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文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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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太后!」

  張昭雙手捧起斷角玉璽,以膝行放回黃金印盒,而後請過被打落的蟠龍盒蓋,像是關住了什麼了不得的猛獸,將所有金光合起,捧著出了萬歲殿。

  太后之威,鳳舞九天!

  眼睜睜地望著玉璽遠去,趙匡胤始終一言未發,他已經不是忠臣了,不能再失去孝子之名。

  這是作為大宋皇帝陛下的他,唯一能向天下臣民彰顯的倫理道德了。

  不知為何,沒了玉璽,趙匡胤的心莫名地靜了許多。

  眼睛都清明了。

  杜太后注意到皇帝兒子氣勢的變化,不由得為之鬆了口氣,對症了!

  「母親。」

  趙匡胤不再憤怒,理智也得到了恢復,對局勢和朝廷的變化,終於有了直接面對的想法和態度,「世子掌握了朝廷政治,又要開啟史館,孩兒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請母親教我。」

  家事國事天下事,皇帝也不是全知全能的,趙匡胤清晰地認識到了武夫皇帝在政治上的問題,也不得不承認,母親儘管是一介女流,政治能力卻在他之上。

  兒子向母親求教,雖然是皇帝,但也不會感到什麼屈辱。

  杜太后揮退了左右,王皇后本來是想跟著離開的,卻被留了下來。

  萬歲殿只有龍椅和御榻,沒有其他可供落座的椅凳,杜太后兩者都不願坐,是王皇后從偏殿搬來了繡墩,母子、婆媳三人這才坐了下來。

  「德昭開史館,是不可阻止的事,除非胤兒你想在天下臣民心中,落下個出爾反爾的印象,我想,那對你,對我大宋朝造成的傷害,不會比德昭掌控史館要小,而且,你還要重新面對兩朝臣子不和的問題,兩害相權取其輕的道理,你不會不懂,史筆,就當作德昭解決問題的賞賜,也是遲來的賞賜。」

  說到這裡,杜太后停頓了下,趙匡胤心裡明白,這是母親在責怪他在新朝之後未對當朝嫡子進封和獎賞。

  在以范質為首的後周舊臣和以趙普為首的藩邸舊臣,都明確向世子府表示親近的狀態下,建立新朝,成為大宋皇帝陛下的他,最正確的選擇,是立刻把事實上的嫡長子冊立為帝國太子儲君,釋放出新朝皇帝應有的善意,緩和與兩朝臣子的矛盾,而不該是一次次駁回,故意將君臣矛盾激化。

  從現在來看,就是世子府沒有拿到應有的賞賜,親自動手來討要了。

  不給儲位,那就把太子都難以得到的權力拿走。

  趙匡胤知道母親是對的,默然頷首。

  杜太后終究是心疼兒子的,見他如此,語氣逐漸溫和,「別覺得德昭拿走的多,如果德昭真的能解決兩朝臣子不和的問題,穩固朝綱,豈止是大功一件?」

  大宋天下危機重重,一旦朝廷爆發嚴重地內鬥,很有可能被地方藩鎮和外族、外敵抓住機會,王朝顛覆。

  只要解決了朝廷的問題,大宋江山社稷才能得到穩定,積蓄起力量,逐步解決藩鎮之事,以及著手收復故地,統一天下,再造華夏,說是大功,一點都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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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德昭解決不了,政事堂、樞密院又不止是范質、趙普,到時候,會有人站出來,請胤兒你這個皇帝陛下收回政權,穩住朝廷,屆時,所有人都會適當妥協,不但問題更好解決,軍政在手的你,就可以真正做一些想要做的事了。」

  杜太后沒有明說,趙匡胤卻聽明白了,世子無能遭廢,理所應當。

  「另外,胤兒你不必擔心史館中傷聖名,那些個史官,也不是任人擺弄的,如董狐、齊國太史兄弟者雖少,但也不是人人都會屈服,如果德昭強行干預史館,逼迫史官篡改史事,極易引起那群清貴士大夫的不滿,失德之事,德昭不會去做的。」

  杜太后發出一聲蒼老的喟嘆,她根本不擔心趙德昭會篡改歷史,反而擔心趙德昭會把唐朝、五代歷史修成一部信史。

  史書向上制約皇權,向下教化百姓,對內凝聚各族認同,對外同化征服者,可以說,如果沒有一代又一代王朝對前朝歷史的編纂,中華文明之火就不會至今都在燃燒。

  如果趙德昭以大宋嫡長世子的身份修成信史,不僅向天下宣告了他是皇權繼承人,更是華夏文明的接班人。

  和那些依靠軍功或者權謀上位的儲君不同,一個能修成信史的世子,提前展示了禮賢下士、文治鼎盛的明君氣象,是世世代代人公認的「右文之主」。

  大宋王朝的將來,誰也不知道會是怎樣,但這樣一位世子,如果沒有成為皇帝,會被今人和後人無限幻想!

  他,成為皇帝會如何如何?

  越是太平年間,越是守成之時,文主之名越會響亮,另類的不朽。

  但對本朝更恐怖的是,如果這樣的嫡長世子沒有最終成為皇帝,當今的一切,都會被無數後人深扒細究,或許她這個祖母,趙匡胤這個父親,要被千秋萬代謾罵刻薄了。

  信史若成,趙德昭等同於提前在法理、人心和能力上完成了一場登基大典。

  只能希望趙德昭犯了糊塗,對歷史進行篡改,然後藉口廢黜,不然,大宋王朝的傳承問題,他們就要進退兩難了。

  趙匡胤也意識到了信史的產生會對大宋王朝的影響,神情慢慢凝重了起來。

  杜太后搖搖頭,看著他,「信史,不是那麼容易完成的,德昭,有必須改動的地方。」

  人心不朽,不敵現實不朽,她很少見那個孫兒,但知道孫兒的狠勁,知道那孫兒的想法,爭當皇帝!

  編纂唐朝和五代歷史及本朝《實錄》時,少不了借古諷今,通過評價前朝的「廢立之禍」或「嫡庶之爭」,在法理和道德上為自己確立不可動搖的正統性,同時,在法理和道德上剝奪其他皇權可能的繼承人資格。

  有爭議,便成不了信史!

  趙匡胤頓時緩和了許多,不成信史就好。

  杜太后若有若無的目光落在身上,王皇后似是渾然不覺,哪怕提到其他皇子繼承皇位的資格被剝奪,也沒有絲毫反應。

  杜太后不免有幾分失望,王氏是大族,其父歷仕後晉、後漢、後周三朝,爵至國公,累任鎮國軍節度使、彰德軍節度使等職,門生故吏不在少數,要是王家受到挑動,願意反對世子府、政事堂和樞密院,能牽動不少人、事,為三府製造不少阻力。

  奈何,不接茬啊。

  「母親,倘若世子府借史館為掩護,借修史、編書之名,結黨營私,行參政軍政之實,又當如何?」

  趙匡胤想到了天策府的文學館。

  如果世子廣攬英才,將政務使於眾人之手,一心將養,以政事拖垮其身的想法,恐怕就不成了。

  「沒有史館,德昭照樣可以結黨營私,這上面,你多想了。」

  杜太后淡淡一笑,有范質、趙普、韓通在,世子黨在朝廷中早就形成了,有史館,無史館,區別不大,只是有了史館,世子可以把所有人名正言順聚集在一塊,面談議事,不必再通過轉述的方式來往。

  營私,那更是註定之事,政權在握,世子府中人,必然會從中漁利,就和歸德軍幕府一樣,哪怕明面上沒有獲得高位,暗地裡人人獲得了實權。

  「再就是,德昭不會放棄權力,太醫說過,德昭心如爐鼎,每時每刻都在燃燒,親力親為且事無巨細的人,哪能放心將政事全數託付於人?」

  如果說拋出一件又一件難解的問題給世子解決,等待世子犯錯,予以罷黜,是一道又一道殺招,那化解這些殺招,世子消耗的心力,便是無解的終極殺招。

  本源虧損,究竟能經得起多少折騰呢?

  趙匡胤瞭然。

  是啊,世子的身體,到底能撐多久,只要撐不到他死去,撐不到繼位之時,那世子現在憑藉著智慧,所做的一切,解決的所有問題,都是在為大宋做貢獻。

  宛若一棵果樹,世子親手培育成枝繁葉茂,碩果纍纍,到了,卻一顆果實都帶不走。

  光是想想,都能讓人開心。

  王皇后膽寒了。

  這般算計,哪像是血緣之親,生死仇人,也不過如此了。

  要利用他人的智慧和能力,卻要把人榨到油盡燈枯,什麼也不準備給人帶走。

  這世道,王皇后知道,當年路上饑荒慘狀,她從慶州來汴京城的路上,甚至親眼見過,苦難百姓在絕糧斷炊之下,只能艱難求生,給予當年少女的她,無窮無盡的震怖,直到如今,偶爾午夜夢回之時,都會為之驚醒。

  她也是有兒子的,她的身體也不太好,如果她死了,太后和陛下,會如何對待她的德芳呢?

  賀氏死後不到兩年,德昭在南都園,就後天導致了本源虧損,壽祚大減,她的德芳身在更為殘酷的皇宮,若是無人照料,又能活幾日呢?

  她不認為自己對杜太后的孝順,能換來杜太后的憐憫,畢竟,賀氏的孝順也是在天下出了名的。

  也不認為自己與陛下的感情有多麼篤睦,政治的聯姻,加上陛下的見色起意,才有了今日,等到她年老色衰或是死去,陛下不會對她有多少感情,就會有其他妃嬪和新人頂上她的位置。

  她的德芳該怎麼辦呢?

  王皇后心中生出了強烈的不安和對將來的恐懼,眼帘低垂,試圖掩飾所有情緒,可輕微的顫抖,卻超出了人的控制力。

  無人注意,杜太后望著趙匡胤,提醒道:「胤兒,你該舉科舉了!」

  科舉。

  不僅僅是選拔人才的考試,更是帝國長治久安的關鍵。

  在隋唐以前,很多朝代是以血統來分配權力,施行著所謂的貴族政治、門閥政治,選官之權,牢牢掌控在地方世家大族手中,以致於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連帶著皇權都受到了極大的制約。

  隋唐的科舉,真正意義上把選官權從世家大族手中收歸了中央,官員的權力不再來源於家族門第或地方恩主,轉而來自「天子門生」的身份。

  貴族、門閥的根基遭到摧毀。

  科舉的作用遠不止於此,一個王朝最大的內部威脅,往往是朝廷外的英才,如地方豪強、落第文人、民間志士,因做官道路被封死而煽動底層造反。

  科舉,卻可以把這部分人老死於文場中,籠絡進朝廷中,使危險消之彌耳。

  杜太后這時提起,當然不是為了給文人志士儘快打開做官道路,是擔心世子府先一步舉科舉。

  如果科舉之權也放給世子府,配合著史館掌控,大宋朝廷就真要成為世子朝廷了。

  士大夫畢生追求的無非兩件事,生前的功名利祿與死後的青史留名。

  掌握史館,意味著世子控制了歷史的評價標準,誰是忠臣、誰是奸佞、誰的功勞被放大、誰的過失被掩蓋,全由世子府的史官定調。

  掌握科舉,意味著世子控制了天下讀書人跨越階層的唯一通道。

  誰能做官、誰去肥缺、誰被邊緣化,全憑世子府的意志。

  換言之,一個掌控了史館和科舉的世子,實現了對所有文臣的生前與死後全掌控。

  得罪皇帝,可能只是丟官,得罪世子,不僅生前永無出頭之日,死後還要被遺臭萬年。

  雙重的威懾,必然會迫使整個朝廷徹底倒向世子府。

  恩權,盡歸於世子。

  那時候,世子不是皇帝,卻勝似皇帝,什麼時候有了軍權效忠,世子什麼時候就有了改朝換代、登基為帝的能力。

  杜太后相信,完全掌握了政權的世子,有能力也有手段得到軍權的效忠。

  不能給世子這樣的機會。

  科舉,必須要掌握在皇帝手中!

  趙匡胤意識到問題的嚴重,頓時皺起了眉頭,「母親,有前言在,我不能決政,科舉之事,又必須找個信得過的人,兩朝之中,誰來合適?」

  「讓義兒來吧。」

  杜太后給出了答案,自信道:「義兒和德昭不一樣,他是貪權、戀權,但是可控,有我,有你,他會是一代賢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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