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活一個
「兩個孩子只能活著帶走一個。」
陸七娘說得平靜，手指還勾著沈念念的衣領。粗麻布勒過脖頸，磨得皮膚發熱，衣領夾層里的灰玉壓在胸口，冷意一點點透進肉里。
沈念念沒有睜眼。
她聽見沈有祿在旁邊問：「女娃能賣多少？」
「會認藥，會扎針，賣給大戶做藥童，三兩起。」
「男娃呢？」
「力氣大，性子野。打斷兩條腿，送黑礦，礦主照樣給錢。活著便成，死了也算礦上的損耗。」
沈有祿沉默了片刻。
陸七娘撥了撥帳冊邊角：「兩個一塊帶走，風險太大。男娃砸壞人，牙行要賠錢。女娃留著，能慢慢調教。你若只要價錢，我可以現在給你二兩碎銀，剩下的等女娃賣出去再結。」
「二兩太少。」
「那你把男娃留下自己養。」
沈有祿的呼吸停了一瞬。
車外風聲刮過破廟門，碎磚被吹得滾動。沈念念睜開一線眼縫，看見沈有祿蹲在車邊，手裡捏著那份沈氏送養書，指腹反覆摩挲著歪斜的私印。
他身後沒有沈有財。
劉氏也不在。
只要陸七娘點頭，虎子今晚便會被拖走。
「男娃打斷腿，賣去礦上。」沈有祿終於開口，「女娃三兩，先給我一兩。」
虎子的肩背驟然繃緊。
沈念念的指尖按住他的手腕。草蓆下，虎子的手被麻繩纏了兩圈，繩結勒進肉里，左手指節已經磨出紅痕。
「他右腕還傷著。」陸七娘低頭看了一眼，「打斷腿之前，先把手也捆緊。別讓他撲人。」
「我來。」
沈有祿伸手去抓虎子的胳膊。
沈念念猛地坐起，左手從衣襟內側抽出銀針，針尖抵上陸七娘的腕內。
針身很細，貼著皮膚便陷出一道白痕。
陸七娘的手停在半空。
「再往前。」沈念念聲音仍是奶聲，眼睛卻盯著她腕上的脈搏，「針尖會進你的腕管。先麻的是拇指和食指，隨後整隻手失力。你腰上那串鑰匙，今夜便拿不住了。」
陸七娘垂眸看著她。
「你醒著。」
「你摸我衣領時，我就醒了。」
「一個三歲娃，拿根針便想嚇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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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試試。」沈念念手腕沒有發抖，「你若只想賣我，便不會急著碰虎子。你怕他咬斷買家的手，也怕他把你的帳冊砸爛。這樣的人，最惜自己的手。」
陸七娘的眼神沉了下去。
沈有祿抓住機會，伸手便往沈念念肩頭壓。
「她一根針能做什麼？先捆起來！」
虎子的手臂猛地一擰。
麻繩繃到極致，發出細碎的斷裂聲。兩歲的孩子咬住下唇，左肩向後一收，纏在腕上的繩索驟然崩開，斷麻散落在泥地上。
沈有祿嚇得退了半步。
虎子站到姐姐前面，右臂還吊在胸前，左拳緊緊攥著，肩膀前傾，腳尖已經抵住車板邊緣。
「抓住他！」沈有祿壓低聲音，「還愣著做什麼？」
陸七娘沒有動。
她看著沈念念腕間的銀針，又看著虎子。這個孩子沒有撲上來，眼裡的凶氣卻壓得人胸口發沉。
沈念念抬起另一隻手，在虎子肩上輕輕按了一下。
「退半步。」
虎子沒有回頭，腳跟往後挪了半寸。
「手放下。」
左拳慢慢鬆開，五指仍曲著，停在姐姐腿側。
沈有祿看得心裡發緊，沖陸七娘道：「你看到了？這小子根本管不住。打斷腿，價錢還能穩住。」
「你倒捨得。」
「留著他，遲早砸了牙行。」
「他砸了牙行，你也拿不到錢。」
陸七娘說完，忽然轉向沈念念：「你會扎針，便該知道手腕被刺穿是什麼後果。收起來，我還能讓他少吃些苦。」
「讓他躺著，還是讓他斷腿？」
「礦場收的是殘人。腿斷了，才不亂跑。」
「你把人賣進礦里，還要先毀掉他的腿。這樣的貨，礦主給你幾兩？」
沈念念盯著她的袖口：「你說三兩起價，給沈有祿一兩。剩下的銀子還要扣掉藥錢、車錢和驗貨錢。虎子若被打斷腿，你拿到的價更低。沈有祿答應得快，是因為他只在乎眼下能拿到多少。」
沈有祿臉色變了。
「你閉嘴！」
「你答應賣他時，也沒問他疼不疼。」
銀針往裡壓了一線。
陸七娘腕上滲出一點血珠。她的手指抽動，鑰匙串在腰間輕輕碰響。
「把針拿開。」她的聲音冷了。
「先叫他停手。」
沈有祿咬緊牙關。
陸七娘看向他：「退後。」
「七娘！」
「我叫你退後。」
沈有祿不甘地讓開車邊。
土地廟外忽然傳來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隨後有人喝住牲口。陸七娘抬眼望向半塌的廟門，眉峰壓低。
沈念念聽見熟悉的腳步聲。
趙四海來了。
他沒有貿然衝進來，先讓兩名護衛擋在門外，自己跨過散落的磚石。肩上的傷還纏著布帶，走路略慢，手裡卻提著一隻沉甸甸的錢袋。
「陸七娘。」他停在廟門口，「我出十兩，買這兩個孩子。」
沈有祿猛地轉頭。
陸七娘的目光掠過他身後兩輛商車，落在趙四海手裡的錢袋上。
「趙頭領，你買孩子做什麼？」
「商隊缺藥童，也缺個搬貨的雜役。」趙四海將錢袋往掌心一掂，「銀子在這兒。你把契書拿出來，當著賣方和見證人的面驗清楚，我當場付錢。」
「東棚的貨，什麼時候輪到外人插手？」
「你現在還沒收成東棚的貨。」
趙四海指了指沈有祿手中的送養書：「沈氏私印一枚，代簽一人，手印全無。這樣的紙拿去縣衙都站不住腳。你若私下把孩子拖走，集裡明日便會知道陸七娘收了兩名來路不清的幼童。」
陸七娘沒有應聲。
趙四海向旁邊一抬手，護衛立刻把一塊空木板架到廟門邊。
「我買人，按你們牙行的規矩來。賣方說清來路，買方說清用途，契書當眾展開，按印的人當面認。誰反悔，誰賠定錢。」
沈有祿急道：「這是沈家的家事！」
「孩子站在土地廟裡，手上綁著麻繩，嘴裡還有蒙汗草味。你拿家事兩個字，壓得住牙行，壓不住黑水集的嘴。」
趙四海的聲音不高，門外幾名護衛卻同時往前站了一步。
陸七娘收回手。
沈念念趁這一瞬，將針尖從她腕內移開，卻沒有收回針囊。
「先驗契。」她說，「我和虎子的名字，誰寫的，誰按的，誰收的銀子，都擺出來。」
「你還想挑買家？」陸七娘問。
「我只挑活路。」
趙四海看了她一眼，隨後朝陸七娘伸手：「契書。」
陸七娘慢慢翻開帳冊，從最底下抽出另一張摺疊整齊的黃紙。
紙角蓋著牙行紅印，墨色比先前那張更深。
她將契書展開，壓在供桌殘板上。
「這張契書，按的是你自己的手印。」
沈念念的目光落在那枚完整的拇指印上，指腹的傷口隱隱發緊。
陸七娘抬起眼。
「沈念念，你親手賣了自己。」
沈念念捏緊銀針，聲音落在破廟裡。
「我的手印，你從哪裡弄來的？」
陸七娘說得平靜，手指還勾著沈念念的衣領。粗麻布勒過脖頸，磨得皮膚發熱，衣領夾層里的灰玉壓在胸口，冷意一點點透進肉里。
沈念念沒有睜眼。
她聽見沈有祿在旁邊問：「女娃能賣多少？」
「會認藥，會扎針，賣給大戶做藥童，三兩起。」
「男娃呢？」
「力氣大，性子野。打斷兩條腿，送黑礦，礦主照樣給錢。活著便成，死了也算礦上的損耗。」
沈有祿沉默了片刻。
陸七娘撥了撥帳冊邊角：「兩個一塊帶走，風險太大。男娃砸壞人，牙行要賠錢。女娃留著，能慢慢調教。你若只要價錢，我可以現在給你二兩碎銀，剩下的等女娃賣出去再結。」
「二兩太少。」
「那你把男娃留下自己養。」
沈有祿的呼吸停了一瞬。
車外風聲刮過破廟門，碎磚被吹得滾動。沈念念睜開一線眼縫，看見沈有祿蹲在車邊，手裡捏著那份沈氏送養書，指腹反覆摩挲著歪斜的私印。
他身後沒有沈有財。
劉氏也不在。
只要陸七娘點頭，虎子今晚便會被拖走。
「男娃打斷腿，賣去礦上。」沈有祿終於開口，「女娃三兩，先給我一兩。」
虎子的肩背驟然繃緊。
沈念念的指尖按住他的手腕。草蓆下，虎子的手被麻繩纏了兩圈，繩結勒進肉里，左手指節已經磨出紅痕。
「他右腕還傷著。」陸七娘低頭看了一眼，「打斷腿之前，先把手也捆緊。別讓他撲人。」
「我來。」
沈有祿伸手去抓虎子的胳膊。
沈念念猛地坐起，左手從衣襟內側抽出銀針，針尖抵上陸七娘的腕內。
針身很細，貼著皮膚便陷出一道白痕。
陸七娘的手停在半空。
「再往前。」沈念念聲音仍是奶聲，眼睛卻盯著她腕上的脈搏，「針尖會進你的腕管。先麻的是拇指和食指，隨後整隻手失力。你腰上那串鑰匙，今夜便拿不住了。」
陸七娘垂眸看著她。
「你醒著。」
「你摸我衣領時，我就醒了。」
「一個三歲娃，拿根針便想嚇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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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試試。」沈念念手腕沒有發抖，「你若只想賣我，便不會急著碰虎子。你怕他咬斷買家的手，也怕他把你的帳冊砸爛。這樣的人，最惜自己的手。」
陸七娘的眼神沉了下去。
沈有祿抓住機會，伸手便往沈念念肩頭壓。
「她一根針能做什麼？先捆起來！」
虎子的手臂猛地一擰。
麻繩繃到極致，發出細碎的斷裂聲。兩歲的孩子咬住下唇，左肩向後一收，纏在腕上的繩索驟然崩開，斷麻散落在泥地上。
沈有祿嚇得退了半步。
虎子站到姐姐前面，右臂還吊在胸前，左拳緊緊攥著，肩膀前傾，腳尖已經抵住車板邊緣。
「抓住他！」沈有祿壓低聲音，「還愣著做什麼？」
陸七娘沒有動。
她看著沈念念腕間的銀針，又看著虎子。這個孩子沒有撲上來，眼裡的凶氣卻壓得人胸口發沉。
沈念念抬起另一隻手，在虎子肩上輕輕按了一下。
「退半步。」
虎子沒有回頭，腳跟往後挪了半寸。
「手放下。」
左拳慢慢鬆開，五指仍曲著，停在姐姐腿側。
沈有祿看得心裡發緊，沖陸七娘道：「你看到了？這小子根本管不住。打斷腿，價錢還能穩住。」
「你倒捨得。」
「留著他，遲早砸了牙行。」
「他砸了牙行，你也拿不到錢。」
陸七娘說完，忽然轉向沈念念：「你會扎針，便該知道手腕被刺穿是什麼後果。收起來，我還能讓他少吃些苦。」
「讓他躺著，還是讓他斷腿？」
「礦場收的是殘人。腿斷了，才不亂跑。」
「你把人賣進礦里，還要先毀掉他的腿。這樣的貨，礦主給你幾兩？」
沈念念盯著她的袖口：「你說三兩起價，給沈有祿一兩。剩下的銀子還要扣掉藥錢、車錢和驗貨錢。虎子若被打斷腿，你拿到的價更低。沈有祿答應得快，是因為他只在乎眼下能拿到多少。」
沈有祿臉色變了。
「你閉嘴！」
「你答應賣他時，也沒問他疼不疼。」
銀針往裡壓了一線。
陸七娘腕上滲出一點血珠。她的手指抽動，鑰匙串在腰間輕輕碰響。
「把針拿開。」她的聲音冷了。
「先叫他停手。」
沈有祿咬緊牙關。
陸七娘看向他：「退後。」
「七娘！」
「我叫你退後。」
沈有祿不甘地讓開車邊。
土地廟外忽然傳來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隨後有人喝住牲口。陸七娘抬眼望向半塌的廟門，眉峰壓低。
沈念念聽見熟悉的腳步聲。
趙四海來了。
他沒有貿然衝進來，先讓兩名護衛擋在門外，自己跨過散落的磚石。肩上的傷還纏著布帶，走路略慢，手裡卻提著一隻沉甸甸的錢袋。
「陸七娘。」他停在廟門口，「我出十兩，買這兩個孩子。」
沈有祿猛地轉頭。
陸七娘的目光掠過他身後兩輛商車，落在趙四海手裡的錢袋上。
「趙頭領，你買孩子做什麼？」
「商隊缺藥童，也缺個搬貨的雜役。」趙四海將錢袋往掌心一掂，「銀子在這兒。你把契書拿出來，當著賣方和見證人的面驗清楚，我當場付錢。」
「東棚的貨，什麼時候輪到外人插手？」
「你現在還沒收成東棚的貨。」
趙四海指了指沈有祿手中的送養書：「沈氏私印一枚，代簽一人，手印全無。這樣的紙拿去縣衙都站不住腳。你若私下把孩子拖走，集裡明日便會知道陸七娘收了兩名來路不清的幼童。」
陸七娘沒有應聲。
趙四海向旁邊一抬手，護衛立刻把一塊空木板架到廟門邊。
「我買人，按你們牙行的規矩來。賣方說清來路，買方說清用途，契書當眾展開，按印的人當面認。誰反悔，誰賠定錢。」
沈有祿急道：「這是沈家的家事！」
「孩子站在土地廟裡，手上綁著麻繩，嘴裡還有蒙汗草味。你拿家事兩個字，壓得住牙行，壓不住黑水集的嘴。」
趙四海的聲音不高，門外幾名護衛卻同時往前站了一步。
陸七娘收回手。
沈念念趁這一瞬，將針尖從她腕內移開，卻沒有收回針囊。
「先驗契。」她說，「我和虎子的名字，誰寫的，誰按的，誰收的銀子，都擺出來。」
「你還想挑買家？」陸七娘問。
「我只挑活路。」
趙四海看了她一眼，隨後朝陸七娘伸手：「契書。」
陸七娘慢慢翻開帳冊，從最底下抽出另一張摺疊整齊的黃紙。
紙角蓋著牙行紅印，墨色比先前那張更深。
她將契書展開，壓在供桌殘板上。
「這張契書，按的是你自己的手印。」
沈念念的目光落在那枚完整的拇指印上，指腹的傷口隱隱發緊。
陸七娘抬起眼。
「沈念念，你親手賣了自己。」
沈念念捏緊銀針，聲音落在破廟裡。
「我的手印，你從哪裡弄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