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烤串
批閱奏摺的硃筆，在某一份摺子上停住了。
蕭寒盯著那上面「臣聞冷宮近日異象頻生」幾個字，眉頭微微蹙起。
他認得這筆跡，是御史台一個剛正不阿的老臣，這會兒煞有介事地寫了兩千字，說什麼廢后「夜半燭火通明，似有妖異之氣」，請陛下明察秋毫。
「妖異之氣。」
蕭寒把摺子合上，隨手丟進已閱的那一堆里。
他要是真信了這世上有妖異之氣，那他這個皇帝就當得太不稱職了。
妖異之氣他沒聞到，但那股香味……
他抬起眼皮，往窗外看了一眼。
午時剛過，御花園裡的陽光正烈，太監宮女們大多躲在廊下納涼，整個乾清宮安安靜靜的，只有案上的茶盞偶爾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但那股香味，就是從那個方向飄來的。
蕭寒放下硃筆，站起身。
李福全立刻湊過來。
「陛下，要不要奴才去傳膳？」
「不必，朕出去走走。」
李福趕緊跟上，他伺候這位主子十幾年了，知道蕭寒批摺子時最煩被打斷，可今天這位爺居然自己停下來要走走，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蕭寒沒理他，逕自往御花園的方向走去。
御花園裡花木扶疏，幾個宮女正在修剪花枝，見到皇帝過來，慌忙跪下行禮。
蕭寒擺擺手，示意她們繼續做自己的事。
他沿著小逕往前走，那股香味越來越濃了。
是一種他說不上來的味道，帶著油脂被火炙烤的焦香，又有某種香料特有的辛辣和刺激感。
那辛辣不是辣椒的那種直白的衝勁兒，而是更複雜、更深沉的東西，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在午後的空氣里慢慢彌散開來。
蕭寒的不自覺淹了口水。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聞到類似的味道，是在御膳房。
那天李福全從外面帶回來一串烤羊肉，說是宮外新開的一家小攤做的，香得他口水直流，蕭寒嘗了一口，覺得味道確實不錯，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可今天這股香味，比那天御膳房的烤羊肉還要香。
還要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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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著香味往前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些，李福全跟在後面，心裡直犯嘀咕這位爺今天怎麼跟被勾了魂似的？
繞過一座假山，前方的路漸漸偏僻起來。
蕭寒停下了腳步。
他認得這條路，再往前走，就是冷宮了。
那股香味就是從冷宮的方向飄來的。
是從冷宮的院牆那邊飄來的，那邊靠近蘇靈住的小院，隔著兩堵牆，一扇門。
蕭寒站在原地，盯著前面那段破敗的院牆。
重要的是，那股香味，就是從牆那邊飄過來的。
而且，他還聽到了笑聲。
那笑聲清脆、歡快，蕭寒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個聲音，腦子裡自動浮現出一張臉，不是蘇靈那張總是冷冰冰的臉，而是很久以前還是太子時，在御花園他無意間瞥見的那張臉。
那張臉上，帶著一抹他從未見過的笑容。
「娘娘，您說這肉串烤多久才熟啊？」
這是久兒的聲音。
「等它冒油泡的時候，翻個面，再烤一會兒就行了，你別老翻它，肉會老的。」
「可是奴婢怕它糊了。」
「糊了也沒事，焦香焦香的，更好吃。」
然後是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音，像是鐵簽子撞在一起，又像是鍋鏟在翻動什麼。
蕭寒站在牆外，腦子裡不自覺地想像著那個畫面，蘇靈手裡拿著一把串了肉的鐵簽子，在火上翻烤，久兒蹲在旁邊，一臉緊張地盯著那些肉串。
蕭寒回過神來，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他可是大乾皇帝，怎麼能在這兒想像一個廢后在冷宮裡烤什麼肉串？
可那股香味，真的太香了。
蕭寒深吸一口氣，那股香味從鼻腔鑽進胸腔，沿著喉嚨一路滑下去，刺激得他胃裡一陣咕嚕作響。
他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牆那邊又傳來蘇靈的聲音。
「好了好了，這串熟了，你嘗嘗。」
「娘娘您先吃。」
「讓你嘗就嘗，別磨嘰。」
「那奴婢就不客氣了！」
然後是一陣吸溜吸溜的聲音，跟著是久兒含含糊糊的驚呼。
「娘娘！這肉好嫩！還有那個辣辣的，是啥啊？奴婢從來沒吃過這麼香的肉！」
「那是孜然和辣椒，配這個蘸料更好吃，你蘸一下試試。」
又一陣吸溜聲。
「太好吃了！奴婢這麼好吃的東西！奴婢……奴婢想娘了……」
蕭寒站在牆外，聽著這段對話，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這丫頭，吃個肉串怎麼還能吃出思鄉之情？
可他自己，何嘗不也站在這裡，被這股香味勾得邁不動步子？
蕭寒又往前走了兩步。
冷宮的院牆雖然破舊，但打掃得乾乾淨淨，院子裡種著幾棵桂花樹，每到秋天就飄著濃郁的香氣。
後來老太妃去世了，那院子就空了。
再後來，蘇靈被打入冷宮，住進了那裡。
蕭寒其實只去過一次，就是在廢后聖旨下頒之後，他親自帶著人把蘇靈送過去的。那時候蘇靈穿著一身素白的單衣，頭髮披散著，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她沒哭，也沒鬧，只是安安靜靜地走進院子，關上了門。
從那以後，蕭寒就沒再進去過。
他一直以為，蘇靈會在冷宮裡瘋掉或者死掉。
可現在看來，她好像過得挺好。
好的還有心思在院子裡搞什麼烤串。
蕭寒站在牆外，聽著裡面鍋勺碰撞的動靜和蘇靈主僕倆的笑聲，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要不，推開門進去看看？
他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不行。
他可是皇帝，要是讓宮裡的太監宮女們知道他堂堂九五之尊，居然被一陣香味勾得主動跑去冷宮找廢后，那還了得？
蕭寒站在原地，猶豫了很久。
牆那邊又飄來一陣香味，這次更濃郁了，還帶著一絲焦糖的甜膩。
蕭寒的鼻子不由自主地抽動了兩下，胃裡又是一陣咕嚕作響。
他咬了咬牙，轉身往回走。
可走了兩步，又停下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堵破敗的院牆，喉結又動了一下，最後還是邁開了步子。
只是這一次，他的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慢到李福全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
「陛下，要不要奴才……」
「不用。」
蕭寒打斷他。
他繼續往前走，御花園裡的宮女太監們遠遠瞧見他過來，一個個都躲得遠遠的，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蕭寒也不在意，逕自回了乾清宮。
案上的茶盞還溫著，硃筆擱在硯台上，那摞沒批完的奏摺還堆在那兒。
蕭寒坐下來，拿起硃筆，翻開最上面那本摺子。
可那股香味，怎麼也揮之不去。
他盯著摺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腦子裡卻全是剛才牆那邊傳來的笑聲和香味。
最後，他把摺子一合，嘆了口氣。
「李福全。」
「奴才在。」
「去告訴御膳房，今晚的晚膳，加一份烤羊肉。」
李福全一愣。
「陛下，您今兒不是沒什麼胃口嗎？」
「現在有了。」
蕭寒說完，低頭繼續批摺子。
李福全沒敢多問，趕緊應了聲「是」，轉身往御膳房去了。
他一邊走一邊想：今兒這位爺，怎麼感覺有點怪怪的？
而冷宮那邊，蘇靈和久兒正吃得開心。
「娘娘，您說這肉串要是拿出去賣，得值多少錢啊？」
久兒吃得滿嘴流油，說話都有些含糊不清。
「值不了幾個錢，主要是這調料好。」
她看了眼滿地的簽子和沾了油的盤子，心裡有些發愁，這些東西可不能讓人看見。
不過，至少今天這一頓，她吃得挺開心。
她咬了一口手裡的肉串，焦香的油脂在嘴裡化開，帶著孜然和辣椒的香辣滋味。
蕭寒盯著那上面「臣聞冷宮近日異象頻生」幾個字，眉頭微微蹙起。
他認得這筆跡，是御史台一個剛正不阿的老臣，這會兒煞有介事地寫了兩千字，說什麼廢后「夜半燭火通明，似有妖異之氣」，請陛下明察秋毫。
「妖異之氣。」
蕭寒把摺子合上，隨手丟進已閱的那一堆里。
他要是真信了這世上有妖異之氣，那他這個皇帝就當得太不稱職了。
妖異之氣他沒聞到，但那股香味……
他抬起眼皮，往窗外看了一眼。
午時剛過，御花園裡的陽光正烈，太監宮女們大多躲在廊下納涼，整個乾清宮安安靜靜的，只有案上的茶盞偶爾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但那股香味，就是從那個方向飄來的。
蕭寒放下硃筆，站起身。
李福全立刻湊過來。
「陛下，要不要奴才去傳膳？」
「不必，朕出去走走。」
李福趕緊跟上，他伺候這位主子十幾年了，知道蕭寒批摺子時最煩被打斷，可今天這位爺居然自己停下來要走走，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蕭寒沒理他，逕自往御花園的方向走去。
御花園裡花木扶疏，幾個宮女正在修剪花枝，見到皇帝過來，慌忙跪下行禮。
蕭寒擺擺手，示意她們繼續做自己的事。
他沿著小逕往前走，那股香味越來越濃了。
是一種他說不上來的味道，帶著油脂被火炙烤的焦香，又有某種香料特有的辛辣和刺激感。
那辛辣不是辣椒的那種直白的衝勁兒，而是更複雜、更深沉的東西，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在午後的空氣里慢慢彌散開來。
蕭寒的不自覺淹了口水。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聞到類似的味道，是在御膳房。
那天李福全從外面帶回來一串烤羊肉，說是宮外新開的一家小攤做的，香得他口水直流，蕭寒嘗了一口，覺得味道確實不錯，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可今天這股香味，比那天御膳房的烤羊肉還要香。
還要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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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著香味往前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些，李福全跟在後面，心裡直犯嘀咕這位爺今天怎麼跟被勾了魂似的？
繞過一座假山，前方的路漸漸偏僻起來。
蕭寒停下了腳步。
他認得這條路，再往前走，就是冷宮了。
那股香味就是從冷宮的方向飄來的。
是從冷宮的院牆那邊飄來的，那邊靠近蘇靈住的小院，隔著兩堵牆，一扇門。
蕭寒站在原地，盯著前面那段破敗的院牆。
重要的是，那股香味，就是從牆那邊飄過來的。
而且，他還聽到了笑聲。
那笑聲清脆、歡快，蕭寒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個聲音，腦子裡自動浮現出一張臉，不是蘇靈那張總是冷冰冰的臉，而是很久以前還是太子時，在御花園他無意間瞥見的那張臉。
那張臉上，帶著一抹他從未見過的笑容。
「娘娘，您說這肉串烤多久才熟啊？」
這是久兒的聲音。
「等它冒油泡的時候，翻個面，再烤一會兒就行了，你別老翻它，肉會老的。」
「可是奴婢怕它糊了。」
「糊了也沒事，焦香焦香的，更好吃。」
然後是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音，像是鐵簽子撞在一起，又像是鍋鏟在翻動什麼。
蕭寒站在牆外，腦子裡不自覺地想像著那個畫面，蘇靈手裡拿著一把串了肉的鐵簽子，在火上翻烤，久兒蹲在旁邊，一臉緊張地盯著那些肉串。
蕭寒回過神來，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他可是大乾皇帝，怎麼能在這兒想像一個廢后在冷宮裡烤什麼肉串？
可那股香味，真的太香了。
蕭寒深吸一口氣，那股香味從鼻腔鑽進胸腔，沿著喉嚨一路滑下去，刺激得他胃裡一陣咕嚕作響。
他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牆那邊又傳來蘇靈的聲音。
「好了好了，這串熟了，你嘗嘗。」
「娘娘您先吃。」
「讓你嘗就嘗，別磨嘰。」
「那奴婢就不客氣了！」
然後是一陣吸溜吸溜的聲音，跟著是久兒含含糊糊的驚呼。
「娘娘！這肉好嫩！還有那個辣辣的，是啥啊？奴婢從來沒吃過這麼香的肉！」
「那是孜然和辣椒，配這個蘸料更好吃，你蘸一下試試。」
又一陣吸溜聲。
「太好吃了！奴婢這麼好吃的東西！奴婢……奴婢想娘了……」
蕭寒站在牆外，聽著這段對話，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這丫頭，吃個肉串怎麼還能吃出思鄉之情？
可他自己，何嘗不也站在這裡，被這股香味勾得邁不動步子？
蕭寒又往前走了兩步。
冷宮的院牆雖然破舊，但打掃得乾乾淨淨，院子裡種著幾棵桂花樹，每到秋天就飄著濃郁的香氣。
後來老太妃去世了，那院子就空了。
再後來，蘇靈被打入冷宮，住進了那裡。
蕭寒其實只去過一次，就是在廢后聖旨下頒之後，他親自帶著人把蘇靈送過去的。那時候蘇靈穿著一身素白的單衣，頭髮披散著，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她沒哭，也沒鬧，只是安安靜靜地走進院子，關上了門。
從那以後，蕭寒就沒再進去過。
他一直以為，蘇靈會在冷宮裡瘋掉或者死掉。
可現在看來，她好像過得挺好。
好的還有心思在院子裡搞什麼烤串。
蕭寒站在牆外，聽著裡面鍋勺碰撞的動靜和蘇靈主僕倆的笑聲，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要不，推開門進去看看？
他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不行。
他可是皇帝，要是讓宮裡的太監宮女們知道他堂堂九五之尊，居然被一陣香味勾得主動跑去冷宮找廢后，那還了得？
蕭寒站在原地，猶豫了很久。
牆那邊又飄來一陣香味，這次更濃郁了，還帶著一絲焦糖的甜膩。
蕭寒的鼻子不由自主地抽動了兩下，胃裡又是一陣咕嚕作響。
他咬了咬牙，轉身往回走。
可走了兩步，又停下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堵破敗的院牆，喉結又動了一下，最後還是邁開了步子。
只是這一次，他的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慢到李福全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
「陛下，要不要奴才……」
「不用。」
蕭寒打斷他。
他繼續往前走，御花園裡的宮女太監們遠遠瞧見他過來，一個個都躲得遠遠的，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蕭寒也不在意，逕自回了乾清宮。
案上的茶盞還溫著，硃筆擱在硯台上，那摞沒批完的奏摺還堆在那兒。
蕭寒坐下來，拿起硃筆，翻開最上面那本摺子。
可那股香味，怎麼也揮之不去。
他盯著摺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腦子裡卻全是剛才牆那邊傳來的笑聲和香味。
最後，他把摺子一合，嘆了口氣。
「李福全。」
「奴才在。」
「去告訴御膳房，今晚的晚膳，加一份烤羊肉。」
李福全一愣。
「陛下，您今兒不是沒什麼胃口嗎？」
「現在有了。」
蕭寒說完，低頭繼續批摺子。
李福全沒敢多問，趕緊應了聲「是」，轉身往御膳房去了。
他一邊走一邊想：今兒這位爺，怎麼感覺有點怪怪的？
而冷宮那邊，蘇靈和久兒正吃得開心。
「娘娘，您說這肉串要是拿出去賣，得值多少錢啊？」
久兒吃得滿嘴流油，說話都有些含糊不清。
「值不了幾個錢，主要是這調料好。」
她看了眼滿地的簽子和沾了油的盤子，心裡有些發愁，這些東西可不能讓人看見。
不過，至少今天這一頓，她吃得挺開心。
她咬了一口手裡的肉串，焦香的油脂在嘴裡化開，帶著孜然和辣椒的香辣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