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土地廟買家
「阿姐，咱們沒進黑水集。」
沈念念的指尖壓住虎子的手背，示意他繼續閉眼。板車又顛了幾下，輪軸發出乾澀的吱聲，車外的腳步從三個人變成兩個人。
風裡沒有集市的喧聲，也沒有牲口糞味。荒地的土腥氣貼著車縫鑽進來，遠處偶爾傳來烏鴉叫。
「別出聲。」沈念念貼著虎子耳邊，「聽車停在哪裡。」
虎子點了點頭。
車輪壓過一截斷木，整塊車板隨之抬起，落下時發出悶響。外頭有人罵了一句，隨後把車推過一段碎石坡。
沈念念認出這裡。
三年前逃荒時，她曾在遠處見過這座土地廟。廟門塌了一半，供桌被人拆去燒火，神像只剩一截石腳。來這裡的人少，正適合避開集口的守視。
車停住。
有人掀開車後破席，光線刺進眼皮。沈念念沒有動，先聽見沈有祿的聲音。
「七娘，人帶來了。路上沒叫醒，藥效正好。」
女人在車外應了一聲。
「兩個都賣？」
「一個會拔樁，一個會扎針。雜耍班要的就是那男娃，女娃能賣給大戶做藥童，價錢也不低。」
「你倒會算。」
鞋底踩過碎磚，聲音停在車旁。
沈念念從席縫裡看出去。女人穿一件洗得發暗的短褐，袖口收得很緊，腰間掛著一串銅鑰匙。她的左手拎著帳冊，右手戴著半截皮手套，露出的指尖有常年沾墨留下的黑痕。
沈有祿低聲叫她七娘。
陸七娘。
趙四海說過的東棚主事，親自來了。
沈有祿俯身抓住虎子的腳踝。
虎子的腳趾蜷緊，額角貼著草蓆，呼吸仍維持著睡熟的節奏。沈念念在他掌心捏了一下，虎子立刻放鬆腿腳，任沈有祿將他拖到車外。
陸七娘蹲下，捏過虎子的手指，又按了按他右腕的木片固定。
「傷過？」
「前些日子挨了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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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棍子還能拔木樁？」
沈有祿頓了一瞬。
「他餓急了，力氣便使得出來。」
陸七娘沿著虎子的肩背摸到腰腿，隨後捏住他的膝彎。虎子的指甲悄悄陷進泥里，手臂上的肌肉繃得發硬。
沈念念從車縫裡盯著他，指尖在草蓆上輕敲一下。
虎子沒有睜眼。
「骨架倒結實。」陸七娘鬆開手，「牙口呢？」
「孩子睡著，怎麼驗？」
「掰開。」
沈有祿伸手去抬虎子的下巴。虎子喉嚨里擠出一聲極輕的氣音，左手猛地抬起半寸。
沈念念連捏兩下。
那隻小手停在半空，五指一根根收攏，最後落回身側。
陸七娘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停。
「這孩子睡得沉。」
「藥下得足。」沈有祿賠著笑，「七娘放心。」
「我放心不放心，輪不到你替我說。」
陸七娘起身走到車邊，掀開席角。沈念念閉緊雙眼，身體軟軟側著，手臂壓在胸前，銀針囊藏在肋下。
女人伸手探她鼻息，又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轉向光處。
「這就是會扎針的女娃？」
「她認草藥，連商隊頭領都給她糧。」
「年歲太小。」
「年歲小才好調教。」
陸七娘沒有接話，指腹順著沈念念的耳後摸到頸側，隨後勾住她的衣領，往外一扯。
粗麻領口被拉開，藏在內層的灰玉隔著布片貼住胸口。玉片受力，邊角壓進皮膚，帶起一陣細微刺痛。
沈念念的指節縮了一下。
陸七娘的手停住。
「她衣領里縫了東西。」
沈有祿立刻湊近。
「破布罷了。」
「我問你了嗎？」
陸七娘抬手扯開一處針腳，指尖探進夾層。玉片沒有露出來，外面還隔著舊布與粗線，她摸到的只是一塊硬物輪廓。
「這是什麼？」
沈有祿的聲音變了。
「她娘留下的針囊，裡面只有幾根廢針。」
「針囊在腰上，衣領里又是什麼？」
沈有祿盯著沈念念的臉，額頭很快冒出細汗。
「我不知道。」
陸七娘的指腹在那塊硬物上按了一下。
沈念念差點抬手。
虎子已經翻過半邊身子，左肩撐住泥地，眼睛仍閉著，五指卻摸到了車板邊緣。
沈念念隔著草蓆抓住他的手腕，連續捏了三下。
虎子停下，額頭貼回地面。
陸七娘抽回手，盯著姐弟二人看了一會兒。
「有人托我找一塊灰玉。半朵雲紋，邊角缺了一角。」
沈有祿喉結滾動。
「這兩個孩子身上沒有。」
「你搜過？」
「搜過針囊，沒見玉。」
「你拆過？」
「我只聽說針囊值錢，沒敢動。」
陸七娘翻開帳冊，指尖在一行空白處敲了兩下。
「你們送來的孩子，我要先驗來路。親屬文書呢？」
沈有祿趕緊從懷裡取出一張疊好的黃紙。
「這裡。沈氏族裡的送養書，有私印。」
陸七娘展開紙頁。上面寫著沈有財夫婦自願將兩名幼童送養，旁邊蓋著一枚歪斜的沈氏私印，紙角還留著兩處刻意磨舊的指痕。
「送養書上沒有手印。」
「我替他們簽了。」
「你替他們簽，出了事便由你去坐牢？」
沈有祿急忙道：「人是沈家養的，族裡都知道。長庚叔也認。」
「我問的是手印。」
陸七娘將黃紙折回，拍在他胸口。
「私印只能說明你們有一方破章，不能說明這兩個孩子歸誰。沒有按印，牙行不收。」
沈有祿咬牙。
「七娘，先把人帶走。手印我能補。」
「你拿什麼補？把沈有財一家拖來按，還是把族老請到東棚？」
「我能想辦法。」
「你若真能想辦法，便不會半夜把人送到土地廟。」
陸七娘的視線再次落到沈念念衣領處。
「這女娃身上的東西，也得找出來。買家只要一個孩子，另一份價錢另算。」
沈有祿低聲問：「那她呢？」
陸七娘合上帳冊，語氣平靜得沒有起伏。
「兩個孩子只能活著帶走一個。」
沈念念的指尖壓住虎子的手背，示意他繼續閉眼。板車又顛了幾下，輪軸發出乾澀的吱聲，車外的腳步從三個人變成兩個人。
風裡沒有集市的喧聲，也沒有牲口糞味。荒地的土腥氣貼著車縫鑽進來，遠處偶爾傳來烏鴉叫。
「別出聲。」沈念念貼著虎子耳邊，「聽車停在哪裡。」
虎子點了點頭。
車輪壓過一截斷木，整塊車板隨之抬起，落下時發出悶響。外頭有人罵了一句，隨後把車推過一段碎石坡。
沈念念認出這裡。
三年前逃荒時，她曾在遠處見過這座土地廟。廟門塌了一半，供桌被人拆去燒火，神像只剩一截石腳。來這裡的人少，正適合避開集口的守視。
車停住。
有人掀開車後破席，光線刺進眼皮。沈念念沒有動，先聽見沈有祿的聲音。
「七娘，人帶來了。路上沒叫醒，藥效正好。」
女人在車外應了一聲。
「兩個都賣？」
「一個會拔樁，一個會扎針。雜耍班要的就是那男娃，女娃能賣給大戶做藥童，價錢也不低。」
「你倒會算。」
鞋底踩過碎磚，聲音停在車旁。
沈念念從席縫裡看出去。女人穿一件洗得發暗的短褐，袖口收得很緊，腰間掛著一串銅鑰匙。她的左手拎著帳冊，右手戴著半截皮手套，露出的指尖有常年沾墨留下的黑痕。
沈有祿低聲叫她七娘。
陸七娘。
趙四海說過的東棚主事，親自來了。
沈有祿俯身抓住虎子的腳踝。
虎子的腳趾蜷緊，額角貼著草蓆，呼吸仍維持著睡熟的節奏。沈念念在他掌心捏了一下，虎子立刻放鬆腿腳，任沈有祿將他拖到車外。
陸七娘蹲下，捏過虎子的手指，又按了按他右腕的木片固定。
「傷過？」
「前些日子挨了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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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棍子還能拔木樁？」
沈有祿頓了一瞬。
「他餓急了，力氣便使得出來。」
陸七娘沿著虎子的肩背摸到腰腿，隨後捏住他的膝彎。虎子的指甲悄悄陷進泥里，手臂上的肌肉繃得發硬。
沈念念從車縫裡盯著他，指尖在草蓆上輕敲一下。
虎子沒有睜眼。
「骨架倒結實。」陸七娘鬆開手，「牙口呢？」
「孩子睡著，怎麼驗？」
「掰開。」
沈有祿伸手去抬虎子的下巴。虎子喉嚨里擠出一聲極輕的氣音，左手猛地抬起半寸。
沈念念連捏兩下。
那隻小手停在半空，五指一根根收攏，最後落回身側。
陸七娘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停。
「這孩子睡得沉。」
「藥下得足。」沈有祿賠著笑，「七娘放心。」
「我放心不放心，輪不到你替我說。」
陸七娘起身走到車邊，掀開席角。沈念念閉緊雙眼，身體軟軟側著，手臂壓在胸前，銀針囊藏在肋下。
女人伸手探她鼻息，又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轉向光處。
「這就是會扎針的女娃？」
「她認草藥，連商隊頭領都給她糧。」
「年歲太小。」
「年歲小才好調教。」
陸七娘沒有接話，指腹順著沈念念的耳後摸到頸側，隨後勾住她的衣領，往外一扯。
粗麻領口被拉開，藏在內層的灰玉隔著布片貼住胸口。玉片受力，邊角壓進皮膚，帶起一陣細微刺痛。
沈念念的指節縮了一下。
陸七娘的手停住。
「她衣領里縫了東西。」
沈有祿立刻湊近。
「破布罷了。」
「我問你了嗎？」
陸七娘抬手扯開一處針腳，指尖探進夾層。玉片沒有露出來，外面還隔著舊布與粗線，她摸到的只是一塊硬物輪廓。
「這是什麼？」
沈有祿的聲音變了。
「她娘留下的針囊，裡面只有幾根廢針。」
「針囊在腰上，衣領里又是什麼？」
沈有祿盯著沈念念的臉，額頭很快冒出細汗。
「我不知道。」
陸七娘的指腹在那塊硬物上按了一下。
沈念念差點抬手。
虎子已經翻過半邊身子，左肩撐住泥地，眼睛仍閉著，五指卻摸到了車板邊緣。
沈念念隔著草蓆抓住他的手腕，連續捏了三下。
虎子停下，額頭貼回地面。
陸七娘抽回手，盯著姐弟二人看了一會兒。
「有人托我找一塊灰玉。半朵雲紋，邊角缺了一角。」
沈有祿喉結滾動。
「這兩個孩子身上沒有。」
「你搜過？」
「搜過針囊，沒見玉。」
「你拆過？」
「我只聽說針囊值錢，沒敢動。」
陸七娘翻開帳冊，指尖在一行空白處敲了兩下。
「你們送來的孩子，我要先驗來路。親屬文書呢？」
沈有祿趕緊從懷裡取出一張疊好的黃紙。
「這裡。沈氏族裡的送養書，有私印。」
陸七娘展開紙頁。上面寫著沈有財夫婦自願將兩名幼童送養，旁邊蓋著一枚歪斜的沈氏私印，紙角還留著兩處刻意磨舊的指痕。
「送養書上沒有手印。」
「我替他們簽了。」
「你替他們簽，出了事便由你去坐牢？」
沈有祿急忙道：「人是沈家養的，族裡都知道。長庚叔也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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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七娘將黃紙折回，拍在他胸口。
「私印只能說明你們有一方破章，不能說明這兩個孩子歸誰。沒有按印，牙行不收。」
沈有祿咬牙。
「七娘，先把人帶走。手印我能補。」
「你拿什麼補？把沈有財一家拖來按，還是把族老請到東棚？」
「我能想辦法。」
「你若真能想辦法，便不會半夜把人送到土地廟。」
陸七娘的視線再次落到沈念念衣領處。
「這女娃身上的東西，也得找出來。買家只要一個孩子，另一份價錢另算。」
沈有祿低聲問：「那她呢？」
陸七娘合上帳冊，語氣平靜得沒有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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