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亮劍
開史館？
范質、趙普、曹彬前所未有地震怖了。
如果說公然威脅當朝右相是世子在展露鋒芒，史館，便是悍然向陛下亮劍了！
時人最重名節。
所以，一畏天命、二畏大人、三畏聖人之言，但是，最讓敬畏的，是如鐵的史筆。
史館，從來不僅僅是記錄歷史，而是一座王朝，一座帝國，最高級別的政治裁判之地。
所有人、事在當代的論調，是由史館給出的，所有人、事在後世的評價，要參考史館編纂的史書。
簡言之，誰掌握了史館，誰就掌握了天下文武的「身後名」！
文臣武將的言行、私德，最終都會由史館來記錄和定論。
史書務必真實，可是，史書要由人來編纂成書，作為掌控者，便可以通過暗示史官「秉筆直書」、「為尊者諱」，極大地震懾那些不聽話的朝臣，同時，那些渴望在歷史上留下美名的文臣和士大夫，哪怕不願意接受拉攏，起碼也不敢輕言得罪。
但是，史館的作用，不止是讓所有人有敬畏之心，對世子而言，對任何想要在皇權之外打造勢力的存在而言，有著更多的用處。
史館是清流文臣、飽學之士聚集的地方，世子可以借「修史」、「編書」之名，名正言順地將天下名士、翰林學士招攬到世子府，從而形成一個龐大且極具聲望的謀士團。
唐朝初年秦王府的文學館，雖非正式史館，但功能類似，可謂前例。
武德四年，李世民以秦王身份在長安宮城以西設立文學館，招攬了房玄齡、杜如晦、虞世南、孔穎達、姚思廉等十八位士者，史稱「十八學士」。
文學館表面上是研討經史、吟詩作賦的文化衙署，實質上是秦王府的最高軍政幕府，房玄齡、杜如晦等人借文學館之名，行參贊軍機之實。
在之後，與太子李建成的殘酷奪嫡鬥爭中，文學館發揮出重大作用，李世民命閻立本繪製《十八學士寫真圖》，命褚亮作贊，大肆宣傳。
不但表現出秦王府天下歸心、人才濟濟的模樣，更為李世民樹立了禮賢下士、王朝正統的形象，以至於天下之人只知天策府而不知太子府。
此後玄武門之變、李世民被冊立為太子儲君，受禪繼位大唐皇帝，而沒有引動天下動盪，皆是文學館在發揮作用。
即便李世民登基為帝後，文學館也沒有消失，隸屬門下省改為弘文館，房玄齡、杜如晦、虞世南等人紛紛登上高位，共同成就了唐初盛世，貞觀之治。
而正式史館作用在此之上，史官的一句「陛下此舉，史冊將如何書之？」往往就能讓皇帝收回成命。
如果史館由世子開啟，史官是太子的人，就可以在朝堂上頻繁利用史筆來否決陛下的決策，甚至暗中配合世子，在現世和後世將陛下塑造出昏聵、老邁之相，世子何時接手大宋江山，似乎都是眾望所歸之事。
因此，史館絕大多數時候，是由皇帝開啟，是由皇帝欽點史官，只對皇帝負責。
「德昭，你這樣做，恐怕會招致陛下更深的猜忌。」范質喉嚨滾動，聲音嘶啞，勸說道。
「叔父，父皇對我的猜忌，還能少嗎？」趙德昭展開了雙臂，笑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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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被襖衫完全遮住的脖頸處血色結痂，手指剛剛萌芽沒有指甲覆蓋的雙手……他也想像其他皇帝的長子一樣，靠著傳統立儲的方式成為太子，靜靜地等待父皇老去，順理成章接過一方帝國。
問題是，做不到啊！
幾乎所有和皇權相關的人，都在想方設法使他早日死去，作為大宋開國皇帝事實上的嫡長子，宿命早已註定，要麼登高望遠，要麼粉身碎骨，根本沒有其他選擇。
他無法後退，無法像尋常人家的兒子一樣，只做父親的兒子。
他無法形容，被祖母、父親、叔父，等等親人詛咒、設計，到底是什麼心情，只知道，手掌觸碰心臟位置時，會感受不到心臟的跳動。
「二郎，苦了你了。」趙普動容道。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南都園的冷落，世子府的刀劍，究竟有多麼寒涼、多麼鋒利，他不能忘記，夏夜初見時那個清冷孤寂的少子。
仿佛被天地遺棄。
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為二郎爭取到本該得到的東西！
「我成於周室，本該為周室效死，是德昭你全了周室，也讓我活了下來，死生之事，對我而言，已經沒那麼重要了，德昭要用，拿走便是。」
范質說起了崇寧殿偏殿之事，是趙德昭告知了符太后、小皇帝兵變將要發生，提前對符太后母子進行安置，甚至許諾了周室長存，讓他從對太祖皇帝、世宗皇帝的羞愧之中迅速恢復過來，沒有做出冒險的舉動。
現在，到了冒險的時候了！
他都這個年紀了，卻感受到了熱血的存在。
「願為世子效死！」曹彬正聲道。
他的身份，他的品階，做不到更多，左右就這一條命，大不了豁出去了！
「我們難，父皇也難，大家就一起勉為其難吧。」趙德昭笑出了聲。
范質、趙普、曹彬受到感染，跟著大笑出聲。
是啊。
想解決兩朝臣子的矛盾，涉及到的人、事考慮何其之多，是何其艱難的事，陛下卻故意把這些問題甩給世子府、政事堂、樞密院，讓三府不堪其難。
既如此，三府憑什麼不能也讓陛下也難上一難？
陛下說的是放出全部政權，史館，也是政權之一，如果陛下允許世子府開史館，這個難，三府認下了。
如果陛下不允許世子府開史館，那就把說的話收回去，派內中高品都知張昭在范府演的大戲，陛下就當自己做了一回猴，親自上演了出猴戲，把猴屁股露給諸公卿大臣看了看，收回政權，收回問題，立刻結束輟朝，在朝廷上，繼續解決兩朝臣子的矛盾。
陛下如何抉擇，世子府、政事堂、樞密院都不在乎，也都能承受，只希望，陛下也能承受的住。
願吾皇千秋萬歲，長樂未央。
……
「反了！」
趙匡胤發出了一聲尖叫！
臉色由青轉白，目露狠厲的凶光，拿著皇城司那疊奏報的手在劇烈顫抖！
雖然皇城使王仁贍早有預料，但還是嚇了一跳，把頭低了下去便僵在那裡。
「一個世子，要開史館，他想幹什麼？」趙匡胤震怒了。
但見他好像將一座山要摔碎一般，把手裡世子府、政事堂、樞密院意欲開啟史館的那份奏報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王仁贍！」
「臣、臣在！」王仁贍連忙應道。
「抓、抓住他們！」
「抓、抓誰？」
「趙德昭、范質、趙普，還有韓通！」
王仁贍愣在當場。
他是出身行伍不假，卻不代表對朝廷、對政治一竅不通，從後晉為牙校，到大宋也是四朝老將、老臣了，陛下能把皇城司這麼個特務衙門交給他，也代表著對他政治敏感性的信任。
趙德昭，是當朝嫡子，范質，是兩朝首相，趙普，是藩邸謀主，韓通，前朝為將，今朝為相，晚唐以來出將入相第一人，此刻在渠上收買了數十萬民夫之心，要是抓了這些人，大宋朝廷的天立刻就要塌下來，別說抓了，就是現在聽了，他都直覺得萬歲殿要垮下來了！
感受著發直的龍目冒著光慢慢刺向了他，王仁贍遲遲不敢接旨，從歸德軍幕府走向大宋朝廷，走入了皇城司，他是深受皇恩，但是，這份皇恩，他和家眷還沒有享受呢，如果就這樣毀了，他可能無法接受。
大宋王朝的江山社稷，不是陛下一人的江山社稷，這是陛下的諾言，也是藩邸舊臣、後周舊臣的共識。
「你為什麼不接旨？」趙匡胤的驚疑帶著殺氣吼了出來。
「請陛下恕、恕臣、臣……」
「夠了！」
在王皇后的攙扶下，杜太后走入了萬歲殿中，鳳目望著王仁贍，「這裡沒你的事了，退下吧。」
「是，太后。」
王仁贍如蒙大赦，畢恭畢敬後退，退至大殿門口，跨出門檻，身後像是被什麼追似的，腳不沾地，小跑往宮外而去。
看著王仁贍「倉皇」的背影，趙匡胤的眼睛直勾勾地，殺意一瞬比一瞬濃重。
「皇帝！」
杜太后這一聲，輕易撕碎了趙匡胤所有的氣勢，「還想不明白嗎？」
大宋王朝的建立，是有著先天缺陷的。
和秦朝以前的國家權力只在王族世家之間轉移不同，也和唐朝的國家權力建立在打服所有反對者不同，趙匡胤，和漢太祖劉邦有幾分相似，和隋文帝楊堅一樣，只是因為「功最高」，又能為大家分利，從而被「推」，被「認」為皇帝的，所謂皇帝，不過是「共主」而已。
所以，缺乏馬上打天下的絕對威權的漢朝、隋朝、宋朝，都存在著先天權力缺陷，漢朝是功臣、外戚，和被漢高祖廣建起的宗室三大勢力，隋朝是關隴集團和外戚、功臣三大勢力，本朝是後周舊臣、藩邸舊臣、功臣、地方藩鎮四大勢力，加之當今大宋王朝並未統一天下，再造華夏，如契丹遼國那般外敵，如北漢那般敵國，如南唐、吳越那般臣屬國，如南漢、西蜀那般待征服的割據政權，林林總總的問題，大宋的先天權力缺陷，有過之漢、隋而無不及。
作為臣、子，如趙德昭、范質、趙普、韓通，甚至是王仁贍，都該聽從君、父的旨令，然而，權力要對權力的來源負責，權力如果對權力的來源離心離德，五代死去的君父們，就是現成的例子。
王仁贍和皇城司，也才是初建，還沒有像五代那些特務衙門個個手上染滿了鮮血，也就是說，還有退路。
如果逼得急了，王仁贍率皇城司從殿前司、侍衛司精挑細選的六千親從官直接投了世子府，世子立馬就能發動政變，封鎖汴京城繼位了，順利的程度，絕對比陳橋驛兵變還要順利。
范質的「政」，趙普的「憲」，韓通的「民」，此刻，王仁贍手中的「軍」、「特」，是世子府朝思暮想的，怎麼能把人往世子府推呢？
因為憤怒而喪失理智，愚蠢！
趙匡胤這時恢復了定力，認真思考著母親的斥責，仍是心有不甘，「母、母親，世子要開史館，我的身後名……」
「身後名、身後名。」杜太后一開口，便把趙匡胤的虛假揉了個粉碎，「你們這些個臭丘八，要是在乎身後名，就不會兵變造反了！」
世宗皇帝活著時，趙匡胤是天下忠臣孝子的表率，可是呢？
僅僅半年，趙匡胤就把江山社稷從周室的孤兒寡母手中搶了過來。
趙匡胤的臉憋得漲紅，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擔心的，不就是德昭會故意污名於你，然後提前即位嗎？」
「有造反的爹，也有造反的兒子，你有什麼可委屈的？」
說好的放權，說好的以累傷世子，背地裡還在搞著陰謀詭計，對權力戀棧不舍，被人反將一軍便惱羞成怒，她怎麼都不明白，到底有什麼啊？
杜太后氣急了，鳳目望向了御案上的金色印盒。
金燦燦的一條蟠龍，鱗甲微張，雙目圓睜，昂首向天，好似隨時都會躍離它臥身的金印盒蓋，騰空飛去。
這是正龍，在四方分別還繞著八條行龍，某種意義上說，這個金盒內，裝著大宋的江山社稷，皇帝那方玉璽！
杜太后走了過去，一掌拍飛了印盒，露出了玉璽的本質。
一塊漂亮的石頭罷了！
還不是秦始皇以和氏璧打造的上書「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傳國玉璽。
杜太后枯瘦的手抓住了玉璽，左右翻開，卻沒有絲毫感覺，「來人！」
聽到太后呼聲，殿門外的內中高品都知張昭立時跨步進來，下一刻，一枚金石便砸了過來，張昭下意識地一躲，沒被砸著，金石摔在了地上，磕破了一角，赫然是皇帝受命之寶。
「給政事堂送去！」
「啊？」
范質、趙普、曹彬前所未有地震怖了。
如果說公然威脅當朝右相是世子在展露鋒芒，史館，便是悍然向陛下亮劍了！
時人最重名節。
所以，一畏天命、二畏大人、三畏聖人之言，但是，最讓敬畏的，是如鐵的史筆。
史館，從來不僅僅是記錄歷史，而是一座王朝，一座帝國，最高級別的政治裁判之地。
所有人、事在當代的論調，是由史館給出的，所有人、事在後世的評價，要參考史館編纂的史書。
簡言之，誰掌握了史館，誰就掌握了天下文武的「身後名」！
文臣武將的言行、私德，最終都會由史館來記錄和定論。
史書務必真實，可是，史書要由人來編纂成書，作為掌控者，便可以通過暗示史官「秉筆直書」、「為尊者諱」，極大地震懾那些不聽話的朝臣，同時，那些渴望在歷史上留下美名的文臣和士大夫，哪怕不願意接受拉攏，起碼也不敢輕言得罪。
但是，史館的作用，不止是讓所有人有敬畏之心，對世子而言，對任何想要在皇權之外打造勢力的存在而言，有著更多的用處。
史館是清流文臣、飽學之士聚集的地方，世子可以借「修史」、「編書」之名，名正言順地將天下名士、翰林學士招攬到世子府，從而形成一個龐大且極具聲望的謀士團。
唐朝初年秦王府的文學館，雖非正式史館，但功能類似，可謂前例。
武德四年，李世民以秦王身份在長安宮城以西設立文學館，招攬了房玄齡、杜如晦、虞世南、孔穎達、姚思廉等十八位士者，史稱「十八學士」。
文學館表面上是研討經史、吟詩作賦的文化衙署，實質上是秦王府的最高軍政幕府，房玄齡、杜如晦等人借文學館之名，行參贊軍機之實。
在之後，與太子李建成的殘酷奪嫡鬥爭中，文學館發揮出重大作用，李世民命閻立本繪製《十八學士寫真圖》，命褚亮作贊，大肆宣傳。
不但表現出秦王府天下歸心、人才濟濟的模樣，更為李世民樹立了禮賢下士、王朝正統的形象，以至於天下之人只知天策府而不知太子府。
此後玄武門之變、李世民被冊立為太子儲君，受禪繼位大唐皇帝，而沒有引動天下動盪，皆是文學館在發揮作用。
即便李世民登基為帝後，文學館也沒有消失，隸屬門下省改為弘文館，房玄齡、杜如晦、虞世南等人紛紛登上高位，共同成就了唐初盛世，貞觀之治。
而正式史館作用在此之上，史官的一句「陛下此舉，史冊將如何書之？」往往就能讓皇帝收回成命。
如果史館由世子開啟，史官是太子的人，就可以在朝堂上頻繁利用史筆來否決陛下的決策，甚至暗中配合世子，在現世和後世將陛下塑造出昏聵、老邁之相，世子何時接手大宋江山，似乎都是眾望所歸之事。
因此，史館絕大多數時候，是由皇帝開啟，是由皇帝欽點史官，只對皇帝負責。
「德昭，你這樣做，恐怕會招致陛下更深的猜忌。」范質喉嚨滾動，聲音嘶啞，勸說道。
「叔父，父皇對我的猜忌，還能少嗎？」趙德昭展開了雙臂，笑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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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被襖衫完全遮住的脖頸處血色結痂，手指剛剛萌芽沒有指甲覆蓋的雙手……他也想像其他皇帝的長子一樣，靠著傳統立儲的方式成為太子，靜靜地等待父皇老去，順理成章接過一方帝國。
問題是，做不到啊！
幾乎所有和皇權相關的人，都在想方設法使他早日死去，作為大宋開國皇帝事實上的嫡長子，宿命早已註定，要麼登高望遠，要麼粉身碎骨，根本沒有其他選擇。
他無法後退，無法像尋常人家的兒子一樣，只做父親的兒子。
他無法形容，被祖母、父親、叔父，等等親人詛咒、設計，到底是什麼心情，只知道，手掌觸碰心臟位置時，會感受不到心臟的跳動。
「二郎，苦了你了。」趙普動容道。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南都園的冷落，世子府的刀劍，究竟有多麼寒涼、多麼鋒利，他不能忘記，夏夜初見時那個清冷孤寂的少子。
仿佛被天地遺棄。
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為二郎爭取到本該得到的東西！
「我成於周室，本該為周室效死，是德昭你全了周室，也讓我活了下來，死生之事，對我而言，已經沒那麼重要了，德昭要用，拿走便是。」
范質說起了崇寧殿偏殿之事，是趙德昭告知了符太后、小皇帝兵變將要發生，提前對符太后母子進行安置，甚至許諾了周室長存，讓他從對太祖皇帝、世宗皇帝的羞愧之中迅速恢復過來，沒有做出冒險的舉動。
現在，到了冒險的時候了！
他都這個年紀了，卻感受到了熱血的存在。
「願為世子效死！」曹彬正聲道。
他的身份，他的品階，做不到更多，左右就這一條命，大不了豁出去了！
「我們難，父皇也難，大家就一起勉為其難吧。」趙德昭笑出了聲。
范質、趙普、曹彬受到感染，跟著大笑出聲。
是啊。
想解決兩朝臣子的矛盾，涉及到的人、事考慮何其之多，是何其艱難的事，陛下卻故意把這些問題甩給世子府、政事堂、樞密院，讓三府不堪其難。
既如此，三府憑什麼不能也讓陛下也難上一難？
陛下說的是放出全部政權，史館，也是政權之一，如果陛下允許世子府開史館，這個難，三府認下了。
如果陛下不允許世子府開史館，那就把說的話收回去，派內中高品都知張昭在范府演的大戲，陛下就當自己做了一回猴，親自上演了出猴戲，把猴屁股露給諸公卿大臣看了看，收回政權，收回問題，立刻結束輟朝，在朝廷上，繼續解決兩朝臣子的矛盾。
陛下如何抉擇，世子府、政事堂、樞密院都不在乎，也都能承受，只希望，陛下也能承受的住。
願吾皇千秋萬歲，長樂未央。
……
「反了！」
趙匡胤發出了一聲尖叫！
臉色由青轉白，目露狠厲的凶光，拿著皇城司那疊奏報的手在劇烈顫抖！
雖然皇城使王仁贍早有預料，但還是嚇了一跳，把頭低了下去便僵在那裡。
「一個世子，要開史館，他想幹什麼？」趙匡胤震怒了。
但見他好像將一座山要摔碎一般，把手裡世子府、政事堂、樞密院意欲開啟史館的那份奏報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王仁贍！」
「臣、臣在！」王仁贍連忙應道。
「抓、抓住他們！」
「抓、抓誰？」
「趙德昭、范質、趙普，還有韓通！」
王仁贍愣在當場。
他是出身行伍不假，卻不代表對朝廷、對政治一竅不通，從後晉為牙校，到大宋也是四朝老將、老臣了，陛下能把皇城司這麼個特務衙門交給他，也代表著對他政治敏感性的信任。
趙德昭，是當朝嫡子，范質，是兩朝首相，趙普，是藩邸謀主，韓通，前朝為將，今朝為相，晚唐以來出將入相第一人，此刻在渠上收買了數十萬民夫之心，要是抓了這些人，大宋朝廷的天立刻就要塌下來，別說抓了，就是現在聽了，他都直覺得萬歲殿要垮下來了！
感受著發直的龍目冒著光慢慢刺向了他，王仁贍遲遲不敢接旨，從歸德軍幕府走向大宋朝廷，走入了皇城司，他是深受皇恩，但是，這份皇恩，他和家眷還沒有享受呢，如果就這樣毀了，他可能無法接受。
大宋王朝的江山社稷，不是陛下一人的江山社稷，這是陛下的諾言，也是藩邸舊臣、後周舊臣的共識。
「你為什麼不接旨？」趙匡胤的驚疑帶著殺氣吼了出來。
「請陛下恕、恕臣、臣……」
「夠了！」
在王皇后的攙扶下，杜太后走入了萬歲殿中，鳳目望著王仁贍，「這裡沒你的事了，退下吧。」
「是，太后。」
王仁贍如蒙大赦，畢恭畢敬後退，退至大殿門口，跨出門檻，身後像是被什麼追似的，腳不沾地，小跑往宮外而去。
看著王仁贍「倉皇」的背影，趙匡胤的眼睛直勾勾地，殺意一瞬比一瞬濃重。
「皇帝！」
杜太后這一聲，輕易撕碎了趙匡胤所有的氣勢，「還想不明白嗎？」
大宋王朝的建立，是有著先天缺陷的。
和秦朝以前的國家權力只在王族世家之間轉移不同，也和唐朝的國家權力建立在打服所有反對者不同，趙匡胤，和漢太祖劉邦有幾分相似，和隋文帝楊堅一樣，只是因為「功最高」，又能為大家分利，從而被「推」，被「認」為皇帝的，所謂皇帝，不過是「共主」而已。
所以，缺乏馬上打天下的絕對威權的漢朝、隋朝、宋朝，都存在著先天權力缺陷，漢朝是功臣、外戚，和被漢高祖廣建起的宗室三大勢力，隋朝是關隴集團和外戚、功臣三大勢力，本朝是後周舊臣、藩邸舊臣、功臣、地方藩鎮四大勢力，加之當今大宋王朝並未統一天下，再造華夏，如契丹遼國那般外敵，如北漢那般敵國，如南唐、吳越那般臣屬國，如南漢、西蜀那般待征服的割據政權，林林總總的問題，大宋的先天權力缺陷，有過之漢、隋而無不及。
作為臣、子，如趙德昭、范質、趙普、韓通，甚至是王仁贍，都該聽從君、父的旨令，然而，權力要對權力的來源負責，權力如果對權力的來源離心離德，五代死去的君父們，就是現成的例子。
王仁贍和皇城司，也才是初建，還沒有像五代那些特務衙門個個手上染滿了鮮血，也就是說，還有退路。
如果逼得急了，王仁贍率皇城司從殿前司、侍衛司精挑細選的六千親從官直接投了世子府，世子立馬就能發動政變，封鎖汴京城繼位了，順利的程度，絕對比陳橋驛兵變還要順利。
范質的「政」，趙普的「憲」，韓通的「民」，此刻，王仁贍手中的「軍」、「特」，是世子府朝思暮想的，怎麼能把人往世子府推呢？
因為憤怒而喪失理智，愚蠢！
趙匡胤這時恢復了定力，認真思考著母親的斥責，仍是心有不甘，「母、母親，世子要開史館，我的身後名……」
「身後名、身後名。」杜太后一開口，便把趙匡胤的虛假揉了個粉碎，「你們這些個臭丘八，要是在乎身後名，就不會兵變造反了！」
世宗皇帝活著時，趙匡胤是天下忠臣孝子的表率，可是呢？
僅僅半年，趙匡胤就把江山社稷從周室的孤兒寡母手中搶了過來。
趙匡胤的臉憋得漲紅，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擔心的，不就是德昭會故意污名於你，然後提前即位嗎？」
「有造反的爹，也有造反的兒子，你有什麼可委屈的？」
說好的放權，說好的以累傷世子，背地裡還在搞著陰謀詭計，對權力戀棧不舍，被人反將一軍便惱羞成怒，她怎麼都不明白，到底有什麼啊？
杜太后氣急了，鳳目望向了御案上的金色印盒。
金燦燦的一條蟠龍，鱗甲微張，雙目圓睜，昂首向天，好似隨時都會躍離它臥身的金印盒蓋，騰空飛去。
這是正龍，在四方分別還繞著八條行龍，某種意義上說，這個金盒內，裝著大宋的江山社稷，皇帝那方玉璽！
杜太后走了過去，一掌拍飛了印盒，露出了玉璽的本質。
一塊漂亮的石頭罷了！
還不是秦始皇以和氏璧打造的上書「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傳國玉璽。
杜太后枯瘦的手抓住了玉璽，左右翻開，卻沒有絲毫感覺，「來人！」
聽到太后呼聲，殿門外的內中高品都知張昭立時跨步進來，下一刻，一枚金石便砸了過來，張昭下意識地一躲，沒被砸著，金石摔在了地上，磕破了一角，赫然是皇帝受命之寶。
「給政事堂送去！」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