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一碗誘餌
「進了黑水集，所有沈家孩子不得私自離隊。」
這句話傳遍營地後，沈長庚便讓人把幾輛板車首尾相接，夜裡由壯丁輪流守著。沈念念聽完沒有爭，她知道規矩落下，盯著她的人也會多一雙眼睛。
第二日午後，劉氏端著一隻粗陶碗走來。
粥熬得很稠，表面掛著米皮，熱氣散開時，甜米香里壓著一股苦澀的木腥氣。沈虎子的鼻翼動了動，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劉氏把碗放到草蓆邊。
「念丫頭，長庚叔說你們這兩日受了驚，叫我送些熱粥來。」
沈念念看向她的手。
指甲縫裡沾著灰，拇指內側有一小塊被鍋沿燙紅的皮。碗底還帶著濕泥，顯然剛從另一處端來，沒在自家火邊停多久。
「二伯娘親自送粥，倒叫我受寵若驚。」
「你這孩子，嘴上總沒個軟話。」劉氏擠出笑，「前夜是我糊塗，毀了水坑，也是怕外人來搶。如今大家都要進黑水集，我總得顧著你們。」
沈虎子的左手搭在膝上，指尖一下一下蹭著草蓆。
沈念念沒有看他，只拿起木勺，在粥里輕輕攪了一圈。細碎的黑色草末貼在勺背，遇熱散出一陣澀氣。
蒙汗草。
分量壓得很細，混進稠粥里，入口的苦味會被米香擋住。兩歲的孩子吃下半碗，至少昏睡幾個時辰。若再加些酒或油，藥力來得更快。
劉氏盯著她。
「怎麼不餵虎子？他聞見粥香，眼睛都直了。」
「弟弟的手傷著，吃東西得先試溫。」
「那你便替他試一口。」
沈念念舀起一勺，送到唇邊。勺沿只碰到嘴唇，粥沒有入口，她借著低頭的動作，把沾在唇邊的米糊抹到袖口。
「甜。」
「我就說是好東西。」劉氏往前挪了半步，「虎子，快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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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抬起眼，視線落在那隻碗上。他的肚子在衣服下輕輕抽動，左手已經抬起一寸。
沈念念用鞋尖碰了碰他的腳背。
虎子停住，手指慢慢落回膝頭。
劉氏的笑意淡了些。
「他怎麼不吃？」
「燙。」
「放一會兒便涼了。你們餓成這樣，還挑什麼？」
沈念念把木勺遞給虎子。
「阿姐先吹。」
她俯身遮住劉氏的視線，手指在虎子腕側輕輕掐了一下。
「粥里有苦味，不能碰。」
虎子眼睛眨了兩下，喉嚨仍在咽口水。
「虎子想吃。」
「忍一會兒。」
劉氏沒有聽清，催道：「你們若不吃，我便端走。好心送到手邊，還要叫人求著不成？」
「二伯娘放下吧。」沈念念抬起臉，「我餵他。」
劉氏站在原地沒動。
沈念念只得又舀一勺，含住一小粒米，舌尖避開粥水，隨後抬手擋住嘴角。那粒米被她捏到指腹，藏進袖口。
「看見了？虎子能吃。」
虎子垂下眼皮，配合地張了張嘴。沈念念把空勺貼過去，粥里的濕氣沾到他唇邊，沒讓他咽下半點。
劉氏看了片刻，終於轉身。
「我去拿個乾淨的布，免得他沾得滿臉都是。」
她走出十幾步，沈念念立刻端起陶碗，繞到板車背面。車輪陰影壓住地面，她將大半碗粥倒進一處乾裂土縫，又抓起灰土覆住濕痕。
剩下的粥只薄薄掛在碗底。
她用木勺沿著碗邊刮出幾道白痕，再把碗口抹得濕潤，隨後回到草蓆旁。
「阿姐，餓。」
虎子的聲音很輕，胃裡發出一聲空響。
沈念念把袖中的米粒捻碎，沾了點清水，抹到他嘴角。
「忍到商隊那邊。趙叔給了糧。」
「想吃熱的。」
「活著，才有熱的。」
虎子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伸出舌尖舔去嘴角那點米漿。
沈念念按住他的左手。
「若她再送吃的，先給我看。碗不許碰，勺不許舔。」
「虎子記著。」
「待會兒要裝睡。她來摸你，你不睜眼。有人抬你，你也不動。」
「要跑嗎？」
「先不跑。車停以後，聽我的手。」
「阿姐捏一下？」
虎子認真點頭，把她的指節一根根握住。
劉氏很快回來，手裡沒有布，身後跟著沈有財。
沈有財走到草蓆邊，先看了看那隻空碗，又伸手碰虎子的額頭。
虎子身子繃緊，眼皮紋絲不動。
「兩個都吃了？」
「虎子吃得急，已經睡過去了。」沈念念靠在草蓆上，聲音放輕，「我也困。」
劉氏彎腰掰開她的下巴，指甲刮過臉頰。
沈念念任她碰，呼吸放緩，手指卻扣住虎子掌心。
「這丫頭倒真昏了。」劉氏直起身，「有財，快些。長庚叔說過不許孩子離隊，可他們病著，送到後車歇著也沒人管。」
「送後車？」沈有財壓低聲音，「進黑水集前，不能叫人看見。」
「車上鋪了草，誰能看清？」
沈有財掀開板車後頭的舊席，將姐弟一前一後抱起。虎子被他抓住腋下時，肩背猛地繃緊，左手險些扣進男人的臉。
沈念念在他掌心捏了一下。
虎子的手指收回去，腦袋軟軟垂下。
沈有財把他塞進車廂，又來抱沈念念。男人身上的汗味混著酒氣，粗硬的胡茬擦過她額角。她沒有睜眼，只把銀針囊壓在胸前，針囊邊緣硌著肋骨，提醒她手腳尚能動。
草蓆蓋下來，外頭的光被壓成一條細縫。
「這兩個孩子真沉。」
劉氏的聲音從車外傳來。
「吃了藥，身子便軟。趁現在送走，省得進集後鬧起來。」
車輪軋過碎石，板車搖得厲害。沈念念一手扣著木板縫，一手牽住虎子，聽著車外的腳步聲漸漸散開。
車走了許久，右側車輪忽然陷進泥坑，車身一歪，隨後猛地轉向。
沈念念睜開左眼，從席角的縫隙里看見路旁掠過的殘牆。
黑水集的土坡在後方。
車沒有往集口去，反倒朝荒地深處拐了進去。
虎子的手指在她掌心輕輕顫了一下。
「阿姐，咱們沒進黑水集。」
這句話傳遍營地後，沈長庚便讓人把幾輛板車首尾相接，夜裡由壯丁輪流守著。沈念念聽完沒有爭，她知道規矩落下，盯著她的人也會多一雙眼睛。
第二日午後，劉氏端著一隻粗陶碗走來。
粥熬得很稠，表面掛著米皮，熱氣散開時，甜米香里壓著一股苦澀的木腥氣。沈虎子的鼻翼動了動，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劉氏把碗放到草蓆邊。
「念丫頭，長庚叔說你們這兩日受了驚，叫我送些熱粥來。」
沈念念看向她的手。
指甲縫裡沾著灰，拇指內側有一小塊被鍋沿燙紅的皮。碗底還帶著濕泥，顯然剛從另一處端來，沒在自家火邊停多久。
「二伯娘親自送粥，倒叫我受寵若驚。」
「你這孩子，嘴上總沒個軟話。」劉氏擠出笑，「前夜是我糊塗，毀了水坑，也是怕外人來搶。如今大家都要進黑水集，我總得顧著你們。」
沈虎子的左手搭在膝上，指尖一下一下蹭著草蓆。
沈念念沒有看他，只拿起木勺，在粥里輕輕攪了一圈。細碎的黑色草末貼在勺背，遇熱散出一陣澀氣。
蒙汗草。
分量壓得很細，混進稠粥里，入口的苦味會被米香擋住。兩歲的孩子吃下半碗，至少昏睡幾個時辰。若再加些酒或油，藥力來得更快。
劉氏盯著她。
「怎麼不餵虎子？他聞見粥香，眼睛都直了。」
「弟弟的手傷著，吃東西得先試溫。」
「那你便替他試一口。」
沈念念舀起一勺，送到唇邊。勺沿只碰到嘴唇，粥沒有入口，她借著低頭的動作，把沾在唇邊的米糊抹到袖口。
「甜。」
「我就說是好東西。」劉氏往前挪了半步，「虎子，快吃。」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
虎子抬起眼，視線落在那隻碗上。他的肚子在衣服下輕輕抽動，左手已經抬起一寸。
沈念念用鞋尖碰了碰他的腳背。
虎子停住，手指慢慢落回膝頭。
劉氏的笑意淡了些。
「他怎麼不吃？」
「燙。」
「放一會兒便涼了。你們餓成這樣，還挑什麼？」
沈念念把木勺遞給虎子。
「阿姐先吹。」
她俯身遮住劉氏的視線，手指在虎子腕側輕輕掐了一下。
「粥里有苦味，不能碰。」
虎子眼睛眨了兩下，喉嚨仍在咽口水。
「虎子想吃。」
「忍一會兒。」
劉氏沒有聽清，催道：「你們若不吃，我便端走。好心送到手邊，還要叫人求著不成？」
「二伯娘放下吧。」沈念念抬起臉，「我餵他。」
劉氏站在原地沒動。
沈念念只得又舀一勺，含住一小粒米，舌尖避開粥水，隨後抬手擋住嘴角。那粒米被她捏到指腹，藏進袖口。
「看見了？虎子能吃。」
虎子垂下眼皮，配合地張了張嘴。沈念念把空勺貼過去，粥里的濕氣沾到他唇邊，沒讓他咽下半點。
劉氏看了片刻，終於轉身。
「我去拿個乾淨的布，免得他沾得滿臉都是。」
她走出十幾步，沈念念立刻端起陶碗，繞到板車背面。車輪陰影壓住地面，她將大半碗粥倒進一處乾裂土縫，又抓起灰土覆住濕痕。
剩下的粥只薄薄掛在碗底。
她用木勺沿著碗邊刮出幾道白痕，再把碗口抹得濕潤，隨後回到草蓆旁。
「阿姐，餓。」
虎子的聲音很輕，胃裡發出一聲空響。
沈念念把袖中的米粒捻碎，沾了點清水，抹到他嘴角。
「忍到商隊那邊。趙叔給了糧。」
「想吃熱的。」
「活著，才有熱的。」
虎子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伸出舌尖舔去嘴角那點米漿。
沈念念按住他的左手。
「若她再送吃的，先給我看。碗不許碰，勺不許舔。」
「虎子記著。」
「待會兒要裝睡。她來摸你，你不睜眼。有人抬你，你也不動。」
「要跑嗎？」
「先不跑。車停以後，聽我的手。」
「阿姐捏一下？」
虎子認真點頭，把她的指節一根根握住。
劉氏很快回來，手裡沒有布，身後跟著沈有財。
沈有財走到草蓆邊，先看了看那隻空碗，又伸手碰虎子的額頭。
虎子身子繃緊，眼皮紋絲不動。
「兩個都吃了？」
「虎子吃得急，已經睡過去了。」沈念念靠在草蓆上，聲音放輕，「我也困。」
劉氏彎腰掰開她的下巴，指甲刮過臉頰。
沈念念任她碰，呼吸放緩，手指卻扣住虎子掌心。
「這丫頭倒真昏了。」劉氏直起身，「有財，快些。長庚叔說過不許孩子離隊，可他們病著，送到後車歇著也沒人管。」
「送後車？」沈有財壓低聲音，「進黑水集前，不能叫人看見。」
「車上鋪了草，誰能看清？」
沈有財掀開板車後頭的舊席，將姐弟一前一後抱起。虎子被他抓住腋下時，肩背猛地繃緊，左手險些扣進男人的臉。
沈念念在他掌心捏了一下。
虎子的手指收回去，腦袋軟軟垂下。
沈有財把他塞進車廂，又來抱沈念念。男人身上的汗味混著酒氣，粗硬的胡茬擦過她額角。她沒有睜眼，只把銀針囊壓在胸前，針囊邊緣硌著肋骨，提醒她手腳尚能動。
草蓆蓋下來，外頭的光被壓成一條細縫。
「這兩個孩子真沉。」
劉氏的聲音從車外傳來。
「吃了藥，身子便軟。趁現在送走，省得進集後鬧起來。」
車輪軋過碎石，板車搖得厲害。沈念念一手扣著木板縫，一手牽住虎子，聽著車外的腳步聲漸漸散開。
車走了許久，右側車輪忽然陷進泥坑，車身一歪，隨後猛地轉向。
沈念念睜開左眼，從席角的縫隙里看見路旁掠過的殘牆。
黑水集的土坡在後方。
車沒有往集口去，反倒朝荒地深處拐了進去。
虎子的手指在她掌心輕輕顫了一下。
「阿姐，咱們沒進黑水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