聲音里充滿了悲憤，「在世子那裡，又能如何啊？子不順父，陛下又能有什麼辦法？」
側門之後，趙匡胤的臉立刻陰了下來。
「光烈，事到如今，陛下與我已經無計可施，無法從世子手中救下你，你忠於我趙家多年，有什麼未盡之事儘管說，陛下與我必會竭力滿足你。」趙光義的聲音繼續響起。
「都虞候，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趙光義似乎無語凝噎。
「都虞候，煩請轉告陛下，請陛下饒恕臣不能再侍奉在左右，不能再為陛下盡忠了，臣之所有，皆是陛下所賜，臣別無所求，只願陛下千秋萬歲，長樂未央。」王彥升跪倒在地，重重地叩首聲在牢房中格外響亮。
「光烈！」
「都虞候！」
趙光義和王彥升抱在一起，放聲大哭。
暗間裡，趙匡胤真正有些感動了，在皇城司上報王彥升暗中與南都園交往時，他便對其起了疑心，甚至坐視王彥升被捕入獄，不日遭受刑殺，如今看來，王彥升是忠心的，忠於趙家，忠於大宋。
趙匡胤忽然動了救下王彥升的心思，但瞬間又遲疑了，世子府、政事堂、樞密院的罪名太充分了，毀辱宰相，便是在輕辱君王，如果對王彥升不予嚴懲，他日驕兵悍將闖宮見駕，索要吃喝錢財，這皇帝，怕是就做到頭了。
「唉。
「6
汴水之畔。
過去決堤的大水在炎炎赤日下迅速消失乾涸的土地上，依然留有坑坑窪窪的痕跡。
跟隨王彥升闖入相府的巡邏兵丁和國舅府中涉罪奴僕、長壽寺僧人廣惠，和追查出在汴京城強買或勾結牙人強搶民家女子的女儈，以及售賣棺材、掩蓋屍體的凶肆行人，全部押解到城外的臨時駐地中。
刑部所有官吏出動，在侍郎薛居正帶領下，對所有罪犯進行清理，按照主謀、主凶、
死人、傷人、鼓譟，將人犯分為五類分開關押，一一錄下口供，整個過程，做了整整三天。
一時間，京城南面四門外的官道上軍卒與罪犯絡繹不絕，加上一些哭哭啼啼跟隨而來——
的老人、女人與孩童，臨時關押罪犯的汴水草灘如趕大集一般。
聞聽世子令和政事堂、樞密院兩府函令的京城百姓，強忍著恐懼，以緊張而又好奇地心情，紛紛趕來看熱鬧。
全權負責刑場事宜的薛居正望著人頭攢動的場面，薛家也算是書香門第，他也算是飽讀詩文，平日裡自詡能言，此時此刻，當真無話可說。
有史記載，凡是公開殺人，俱不缺圍觀百姓。
更令薛居正無奈的是，有精明商人乘機擺起了各種小攤，專門向人犯家眷和圍觀百姓賣水賣飯賣零碎雜物，甚至，還有商人在賣酒賣新衣。
那些巡邏兵丁家眷，許多無財，但到了這裡，不顧死的也要顧活的，要吃要喝，國舅府眾，在國舅府中是奴僕，出在外面，也享著幾分外戚之貴，新朝建立，王家由國公之府作為皇后娘家，貴上加貴，就算是奴僕，也得了些薄財，捎於家中，個個成了富戶，顧活的也顧死的，給關押人犯買酒買肉澆愁，靠著醉生夢死，緩解死前忐忑。
長壽寺沒有派人為本寺之僧送葬，免得辱沒了寺中佛祖，至於那些女儈和行人家眷，根本不敢出現，只能勉強暗中為將死親人置辦些物送進去。
數日之間，草灘生意興隆，尤其是酒和新衣，分外搶手，價錢一個勁兒的往上竄。
好好的刑殺之地，竟成了市肆之所。
薛居正忍無可忍，在仲春正日，驅散了汴水草灘上的臨時集市，將所有商賈盡數清理，隨後，借用渠上五百民夫修築刑場，終於，在午時之前將行刑前全部事宜完成。
在政事堂、樞密院的聯令下，朝廷大小衙署，除了部分官吏留守外，其他官吏遵照兩府命令前來汴水刑場觀禮。
官吏們的車馬轎子絡繹而來時，刑場也響起了沉重的牛角號，嗚嗚咽咽，醋楚悲。
人犯押解進場，整個刑場外圍，頓時哭嚎聲、呼天搶地聲響徹雲霄，到處都有人手上舉著白幡，身上披著麻衣，腰間繫著草繩。
許多朝廷官吏心善，看不得這個，把頭轉向法場，這也就是在這，換作是別地，早就把這些人犯家眷趕走了。
作為朝廷官吏，善數是起碼的本領，目光落在巨大的法場上，迅速就數出今日所殺之數，不禁嚇了一跳，竟有六百九十八人。
亂世、盛世，總將處斬人少視為仁政，在許多朝廷官吏心中，世子的形象是模糊的，也是仁慈的，仁慈的程度，甚至讓人覺得弱，就這麼位「仁弱」的世子，卻下達了這般冷酷的殺令。
六百九十八人，一次斬殺！
堪稱大開殺戒。
朝廷官吏下意識地收起了對世子的輕視之心，面對這麼個殺氣瀰漫的法場，他們才第一次感到了這種名叫做「法」的東西的威嚴，感到了個人性命在國朝律法面前的渺小，這是世子告訴他們的。
不過，很快便有精於算數的朝廷官吏發現，人犯有六百九十八人，而紅巾短刀的劊子手，卻有七百人整！
少了兩人。
也是最關鍵的兩個人。
有知道內情的，也有不知道內情的，朝廷官吏們三三兩兩間交談後，都流露出笑容。
皇城司，要對抗世子府、政事堂和樞密院嗎？
午時三刻，是天定的殺人時辰，刑部特意弄來了一方日晷，現在指針已是遮住了一刻的刻紋，要是皇城司再不送來人犯，便是違逆三府決議！
皇城司只對皇帝負責不假，可歸在朝廷制中，便要遵從起碼的朝廷秩序，從古至今，歷朝歷代都有特務衙門，秦朝有黑冰台，漢朝有繡衣使者，唐朝有不良人————但還沒有一個特務衙門，對抗朝廷秩序，如果今朝要是出現，可以說是開大眼了，這一趟，沒白來啊！
你死我活的鬥爭，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