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一碗鹽糖水吊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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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姐兒,退熱的草藥早用光了,這孩子還在抽。」

  田婆婆抓著沈念念的衣袖,小滿的後背正在草蓆上打挺,牙關緊咬,喉間擠出的氣越來越短,魏春娘跪在旁邊,端著空碗不敢再碰孩子。

  「把碗拿開,誰也別撬他的嘴,春娘嬸子托住他的頭,讓臉朝側面,嘴裡吐出的東西別嗆回去。」

  沈念念抽走小滿腦後的硬木塊,將疊起的舊布墊在他頸下,又摸過他的額頭和頸側,皮膚燒得發燙,脈搏卻弱得抓不穩。

  魏春娘兩手沾著孩子吐出的米湯,聽見這話忙往衣擺上擦,伸手時又縮了回來。

  「我身上髒,我會不會碰壞他?」

  「你先用草木灰搓手,再拿放涼的開水沖淨,洗完便回來抱他,他認得你的手。」

  魏春娘跌跌撞撞跑向公灶,田婆婆把枯根翻了一遍,挑出半截黃褐色草莖。

  「這點葛根還能熬,先給他灌下去,興許能止住。」

  「他現在咽不下,硬灌只會進氣管,葛根也補不回他拉出去的水和鹽。」

  田婆婆捏著草莖不肯放,低頭看過小滿凹下去的眼窩,又摸了摸自己空掉的藥袋。

  「赤痢不用止瀉藥,還能拿什麼救?」

  「先把命吊住,他連著拉了兩日,嘴干,眼窩陷,手腳發抽,眼下缺水缺鹽比腹瀉更急。」

  沈念念讓人抬來煮過水的陶碗,又從僅剩的鹽包里捻出薄薄一撮,糖末只放了兩小撮,用燙過的木匙慢慢攪開。

  魏春娘洗淨手回來,見碗裡只有清水,膝蓋直接跪進濕泥。

  「這算什麼藥,小滿都抽成這樣了,你給他喝糖水?」

  「濃藥進肚也留不住,你看他的舌頭,幹得已經起裂,再看手背,捏起來遲遲不回,他身體裡的水快空了。」

  沈念念捏起小滿手背的皮膚給她看,鬆開後,那層薄皮仍堆在原處,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落下。

  魏春娘盯著孩子發灰的嘴唇,伸手要端碗,聞到淺淡鹹味後又把碗推了回來。

  「鹽吃多了更渴,他一直喊渴,再餵鹽豈不是害他?」

  「鹽只放這一點,水入口只有淺咸,糖幫他把水留進身子,放重了不成,只有白水也撐不住。」

  田婆婆拿木匙蘸了一滴送到舌尖,隨後將鹽包收緊。

  「味道比菜湯淡,這麼點鹽,壞不了肚子,先聽念姐兒的。」

  小滿的抽動逐漸松下來,牙關仍緊,沈念念沒有急著喂,只將他側放在魏春娘腿上,清理掉嘴邊的污物。

  阿辭抱著木板坐到近處,炭塊懸在第一道刻痕旁。

  「從什麼時候開始記?」

  「等他能自己吞咽,每餵一匙記一道,吐一次畫圈,拉一次畫叉,手腳再抽便立刻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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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多久餵下一匙?」

  「看他咽完沒有,不咳也不吐,再等十次呼吸,別圖快。」

  魏春娘托著孩子後頸,第一匙只沾濕嘴唇,小滿沒有反應,她急得要把木匙往裡送,沈念念按住了她的手腕。

  「再等等,他若吞不下去,水會進肺里。」

  「可他連眼睛都不睜,我等著,等著他還有命嗎?」

  「你現在灌進去,他會先嗆死,手別抖,木匙貼著唇邊,讓水自己流進去。」

  魏春娘咬住唇,將木匙斜過來,水珠沿著孩子開裂的唇縫慢慢滲入,喉頭終於有了吞咽的動作。

  阿辭在木板上添了一道細痕。

  「咽下去了,沒咳。」

  「再來一匙,仍舊這麼慢,碗底若涼透便換溫的,不能兌生水。」

  接連餵過十幾匙,小滿吐了一回,魏春娘看見水從嘴角流出,手中的木匙險些掉進草里。

  「他又吐了,這法子沒用,我去求別人找藥,村里總還有人藏著藥。」

  「吐出來的沒有方才多,說明已有一部分留下,你摸他的手,方才冰涼,現在掌心有溫度了。」

  魏春娘將孩子的手包進掌中,粗糙指腹沿著瘦小手腕摸了幾遍,腳下再沒往外挪。

  「真暖了一點,念姐兒,我接著喂,你別走。」

  「我在這裡,你先把這一碗餵完,若再抽便停,若只吐少許,歇一會兒繼續。」

  田婆婆蹲到另一側,把小滿被污物浸濕的褲子換下,剛想遞給魏春娘,沈念念便讓她放進單獨的木盆。

  「病人的髒衣不能拿去河溝洗,先用熱水浸過,污水倒進下風處的坑,蓋上灰土。」

  「連衣裳也能傳病?」

  「沾過便溺的手再碰碗,旁人吃下去便會病,碗和衣裳都要分開。」

  魏春娘聽見這句,將剛要摸臉的手收回,拿草木灰重新洗過,回來後又用乾淨布裹住木匙柄。

  阿辭在木板上記滿半排刻痕,小滿沒有再大口嘔吐,抽緊的手指漸漸攤開,急促起伏的胸口也慢了下來。

  「二十一匙,吐了兩回,第二回只吐出一小口,方才拉過一次,沒有再抽。」

  「先停一會兒,讓他歇著,額頭還燙,鹽糖水只能補失掉的水,病沒有好,今夜必須有人守。」

  魏春娘用濕布擦過孩子頸側,見他嘴唇動了動,連忙俯下身。

  「滿兒,你要什麼,娘在這裡,你睜眼看看娘。」

  小滿沒有睜眼,舌尖卻舔過唇上的水,喉嚨里擠出模糊的一個字。

  「水。」

  魏春娘捂住嘴,淚水砸在自己手背上,緩過氣後才重新端穩陶碗。

  「娘給你,一小口一小口地給,咱不搶,也不急。」

  沈念念摸過小滿頸側,脈搏仍弱,已經不再散亂,眼窩也沒有繼續塌下去,這條命暫時被拽住,後面還要防高熱和血便加重。

  田婆婆將剩餘鹽糖水分開,正要送給魏荷,隔離棚外卻傳來急促腳步,周福來扶著一個年輕婦人走來,那婦人捂著肚子,褲腳已經濕透。

  「念姐兒,她方才還在西牆那邊照看孩子,突然拉了三回,連站也站不住。」

  後面又有人背來兩個村民,其中一人正是先前沒有發病的六人之一,嘴裡不停喊渴,手中還攥著一隻缺口木瓢。

  沈念念攔住要將他們送進原棚的人,先叫阿辭另列名字。

  「他們今日碰過南井嗎?」

  周福來搖頭,將年輕婦人扶到新鋪的草墊上。

  「南井封住以後誰也沒靠近,他們喝的都是公灶燒開的水。」

  「水從哪裡舀的,哪只鍋燒的,誰送進去的?」

  年輕婦人捂著腹部,疼得無法坐直,聽見問話便朝公灶後方抬手。

  「舊水缸,鍋里的水不夠,春娘讓我添柴時,我從後頭那隻缸舀過一瓢,燒開才喝的。」

  阿辭拿過另外兩人的木瓢,逐個問完飲水處,又在三個名字旁畫下相同的方框。

  「這三個人今日沒有同吃一鍋飯,住的棚也隔開了,能碰到一起的只有水。」


  「那缸原先裝雨水,魏村正逃走前,有人把南井剩下的半桶水倒了進去,說留著餵牲口。」

  沈念念起身收好鹽包,叫虎子守住公灶入口,任何人不得再從水缸取水。

  阿辭翻過木板,將三個新名字挪到同一列,炭尖重重圈住那隻方框。

  「他們都喝過公灶後那隻沒封死的備用水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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