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木板畫出染病路
「他們都喝過公灶後那隻沒封死的備用水缸。」
阿辭將木板舉到火邊，第一列寫著田婆婆和魏荷等人的名字，旁邊全標了南井，剛發病的三人則被圈在第二列，圈外只留著同一個缸字。
沈念念走到公灶後，沒有碰水缸邊沿，只讓石大山用長杆挑開破席，缸里還剩淺淺一層渾水，底下沉著黑泥和半片爛葉。
「誰最後往裡倒過水，現在說出來，隱瞞的人以後不許碰公灶。」
圍在遠處的村民互相看了幾回，周福來先站出來，將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推到前面。
「魏家長孫倒的，他爹讓他把井邊木桶收回來，桶底剩的水沒捨得潑，便全倒進缸里了。」
少年腳後跟抵著土牆，嘴裡仍替自己爭辯。
「那水後來燒開了，我奶說開水不會害人，我也喝過，怎麼沒病？」
「喝過髒水不一定同時發病，喝得少的人也可能晚幾日，你從現在起單獨用碗，不許照顧重症病人。」
「我還沒拉肚子，憑什麼把我當病人關起來？」
「你可以在高處棚里走動，也能取柴燒水，只需不和沒喝過缸水的人混用碗筷，沒人拿繩鎖你。」
少年仍不服，身後的老婦卻擰住他的耳朵，把他往高處棚推。
「讓你分開住便分開住，你若把你弟也害倒，我先打斷你的腿。」
石大山用麻繩圍住水缸，正要叫人抬出去，沈念念攔住了幾個伸手的村民。
「別抬，缸外沾過生水，手上有傷的人不能碰，先把裡面的水舀進污桶，倒去便坑，再拿熱水燙洗。」
「洗淨以後還能裝水嗎？」周福來看著大缸捨不得丟，手掌隔空量過缸口。
「能用，但要用草木灰刷掉泥垢，再用滾水燙過三回，今後乾淨水缸加木蓋，取水只准用一把長柄瓢。」
阿辭在木板背面添了幾行字，隨後指向南井那一列。
「田婆婆最先病，住在村南，喝南井水，魏荷晚半日發病，也喝南井水，祠堂里第一批倒下的十二人全在這裡。」
炭塊移到第二列，幾名新病人的名字被他逐個點過。
「井封以後，這三人沒有再去南井，卻喝過混入舊井水的水缸，所以隔開兩批看，病路沒有斷在井邊。」
人群中有人聽懂了，抬腳便要踹翻那隻陶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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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根還留著做什麼，砸了乾淨。」
「砸碎後髒水濺進公灶，陶片再割破人的腳，只會多添麻煩，按規矩清便成。」
沈念念讓兩個沒有傷口的村民裹住雙手，把缸中污水慢慢舀空，魏春娘安頓好小滿，也拎著草木灰走了過來。
「我來刷缸，滿兒喝過鹽糖水後沒有再抽，田婆婆替我看著，我能做事。」
「你照看過病人，不能碰給未發病者用的水缸，去洗病人的碗，把每隻碗底刻上記號。」
魏春娘沒有因被攔而惱，將草木灰分出一半，抱起隔離棚外堆著的髒碗。
「怎麼刻，病重和病輕的要分嗎？」
「病人用過的歸在一起，照看者另留一套，沒發病的人再分一套，誰拿錯便重新燙洗。」
「我認得各家碗上的缺口，只要不換人，我能分清。」
「那便由你管碗，領走幾隻便在木板上記幾隻，少一隻也要找回來。」
阿辭給她另削了一塊薄木片，寫下三組記號，又教她在名字後畫橫線。
魏春娘看了兩遍便接過炭塊，先數病人，再數碗，遇到有人將碗隨手放在地上，直接連碗帶人叫了回來。
「魏老四，這是你娘的碗，你端去未發病的棚做什麼？」
「我娘喝不下了，我拿來給孩子用，燙過不就成了？」
「鍋里的水還沒開，你在衣襟上擦兩下也叫燙過，放回盆里，孩子的碗去我這裡領。」
那人被她堵得臉熱，只得將碗放回熱水盆，旁邊幾名村婦也跟著收起散落器具，不再混放。
石大山帶人封住南井，將撈出的死鼠和爛布裝進舊瓦罐，送到遠離水溝的下風處挖坑深埋。
「便坑挖在哪裡，原先那處地勢低，雨一衝便會流向村口。」
沈念念沿坡看過水流留下的泥痕，指向祠堂西後的荒地。
「挖在那片高坎下面，離井和水瓮遠些，坑邊撒灰，每次用完蓋土，照看病人的人不能去公灶取飯。」
一個拄拐老者聽見下風處三個字，拖著鋪蓋從病棚里走出來。
「又讓我們住下風，又不許去拿飯，嘴上說救人，做的還是把病鬼趕到角落。」
他身後兩名輕症村民也跟著抱怨，手裡端著空碗，不肯再回棚里。
「祠堂鎖過我們一回，如今門開了，還要換個地方繼續關，憑什麼沒病的吃上風，我們吃他們剩下的？」
「你們的糧和水照人數分，重症先喝水，孩子先吃軟食，能走的人晚領一回，誰也不許剋扣。」
老者用拐杖敲著地面，仍盯著高處棚里的鍋。
「既然吃的一樣，為何不讓住在一起？」
「分開的不只是住處，還有手和碗，腹瀉病人的便桶若擺到人群中，摸過桶的人再碰飯勺，新的病人便會接著出現。」
「那照看病人的人也得關在這裡，他們伺候一場，倒先成了髒人？」
「照看者可以輪換，換下後洗手換外衣，碗筷仍單用，誰肯來照看，每頓多留半碗米湯。」
魏春娘把刻好記號的碗摞在木桌另一邊，轉身站到病棚入口。
「我兒子躺在這裡，念姐兒給他的水和別人一樣，田婆婆吃的粥也沒少，誰說這是趕人，我第一個不認。」
老者朝她懷中的碗看去，小滿那隻破碗洗得最乾淨，碗底刻著清楚的十字。
魏春娘又把照看者用的碗單獨擺開。
「嫌下風處委屈的可以不照看病人，可誰敢混用一隻碗，把病送給外頭孩子，我便把他的飯端來給他自己吃。」
田婆婆靠在棚邊，手中拐杖點過兩名輕症村民。
「魏春娘說得明白，住遠些又沒少糧，真想早日出去，先把自己的髒手管住。」
爭執漸漸散去，阿辭把新病人的發病時辰補到木板上，又將病人每日喝水和腹瀉的次數各留一列。
「名字越寫越多，木板很快不夠。」
「背面記飲水處，正面記病情，能領活的人另做一塊板，誰取柴，誰挖坑，誰燒水，都寫清。」
石大山拄著新削的木棍從坑邊回來，褲腳上的血跡已干，手裡多了幾根長短相同的木籤。
「不會寫字的人怎麼辦？」
「一人一根簽，做完一項便刻一道，換水和糧時交給阿辭查，病弱不能做工，照樣按病情領水。」
「外村人若來討水，也照這規矩？」
「肯守分區便登記，能動的用活換水，病人先送棚里，誰也不能靠搶多拿。」
阿辭看著滿是名字的木板，將最上方空出一行，寫下取柴和燒水四字。
「先把人記住，再把做過的事記住，往後誰偷懶，誰冒領，木板上都看得見。」
村口忽然響起木盆落地的聲響，守在荊棘外的少年連滾帶爬跑進來，身後還傳著大片腳步和喊叫。
虎子用左臂拖起橫在路邊的長杆，受傷的右手仍收在吊帶中，先擋住通往公灶的窄路。
石大山登上土坡，只見封村的荊棘外擠滿衣衫破爛的逃荒人，幾隻空水囊已經從柵欄上方扔了進來。
領頭漢子握著砍柴斧，正帶人推擠那排剛加固的木樁。
守路少年扶住歪斜的木牌，朝沈念念喊出聲。
「村外來了幾十個流民，他們說再不開柵欄，便進來搶水。」
阿辭將木板舉到火邊，第一列寫著田婆婆和魏荷等人的名字，旁邊全標了南井，剛發病的三人則被圈在第二列，圈外只留著同一個缸字。
沈念念走到公灶後，沒有碰水缸邊沿，只讓石大山用長杆挑開破席，缸里還剩淺淺一層渾水，底下沉著黑泥和半片爛葉。
「誰最後往裡倒過水，現在說出來，隱瞞的人以後不許碰公灶。」
圍在遠處的村民互相看了幾回，周福來先站出來，將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推到前面。
「魏家長孫倒的，他爹讓他把井邊木桶收回來，桶底剩的水沒捨得潑，便全倒進缸里了。」
少年腳後跟抵著土牆，嘴裡仍替自己爭辯。
「那水後來燒開了，我奶說開水不會害人，我也喝過，怎麼沒病？」
「喝過髒水不一定同時發病，喝得少的人也可能晚幾日，你從現在起單獨用碗，不許照顧重症病人。」
「我還沒拉肚子，憑什麼把我當病人關起來？」
「你可以在高處棚里走動，也能取柴燒水，只需不和沒喝過缸水的人混用碗筷，沒人拿繩鎖你。」
少年仍不服，身後的老婦卻擰住他的耳朵，把他往高處棚推。
「讓你分開住便分開住，你若把你弟也害倒，我先打斷你的腿。」
石大山用麻繩圍住水缸，正要叫人抬出去，沈念念攔住了幾個伸手的村民。
「別抬，缸外沾過生水，手上有傷的人不能碰，先把裡面的水舀進污桶，倒去便坑，再拿熱水燙洗。」
「洗淨以後還能裝水嗎？」周福來看著大缸捨不得丟，手掌隔空量過缸口。
「能用，但要用草木灰刷掉泥垢，再用滾水燙過三回，今後乾淨水缸加木蓋，取水只准用一把長柄瓢。」
阿辭在木板背面添了幾行字，隨後指向南井那一列。
「田婆婆最先病，住在村南，喝南井水，魏荷晚半日發病，也喝南井水，祠堂里第一批倒下的十二人全在這裡。」
炭塊移到第二列，幾名新病人的名字被他逐個點過。
「井封以後，這三人沒有再去南井，卻喝過混入舊井水的水缸，所以隔開兩批看，病路沒有斷在井邊。」
人群中有人聽懂了，抬腳便要踹翻那隻陶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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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根還留著做什麼，砸了乾淨。」
「砸碎後髒水濺進公灶，陶片再割破人的腳，只會多添麻煩，按規矩清便成。」
沈念念讓兩個沒有傷口的村民裹住雙手，把缸中污水慢慢舀空，魏春娘安頓好小滿，也拎著草木灰走了過來。
「我來刷缸，滿兒喝過鹽糖水後沒有再抽，田婆婆替我看著，我能做事。」
「你照看過病人，不能碰給未發病者用的水缸，去洗病人的碗，把每隻碗底刻上記號。」
魏春娘沒有因被攔而惱，將草木灰分出一半，抱起隔離棚外堆著的髒碗。
「怎麼刻，病重和病輕的要分嗎？」
「病人用過的歸在一起，照看者另留一套，沒發病的人再分一套，誰拿錯便重新燙洗。」
「我認得各家碗上的缺口，只要不換人，我能分清。」
「那便由你管碗，領走幾隻便在木板上記幾隻，少一隻也要找回來。」
阿辭給她另削了一塊薄木片，寫下三組記號，又教她在名字後畫橫線。
魏春娘看了兩遍便接過炭塊，先數病人，再數碗，遇到有人將碗隨手放在地上，直接連碗帶人叫了回來。
「魏老四，這是你娘的碗，你端去未發病的棚做什麼？」
「我娘喝不下了，我拿來給孩子用，燙過不就成了？」
「鍋里的水還沒開，你在衣襟上擦兩下也叫燙過，放回盆里，孩子的碗去我這裡領。」
那人被她堵得臉熱，只得將碗放回熱水盆，旁邊幾名村婦也跟著收起散落器具，不再混放。
石大山帶人封住南井，將撈出的死鼠和爛布裝進舊瓦罐，送到遠離水溝的下風處挖坑深埋。
「便坑挖在哪裡，原先那處地勢低，雨一衝便會流向村口。」
沈念念沿坡看過水流留下的泥痕，指向祠堂西後的荒地。
「挖在那片高坎下面，離井和水瓮遠些，坑邊撒灰，每次用完蓋土，照看病人的人不能去公灶取飯。」
一個拄拐老者聽見下風處三個字，拖著鋪蓋從病棚里走出來。
「又讓我們住下風，又不許去拿飯，嘴上說救人，做的還是把病鬼趕到角落。」
他身後兩名輕症村民也跟著抱怨，手裡端著空碗，不肯再回棚里。
「祠堂鎖過我們一回，如今門開了，還要換個地方繼續關，憑什麼沒病的吃上風，我們吃他們剩下的？」
「你們的糧和水照人數分，重症先喝水，孩子先吃軟食，能走的人晚領一回，誰也不許剋扣。」
老者用拐杖敲著地面，仍盯著高處棚里的鍋。
「既然吃的一樣，為何不讓住在一起？」
「分開的不只是住處，還有手和碗，腹瀉病人的便桶若擺到人群中，摸過桶的人再碰飯勺，新的病人便會接著出現。」
「那照看病人的人也得關在這裡，他們伺候一場，倒先成了髒人？」
「照看者可以輪換，換下後洗手換外衣，碗筷仍單用，誰肯來照看，每頓多留半碗米湯。」
魏春娘把刻好記號的碗摞在木桌另一邊，轉身站到病棚入口。
「我兒子躺在這裡，念姐兒給他的水和別人一樣，田婆婆吃的粥也沒少，誰說這是趕人，我第一個不認。」
老者朝她懷中的碗看去，小滿那隻破碗洗得最乾淨，碗底刻著清楚的十字。
魏春娘又把照看者用的碗單獨擺開。
「嫌下風處委屈的可以不照看病人，可誰敢混用一隻碗，把病送給外頭孩子，我便把他的飯端來給他自己吃。」
田婆婆靠在棚邊，手中拐杖點過兩名輕症村民。
「魏春娘說得明白，住遠些又沒少糧，真想早日出去，先把自己的髒手管住。」
爭執漸漸散去，阿辭把新病人的發病時辰補到木板上，又將病人每日喝水和腹瀉的次數各留一列。
「名字越寫越多，木板很快不夠。」
「背面記飲水處，正面記病情，能領活的人另做一塊板，誰取柴，誰挖坑，誰燒水，都寫清。」
石大山拄著新削的木棍從坑邊回來，褲腳上的血跡已干，手裡多了幾根長短相同的木籤。
「不會寫字的人怎麼辦？」
「一人一根簽，做完一項便刻一道，換水和糧時交給阿辭查，病弱不能做工，照樣按病情領水。」
「外村人若來討水，也照這規矩？」
「肯守分區便登記，能動的用活換水，病人先送棚里，誰也不能靠搶多拿。」
阿辭看著滿是名字的木板，將最上方空出一行，寫下取柴和燒水四字。
「先把人記住，再把做過的事記住，往後誰偷懶，誰冒領，木板上都看得見。」
村口忽然響起木盆落地的聲響，守在荊棘外的少年連滾帶爬跑進來，身後還傳著大片腳步和喊叫。
虎子用左臂拖起橫在路邊的長杆，受傷的右手仍收在吊帶中，先擋住通往公灶的窄路。
石大山登上土坡，只見封村的荊棘外擠滿衣衫破爛的逃荒人，幾隻空水囊已經從柵欄上方扔了進來。
領頭漢子握著砍柴斧，正帶人推擠那排剛加固的木樁。
守路少年扶住歪斜的木牌，朝沈念念喊出聲。
「村外來了幾十個流民，他們說再不開柵欄，便進來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