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 井底藏著死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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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底壓著的,怎麼會是一隻破糧袋?」

  石大山沒有回答,先讓井邊的人全退到灰線外,又把長繩在木樁上多繞兩圈。

  「袋子泡爛了,硬拽會散,拿第二隻鉤托住底下,慢提。」

  魏青岳將燈掛在井欄內側,火光映出水下鼓起的輪廓。

  沈念坐在離井三步遠的木凳上,聞到繩上帶出的腐氣,抬手攔住要靠近的魏春娘。

  「備三個污盆,袋子出井便放進去,碰過鉤索的人用草木灰洗手,衣袖也要換。」

  老葛頭抱著備用鐵鉤站在後面,鞋尖來回碾著一小塊碎石。

  魏青岳回頭催他。

  「你守了這口井八年,井下多出一隻糧袋,連繩桶都沒察覺?」

  「井深,近來水位又低,桶只到水面,不會沉到底。」

  老葛頭把鐵鉤遞給石大山,視線仍落在地上。

  「興許誰家孩子貪玩,塞了石頭扔進去。」


  「糧袋裝石頭沉井,袋口卻露著鼠尾,誰家孩子能捉來幾隻死鼠,還會避開守井人?」

  老葛頭嘴唇動了兩回,彎腰去收散在地上的繩頭。

  「先把東西拉上來,井邊亂,別絆著人。」

  第二隻鉤探到袋底,四名壯丁一齊轉動轆轤。

  濕透的糧袋貼著井壁升起,破口先漏出發黑穀殼,隨後掉下一隻腐爛鼠爪。

  圍在外頭的人往後退,幾名婦人已經罵出聲。

  「誰把這東西扔進井裡,全家都該賠命!」

  「昨夜病倒七個,小石燒得不認人,抓到便送巡檢打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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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糧袋落進污盆,麻繩受力裂開,幾隻死鼠和發霉穀殼擠在石塊中間,腐水漫過盆底。

  沈念讓人蓋上舊木板,只留一角供查驗。

  「袋上的字還能認嗎?」

  石大山用長鉗撥開麻布,泥漿下露出半個黑色倉字,旁邊還有分糧時留下的紅線。

  魏青岳認出了袋子,轉身看向祠堂後的糧倉。

  「這是村中公倉裝陳谷的舊袋,上月清倉時淘汰了十幾隻,全交給守倉人燒掉。」

  阿辭翻到分糧宴前的雜物記錄。

  「燒舊袋那日,領柴的是老葛頭,記了三捆,灰坑卻只清出六枚袋口銅扣。」

  老葛頭手裡的散繩落了地。

  村民立刻圍上去,赤膊漢子扯住他後領,將人拖到污盆前。

  「你守井又幫著清倉,少掉的袋子去了哪裡,今日說不清便把這盆水灌下去!」

  「放手,別碰他沾過井繩的衣裳。」

  沈念從木凳上站起,腿軟得只走了兩步便扶住魏春娘的手臂。

  「打死他也洗不淨井,先問袋子何時下去,有幾隻,誰知情。」

  魏青岳扯開赤膊漢子的手,將老葛頭推到三位老人面前。

  「按了契書便照規矩問,你自己說。」

  老葛頭蹲在石階下,粗糙的掌心貼住膝蓋。

  「清倉那日捉出幾隻死鼠,穀殼也霉了,我怕扔在村外招來野狗,燒又嫌費柴,便裝進舊袋。」

  魏春娘盯住他的衣襟。

  「你便扔進全村喝水的井?」

  「那時水深,我綁了石塊,想著沉在底下,水桶碰不到,過些日子便爛沒了。」

  人群里有人抄起扁擔,魏青岳橫過煙杆擋住。

  「幾日前?」

  「六日,分糧宴前六日。」

  「井水第二桶已經有臭味,你聽見魏老六提過井繩發霉,為何不說?」

  老葛頭縮起肩背,喉間發乾。

  「說了便要賠井,村里還要罰糧,我家只剩半袋糠,孫女也病著,我想著煮過總能喝。」

  陳家媳婦抄起水瓢砸在他腳邊。

  「你怕賠糧,便讓我們拿命賠,你孫女病著,我腹里的孩子便不算人?」

  「我沒想害人,我真沒想過會鬧成這樣。」

  老葛頭抬手擋住臉,額角蹭上井繩留下的黑泥。

  幾名村民越圍越近,趕人出村的喊聲擠成一片。

  沈念拿過阿辭的木板,在老葛頭名字下寫出投污瞞報四字。

  「他的錯有兩件,往井裡扔死鼠,聞到臭味後隱瞞,這兩件要罰,也要賠。」

  赤膊漢子把扁擔杵進土裡。

  「還議什麼賠,把他趕到荒坡自生自滅!」

  「趕走以後,誰掏井,誰燒清洗用水,誰替病人家裡挑柴?」

  沈念讓魏春娘將取水記錄擺到眾人面前。

  「井蓋壞了半月沒人修,值守從一日三輪減成一輪,宴水用過的桶沒分生熟,發現黑渣也無人敢停鍋,這些全記著。」

  魏青岳的煙杆碰到板沿。

  「眼下先處置扔死鼠的人,旁事可以往後查。」

  「只罰他一人,換個守井人照舊用破井蓋,下一袋髒物還會進去。」

  阿辭把值守木板翻到背面,空缺的刻痕連成一片。

  「老葛頭六日前扔袋,三日前便有人聞到臭味,分糧宴當天仍沒人查井,村正家的印也蓋在取水數目旁。」

  魏青岳掃過自己那枚舊印,沒有再往下說。

  三位老人低頭商量片刻,白須老人先開口。

  「老葛頭拿半袋糠抵病人用糧,負責清井和燒水一個月,每日做滿才給自家口糧。」

  另一人接了話。

  「井蓋由村里公倉出木修,往後早中晚三輪值守,誰發現臭味和異物不報,同罰三日糧。」

  老葛頭抬起滿是泥漬的臉。

  「我願掏井,糠也拿出來,只求別趕我孫女走,她沒碰過糧袋。」

  沈念把賠償和做工數目記清。

  「你犯的錯記在你名下,家人不替你挨罰,若再瞞一次,三老按契書處置。」

  老葛頭爬起身,先去柴房取長柄木勺,又把自家僅存的半袋糠背到病棚外。

  石大山帶人封住井口四周,先抽去浮水,再刮洗井壁,撈出的穀殼和鼠骨全部入坑深埋。

  阿辭將井蓋修補和輪守的名字逐個添上木板,連生水桶和熟水桶也各刻了不同缺口。

  魏青岳按下新的村印時,東屋忽然傳來木碗落地聲。

  魏春娘快步跑進屋,片刻後又掀簾出來。

  「小石又燒起來了,方才還能應我,這會兒胸口起得又快又亂。」

  沈念立刻放下炭塊,進屋先摸過孩子頸側,再數呼吸和脈搏。

  小石腹部沒有先前絞得緊,唇邊也不再溢出米湯,胸廓卻頻繁抬落,鼻翼一張一合。

  秦鶴年跟進來,將厚被從孩子身上掀開一角。

  「腹痛減了,喘息卻快,先別只盯著痢疾。」

  魏春娘跪在草蓆旁,掌心托住兒子發燙的後頸。

  「秦老,念姐兒,小石是不是又添了別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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