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亂朝
「受天明命，惟德永昌！」
趙德昭把玩著這枚鑲上金角的皇帝受命之寶，心中毫無波瀾。
李唐以降，傳國璽先歸朱全忠，再歸李存勖，終在後唐末帝李從珂舉族與皇太后曹氏自焚於玄武樓，失蹤不見。
後晉再制，終究是偽璽罷了。
順手拋出，曹彬嚇了一大跳，手忙腳亂將之接住，才免得玉璽一日二害。
中書舍人范旻奉政事堂命，前來送印及請示，見此情形，震驚之餘，沒來由的升起幾分憤怒。
無數世人虔敬不已之物，在世子眼中，竟以玩物視之。
「大兄，我這般稱呼你如何？」趙德昭望著范旻詢問道。
「世子乃天潢貴胄，不敢以兄弟相稱，直呼下官之名即可。」范旻答道。
拒絕親近！
父親是父親，他是他。
趙德昭有些意外，想到了什麼，笑道：「聽說你要知事了？」
中樞多參政，地方多知事，大多數官員在參政之後，是不願意再去地方為知事的，再怎麼說，身在權力淵藪，機遇也更大一些。
作為中書舍人，傳統的仕途路線，是尋機進入翰林院，積累經驗和資歷，成為有著儲相之名的翰林學士，再入政事堂、樞密院、三司擔任實職，有了卓著政績後，踏足相位。
范旻，卻是個異類，主動尋求地方知事，這樣稀奇的事，很快便在朝廷里傳遍了。
「是，世子。」
「要去哪裡？」
作為中書舍人，去到地方州縣，高入小州為判官，低在少數幾個大縣為令官。
「職位乃天欽，下官無從得知。」
「有什麼想去的州縣嗎？」
趙德昭有些不依不饒了，繼續追問道：「或許，我能幫你一把？」
捧著玉璽的曹彬，神情有了微妙的變化，范質應該沒有告訴長子，六部九寺五監執掌即將恢復。
但是，左相長子，和其他中書舍人不同，政事堂必然會詢問其傾向和想去往的地方，如此表現，要麼是忠於朝廷，服從朝廷意思，去到任何地方皆可，要麼是在掩飾自己的去處。
前者，可不多見，至少，范旻看著不像。
范旻神色微變，答道：「多謝世子，但不必了，下官乃朝廷命官，願以朝廷命令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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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鄆州為判官如何？」
鄆州，是韓通之前的節度之地，雖然韓通已經交出了所有軍職和軍權，由武入文，成了大宋宰相之一，但韓通在鄆州多行仁義，有百姓甚至為其立有生祠，影響頗深。
「州判之官，位高權重，下官擔待不起。」
「那是想做百里之侯了，讓我猜猜，是哪裡。」
趙德昭似乎來了興致，「大名？宋城？洛陽？皆不是？看來是開封了。」
後周及宋，只有東京開封、西京洛陽，沒有南、北二京，但很多人都明白，大宋朝的南京，是龍興之地的宋城縣，北面，是魏博所在的大名縣。
北、南、西，三面京縣都無動於衷，答案不言而明了。
首縣之令啊。
范質都無法輕易安排，范旻卻很有把握的樣子。
「有意思！有意思！有意思！」趙德昭連聲說道。
范旻不過二十多歲，遇到這樣直指內心的問題，顯然有些接不住招了，不敢再這樣下去，強行回到原來的事情上，「請世子就史館事示下，唐和五代兩部史書同修，政事堂請世子看，先議哪一部？」
「世間之事，當循先簡後繁之道，議事、辦事，皆該如此，修史，亦當如此。」
趙德昭會心一笑，說道：「唐史在前，五代史在後，唐史，五代皆有修，本該易爾，然梁唐晉漢周朝，所修之史，一來粗簡，二來謬誤極多，要補全、要勘誤，其繁重於五代之史，先議五代史吧。」
「下官記下了。」
范旻領命，接著道：「請世子選官入史館。」
「起居注、著作局、國史院、翰林院全員入史館，以端明殿學士呂餘慶、戶部侍郎薛居正、翰林學士李昉為副總裁，以政事堂范質、王溥、魏仁浦、韓通，樞密院吳延祚、趙普，三司使張美為監修總裁。」趙德昭直接道。
在朝廷中，正官少，副官多，但在史館中，卻是反其道而行之，總裁官多，副總裁少。
原因很簡單，修史是榮譽，沒有人會嫌棄榮譽多，而朝廷，也需要重臣們坐鎮，來彰顯對修史的重視，人越多，越重視。
所以，趙德昭把兩府三司之相都加入史館之中，來為史書做背書。
不過，眾相政務繁忙，和其他朝代的監修總裁一樣，雖有總裁之名，但更多是掛名，只有在初稿編纂差不多時，才會審閱和提出刪潤，史館真正的事務，其實是由副總裁負責。
如此選人，難道世子就沒有分毫干預史實的想法嗎？
或許，日後會增補世子黨的副總裁吧？
「是，世子。」
范旻按捺住心中的不解和猜測，「請世子為史稿定期。」
編纂史書，是件非常耗費人力、物力的事，一般來說，從開館到定稿都有一個期限，在規定的時間內，編成多久的歷史。
以漢唐為例，編纂前朝史書時，多以一月為期，限編成一年之史，因此，秦、隋之史，前者兩年而成，後者四年而成，當然，漢之修史、唐之修史都沒有自此結束，隋朝之前的南北朝、兩晉之史，唐朝二百多年一直在編纂和修訂，秦朝之前的春秋戰國、唐虞三代和更加遙遠的上古之史，兩漢四百年也一直在編纂和修訂。
總之，史館會不斷拿出史實來，來證明在做事。
「無期。」
趙德昭斂去了笑容，正色道：「每月終，史館將當月史稿呈於三位副總裁修改，再送至政事堂、樞密院和三司刪潤，告訴兩府三司，唐及五代之史須修成一部信史。」
范旻帶著懷疑的心走了。
「世子，左相的兒子……」
曹彬想說出范旻的問題，卻見趙德昭擺了擺手，「去準備，我要上渠。」
「世子，渠上風大，您身體初愈，恐怕難耐，再有，六部九寺五監職官人選，還要您來定奪。」
「無妨，神醫妙手，我已經好了，職官人選，讓政事堂、樞密院擬好了送到渠上來。」
趙德昭站起了身，脊樑筆直，望著南都園的方向，「恢復執掌需要時間，在那之前，正好可以看看哪些人想動一動。」
……
南都園，書房。
幕府掌書記石熙載從定力院而歸。
「斯道如何？」趙光義迫不及待問道。
他過於暴露的野心，遭到了母親和兄長的懲戒，心腹姚恕被送入空門為僧，多年的交情，難免為之心疼。
「太尉，一切皆好，的乳三神仙親收斯道為徒，賜下法名道衍。」
石熙載想著姚恕青絲俱沒，面露慈悲的形象，違心回答著，「我回時，斯道還預備了一份厚禮，請我轉給太尉，再請太尉轉給太后。」
趙光義一愣，「什麼厚禮？」
「是件寶物。」
石熙載從袖中取出了用黃綢包裹之物，邊展開邊道：「太尉可記得菩提達摩？」
「自然知道，從天竺來的大和尚，也是我中原禪宗初祖。」
「太尉知道，菩提達摩從天竺來時，先到廣州，後從廣州去到金陵拜見當時梁朝皇帝梁武帝，並贈了一掛用一百零八顆高僧大德的舍利子綴成的佛珠給梁武帝，被梁武帝奉為國寶，在梁朝覆沒後，便消失不見，如今過去四百年，為斯道所覓得。」
一串五彩斑斕的舍利佛珠在趙光義眼前出現。
「就是這串佛珠？」
「回太尉，正是這串佛珠。」石熙載雙手捧著黃綢，送至趙光義身前。
「這可算得是國寶了。」
趙光義強忍著拿起的衝動，雙手接過，問道：「斯道付出的代價不小吧？」
「據說是五萬兩銀子。」石熙載答道。
趙光義的手為之一顫。
五千萬錢！
陛下賞賜兵變將士都沒有付出這麼多，這些錢，顯然不該是姚恕食俸所能有的，而來源，他也知道。
此前做壽、祝酒所得。
常言道：「宰相門前七品官」，在陛下與眾將校約法三章之下，幾乎所有人都沒敢大肆做壽、祝酒，除了南都園！
趙光義不知道這些時日，南都園究竟收了多少財貨，但為了攀附南都園，來來往往的官吏、富商，多會備兩份禮，一份，是給他的厚禮，一份，是給姚恕的薄儀。
說是薄儀，現在看來，可是不薄啊，但這下，沒有全押上，估計也是差不了多少了。
「斯道該知道，哪怕是國寶，也難以把他從定力院中救出來。」趙光義為難道。
姚恕是母親欽點代替皇族出家的，由的乳三神仙收為徒弟，已經廣而告之，這道衍和尚，是做定了。
「斯道托我轉告太尉，晨鐘暮鼓、晨參暮省，明他心志，縱此之生不願離開，只是希望太尉能時常去往定力院，空門之中，亦能為太尉助力。」石熙載如實說道。
遁入空門，不代表不能出謀劃策，換言之，三千煩惱絲的剃度，未能消去姚恕那顆贊謀之心。
受限於懿命，他不能出定力院，但太尉卻可以去，太尉親佛近佛，正是太后想要看到的，也是絕對不會阻攔的。
「我明白了。」
趙光義合起黃綢，重之又重將其放入一方玉匣之中，這串佛珠，是用來討好母親的，但他不準備直接獻給母親，下月二十六日，便是長春節，即陛下誕辰，他要在那日獻給陛下，以陛下的孝心，必然會轉獻太后，一物兩獻，得太后、陛下兩人之喜。
「斯道還說了什麼？」
「斯道請太尉像個『賢王』。」石熙載上前一步，輕聲道：「凡是太后、陛下喜歡的，太尉就去做，哪怕做不到，也要付出全力，凡是太后、陛下不喜的，太尉便不能做，哪怕必須要做，也要藏得住。
世子為太后、陛下不喜，反象已露，四郎德芳尚在襁褓，太尉只要取信於二聖，而二聖崩於二十年之內，大宋天下，便會歸於太尉之手。」
周公之所以被傳於流言，為周朝君臣疑慮，那是周公真的有篡位的能力，同理，王莽為什麼會謙恭，在漢家初為聖人形象，那是因為權力還沒有完全鞏固。
太后和陛下希望太尉像周公，那太尉就要像王莽未篡之時，對內恭敬侍奉母兄，對外廣結賢士，換來內外交譽，以謙恭為奪位之術。
「這麼說，斯道不願我在科舉做手腳？」趙光義眉頭蹙起。
太后、陛下以他負責科舉，這本是很好的機會，可以把幕府賓佐僚吏都塞進去，換回一個又一個進士及第，再一個個送上高位，多年以後，必定可以在朝廷形成龐大勢力，姚恕的意思，卻要他公實事之。
那這科舉考試還有什麼勁啊。
「瞞不過去的，世子府、政事堂、樞密院都會盯著科舉，一旦舞弊，三府定然會發難，到時候，太尉在御前可就坐蠟了。」石熙載搖頭道。
這可是大宋王朝第一場科舉，萬一辦砸了，在太后、陛下的心中，太尉恐怕連做周公的機會都沒了。
「那這次就算了？」
「當然不能算！」
石熙載再次上前一步，聲音更輕，用只能兩個人聽到的聲音說道：「兩朝文臣武將都有兒孫，是不會放過科舉這個機會的，太尉可以大開方便之門，就是出了什麼事，也是出在兩朝臣子的身上，試後掀起風波，太尉只要向太后、陛下哭訴，脫身，難題，還是會落到負責政務的世子頭上。」
「好！」趙光義眼睛一亮。
幕府賓佐僚吏不入科舉，讓兩朝舊臣隨便來，換取好感，出了問題，再拋給世子解決，連環計啊。
「太尉，世子去了渠上，全然不知朝廷中的兇險，我們現在，是不是該做些什麼？」
「怎麼做？」
「讓朝廷再亂一亂！」
趙德昭把玩著這枚鑲上金角的皇帝受命之寶，心中毫無波瀾。
李唐以降，傳國璽先歸朱全忠，再歸李存勖，終在後唐末帝李從珂舉族與皇太后曹氏自焚於玄武樓，失蹤不見。
後晉再制，終究是偽璽罷了。
順手拋出，曹彬嚇了一大跳，手忙腳亂將之接住，才免得玉璽一日二害。
中書舍人范旻奉政事堂命，前來送印及請示，見此情形，震驚之餘，沒來由的升起幾分憤怒。
無數世人虔敬不已之物，在世子眼中，竟以玩物視之。
「大兄，我這般稱呼你如何？」趙德昭望著范旻詢問道。
「世子乃天潢貴胄，不敢以兄弟相稱，直呼下官之名即可。」范旻答道。
拒絕親近！
父親是父親，他是他。
趙德昭有些意外，想到了什麼，笑道：「聽說你要知事了？」
中樞多參政，地方多知事，大多數官員在參政之後，是不願意再去地方為知事的，再怎麼說，身在權力淵藪，機遇也更大一些。
作為中書舍人，傳統的仕途路線，是尋機進入翰林院，積累經驗和資歷，成為有著儲相之名的翰林學士，再入政事堂、樞密院、三司擔任實職，有了卓著政績後，踏足相位。
范旻，卻是個異類，主動尋求地方知事，這樣稀奇的事，很快便在朝廷里傳遍了。
「是，世子。」
「要去哪裡？」
作為中書舍人，去到地方州縣，高入小州為判官，低在少數幾個大縣為令官。
「職位乃天欽，下官無從得知。」
「有什麼想去的州縣嗎？」
趙德昭有些不依不饒了，繼續追問道：「或許，我能幫你一把？」
捧著玉璽的曹彬，神情有了微妙的變化，范質應該沒有告訴長子，六部九寺五監執掌即將恢復。
但是，左相長子，和其他中書舍人不同，政事堂必然會詢問其傾向和想去往的地方，如此表現，要麼是忠於朝廷，服從朝廷意思，去到任何地方皆可，要麼是在掩飾自己的去處。
前者，可不多見，至少，范旻看著不像。
范旻神色微變，答道：「多謝世子，但不必了，下官乃朝廷命官，願以朝廷命令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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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鄆州為判官如何？」
鄆州，是韓通之前的節度之地，雖然韓通已經交出了所有軍職和軍權，由武入文，成了大宋宰相之一，但韓通在鄆州多行仁義，有百姓甚至為其立有生祠，影響頗深。
「州判之官，位高權重，下官擔待不起。」
「那是想做百里之侯了，讓我猜猜，是哪裡。」
趙德昭似乎來了興致，「大名？宋城？洛陽？皆不是？看來是開封了。」
後周及宋，只有東京開封、西京洛陽，沒有南、北二京，但很多人都明白，大宋朝的南京，是龍興之地的宋城縣，北面，是魏博所在的大名縣。
北、南、西，三面京縣都無動於衷，答案不言而明了。
首縣之令啊。
范質都無法輕易安排，范旻卻很有把握的樣子。
「有意思！有意思！有意思！」趙德昭連聲說道。
范旻不過二十多歲，遇到這樣直指內心的問題，顯然有些接不住招了，不敢再這樣下去，強行回到原來的事情上，「請世子就史館事示下，唐和五代兩部史書同修，政事堂請世子看，先議哪一部？」
「世間之事，當循先簡後繁之道，議事、辦事，皆該如此，修史，亦當如此。」
趙德昭會心一笑，說道：「唐史在前，五代史在後，唐史，五代皆有修，本該易爾，然梁唐晉漢周朝，所修之史，一來粗簡，二來謬誤極多，要補全、要勘誤，其繁重於五代之史，先議五代史吧。」
「下官記下了。」
范旻領命，接著道：「請世子選官入史館。」
「起居注、著作局、國史院、翰林院全員入史館，以端明殿學士呂餘慶、戶部侍郎薛居正、翰林學士李昉為副總裁，以政事堂范質、王溥、魏仁浦、韓通，樞密院吳延祚、趙普，三司使張美為監修總裁。」趙德昭直接道。
在朝廷中，正官少，副官多，但在史館中，卻是反其道而行之，總裁官多，副總裁少。
原因很簡單，修史是榮譽，沒有人會嫌棄榮譽多，而朝廷，也需要重臣們坐鎮，來彰顯對修史的重視，人越多，越重視。
所以，趙德昭把兩府三司之相都加入史館之中，來為史書做背書。
不過，眾相政務繁忙，和其他朝代的監修總裁一樣，雖有總裁之名，但更多是掛名，只有在初稿編纂差不多時，才會審閱和提出刪潤，史館真正的事務，其實是由副總裁負責。
如此選人，難道世子就沒有分毫干預史實的想法嗎？
或許，日後會增補世子黨的副總裁吧？
「是，世子。」
范旻按捺住心中的不解和猜測，「請世子為史稿定期。」
編纂史書，是件非常耗費人力、物力的事，一般來說，從開館到定稿都有一個期限，在規定的時間內，編成多久的歷史。
以漢唐為例，編纂前朝史書時，多以一月為期，限編成一年之史，因此，秦、隋之史，前者兩年而成，後者四年而成，當然，漢之修史、唐之修史都沒有自此結束，隋朝之前的南北朝、兩晉之史，唐朝二百多年一直在編纂和修訂，秦朝之前的春秋戰國、唐虞三代和更加遙遠的上古之史，兩漢四百年也一直在編纂和修訂。
總之，史館會不斷拿出史實來，來證明在做事。
「無期。」
趙德昭斂去了笑容，正色道：「每月終，史館將當月史稿呈於三位副總裁修改，再送至政事堂、樞密院和三司刪潤，告訴兩府三司，唐及五代之史須修成一部信史。」
范旻帶著懷疑的心走了。
「世子，左相的兒子……」
曹彬想說出范旻的問題，卻見趙德昭擺了擺手，「去準備，我要上渠。」
「世子，渠上風大，您身體初愈，恐怕難耐，再有，六部九寺五監職官人選，還要您來定奪。」
「無妨，神醫妙手，我已經好了，職官人選，讓政事堂、樞密院擬好了送到渠上來。」
趙德昭站起了身，脊樑筆直，望著南都園的方向，「恢復執掌需要時間，在那之前，正好可以看看哪些人想動一動。」
……
南都園，書房。
幕府掌書記石熙載從定力院而歸。
「斯道如何？」趙光義迫不及待問道。
他過於暴露的野心，遭到了母親和兄長的懲戒，心腹姚恕被送入空門為僧，多年的交情，難免為之心疼。
「太尉，一切皆好，的乳三神仙親收斯道為徒，賜下法名道衍。」
石熙載想著姚恕青絲俱沒，面露慈悲的形象，違心回答著，「我回時，斯道還預備了一份厚禮，請我轉給太尉，再請太尉轉給太后。」
趙光義一愣，「什麼厚禮？」
「是件寶物。」
石熙載從袖中取出了用黃綢包裹之物，邊展開邊道：「太尉可記得菩提達摩？」
「自然知道，從天竺來的大和尚，也是我中原禪宗初祖。」
「太尉知道，菩提達摩從天竺來時，先到廣州，後從廣州去到金陵拜見當時梁朝皇帝梁武帝，並贈了一掛用一百零八顆高僧大德的舍利子綴成的佛珠給梁武帝，被梁武帝奉為國寶，在梁朝覆沒後，便消失不見，如今過去四百年，為斯道所覓得。」
一串五彩斑斕的舍利佛珠在趙光義眼前出現。
「就是這串佛珠？」
「回太尉，正是這串佛珠。」石熙載雙手捧著黃綢，送至趙光義身前。
「這可算得是國寶了。」
趙光義強忍著拿起的衝動，雙手接過，問道：「斯道付出的代價不小吧？」
「據說是五萬兩銀子。」石熙載答道。
趙光義的手為之一顫。
五千萬錢！
陛下賞賜兵變將士都沒有付出這麼多，這些錢，顯然不該是姚恕食俸所能有的，而來源，他也知道。
此前做壽、祝酒所得。
常言道：「宰相門前七品官」，在陛下與眾將校約法三章之下，幾乎所有人都沒敢大肆做壽、祝酒，除了南都園！
趙光義不知道這些時日，南都園究竟收了多少財貨，但為了攀附南都園，來來往往的官吏、富商，多會備兩份禮，一份，是給他的厚禮，一份，是給姚恕的薄儀。
說是薄儀，現在看來，可是不薄啊，但這下，沒有全押上，估計也是差不了多少了。
「斯道該知道，哪怕是國寶，也難以把他從定力院中救出來。」趙光義為難道。
姚恕是母親欽點代替皇族出家的，由的乳三神仙收為徒弟，已經廣而告之，這道衍和尚，是做定了。
「斯道托我轉告太尉，晨鐘暮鼓、晨參暮省，明他心志，縱此之生不願離開，只是希望太尉能時常去往定力院，空門之中，亦能為太尉助力。」石熙載如實說道。
遁入空門，不代表不能出謀劃策，換言之，三千煩惱絲的剃度，未能消去姚恕那顆贊謀之心。
受限於懿命，他不能出定力院，但太尉卻可以去，太尉親佛近佛，正是太后想要看到的，也是絕對不會阻攔的。
「我明白了。」
趙光義合起黃綢，重之又重將其放入一方玉匣之中，這串佛珠，是用來討好母親的，但他不準備直接獻給母親，下月二十六日，便是長春節，即陛下誕辰，他要在那日獻給陛下，以陛下的孝心，必然會轉獻太后，一物兩獻，得太后、陛下兩人之喜。
「斯道還說了什麼？」
「斯道請太尉像個『賢王』。」石熙載上前一步，輕聲道：「凡是太后、陛下喜歡的，太尉就去做，哪怕做不到，也要付出全力，凡是太后、陛下不喜的，太尉便不能做，哪怕必須要做，也要藏得住。
世子為太后、陛下不喜，反象已露，四郎德芳尚在襁褓，太尉只要取信於二聖，而二聖崩於二十年之內，大宋天下，便會歸於太尉之手。」
周公之所以被傳於流言，為周朝君臣疑慮，那是周公真的有篡位的能力，同理，王莽為什麼會謙恭，在漢家初為聖人形象，那是因為權力還沒有完全鞏固。
太后和陛下希望太尉像周公，那太尉就要像王莽未篡之時，對內恭敬侍奉母兄，對外廣結賢士，換來內外交譽，以謙恭為奪位之術。
「這麼說，斯道不願我在科舉做手腳？」趙光義眉頭蹙起。
太后、陛下以他負責科舉，這本是很好的機會，可以把幕府賓佐僚吏都塞進去，換回一個又一個進士及第，再一個個送上高位，多年以後，必定可以在朝廷形成龐大勢力，姚恕的意思，卻要他公實事之。
那這科舉考試還有什麼勁啊。
「瞞不過去的，世子府、政事堂、樞密院都會盯著科舉，一旦舞弊，三府定然會發難，到時候，太尉在御前可就坐蠟了。」石熙載搖頭道。
這可是大宋王朝第一場科舉，萬一辦砸了，在太后、陛下的心中，太尉恐怕連做周公的機會都沒了。
「那這次就算了？」
「當然不能算！」
石熙載再次上前一步，聲音更輕，用只能兩個人聽到的聲音說道：「兩朝文臣武將都有兒孫，是不會放過科舉這個機會的，太尉可以大開方便之門，就是出了什麼事，也是出在兩朝臣子的身上，試後掀起風波，太尉只要向太后、陛下哭訴，脫身，難題，還是會落到負責政務的世子頭上。」
「好！」趙光義眼睛一亮。
幕府賓佐僚吏不入科舉，讓兩朝舊臣隨便來，換取好感，出了問題，再拋給世子解決，連環計啊。
「太尉，世子去了渠上，全然不知朝廷中的兇險，我們現在，是不是該做些什麼？」
「怎麼做？」
「讓朝廷再亂一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