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灶灰鞋印鎖內鬼
「長庚叔，水坑叫人倒了糞水！」
沈念念睜開眼，虎子也跟著坐起。守坑處已經亮起幾根火把，吵嚷聲順著河谷傳來，驚醒了大半支隊伍。
「阿姐，壞人。」
「先看證據。」
她替虎子套好草鞋，牽著他趕到上游。新挖的水坑浮著一層灰黑污物，臭氣混著灶灰味往外沖，坑邊還扔著半隻破葫蘆。
有人舉起石頭要砸守坑的漢子：「你說去解手，回來水便壞了。是不是你乾的？」
「我只走了片刻！回來便看見一道影子往下游跑。」
「連男女都沒看清？」
「天黑，我怎麼認！」
劉氏披著外衣擠過來：「還能是誰？今日跟在隊伍後面的流民有十幾個，他們見咱們挖出水，自己分不到，便存心毀了。」
沈念念攔住幾個要往坑邊走的人：「都別踩。這裡留了腳印。」
火把壓低，濕土上的痕跡顯出輪廓。腳印很窄，前掌朝內，右腳鞋跟外側缺了一角，凹處還嵌著細碎灶灰。
足跡從坑邊延向亂石地，走出六七步便斷了。那人顯然踩著石頭離開，沒把泥印帶回營地。
田婆婆蹲下看了半晌：「這是女人的鞋吧？」
「腳小，步子短，鞋跟磨損也重。男人故意穿小鞋走路，步幅不會這麼穩。」
劉氏立刻打斷：「流民里也有女人。外頭來的手腳最髒，抓住打一頓，自然肯招。」
沈念念用薄木片切下一小塊濕泥，連同那枚殘缺鞋印托進瓦片，外面蓋上枯葉。
「你留這髒泥做什麼？」
「留證。」
「一個鞋印能證明誰倒了糞水？」
沈念念抬頭看她：「我只說留證，還沒說拿鞋印定罪。二伯娘倒急著替人開脫。」
劉氏抬腳往後退，右鞋跟在石頭上蹭了兩下：「我怕你冤枉好人。荒年隊裡最忌諱內鬥。」
「污染全族水源的人，才盼著查成內鬥。」
沈長庚臉色鐵青：「舊坑填上，十步內不准再挖。重新往上游找水，明日天亮，各房把鞋拿出來查。」
「查女人的鞋？」劉氏聲音陡然拔高，「念丫頭年紀小不懂事，你也跟著胡來？誰家媳婦肯把鞋脫給男人看！」
「田婆婆查。」沈念念指向泥印，「只看鞋底，不看腳。若鞋跟沒有缺口，誰也賴不到她身上。」
田婆婆接過瓦片：「我來。連孩子的鞋一併看，省得有人藉口遺漏。」
劉氏掖緊衣擺：「破鞋到處都是，缺一角又能怎樣？」
「我方才沒說缺的是哪一角。」
劉氏的手停在腰側。
書📕𝐬𝐡𝐮.𝐭𝐰
火把照著她沾灰的裙邊，顏色與鞋印里的碎屑相近。她很快把衣擺往裡折了折：「我站得近，自然看見了。」
「那便等天亮。」
舊水坑徹底棄掉。田婆婆帶著幾名婦人去上游彎道，照沈念念教的法子試挖新坑。眾人忙到後半夜，只找到兩處潮濕黑土。
沈念念沒有跟著守。她抱回那塊鞋印，藏進草蓆下的破碗，又故意讓人把水坑旁剩餘足跡蓋上樹枝。
劉氏從火堆邊經過時，往上游看了兩次。
「阿姐，她看泥。」
虎子伏在草蓆邊，聲音壓得很輕。
「看見了。你還記得一下、兩下、三下嗎？」
「一下停，兩下跑，三下打。」
「今夜只許停，不許打。」
「她倒髒水。」
「抓到活人，比砸傷她有用。」
虎子低頭摸過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拿著，不砸。」
沈念念把石頭從他掌中抽走，換成一截輕木棍：「右手有傷，左手也不能再掄石頭。你守住亂石口，她若跑，只擋路。」
「阿姐敲一下，虎子停。」
「對。」
離天亮還有一個時辰，營地里的鼾聲漸沉。上游只剩一處火堆，守坑的人已被沈長庚調去新坑，舊腳印附近無人看守。
草蓆上蓋著兩團乾草，遠看仍有人躺著。
沈念念藏在石後，虎子的後背貼著她膝蓋。夜風颳過腕上擦傷，涼意鑽進皮肉，她沒有挪動。
碎石輕響。
一道裹著頭巾的人影貼著石壁走來，手裡拿著半截車板。那人先挑開蓋住足跡的樹枝，又彎腰颳起干土，往鞋印上填。
虎子繃緊肩膀，木棍抬過頭頂。
沈念念在他左手背上敲了一下。
木棍停住。
虎子胸口起伏了兩回，手臂一點點放低，隨後邁到亂石口，堵住唯一能跑人的窄道。
「誰！」
人影猛地回頭，頭巾滑下半邊，露出劉氏煞白的臉。
「二伯娘半夜不睡，來替人填鞋印？」
劉氏丟開車板：「我出來解手，瞧見這裡有東西，順手撥開罷了。」
田婆婆從另一側走出，手裡護著一盞油燈：「解手要帶車板，還專往髒水坑走？」
「你們合夥埋伏我？」
「等的是毀水的人。」沈念念從懷中取出那塊濕泥，「你若沒做過，何必回來抹掉腳印？」
劉氏轉身想走，虎子立即橫過木棍。
「讓開！」
虎子沒有撲上去，只盯住姐姐：「阿姐沒讓。」
「他才兩歲，你拿他嚇唬誰？」
「他不碰你，你也走不掉。」
田婆婆將油燈壓低。劉氏右腳往衣擺里縮，殘破鞋跟仍露了出來。外側缺口呈三角形，大小與泥印一模一樣。
「你憑什麼命令我？」
「憑你回來毀證。鞋底若對不上，我當眾向你賠禮。」
「我不脫！」
「那就去長庚爺爺面前脫。」
劉氏抓緊衣襟：「一隻破鞋罷了，村里穿這種鞋的人多得是！」
「鞋跟缺口能碰巧，灶灰也能碰巧。可鞋印從水坑離開後直奔石道，你又知道它缺在哪邊，還趁眾人挖新坑時回來填土，這些全撞在一起，便沒有那麼巧。」
「我只是怕你拿鞋印攀咬我！」
「你今夜若不來，誰也只能懷疑。你親手把自己送到了坑邊。」
劉氏呼吸越來越粗，轉頭看向虎子。虎子握著木棍，右臂仍吊在胸前，腳下卻半步沒退。
「你們想怎樣？」
「先去見沈長庚。污染水源，按剛定的規矩逐出隊伍。」
「不行！」劉氏撲前一步，又被虎子的木棍攔回去，「離開沈氏，我一家怎麼走到平州？」
「倒糞水時，你想過其他孩子怎麼活嗎？」
「水坑還能再挖，你不是很會找水嗎？」
「你想毀掉我管水的資格，再讓全族扣掉我和虎子的水。虎子走不動，我們只能掉隊。到了黑水集，掉隊的孩子最好下手，對嗎？」
劉氏的瞳孔縮緊，抬手便想搶瓦片。
虎子木棍一橫，再次擋住她的手腕。
沈念念輕敲他的手背：「停。」
木棍立刻收回。
田婆婆看向虎子，握燈的手穩了些：「他都能收住力氣，你一個大人還想滅證？」
劉氏退到石壁前，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我是你伯娘，是你的長輩！你有什麼資格審我？」
「偷賣棉襖、私談賣人、污染水源，長輩兩個字護不住你。」
「長輩？」劉氏死死盯住她，聲音猛地撕開夜色，「你娘當年從死人堆里撿的你，沈念念，你根本不是沈家血脈，有什麼資格審我！」
沈念念睜開眼，虎子也跟著坐起。守坑處已經亮起幾根火把，吵嚷聲順著河谷傳來，驚醒了大半支隊伍。
「阿姐，壞人。」
「先看證據。」
她替虎子套好草鞋，牽著他趕到上游。新挖的水坑浮著一層灰黑污物，臭氣混著灶灰味往外沖，坑邊還扔著半隻破葫蘆。
有人舉起石頭要砸守坑的漢子：「你說去解手，回來水便壞了。是不是你乾的？」
「我只走了片刻！回來便看見一道影子往下游跑。」
「連男女都沒看清？」
「天黑，我怎麼認！」
劉氏披著外衣擠過來：「還能是誰？今日跟在隊伍後面的流民有十幾個，他們見咱們挖出水，自己分不到，便存心毀了。」
沈念念攔住幾個要往坑邊走的人：「都別踩。這裡留了腳印。」
火把壓低，濕土上的痕跡顯出輪廓。腳印很窄，前掌朝內，右腳鞋跟外側缺了一角，凹處還嵌著細碎灶灰。
足跡從坑邊延向亂石地，走出六七步便斷了。那人顯然踩著石頭離開，沒把泥印帶回營地。
田婆婆蹲下看了半晌：「這是女人的鞋吧？」
「腳小，步子短，鞋跟磨損也重。男人故意穿小鞋走路，步幅不會這麼穩。」
劉氏立刻打斷：「流民里也有女人。外頭來的手腳最髒，抓住打一頓，自然肯招。」
沈念念用薄木片切下一小塊濕泥，連同那枚殘缺鞋印托進瓦片，外面蓋上枯葉。
「你留這髒泥做什麼？」
「留證。」
「一個鞋印能證明誰倒了糞水？」
沈念念抬頭看她：「我只說留證，還沒說拿鞋印定罪。二伯娘倒急著替人開脫。」
劉氏抬腳往後退，右鞋跟在石頭上蹭了兩下：「我怕你冤枉好人。荒年隊裡最忌諱內鬥。」
「污染全族水源的人，才盼著查成內鬥。」
沈長庚臉色鐵青：「舊坑填上，十步內不准再挖。重新往上游找水，明日天亮，各房把鞋拿出來查。」
「查女人的鞋？」劉氏聲音陡然拔高，「念丫頭年紀小不懂事，你也跟著胡來？誰家媳婦肯把鞋脫給男人看！」
「田婆婆查。」沈念念指向泥印，「只看鞋底，不看腳。若鞋跟沒有缺口，誰也賴不到她身上。」
田婆婆接過瓦片：「我來。連孩子的鞋一併看，省得有人藉口遺漏。」
劉氏掖緊衣擺：「破鞋到處都是，缺一角又能怎樣？」
「我方才沒說缺的是哪一角。」
劉氏的手停在腰側。
書📕𝐬𝐡𝐮.𝐭𝐰
火把照著她沾灰的裙邊，顏色與鞋印里的碎屑相近。她很快把衣擺往裡折了折：「我站得近，自然看見了。」
「那便等天亮。」
舊水坑徹底棄掉。田婆婆帶著幾名婦人去上游彎道，照沈念念教的法子試挖新坑。眾人忙到後半夜，只找到兩處潮濕黑土。
沈念念沒有跟著守。她抱回那塊鞋印，藏進草蓆下的破碗，又故意讓人把水坑旁剩餘足跡蓋上樹枝。
劉氏從火堆邊經過時，往上游看了兩次。
「阿姐，她看泥。」
虎子伏在草蓆邊，聲音壓得很輕。
「看見了。你還記得一下、兩下、三下嗎？」
「一下停，兩下跑，三下打。」
「今夜只許停，不許打。」
「她倒髒水。」
「抓到活人，比砸傷她有用。」
虎子低頭摸過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拿著，不砸。」
沈念念把石頭從他掌中抽走，換成一截輕木棍：「右手有傷，左手也不能再掄石頭。你守住亂石口，她若跑，只擋路。」
「阿姐敲一下，虎子停。」
「對。」
離天亮還有一個時辰，營地里的鼾聲漸沉。上游只剩一處火堆，守坑的人已被沈長庚調去新坑，舊腳印附近無人看守。
草蓆上蓋著兩團乾草，遠看仍有人躺著。
沈念念藏在石後，虎子的後背貼著她膝蓋。夜風颳過腕上擦傷，涼意鑽進皮肉，她沒有挪動。
碎石輕響。
一道裹著頭巾的人影貼著石壁走來，手裡拿著半截車板。那人先挑開蓋住足跡的樹枝，又彎腰颳起干土，往鞋印上填。
虎子繃緊肩膀，木棍抬過頭頂。
沈念念在他左手背上敲了一下。
木棍停住。
虎子胸口起伏了兩回，手臂一點點放低，隨後邁到亂石口，堵住唯一能跑人的窄道。
「誰！」
人影猛地回頭，頭巾滑下半邊，露出劉氏煞白的臉。
「二伯娘半夜不睡，來替人填鞋印？」
劉氏丟開車板：「我出來解手，瞧見這裡有東西，順手撥開罷了。」
田婆婆從另一側走出，手裡護著一盞油燈：「解手要帶車板，還專往髒水坑走？」
「你們合夥埋伏我？」
「等的是毀水的人。」沈念念從懷中取出那塊濕泥，「你若沒做過，何必回來抹掉腳印？」
劉氏轉身想走，虎子立即橫過木棍。
「讓開！」
虎子沒有撲上去，只盯住姐姐：「阿姐沒讓。」
「他才兩歲，你拿他嚇唬誰？」
「他不碰你，你也走不掉。」
田婆婆將油燈壓低。劉氏右腳往衣擺里縮，殘破鞋跟仍露了出來。外側缺口呈三角形，大小與泥印一模一樣。
「你憑什麼命令我？」
「憑你回來毀證。鞋底若對不上，我當眾向你賠禮。」
「我不脫！」
「那就去長庚爺爺面前脫。」
劉氏抓緊衣襟：「一隻破鞋罷了，村里穿這種鞋的人多得是！」
「鞋跟缺口能碰巧，灶灰也能碰巧。可鞋印從水坑離開後直奔石道，你又知道它缺在哪邊，還趁眾人挖新坑時回來填土，這些全撞在一起，便沒有那麼巧。」
「我只是怕你拿鞋印攀咬我！」
「你今夜若不來，誰也只能懷疑。你親手把自己送到了坑邊。」
劉氏呼吸越來越粗，轉頭看向虎子。虎子握著木棍，右臂仍吊在胸前，腳下卻半步沒退。
「你們想怎樣？」
「先去見沈長庚。污染水源，按剛定的規矩逐出隊伍。」
「不行！」劉氏撲前一步，又被虎子的木棍攔回去，「離開沈氏，我一家怎麼走到平州？」
「倒糞水時，你想過其他孩子怎麼活嗎？」
「水坑還能再挖，你不是很會找水嗎？」
「你想毀掉我管水的資格，再讓全族扣掉我和虎子的水。虎子走不動，我們只能掉隊。到了黑水集，掉隊的孩子最好下手，對嗎？」
劉氏的瞳孔縮緊，抬手便想搶瓦片。
虎子木棍一橫，再次擋住她的手腕。
沈念念輕敲他的手背：「停。」
木棍立刻收回。
田婆婆看向虎子，握燈的手穩了些：「他都能收住力氣，你一個大人還想滅證？」
劉氏退到石壁前，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我是你伯娘，是你的長輩！你有什麼資格審我？」
「偷賣棉襖、私談賣人、污染水源，長輩兩個字護不住你。」
「長輩？」劉氏死死盯住她，聲音猛地撕開夜色，「你娘當年從死人堆里撿的你，沈念念，你根本不是沈家血脈，有什麼資格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