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一瓢清水立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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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外來了幾十個流民,他們說再不開柵欄,便進來搶水。」

  守路少年的話還沒落穩,外面的木樁又向里傾了一截,幾個流民將肩膀頂在荊棘上,枯刺劃破衣袖,伸進來的手仍朝水囊抓。

  沈念念讓魏春娘守住隔離棚,自己帶著阿辭走向村口,虎子已經把一根斷木抱到路中央,左臂環住木身,右腕始終沒有離開弔帶。

  「虎子只擋路,誰推你便後退,不許拿木頭撞人。」

  「他們搶阿姐的水呢?」

  「水不是我的,規矩也不能靠打死人立住,你看住進公灶的路便成。」

  虎子把斷木橫在腳邊,朝姐姐點過頭,隨後站到兩隻淨水缸前,小小的身子只到缸沿,腳下卻沒有讓出空處。

  荊棘外的領頭漢子看見走來的是個奶娃,手中斧頭往木樁上一磕。

  「柳樹村的人都跑光了,這裡的井和鍋便是無主物,你一個孩子攔著幾十張嘴,真當沒人敢進?」

  「南井裡撈出死鼠,喝過的人正在拉血,你想要那口井,我現在便讓路。」

  領頭漢子回頭看過身後人群,幾個正喊著搶水的人立刻收了聲,他卻沒有放下斧頭。

  「少拿瘟病嚇人,我們沿路見過村子燒屍,你們還有力氣守門,手裡定然藏著乾淨水。」

  「有兩缸煮過的水,棚里二十多個病人要喝,村裡的孩子也要喝,分到你們手裡,每人只有半碗。」

  「半碗也拿來,先給老人孩子,剩下的我們自己找水燒。」

  「可以,進來前先登記,腹瀉發熱的人去病棚,沒發病的人取柴和挖溝,做完再領下一碗。」

  領頭漢子朝左右抬了抬手,人群沒有繼續推木樁,他便隔著荊棘打量沈念念。

  「水本就該大家喝,憑什麼還要替你們幹活?」

  「鍋要人燒,柴要人撿,髒水要人埋,你們喝完便走,留下的人拿什麼煮下一鍋?」

  「柳樹村有這麼多壯丁,讓他們做便是,我們走了六日,腿都抬不起來。」

  周福來聽得臉色發青,抓起鋤頭便要上前,石大山用木棍攔住了他。

  「先讓念姐兒說,你把人罵急了,柵欄擋不住這麼多手。」

  沈念念指向流民隊伍里幾個被抬著的人。

  「走不動的病人不用做工,老人和孩子先領水,能拿斧頭推柵欄的人也能劈柴,誰多出力,誰便早領一回。」


  「她在拖時辰,衝進去搶到手,喝多少全憑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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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八個人跟著往前擠,荊棘被踩開一道豁口,最前面的瘦高漢子跨進村口,抬手便去推虎子肩膀。

  虎子沒有揮拳,左腳往後退開,等那人撲過斷木,才用肩頭抵住對方腰側,將人送進路邊草堆。

  瘦高漢子摔得滿臉是土,爬起來還想撲,虎子已經將斷木單臂抱起,木頭另一端橫過窄路,逼得後面的人齊齊收腳。

  「阿姐說了,先登記。」

  「一個斷了手的小崽子也敢攔路,你把木頭放下!」

  「虎子不打人,你也不能過去。」

  領頭漢子看過草堆里爬不起身的同伴,終於抬手按住後面的人。

  「行,我們登記,可你們拿什麼證明那井真有病,又拿什麼保證做完活便給水?」

  阿辭將病例木板從懷裡取出,站到沈念念身旁,木板上密密排著人名和飲水處,邊角還記著每次嘔吐和腹瀉。

  「識字的出來一個,自己看,南井先病十二人,舊水缸後來病三人,喝北邊山泉的兩戶至今沒人倒下。」

  人群里走出一名瘦削書生,鞋底只剩半層草繩,接板時先看了阿辭一眼,隨後逐行念出上面的姓名。

  周福來隔著柵欄應了幾個人名,又叫來田婆婆,木板上的住處和發病先後都能對上。

  書生翻到背面,看到取柴和燒水後面的刻痕,手指停在魏春娘三個字旁。

  「這又是什麼?」

  「做過的活,領過的碗數,病弱不記工也有水,能動卻不做事的人只領第一碗。」

  「誰來管這塊板,若他偏著自己人,我們做十回也能被寫成一回。」

  「阿辭記一塊,幹活的人自己拿木籤再記一道,兩邊對不上便當面查,誰也不能只憑一張嘴扣水。」

  書生將木板遞迴去,轉身面對流民頭領。

  「名字和病情對得上,他們沒有藏水,真衝進去,先碰到的也是病棚和污桶。」

  後排流民的叫喊低了下去,一名抱著嬰兒的婦人從人縫裡擠出來,唇上全是乾裂血口。

  「我的孩子兩日沒喝夠水,我能撿柴,也能洗鍋,先給他一口成嗎?」

  「孩子先領,你進來後不許碰病棚的碗,洗鍋只用熱水,做完去阿辭那裡拿木籤。」

  沈念念讓人移開半邊柵欄,只留容一人通過的入口,石大山守在門內查手腳傷口,阿辭則抱著木板逐個問姓名。

  領頭漢子仍站在原處,斧頭已經從木樁上拿下。

  「我們一共四十七人,病了五個,老人六個,孩子九個,兩缸水根本不夠。」

  「先分眼前這一鍋,剩下的人分三隊,一隊上山找枯柴,一隊挖便坑,一隊去北坡接山泉,水接回來必須燒開。」

  「山泉離這裡多遠,來回趕不上天黑怎麼辦?」

  「石叔認路,他帶兩個人去,其他人沿途做記號,今日回不來便先接滿水囊,不能碰山下河溝。」

  石大山從流民中挑出兩個腿腳穩的漢子,又讓他們放下沾過污泥的水桶。

  「接水用村裡的淨桶,你們帶繩和扁擔,回來後再燙桶,誰半路偷喝生水,今晚別進棚。」

  領頭漢子看完分派,將斧頭交給身後人,自己走進窄門。

  「我叫葛山,隊裡的人暫時聽我的,你給病弱水,我便約束他們不碰公灶,可有人少分一口,我還是會來問。」

  「可以問,不能搶,搶水的人當天不再分,毀鍋和水缸的人離開隔離區。」

  「若你們村里人先壞規矩呢?」

  「同樣處置,木板不認哪個村的人。」

  葛山盯著沈念念看了一陣,最後把自己的名字報給阿辭,又領了第一根空白木籤。

  人群陸續進村,虎子仍守在水缸前,遇到孩子便讓開半步,壯漢靠近時又將斷木往路中挪,始終沒有主動碰人。

  阿辭低頭記錄到第三十六個名字,腰間細繩被木板邊緣帶出衣襟,殘玉從破衣下露出半角,交疊雲紋在日光下清楚顯現。

  站在書生身後的青衣漢子看見玉紋,原先伸向木籤的手轉而收進袖中,接著退到人群邊緣。

  沈念念正替一名腹瀉流民查看舌面,抬眼時只看見那人繞過倒塌土牆,朝北坡快步離開。

  「阿辭,方才那人登記了嗎?」

  阿辭翻過木板,最後一行只寫了青衣二字,姓名和年歲還空著。

  書生循著兩人的視線望向北坡,臉色也跟著變了,伸手指向已經鑽進林邊的背影。

  「方才站在我身後的青衣漢子,他看見你腰間的玉,轉身往北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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