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章 熱退以前不能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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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老,念姐兒,小石是不是又添了別的病?」

  「先把厚被撤掉,窗開半扇,別讓風衝著他。」

  沈念俯身貼近小石口鼻,聽過呼吸聲,又摸了摸兩側胸廓起伏。

  「沒有痰響,左右胸口動得一樣,先查高熱和失水,別急著認成肺病。」

  魏春娘把棉被抱開,只留下薄布蓋住孩子腹部。

  「他方才沒再吐,腹瀉也少了,為何還喘成這樣?」

  「熱高時心跳會快,缺水沒補足,呼吸也會跟著趕。」

  沈念按住小石手腕,數完一段時辰,又讓阿辭在板上記下數目。

  秦鶴年查看孩子舌面和眼窩。

  「眼窩仍陷,舌頭比午後濕,缺水有緩,卻沒補回來,方才一共喝了多少?」

  魏春娘取來餵水板。

  「半個時辰二十四匙,尿過一次,腹瀉一次,沒有再吐。」

  「鹽糖水再分細,每次兩匙,隔一會兒再喂,咳嗽便停。」

  沈念接過溫濕布巾,擦過孩子頸側和腋下。

  「不要拿冷水,也不能用酒擦,手腳暖起來後再看熱勢。」

  秦鶴年伸手攔住已經端起鹽碗的魏春娘。

  「腹瀉次數少了,尿也開始恢復,鹽不能還按先前重瀉時添,喝得過咸照樣傷人。」

  沈念看向板上調配鹽糖水的刻痕,炭尖懸在半空。

  先前幾名重症共用一鍋,病人排出多少只記了次數,沒有細分每人飲入和排出的量。

  「這一鍋停下,重新調淡,小石單獨一碗,魏老六和陳嬸子也各自分碗。」

  她把原先的飲水欄劃開。

  「從現在起,喝進多少,吐出多少,腹瀉幾次,尿過幾次,能不能認人,全分開記。」

  秦鶴年取過小木匙,削平堆起的鹽尖。

  「能認錯便還算有救,你若只顧守住自己的法子,老夫現在便收藥簍走人。」

  「走可以,先把各地鹽匙大小教完,免得下次又讓您抓到錯處。」

  沈念重新舀水試味,舌尖只嘗到淺淡鹹味,才交給魏春娘。

  秦鶴年鬍鬚動了動,手裡削木匙的藥刀卻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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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敢討價,等這孩子熱退了,再認三味同名異藥。」

  小石喝下第一匙,喉間順利咽過。

  第五匙送到唇邊時,他偏頭躲了一下,乾裂的唇動了動。

  「娘,苦。」

  魏春娘眼眶發熱,趕緊拿布擦淨他下巴。

  「不苦,是鹽水,你嫌難喝也得再咽兩匙。」

  「會嫌味道,神志比方才清楚,別一口氣灌。」

  沈念將下一次餵水時辰畫在木板上,又添了一欄精神反應。

  屋外另一名病人開始嘔吐,酸腐氣隔著草簾傳進來,緊接著便有人喊馮郎中。

  魏春娘把碗交給田婆,掀簾出去查看。

  門板上的魏老六弓著身子,剛喝下的藥湯吐了大半,胸前衣襟全濕。

  「他午後已經不吐了,誰又給他用藥?」

  守在旁邊的婦人把空藥碗藏到身後。

  「馮郎中說腹瀉停得慢,原方再添一點黃連和訶子,喝下便能收住。」

  馮守義從公灶方向趕來,彎腰摸過魏老六的脈。

  「藥性苦寒,初服反胃不算稀奇,吐過再補半碗便成。」

  沈念走到門邊,沒有伸手碰藥碗。

  「添了多少,寫在板上。」

  馮守義打開藥箱。

  「我行醫多年,黃連多半錢少半錢自有分寸,難道每次加減都要由孩子審?」


  魏春娘從田婆手中接過前半日的記錄板,擺到門板旁。

  「陳家嬸子照減方喝藥,午後只瀉兩次,沒有吐,已經能吃半碗薄粥。」

  她又翻出魏老六那塊板。

  「他午後瀉三次,喝水都留住了,您加藥以後吐了兩回,才一刻便比先前更虛。」

  馮守義捏著藥包邊沿。

  「二人病情不同,豈能只看次數?」

  「所以才要把脈象和精神也記下,陳嬸子能坐起回話,魏老六喝藥前也能認人,喝後連水都不肯咽。」

  沈念讓人把剩藥倒進乾淨碗中,查看顏色和沉渣。

  「黃連比板上的原方多了不止半錢,訶子也添了一倍。」

  馮守義抬手去拿藥碗。

  「腹瀉若止不住,本就該加收澀藥,我沒讓他斷水。」

  秦鶴年用竹杖擋住碗沿。

  「病人失水未復,胃氣弱,你拿重苦重澀往下壓,吐出來還要再灌,究竟在治病,還是跟木板爭輸贏?」

  院裡幾名照看病人的婦人都看向馮守義。

  魏老六捂住腹部,側過臉吐出一口黃水。

  「我不喝了,再喝肚裡翻得難受,給我一點溫水。」

  魏春娘立刻換下藥碗,先替他擦淨口鼻,等喘勻才餵了一小匙水。

  馮守義站在門板旁,藥箱提起又放下。

  「老夫只是怕疫病拖久,村里人都去信外來的法子,以後尋常腹瀉也拿板子比來比去。」

  「板子只記病人怎麼變,不會搶您的脈,也不會替您認藥。」

  沈念將加藥後的嘔吐圈出。

  「您若方子對,記錄能替您作證,若方子不合適,早點看見便能改。」

  秦鶴年從馮守義藥箱裡取出剩下的黃連和訶子,逐包稱過。

  「今日起,病棚用藥統一過秤,誰開方誰落名,病人喝後如何也接著寫,敢不敢?」

  馮守義看著魏老六蜷起的背,終於把藥箱推到木桌中央。

  「藥材可以統一調配,但脈案由我和秦老一同核,不能只聽她一人。」

  「本來就不該只聽一人。」

  沈念將兩塊空木板遞過去。

  「您記脈,秦爺核藥,我看飲水和急症,誰發現不對便當面改。」

  馮守義接過木板,親手寫下方才多添的黃連和訶子分量。

  魏老六停藥半個時辰後沒有再吐,淡鹽糖水也能慢咽下。

  小石那邊每隔一段便記一次呼吸和脈搏,最初密得難數,到了後半夜,胸口抬落漸拉開。

  魏春娘換過第三盆溫水,摸到兒子頸後不再燙手,忙叫沈念來看。

  「熱往下走了,手腳也暖,他方才還說想喝粥。」

  「先別給稠粥,餵兩口米湯,能留住再添。」

  沈念摸過孩子手腕,脈仍快,散亂已經收了不少。

  秦鶴年看完記錄,將夜裡用水量重新算過。

  「喘息隨熱勢慢下來,肺上暫時聽不出問題,今夜仍要守,熱退前都不能松。」

  小石睜開眼,看見母親便伸手抓住她袖口,力氣只夠捏住一小角。

  魏春娘把那隻溫熱的小手攏進掌心,又照著板上時辰餵了兩匙米湯。

  門外陸續傳來報數聲,新添的七名病人已分開安置,三個仍在腹瀉,兩個開始嘔吐,另有兩人只覺腹痛。

  老葛頭提著煮過的水桶送到病棚,剛要去灶邊取鹽,木匙卻刮到陶罐底部。

  他把鹽罐倒過來,只落下幾粒碎末。

  魏春娘翻遍公灶和祠堂存糧櫃,連分給荒坡的定量鹽也已經併入病棚。

  秦鶴年掂過空鹽袋,轉頭看向仍排著等水的七名病人。

  「最後一包鹽見底了,天亮前拿什麼給他們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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