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被埋藏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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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日晚餐結束之後,艾倫和許多其餘三代以內帶有精靈血脈的學生一起,沿著主體建築群的中上段走向輝金圓塔。

  今早集合時格雷教授當眾宣布的那條新規從今天開始就要直接執行:每日晚餐後接受靈語學派與淨化學派的聯合檢查,以確認他們是否受到暗靈影響。

  走在艾倫身側的妮婭沒有開口說話,淺銀金色的長髮垂在肩前,半遮住那一對細長的耳廓。從早晨的全院集合之後,那些不斷更換著目標的異樣目光和私語就一直追著她,而她應對這些的方式只是試著再次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隊伍里還有十幾個同樣帶有精靈血脈的學生,三兩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話,偶爾有人不自覺地把目光投向輝金圓塔的方向。

  這條從餐廳通往圓塔的路,從今天開始將成為他們每天晚餐後都要重複走一遍的路。

  艾倫本人倒是對這次檢查並沒有太多擔心。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這件事的真實風險。自己穿越而來這件事,本質上是一次世界級的意外,任何常規的檢查術式都不太可能把這種層面的異常查出來。

  他粗略估計,至少需要白銀級別的檢查手段才有可能讓他真正警惕,而靈語首席薇拉教授是水銀階,淨化首席格雷教授是銅階巔峰,兩人離白銀階都還有相當遠的距離。

  何況就算真查出了自己在靈魂方面有什麼異樣,那也只可能和穿越有關,不論是原身還是現在的艾倫,都不可能和暗靈有任何一點關係。

  所以無論今晚等在前面的檢查會嚴格到什麼程度,他大概率都能安全過關。

  輝金圓塔在第二圈主體的中上位置拔起,是一座以教廷風格修建的獨立塔樓。

  一層已經臨時空出了檢查場地,混血兒學生們沿著走廊排成一列,依次走進那間不大的常規檢查室,每個人大約只需要一兩分鐘就能完成。

  艾倫跟著隊列慢慢往前挪,觀察著前面那些同學走出來時的神情。大多數人只是輕鬆地聳聳肩,像是剛完成了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小事。

  可是當艾倫排到隊伍最前方時,坐在檢查室門口的格雷教授抬起了視線。

  那雙深灰近黑的眼睛在艾倫臉上停了兩三息,隨後這位淨化學派首席站起身,克制而平穩地說道:「瑟雷亞同學,你跟我來。」

  隊列里立即響起幾聲壓低的議論。

  艾倫心中微微一緊,但他很快判斷出這大概只是因為自己在過去兩周里恰好出現在了太多事件的現場——兩起異常暗靈事件、雷納德走失的搜尋隊,每一次都有他的身影,嚴禁仔細的格雷教授想必也不會放過這種巧合。

  他跟隨格雷教授穿過一條窄而深的走廊,又踏上旋轉石階來到二樓,走進了圓塔內部一間更私密的臨時診斷室。

  這間屋子光線昏暗,牆上的淨化學派徽記在低矮的光線下泛著冷淡的金白色,中央擺著一張看上去就相當正式的檢查椅。

  薇拉·倫德已經站在椅子旁邊等著了。

  這位靈語學派首席手裡握著那根做工樸素、杖身略偏灰暗的細杖,對艾倫點了點頭,沒有開口寒暄什麼。

  「坐。」格雷教授指了指那張椅子。

  艾倫坐了下來,背脊貼上略涼的椅面,兩隻手自然地放在膝頭。

  格雷教授站在他正前方,語速不快地解釋道:「你在這兩周的事件里出現的頻率有點高。我不會認為那些事要由你負責,但既然這種巧合存在,我們就總該期待著能從中找到什麼線索,何況今天的檢查本來就要做到每一個人。

  「總結來說,我打算對你用更仔細一些的手段。」

  「檢查其他學生時用的都是標準的鐵階探查術式,由我和倫德首席分別施展。」

  「不過接下來對你施展術式時,我們會把施法強度提高到銅階水準。這可能會稍微有些不舒服的感覺,但希望你能理解。」

  「我明白,教授。」艾倫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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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際上他覺得格雷教授倒也沒有學生群體之間傳的那麼不近人情,這不是至少還會提前說明情況麼。

  格雷教授沒有再多說,而是退後半步,向薇拉教授示意了一下。

  薇拉教授上前,將那根細杖輕輕抵在艾倫的眉心。

  「靈識所至,表里俱明。」

  咒語念出的同時,艾倫感覺到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異樣。

  那是一種被從內部照亮的感覺,仿佛有一束無形的光從他眉心滲入,沿著他意識深處那些連他自己都很少觸及的角落緩緩鋪開。

  他的靈性——那片向來只屬於他一個人的、極為私密的精神維度——正在被一道屬於別人的陌生感知一點一點地探看。

  這種感覺不屬於疼痛,卻讓他的後頸微微發涼,像是在一場本以為無人的夢境裡突然發現有人始終站在旁邊旁觀完了整場夢。

  薇拉教授的術式持續了大約十幾息,而艾倫能感覺到那道光在後期明顯探得更深了一些,他據此判斷薇拉施法的強度應當也被提升了,如剛才所說上升到了銅階。

  術式結束之後,薇拉教授收回了魔杖,淺褐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明確的好奇。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偏過頭,與格雷教授交換了一個簡短的眼神。

  緊接著格雷教授上前一步,將自己的魔杖指向艾倫的胸口。

  「淨光所至,暗穢自形。」

  一縷金白色的光從他的杖尖滲出,沿著艾倫的衣襟沒入。

  艾倫立刻就能確認——這一次被探查的感受要難受得多。

  那縷能量像某種灼熱而帶有侵略性的液體,從胸口開始向內滲入,所到之處都泛起一種刺痛與異物入侵的不適,就像消毒水浸入一道本來並不存在的傷口。

  即便艾倫的理智清楚地知道自己並沒有受傷,他的身體卻仍然本能地想要躲開這股力量。

  而這種不適甚至還在繼續加重。


  那種灼熱感從胸口一路下沉,逐漸變成一種更深、更悶的脹痛。他甚至能感覺到那股能量在試圖沿著某種他無法理解的路徑,往更深處探去。

  艾倫緊緊攥住膝頭上的長褲面料,努力讓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穩。

  好在那股能量推進到某個位置之後就明顯地停滯了下來。

  格雷教授的眉心微微一動。

  金白色的光在艾倫體內某個邊界處被彈了回來,像水流撞上一塊無法浸透的石頭那樣,順著邊緣散開,再也深入不下去。

  同樣過了大約十幾息,格雷教授收回了魔杖。

  診斷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我從未見過這種情況。」薇拉先開了口,「他的靈性里有一個獨立的存在。它存在於主體深處,更緻密、更明亮,保持著自身的邊界,沒有和主體融合在一起。」

  格雷盯著艾倫,神情沒有什麼變化。「淨光也被擋住了。推進到它的邊界就被排斥回來,找不到任何暗靈痕跡可以反應。」他停頓了一兩息才繼續,

  「淨化之力在正常靈性里從來都是順暢推進的。暗靈侵蝕和淨化之力走的是同一條靈性路徑,連淨化之力都進不去他的靈性深處,暗靈影響大概也進不去。」

  「也就是說,他的靈性對暗靈有一種高得不正常的抵抗力。」薇拉接道,重新看向艾倫,「而淨光是在那個獨立存在的邊界處被彈回來的,暗靈影響如果同樣進不去,那這種抵抗力的源頭應該就是那個獨立存在。」

  「你能判斷那個靈性存在是什麼嗎?」格雷問。

  「不能。」薇拉搖頭,「我沒有見過這種東西,沒辦法判斷它是什麼,也沒辦法判斷它從哪裡來。」

  格雷教授沉默了片刻。

  艾倫坐在椅子上,心跳加快了一些。

  他聽見兩位首席在討論自己靈性里那個他自己都從未察覺過的「獨立存在」,卻完全無法插話,因為他同樣對此一無所知。

  與此同時,他也在心裡迅速檢查著那張隨時可以調出的淡金色面板。面板上的靈性權限、意志強度、精神精度這些數字全都和他這幾天看到的一模一樣,沒有任何一條額外的信息提示他靈性里還藏著這樣一個東西。

  他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緣故——面板呈現的從來都只是被量化成數字的能力與屬性,至於這些數字背後靈性的具體結構形態,面板根本不做任何展示。

  「很難和學院近期的事掛鉤。」格雷教授最終放棄了把艾倫和那些事件聯繫起來的嘗試,「一個幾乎不可能被暗靈影響的靈性結構,無論怎麼看都和那些異常事件對不上。」

  薇拉教授輕輕點頭。

  格雷教授轉向艾倫,「你可以走了,瑟雷亞同學。檢查結果會記錄在案,但你的情況目前不需要任何額外措施。」

  艾倫從椅子上站起來,身體深處還殘留著剛才那陣灼熱的感覺。

  「謝謝兩位教授。」他說。

  格雷教授在他轉身之前又開了口,「瑟雷亞同學。」

  艾倫停下腳步。

  「我在這次檢查里看到的,是一份非常罕見的靈性天賦,以及一種幾乎天生的、對暗靈影響的抵抗力。」格雷教授直視著他,聲音平穩地說道,「你應該認真考慮一下淨化學派的方向。如果你願意,畢業之後加入教廷也會是一個很好的選擇。以你的天賦,將來一定能在教廷中承擔非常關鍵的職責。」

  艾倫愣了一下,隨後才消化掉這句突如其來的招募。

  格雷教授今天早晨才把所有混血兒學生一併划進需要每日檢查的可疑名單,幾個小時之後卻又對著其中一個混血兒遞出招募,這中間的態度落差讓艾倫覺得有些微妙。

  他沒有立刻答應或拒絕,因為無論哪一種回應在眼下都顯得過早。

  「我會認真考慮,教授。」他語氣保持平穩地回應。

  薇拉教授在他經過她身側時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越過他本人停在他身後的某處虛空,雖然沒有說話,可眼神中藏著的興趣已經足夠清晰。

  艾倫走出診斷室,原路返回一層。

  經過常規檢查室門口時,還在排隊的幾個混血兒同學多看了他幾眼,大概在猜測他為什麼被單獨帶走了那麼久。

  艾倫沒有解釋,只是平靜地從他們身邊走過。

  ……

  走出輝金圓塔之後,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山上林帶的清冷氣息。

  艾倫決定先不直接回宿舍。

  他的腦子裡此刻塞滿了剛才那場檢查留下的疑問。那個所謂的「獨立存在」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自己的靈性里會有一個連靈語學派首席都沒見過的東西?原身的記憶里有沒有任何與之相關的線索?

  他沿著主體建築群的外緣走了一段,在一處遠離主要通道的拐角停下來。

  這裡是一小片被石牆和矮灌木圍住的露台,入夜之後幾乎沒有人會經過,正適合他一個人安靜地做一件事。

  他靠著石牆坐下,閉上眼睛,開始仔細翻找原身的記憶。

  那些記憶仍然像一座標籤齊整的倉庫那樣擺在他的意識里,十六年的內容一櫃一櫃地等在那裡。

  他從原身高天賦被確認的那段時間開始,一格一格地推進檢視,尋找任何可能與「靈性里的獨立存在」有關的片段。

  可是他翻找了很久,原身的記憶里沒有任何一處涉及這種東西。家庭私教的課程、銅階法師的診斷、父親帶他去首都的那次聚會、母親偶爾提起的精靈血脈……

  所有的內容都清清楚楚,卻沒有一條指向答案。他甚至重新檢視了一遍原身十二歲天賦被確認之前的那些更早的記憶,結果同樣一無所獲。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打算明天去圖書館查一些靈性結構方面的資料時,他的意識在翻找的途中突然碰到了一樣古怪的東西。

  那是一段記憶,它確實存在於原身十六年的記憶庫之中,可是原身本人對它卻毫無印象——它似乎被人用某種手段封進了意識最深處的角落,原本是為了讓原身自己永遠看不到它。

  但那種封印顯然是以原身靈魂為基礎的,而現在坐在這具身體裡的是一個從另一個世界穿越而來的、完全不同的靈魂,於是那層封印失去了它原本的作用對象,也就隨之失效了。

  艾倫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那段記憶的邊緣,感覺到它保存得異常清晰完整,遠勝過普通記憶隨時間逐漸模糊的樣子,仿佛被妥善封存了三年的一件珍貴標本。

  他的心跳又一次加快了——那是一段關於十三歲的記憶,距離他的靈性天賦確認只過去了一年不到。

  換句話說,這段無論怎麼想都很奇怪的記憶極有可能與首席教授們查出的那個獨立靈性存在有關。

  於是他沉靜下來,像打開一份無比期待又無比脆弱的禮物包裝那樣,緩緩打開了這份被埋藏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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