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救仇人之女
「我要你救的人，是我藏在牙行後院的女兒，她已經高熱三日了。」
沈念念看了一眼陸七娘緊握的手。
「能不能救，得見到人再說。」
「她六歲，起先只是咳，前夜燒得說胡話，今日連水也咽不下。」
「呼吸快不快？」
「嘴唇什麼顏色？」
陸七娘停了片刻。
「發紫。」
沈念念轉向趙四海。
「趙叔，虎子留給你。把帳頁、偽契和記字木板分別收好，不能放在一處。」
虎子立刻抓住她的衣角。
「虎子去。」
「你的右腕又腫了。」
「虎子不動手。」
「守住證據也是幫我。誰碰木板，你便叫趙叔。」
虎子抿住嘴，左手仍不肯松。
沈念念蹲下，摸了摸他吊帶邊緣。
「我去救孩子，救完便回來。你若跟著跑，手腕今晚會疼得睡不著。」
「阿姐也受傷了。」
「手肘只破了一層皮。」
虎子這才鬆開兩根手指。
「快回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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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七娘帶著沈念念離開土地廟，兩名趙家護衛跟在後面。走進黑水集時，東棚大門已經關了，門板上掛著兩把銅鎖。
田婆婆正等在巷口。
她顯然一路趕得急，鞋面沾滿泥，藥簍也歪到肩側。
「念姐兒，虎子呢？」
「跟趙叔留在土地廟。婆婆來得正好，裡面有個高熱咳喘的孩子。」
「誰家的？」
「陸七娘的。」
田婆婆抬頭看向前方。
陸七娘已經打開後門，沒有回頭。
「她賣你們，你還替她救女兒？」
「病躺在床上，沒碰過我們的契紙。」
沈念念接過田婆婆手裡的水囊。
「她娘的帳另算。」
後院狹窄，晾衣繩下堆著幾隻空藥罐。最裡面的廂房門窗緊閉，門縫還塞了破布。
陸七娘推門時，一股悶熱藥氣湧出來。
床上裹著厚被，女孩只露出一張燒紅的臉。額發被汗黏住，鼻翼急促翕動，每次吸氣，鎖骨下方都會陷進去一小塊。
嘴唇邊緣已經發青。
沈念念放下針囊，先把厚被掀開。
陸七娘伸手來攔。
「她喊冷。」
「高熱發寒也不能捂成這樣。」
「郎中說捂出汗便能退燒。」
「她已經出了滿身汗，燒退了嗎？」
陸七娘的手僵在被角。
沈念念用手背貼過女孩頸側。皮膚滾燙，汗液帶著黏意，手腳末端卻偏涼，指甲也透出淡青。
她俯身聽胸腔。
右側呼吸聲很弱，喉中痰鳴沉重。女孩想咳，胸口只起伏兩下，沒能把痰送出來。
重症肺部感染。
缺藥、缺器械，拖了三日，隨時可能因喘憋和高熱惡化。
「阿圓。」陸七娘坐到床邊，「娘在這裡。」
女孩眼皮動了動。
「水……」
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先別灌。」沈念念托住她的後頸，讓上身稍稍墊高，「田婆婆，煮過的溫水有嗎？」
「水囊里還有半壺。」
「放一點鹽，再化一點飴糖。入口只能微咸微甜。」
陸七娘立刻翻出糖罐。
「多放些，她三日沒吃東西。」
「濃了會吐。」
沈念念讓阿圓側過臉，用小木勺沾水，一點點潤濕乾裂的嘴唇。
第一勺只進了半口。
阿圓喉嚨動得艱難，咽下後便咳了起來。痰堵在胸口，呼吸頃刻亂了。
陸七娘慌忙去扶。
「阿圓！」
「別抱直，側過來。」
沈念念把孩子翻向左側，掌心攏起，沿著右側背部由下向上輕拍。
幾下之後，阿圓咳出一口黃稠痰液。
喘聲仍急，胸口的悶響卻鬆了些。
「髒布拿走，別放床邊。痰和用過的布單獨裝，之後燒掉。」
陸七娘用布包住痰，手指一直在抖。
「她這是肺癆嗎？」
「眼下看著更接近肺里染了病，拖久也會死人。今夜能不能穩住，得看她還能不能喝水、排痰，熱度會不會繼續升。」
田婆婆走到窗邊，拔掉塞縫的破布。
陸七娘立刻起身。
「不能開窗，夜風一吹，她會受寒。」
「屋裡藥煙、汗氣全悶著，她喘得更重。」
「可她一直喊冷。」
「窗開一條縫，床前掛布擋風。要換氣，不能讓風直吹她。」
陸七娘仍按著窗板。
沈念念收回放在阿圓腕上的手。
「你關窗，我現在走。你若接手，就按你的法子捂。要我治，便別同醫囑衝著來。」
陸七娘看了看床上的孩子，終於鬆手。
窗板開出兩指寬的縫隙，田婆婆將一塊舊簾掛在床側。悶在屋中的藥氣逐漸散開，阿圓急促的鼻息也清楚起來。
「婆婆，集裡能找到魚腥草嗎？」
「賣鮮藥的攤子應當有。」
「再找蘆根和少量桔梗。魚腥草去爛葉，煮水別太濃。她胃裡空，藥重了會吐。」
「我去。」
田婆婆背起藥簍，走到門口又停下。
「要不要用冷井水擦身？」
「不要。用溫水擦頸側、腋下和腿窩，汗濕的衣服換掉。若她發抖，先停。」
陸七娘取來木盆。
她解開阿圓衣帶時，女孩細瘦的肋骨隨著呼吸起伏，腰側還留著兩塊舊青痕。
沈念念指了指那裡。
「誰打的？」
「東棚的婆子。」陸七娘聲音發澀，「她偷跑去前院，放走過一個孩子。」
「你知道？」
「知道。」
「你罰了誰？」
陸七娘擰乾布巾，沒能答出來。
沈念念也沒追問，接過溫熱布巾，擦過阿圓汗濕的頸側。
女孩皮膚燒得發紅，溫水帶走一層黏汗，緊繃的肩頸漸漸鬆開。她又喝下兩小勺水，咳聲仍弱，好歹沒有再嗆住。
「每隔一小會兒餵兩三口。能咽便繼續，咽不動立刻停。」
「針灸能退熱嗎？」陸七娘問。
「她眼下缺水，喘得厲害，不能亂耗體力。銀針只能輔助，壓不住肺里的病。」
「你救商隊傷者時，一針便能止疼。」
「外傷和肺病是兩回事。」
沈念念摸過阿圓的脈搏，跳得又快又弱。
「別指望一副藥便退燒。今晚得有人輪流守著。若嘴唇紫得加深，叫不醒，喝水頻繁嗆咳，立刻喊我。」
陸七娘坐在床沿，輕輕攏住女兒滾燙的手。
「她若活下來，我把她送離黑水集。」
「送去哪裡？」
「找戶好人家。」
沈念念抬眼看她。
「你替別人選過的好人家，還少嗎？」
陸七娘指尖一緊。
「那我自己帶她走。」
「縣衙查完帳，你還能不能走，要看你犯過多少事。」
「你就不能等她退熱再提這些？」
「她生病，不會讓帳上的孩子回來。」
屋裡只剩阿圓粗重的喘息。
過了片刻，陸七娘彎腰，從床下拖出一隻矮木箱。銅鎖打開後，裡面整齊壓著六本厚帳冊。
「東棚三年的帳都在這裡。」
沈念念沒有馬上去拿。
「剛才你只說人救活才交。」
「她能喝水，也咳出了痰。你沒有騙我。」
「這隻算暫時緩解。」
「帳先給你。你若走了，我也留不住。」
陸七娘將帳冊一本本放到桌面。
紙頁吸了後院濕氣，摸上去微微發軟。每一頁都寫著日期、賣方、孩子年歲、價錢和去處，有些名字旁還畫著黑圈。
沈念念翻過幾頁，指尖停在半年前的一條雜項記錄上。
那一行沒有寫孩子，只記了一件舊物，賣方卻是沈有祿。
她將帳冊轉向燈火。
「這件襁褓賣去了哪裡？」
陸七娘走過來，看清那行墨字後，臉色慢慢變了。
「西街舊貨攤。那時他缺牙行的引路錢，拿舊物抵了三百文。」
「什麼樣的襁褓？」
「灰白絹面，邊角夾了細銀線。收貨的人覺得紋樣稀罕，還特意多給了五十文。」
沈念念指腹壓住紙頁，衣領里的灰玉貼著胸口，涼意透過舊布滲進皮膚。
「紋樣是什麼？」
陸七娘盯住她，一字一頓地開口。
「半年前，沈有祿賣進東棚一件嬰兒襁褓，角上繡著半朵捲雲，他說，是從你娘手裡拿來的。」
沈念念看了一眼陸七娘緊握的手。
「能不能救，得見到人再說。」
「她六歲，起先只是咳，前夜燒得說胡話，今日連水也咽不下。」
「呼吸快不快？」
「嘴唇什麼顏色？」
陸七娘停了片刻。
「發紫。」
沈念念轉向趙四海。
「趙叔，虎子留給你。把帳頁、偽契和記字木板分別收好，不能放在一處。」
虎子立刻抓住她的衣角。
「虎子去。」
「你的右腕又腫了。」
「虎子不動手。」
「守住證據也是幫我。誰碰木板，你便叫趙叔。」
虎子抿住嘴，左手仍不肯松。
沈念念蹲下，摸了摸他吊帶邊緣。
「我去救孩子，救完便回來。你若跟著跑，手腕今晚會疼得睡不著。」
「阿姐也受傷了。」
「手肘只破了一層皮。」
虎子這才鬆開兩根手指。
「快回來。」
「好。」
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
陸七娘帶著沈念念離開土地廟，兩名趙家護衛跟在後面。走進黑水集時，東棚大門已經關了，門板上掛著兩把銅鎖。
田婆婆正等在巷口。
她顯然一路趕得急，鞋面沾滿泥，藥簍也歪到肩側。
「念姐兒，虎子呢？」
「跟趙叔留在土地廟。婆婆來得正好，裡面有個高熱咳喘的孩子。」
「誰家的？」
「陸七娘的。」
田婆婆抬頭看向前方。
陸七娘已經打開後門，沒有回頭。
「她賣你們，你還替她救女兒？」
「病躺在床上，沒碰過我們的契紙。」
沈念念接過田婆婆手裡的水囊。
「她娘的帳另算。」
後院狹窄，晾衣繩下堆著幾隻空藥罐。最裡面的廂房門窗緊閉，門縫還塞了破布。
陸七娘推門時，一股悶熱藥氣湧出來。
床上裹著厚被，女孩只露出一張燒紅的臉。額發被汗黏住，鼻翼急促翕動，每次吸氣，鎖骨下方都會陷進去一小塊。
嘴唇邊緣已經發青。
沈念念放下針囊，先把厚被掀開。
陸七娘伸手來攔。
「她喊冷。」
「高熱發寒也不能捂成這樣。」
「郎中說捂出汗便能退燒。」
「她已經出了滿身汗，燒退了嗎？」
陸七娘的手僵在被角。
沈念念用手背貼過女孩頸側。皮膚滾燙，汗液帶著黏意，手腳末端卻偏涼，指甲也透出淡青。
她俯身聽胸腔。
右側呼吸聲很弱，喉中痰鳴沉重。女孩想咳，胸口只起伏兩下，沒能把痰送出來。
重症肺部感染。
缺藥、缺器械，拖了三日，隨時可能因喘憋和高熱惡化。
「阿圓。」陸七娘坐到床邊，「娘在這裡。」
女孩眼皮動了動。
「水……」
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先別灌。」沈念念托住她的後頸，讓上身稍稍墊高，「田婆婆，煮過的溫水有嗎？」
「水囊里還有半壺。」
「放一點鹽，再化一點飴糖。入口只能微咸微甜。」
陸七娘立刻翻出糖罐。
「多放些，她三日沒吃東西。」
「濃了會吐。」
沈念念讓阿圓側過臉，用小木勺沾水，一點點潤濕乾裂的嘴唇。
第一勺只進了半口。
阿圓喉嚨動得艱難，咽下後便咳了起來。痰堵在胸口，呼吸頃刻亂了。
陸七娘慌忙去扶。
「阿圓！」
「別抱直，側過來。」
沈念念把孩子翻向左側，掌心攏起，沿著右側背部由下向上輕拍。
幾下之後，阿圓咳出一口黃稠痰液。
喘聲仍急，胸口的悶響卻鬆了些。
「髒布拿走，別放床邊。痰和用過的布單獨裝，之後燒掉。」
陸七娘用布包住痰，手指一直在抖。
「她這是肺癆嗎？」
「眼下看著更接近肺里染了病，拖久也會死人。今夜能不能穩住，得看她還能不能喝水、排痰，熱度會不會繼續升。」
田婆婆走到窗邊，拔掉塞縫的破布。
陸七娘立刻起身。
「不能開窗，夜風一吹，她會受寒。」
「屋裡藥煙、汗氣全悶著，她喘得更重。」
「可她一直喊冷。」
「窗開一條縫，床前掛布擋風。要換氣，不能讓風直吹她。」
陸七娘仍按著窗板。
沈念念收回放在阿圓腕上的手。
「你關窗，我現在走。你若接手，就按你的法子捂。要我治，便別同醫囑衝著來。」
陸七娘看了看床上的孩子，終於鬆手。
窗板開出兩指寬的縫隙，田婆婆將一塊舊簾掛在床側。悶在屋中的藥氣逐漸散開，阿圓急促的鼻息也清楚起來。
「婆婆，集裡能找到魚腥草嗎？」
「賣鮮藥的攤子應當有。」
「再找蘆根和少量桔梗。魚腥草去爛葉，煮水別太濃。她胃裡空，藥重了會吐。」
「我去。」
田婆婆背起藥簍，走到門口又停下。
「要不要用冷井水擦身？」
「不要。用溫水擦頸側、腋下和腿窩，汗濕的衣服換掉。若她發抖，先停。」
陸七娘取來木盆。
她解開阿圓衣帶時，女孩細瘦的肋骨隨著呼吸起伏，腰側還留著兩塊舊青痕。
沈念念指了指那裡。
「誰打的？」
「東棚的婆子。」陸七娘聲音發澀，「她偷跑去前院，放走過一個孩子。」
「你知道？」
「知道。」
「你罰了誰？」
陸七娘擰乾布巾，沒能答出來。
沈念念也沒追問，接過溫熱布巾，擦過阿圓汗濕的頸側。
女孩皮膚燒得發紅，溫水帶走一層黏汗，緊繃的肩頸漸漸鬆開。她又喝下兩小勺水，咳聲仍弱，好歹沒有再嗆住。
「每隔一小會兒餵兩三口。能咽便繼續，咽不動立刻停。」
「針灸能退熱嗎？」陸七娘問。
「她眼下缺水，喘得厲害，不能亂耗體力。銀針只能輔助，壓不住肺里的病。」
「你救商隊傷者時，一針便能止疼。」
「外傷和肺病是兩回事。」
沈念念摸過阿圓的脈搏，跳得又快又弱。
「別指望一副藥便退燒。今晚得有人輪流守著。若嘴唇紫得加深，叫不醒，喝水頻繁嗆咳，立刻喊我。」
陸七娘坐在床沿，輕輕攏住女兒滾燙的手。
「她若活下來，我把她送離黑水集。」
「送去哪裡？」
「找戶好人家。」
沈念念抬眼看她。
「你替別人選過的好人家，還少嗎？」
陸七娘指尖一緊。
「那我自己帶她走。」
「縣衙查完帳，你還能不能走，要看你犯過多少事。」
「你就不能等她退熱再提這些？」
「她生病，不會讓帳上的孩子回來。」
屋裡只剩阿圓粗重的喘息。
過了片刻，陸七娘彎腰，從床下拖出一隻矮木箱。銅鎖打開後，裡面整齊壓著六本厚帳冊。
「東棚三年的帳都在這裡。」
沈念念沒有馬上去拿。
「剛才你只說人救活才交。」
「她能喝水，也咳出了痰。你沒有騙我。」
「這隻算暫時緩解。」
「帳先給你。你若走了，我也留不住。」
陸七娘將帳冊一本本放到桌面。
紙頁吸了後院濕氣，摸上去微微發軟。每一頁都寫著日期、賣方、孩子年歲、價錢和去處，有些名字旁還畫著黑圈。
沈念念翻過幾頁，指尖停在半年前的一條雜項記錄上。
那一行沒有寫孩子，只記了一件舊物，賣方卻是沈有祿。
她將帳冊轉向燈火。
「這件襁褓賣去了哪裡？」
陸七娘走過來，看清那行墨字後，臉色慢慢變了。
「西街舊貨攤。那時他缺牙行的引路錢，拿舊物抵了三百文。」
「什麼樣的襁褓？」
「灰白絹面，邊角夾了細銀線。收貨的人覺得紋樣稀罕，還特意多給了五十文。」
沈念念指腹壓住紙頁，衣領里的灰玉貼著胸口，涼意透過舊布滲進皮膚。
「紋樣是什麼？」
陸七娘盯住她，一字一頓地開口。
「半年前，沈有祿賣進東棚一件嬰兒襁褓，角上繡著半朵捲雲，他說，是從你娘手裡拿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