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家事不是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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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沈家的家事。沒有縣衙文書,巡丁不能抓人。」

  沈念念將偽契平鋪在斷桌上,手指壓住那枚完整的紅手印。

  「誰是我的爹娘?」

  領頭巡丁皺眉。

  「我怎會知道?」

  「劉氏只是伯娘,沈有祿只是族親。他們既無生養之實,也沒有過繼文書。兩個旁支族人賣掉幼童,算哪一門家事?」

  劉氏掙得鎖鏈嘩嘩作響。

  「她娘死了,是沈家給她一口飯。沒有我們,她早餓死了!」

  「吃過你幾口摻糠的粥,便要拿一輩子償?」

  沈念念轉向巡丁。

  「她說養過我,拿出糧帳。她說能處置我,拿出族譜。她說自願送養,讓真正按印的人來認契。」

  領頭巡丁用短棍點了點地面。

  「族譜在逃荒隊裡,難道還要我陪你們回去取?」

  「你不必取。先問他們我父親叫什麼,我娘何時入沈家族譜,虎子又是誰生的。」

  劉氏張口便道:「他當然是……」

  沈有祿猛地撞了她一下。

  劉氏咬住舌頭,後半句沒能說出。

  沈念念看得清楚。

  「怎麼不說了?」

  「虎子是沈家撿回來的。」沈有祿搶著開口,「族裡養了兩年,當然歸族裡。」

  「在哪撿的?」

  「逃荒路上。」

  「哪條路,哪一日,誰最先抱回去?」

  沈有祿額角冒汗。

  「過去這麼久,誰還記得?」

  「連孩子來路都說不清,倒敢替他簽賣身契。」

  領頭巡丁伸手去拿契紙。

  趙四海先一步按住紙角。

  「看可以,不能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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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頭領還怕我毀證?」

  「方才你要把賣童說成家事,我自然得防著。」

  巡丁收回手。

  「那便舉著給我看。」

  趙四海將契紙展開,又把沈念念剛按下的指印放到旁邊。

  「契上的印紋完整。她右拇指有傷,自己按出的印中間斷裂,右側缺了一角。陸七娘也承認,孩子被送來時昏迷不醒。」

  巡丁對著火把看了片刻。

  「手印可以由旁人代按。」

  「自願契能代按?」沈念念問。

  「幼童不識字,常有長輩代簽。」

  「長輩代簽,契上便該寫劉氏的名字。如今寫的是沈念念本人按印。她拿我的手,按了一張我沒有見過的賣身契。」

  劉氏厲聲道:「你胡說!你喝了粥自己睡著,誰拿你的手了?」

  「粥里有什麼?」

  「只有米!」

  「那便驗。」

  沈念念捲起右側袖口。

  粗麻布內側還沾著一塊干硬米漿,幾粒黑色草末嵌在纖維里,指甲輕刮便落下一點苦澀粉屑。

  「蒙汗草煮過以後,葉脈會發黑,揉碎仍留木腥味。找集裡的藥鋪掌柜一驗,便能知道。」

  領頭巡丁沒有湊近。

  「袖上的東西也可能是你後來抹的。」

  「那就看帳。」

  陸七娘從衣襟內取出帳冊,翻到夾著紅線的一頁。

  「景和十二年六月十九,沈有祿送來兩名幼童,東棚預付定錢二百文,另記蒙汗散一包。若賣方反悔,定錢不退。」

  劉氏猛地扭頭。

  「你拿了二百文?」

  沈有祿臉皮一抖。

  「那是路錢。」

  「你方才還說一文沒拿!」

  「我帶人走荒溝,總得吃飯。」

  陸七娘將帳頁撕下,遞給趙四海。

  「二百文由我親手交付,沈有祿按過指印。那枚印在下方,巡丁可以拿他的手來驗。」

  沈有祿將兩隻手死死攥住。

  「你這是栽贓!」

  「東棚每筆定錢都記帳。你若覺得是假,縣衙里驗紙,驗墨,驗我的帳冊編號。」

  領頭巡丁的臉色沉下來。

  「陸七娘,你也參與私收幼童,還敢把帳交出來?」

  「我敢認。」

  「認了便要吃牢飯。」

  「吃不吃牢飯,由縣衙判。今日若讓他們走,我連開口的機會也沒了。」

  陸七娘看了一眼破窗外的荒草。

  黑礦掮客已經不見蹤影,只留下幾滴落在窗沿上的血。

  領頭巡丁敲著短棍,仍沒有鬆口。

  「這些只能證明談過送養。牙行尚未把孩子帶進東棚,銀錢也沒付清。你們要告,明日自行去縣衙遞狀。」

  「今晚放了沈有祿,明日還能找到他?」

  「沈家整隊人都在黑水集外,他能逃到哪去?」

  趙四海道:「他常替牙行帶路,荒溝暗道比你們巡丁熟。人一放,契紙是誰偽造的,蒙汗草從哪來,全會斷掉。」

  「趙頭領,你教我辦差?」

  「我提醒你別丟差事。」

  領頭巡丁握棍的手頓住。

  趙四海讓護衛翻過那塊記帳木板。

  「今日進廟的巡丁共有五人。鐵牌號數,我的人全記下了。明早商隊入縣城,要去商稅房交貨簿,也會向縣衙遞一份賣童狀。」

  沈念念接過話。

  「狀紙後面添一行,黑水集巡丁親眼見過偽契、藥證、牙行帳頁,仍以家事為由拒絕扣人。」

  「你威脅官差?」領頭巡丁盯住她。

  「你不辦案,怕什麼人知道?」

  「縣衙每日多少事,輪得到一個三歲娃遞狀?」

  「趙叔是四海商號頭領,他遞。」

  趙四海拍了拍衣襟里的商牌。

  「四海商號每月過平川縣兩次,貨稅一文不少。縣裡若不收,我便送州府商會,讓同行都看看黑水集怎樣做買賣。」

  廟門外幾名巡丁互相看了一眼。

  領頭巡丁繃著下巴,半晌才朝沈有祿一指。

  「先扣他一夜,明早送巡棚問話。」


  「你回沈氏隊伍,不許離開集口。明日查到蒙汗草與你有關,再帶你去縣衙。」

  「憑什麼只扣我?」沈有祿掙動肩膀,「藥是劉氏下的,手印也是她按的!」

  「憑帳上的定錢落了你的印。」

  巡丁用麻繩捆住他的手腕,又讓人把那張帳頁裝進布袋,當面打了結。

  陸七娘走到沈念念面前。

  「我可以去縣衙作證,偽契、定錢和驗貨的話,我都認。」

  「條件呢?」

  「替我救一個人。」

  趙四海攔了一句。

  「她剛才還要賣你,不能跟她單獨走。」

  「可以帶你的人。」陸七娘看著沈念念,「帳冊也能先留一頁在這裡。人救活,我把東棚所有交易帳交出來。」

  「救不活呢?」

  陸七娘的手指掐進掌心。

  「你盡力,我照樣作證。」

  沈念念沒有馬上答應。

  「我救人,不抵你的罪。你進過多少孩子,收過多少銀子,仍要一筆筆查。」

  「我知道。」

  「治病時得聽我的。誰擅自餵藥、捂汗、挪人,我立刻停手。」

  陸七娘點頭,嗓音發緊。

  「我要你救的人,是我藏在牙行後院的女兒,她已經高熱三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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