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牙行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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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半枚印,我認得。黑水牙行東棚的主事,是陸七娘。」

  趙四海用拇指壓住那道缺口,指腹沾上紙邊的粗澀。

  「她明面上收養孤兒,替人找長工,暗裡也接賣孩子的單子。東棚收來的孩子,會按年歲、筋骨、牙口分價。男娃若有力氣,價錢翻得快。」

  沈念念捏住契紙另一角。

  「她認什麼憑證?」

  「親屬文書,族裡私印,牙行自己的契紙,三樣里有一樣,便敢收。若賣方拿不出,她會逼人按手印,再找兩個旁觀者作見證。」

  田婆婆的眉頭擰起來。

  「按了手印,便成了?」

  「成不了官府認可的戶籍文書,卻夠她推脫。」趙四海將黃紙折回,「出了事,她可以說賣家自願送養,手印是本人按的。牙行只收人,不管家務。」

  「她要留賣方的手印,便怕賣方反悔。」

  「她怕的從來不是賣方。」趙四海看向沈念念,「她怕有人拿著親屬文書找上門。孩子一旦進了東棚,買賣雙方都要閉嘴。有人鬧,她先把按印的人推出去。」

  沈念念將契紙收回針囊。

  「若有人放出消息,說外地雜耍班高價收一個怪力幼童,只認家中長輩簽契,陸七娘會信嗎?」

  「會。」趙四海答得很快,「她不信消息,信價錢。高價收怪力孩子,這種單子她一年也碰不上幾回。只要傳話的人說清楚,買家不收偷來的,不收沒有長輩按印的,她便會主動找上門。」

  田婆婆看著她。

  「你要讓沈有祿他們自己去找牙行?」

  「他們手裡有藥,有契紙,還以為我們不知交易地點。聽見高價,便會怕別人搶先把虎子送走。」

  「若他們不信呢?」

  「把價錢說得足夠高。」

  趙四海扯了扯嘴角,牽動額角的傷口,疼得抬手按住。

  「你想開多少價?」

  「五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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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婆婆倒吸一口涼氣。

  「一個兩歲孩子,五兩?」

  「外地雜耍班買的是能抬石、拔樁的孩子,五兩隻是起價。若陸七娘認定買家願意出十兩,她會先替買家把人扣住,再逼賣方按印。」

  趙四海盯著她,半晌沒接話。

  「你要我放消息,還要我帶你們進東棚?」

  「我不會進東棚。」沈念念搖頭,「你只需讓消息從商隊裡傳出去,再在集口附近停兩輛車。到時若有人問起,便說雜耍班不收無親屬文書的孩子。」

  「你想讓他們主動拿出文書?」

  「還要主動按手印。」

  沈念念攤開手掌,短小的指尖壓住契紙上的半枚紅印。

  「這張紙能證明他們談過賣人。若他們再在牙行按印,趙叔便是沈家之外的見證人。陸七娘若逼他們說清孩子來路,他們會自己說出誰養的,誰帶路,誰收錢。」

  田婆婆低聲問:「牙行未必肯把紙交出來。」

  「我不拿她的紙。」沈念念收緊手指,「我要她留下新的印子。」

  趙四海看著她蒼白的小臉,目光落到她露在袖口外的細腕。

  「陸七娘認得牙行規矩,若發現消息是引子,先把你們扣下,怎麼辦?」

  「那便讓她捨不得動我。」

  「你有辦法?」

  「趙叔商隊裡有兩個人傷著。一個肩關節脫了,一個額頭的口子進了沙。傷不重,路上卻會反覆發熱。你要我替他們處理傷口,再教護衛煮水防病。」

  趙四海抬了抬眉。

  「這算交換?」

  「算。你替我放消息,我替你保住兩個人的腿和命。煮水的法子教會護衛,往後商隊少染一場病,便少折幾個人。」

  田婆婆把藥簍放到腳邊。

  「念姐兒,你的手還磨破著。」

  「縫針用的不是這隻手。」

  趙四海沉默片刻,轉身朝商車走去。

  「行。先看傷。」

  額角的護衛傷口被碎石劃開,血已經止住,裡面卻嵌著細小砂粒。沈念念用煮過又晾涼的水沖淨傷口,夾出碎石,壓住邊緣縫了兩針。

  那人疼得肩膀發顫,死死咬住一截木片。

  「針腳不用拆得太早。三日內別讓汗水和泥進傷口,布髒了便換。」

  「換布也要用煮過的?」

  「布要煮,手也要洗。你們方才搬貨,指甲縫裡全是泥,直接碰傷口,縫得再齊也會爛。」

  另一名護衛坐在車輪旁,右肩塌著,手指已經麻了半邊。

  沈念念摸過他的脈,又按了按肩骨。

  「脫臼沒傷到骨。兩個人按住他的背,別讓他亂躲。」

  那護衛臉色發白。

  「你要怎麼弄?」


  「能不能慢些?」

  「慢了更疼。」

  她讓田婆婆托住他的手臂,自己固定住肩胛,先向外牽,再順著原來的方向迴旋。骨節歸位時,護衛喉中悶響,額頭的汗立刻滾下來。

  沈念念鬆開手。

  「手指動一動。」

  那人試著屈指,麻意退了些。

  「夾板固定三日,別提重物。若手指發紫,立刻拆松布帶。」

  趙四海從車上取下水囊。

  「護衛都聽清楚。河水舀上來先沉,布巾洗淨後過一遍,再燒到翻滾。傷口用的水單獨留,不能從裝糧的桶里舀。」

  一個護衛遲疑道:「燒開便成?」

  「鍋底冒泡不算。水面翻滾後再守一陣,火不能斷。誰嫌費柴,便自己背病人。」

  趙四海看了那人一眼。

  「照做。」

  沈念念又道:「盛水的罐子每日沖洗,桶沿發滑便刷掉。喝水的碗不能輪著用,實在不夠,先用沸水燙過。」

  田婆婆聽得認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竹勺。

  「這套法子,得費不少柴。」

  「病倒一個人,費的柴更多。」

  趙四海讓護衛把一袋粗糧送來。

  「這是定錢。消息傳出去後,我會讓人說雜耍班在黑水集外等,五兩起收,長輩按契,手印當場驗。」

  「不能說收沈家孩子。」

  「我知道。」

  「也不能說買方只要男娃。」

  趙四海抬眼。

  「為何?」

  「只說怪力幼童。若只提虎子,沈有祿會察覺有人盯著他。」

  趙四海點了點頭,將糧袋交到田婆婆手裡。

  「明日午前,消息便能傳到東棚。」

  「越早越好。」

  沈念念轉身時,沈長庚已經站在商車後。老人手裡的木棍扎進土裡,目光從趙四海移到她腰間的針囊。

  「念丫頭,商隊的傷已經看完了,你還要談什麼?」

  趙四海收起臉上的笑意。

  「她救了我的人,我同她說幾句話,也要向沈家報帳?」

  「趙頭領誤會。」沈長庚朝他拱了拱手,「荒年路險,誰都不願惹麻煩。她年紀小,心裡有主意,卻不懂外頭的刀口朝哪邊落。」

  沈念念接過田婆婆遞來的糧袋。

  「我懂刀口會落在人身上,所以才要先把契紙放到該在的地方。」

  沈長庚的手指在木棍上收緊。

  「你同趙頭領商量,要把誰放到什麼地方?」

  「牙行。」

  「沈家孩子不能進牙行。」

  「賣人的人已經替我們選好了地方。」

  「你憑什麼認定他們會去?」

  「憑五兩銀子。」

  沈長庚看著她,臉上的皺紋沉下去。

  「陸七娘若真收了人,沈家這一隊也會被牽進去。到時縣衙問罪,沒人替你們擋。」

  「所以要在她收人前,把賣人的手印留住。只要契紙和手印在,縣衙問的是賣人者。」

  「若縣衙不問?」

  「那便把事情鬧到肯問的人面前。」

  沈長庚沒有立刻答話。田婆婆站在旁邊,手指緩慢摩挲竹簍的邊緣。

  「長庚叔,她說的法子未必能成,可若成了,族裡也能把賣孩子的事摘乾淨。」

  「摘乾淨?」沈長庚抬起眼,「沈家出了賣人的醜事,誰能真正摘乾淨?」

  「至少孩子不用被送走。」

  「你們要是真鬧到官府,族譜、路引、收留文書全要翻出來。念丫頭和虎子的來路,經得住查嗎?」

  沈念念望著他。

  「經不住查的,是誰的手。」

  這句話落下,沈長庚的木棍往泥里陷了一寸。

  他顯然想護住沈氏隊伍,也想壓住隊伍里的髒事。兩頭都不肯鬆手,便只能把規矩往孩子身上收。

  「趙頭領的消息可以傳。」他終於開口,「你們也可以留著契紙。但進了黑水集,誰也不許擅自離隊。」

  沈念念沒有反駁。

  沈長庚轉過身,聲音壓過營地里的雜響。

  「進了黑水集,所有沈家孩子不得私自離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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