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雲紋襁褓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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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前,沈有祿賣進東棚一件嬰兒襁褓,角上繡著半朵捲雲。他說,是從你娘手裡拿來的。」

  阿圓又咳了一聲,黃痰沾在唇角,急促的喘息稍緩。沈念念替她擦淨嘴角,目光仍停在那行帳上。

  「襁褓什麼時候賣的?」

  「正月十七。」陸七娘點住日期,「他先拿到西街舊貨攤,攤主嫌布舊,只肯給二百文。後來從我這裡借了牙行引路錢,又拿襁褓抵帳。」

  「東西還在舊貨攤?」

  「第二日便賣了。」

  沈念念掀開阿圓頸後的濕發,掌心貼上去試了試溫度。熱度仍高,呼吸卻沒有方才那般吃力。

  田婆婆端來熬好的藥湯。魚腥草的草腥氣衝出碗沿,阿圓只喝了兩小口,胃裡一陣翻湧,又被沈念念側身托住。

  「半刻後再餵。今夜不求她喝完,只看能不能留在胃裡。」

  陸七娘把燈芯挑亮,壓著嗓子問:「你要去找沈有祿?」

  「他拿的舊物不止一件。」

  衣領內側,灰玉硌著胸骨。那半朵模糊雲紋貼在皮膚上,冷得清楚。

  沈念念把帳冊合起,抽出記錄襁褓的那一頁。「這頁先交給我。」

  「整本都能帶走。」

  「帳冊太重,也太招眼。你留下照顧阿圓,只需去土地廟認一次人,認完便回來。」

  陸七娘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兒,取過乾淨布條,將帳頁折好封住。

  「田婆婆留在這裡。我跟你去。」

  兩人趕回土地廟時,夜色還未散。廟內多添了兩支火把,沈有祿被綁在殘柱旁,嘴唇已經幹得起皮。

  虎子靠在趙四海的貨箱邊睡著,左手仍按著裝偽契的布袋。右腕腫得厲害,木片下的皮膚泛紅。

  沈念念先替他鬆了半指寬的布帶,才把帳頁放到沈有祿眼前。

  「認得這筆帳嗎?」

  沈有祿掃了一眼,立刻偏開臉。「牙行亂寫的,我沒賣過什麼襁褓。」

  陸七娘把火把往前一送。

  「正月十七,你拿舊物抵了三百文。帳下有你的指印,西街舊貨攤也記著你的名字。」

  「她想脫罪,當然往我身上潑髒水。」

  「那便驗印。」沈念念抬手指向另一個布袋,「你今晚拿二百文定錢時按過一次,巡丁封著。兩枚印若能對上,你再說別人栽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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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有祿的肩膀貼緊柱子,麻繩被磨得咯吱作響。

  趙四海蹲在火堆邊,將炭條壓在木板上。

  「你若仍不認,天亮一併送縣衙。舊貨攤主、陸七娘和兩處帳印,全能開口。」

  「破布是我撿的!」

  沈有祿話一出口,廟中靜了下來。

  沈念念問:「在哪裡撿的?」

  「你娘死後,屋裡沒人收拾。床板底下塞著一隻爛木匣,襁褓就在裡面。」

  「還有什麼?」

  「幾塊舊布,一件小棉襖,兩個銅扣。都是沒人要的東西。」

  「我的針囊呢?」

  「沒看見。」

  「你翻了幾次?」

  沈有祿咬住牙,沒作聲。

  趙四海用炭條在木板上寫下一行。「養母死後,私搜幼童遺物,取襁褓、棉衣和銅扣變賣。」

  「我沒偷!」沈有祿急忙掙了兩下,「兩個孩子吃沈家的糧,那些東西抵糧錢天經地義。」


  「族裡都知道。」

  「吃了多少,抵了多少,餘下多少?」

  沈有祿答不上來,額頭很快起了一層汗。

  沈念念將帳頁翻到燈下。「襁褓有細銀線,普通舊貨攤不肯出三百文。你知道它值錢,才送進東棚。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我。」

  「我娘臨終時說過什麼?」

  沈有祿的嘴角抽了一下。

  沈念念看見了。

  她沒再催,只從針囊中抽出一根短針,慢慢挑開虎子吊帶邊緣的線結。針尖擦過粗布,細響鑽進火堆噼啪聲里。

  陸七娘忽然開口:「你第一次來東棚借錢,問過我京城的繡商收不收舊襁褓。你若只當它是破布,為何單問京城?」

  沈有祿臉色發白。「我隨口問的。」

  「你還說那女人死前留過一句話,襁褓興許藏著進京的路費。」

  趙四海停下炭條。「什麼話?」

  沈有祿盯著火堆,喉頭動了幾次。

  「她燒得糊塗,我去屋裡找糧,聽見她在床上念叨。只聽清一句,帶孩子往南,不能進京。」

  沈念念的指腹壓住針囊。

  「她對誰說的?」

  「屋裡沒別人。興許在說夢話。」

  「原話呢?」

  「往南走,不能進京。」沈有祿閉了閉眼,「她反覆說了兩遍。我以為她在京城得罪過人,襁褓里藏著銀票,便拆開看過。」

  「裡面有什麼?」

  「什麼都沒有,只有夾層里幾根斷線。」

  灰玉的邊角貼著沈念念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養母早已把玉片取出,另縫進她的衣領。

  不能進京,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在替兩個孩子避開某個人。

  眼下都不能說破。

  「襁褓上的捲雲只是鎖邊花樣。」她收起短針,奶音平穩,「我追問它,只因那是我娘留下的東西。你拿死人的遺物換錢,總得還個去處。」

  陸七娘多看了她一眼。

  沈念念沒有碰衣領,連視線也沒往胸前落。

  「買走襁褓的人是誰?」

  「南來的過路繡商。」陸七娘道,「青布車篷,車尾掛著雙魚木牌。攤主聽他口音偏軟,只知道車隊往滄州方向去了。」

  「姓名呢?」

  「沒留。那人收了不少舊繡片,銀錢當場結清。」

  趙四海把這些一一寫下。

  「四海商號往來幾州,遇見掛雙魚木牌的繡車,我替你問。商路上的人認車甚於認臉,只要木牌沒換,總有痕跡。」

  「勞煩趙叔。」

  沈有祿瞥著那塊木板。「我已經說了,能放我了嗎?」

  「還差一張認詞。」

  沈念念讓趙四海另取紙,寫明沈有祿趁養母亡故搜走舊物,將棉衣、銅扣和雲紋襁褓變賣,又記下那句不能進京。

  沈有祿不肯按印,趙四海便將牙行帳頁鋪在他膝前。

  「按下去,承認偷賣遺物。你若不按,明日連同拐賣幼童一併遞進縣衙。」

  「我只是拿了幾件破爛。」

  「那便寫清是破爛。」沈念念看著他,「你急什麼?」

  沈有祿僵持許久,終究伸出拇指。紅印落下時,他手指抖得厲害,邊緣糊開了一塊。

  陸七娘在見證處按了印。

  趙四海將認詞吹乾,分成兩份。一份藏入貨箱夾層,一份交給護衛貼身收好。

  廟外忽然亮起十幾支火把。

  雜亂腳步壓過土坡,沈氏族人從荒草後湧來。沈長庚走在最前,手裡拄著木杖,沈有財緊隨其後,臉上還留著沒洗淨的泥灰。

  沈長庚邁過門檻,先看見柱邊被捆住的沈有祿,又看向趙四海手裡的認詞。

  木杖重重落在磚上。

  「把帳放下,這兩個孩子今夜必須跟沈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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