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聯繫與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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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是周日,本該是一整周里唯一一個徹底空閒、沒有任何安排的休息日。

  然而天還沒徹底亮透,宿舍樓外的走廊里就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叩門聲,幾名負責傳達通知的高年級學生挨個敲開每一間宿舍的門,語氣嚴肅地通知所有學生:早餐之前,立刻到學院最大的那座廣場集合,四個年級一個都不能少。

  盧卡被這陣動靜吵醒,睡眼惺忪地從床上爬起來,一邊胡亂套著外衣一邊嘟囔:「周日一大早的緊急集合……這肯定和昨晚的事脫不了關係。」

  艾倫沒有接話,不過他心裡和盧卡想的是同一件事。

  原本在今天醒來之後,他因為照例喚出面板後發現生理強度和靈活性都上漲了一點還有些欣喜,但這點好心情也隨著這次集合通知而迅速變淡了。

  兩人匆匆洗漱完畢,跟著宿舍樓里湧出來的人流一同朝那座廣場走去。

  那座廣場位於學院主體建築群中央一塊難得的開闊平地上,平日裡供學生集會、舉辦典禮之用。

  艾倫入學以來來迴路過了幾次,從沒想過它竟能容得下這樣多的人。此刻,將近一千名學生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按照年級鬆散地聚成了幾大片,低低的交談聲匯成一片嗡嗡的、壓抑的背景音,在清晨微涼的空氣里不斷浮動。

  艾倫隨著人流站定,目光朝廣場前方望去。

  廣場的一端有一座昨天還不存在的石砌高台,幾位學院的高層人物已經站在了那裡。

  艾倫認出了站在最中央的院長莫里昂那高大卻微微佝僂的身形,認出了原素學派首席維羅妮卡那身一絲不苟的銀灰,也認出了生命學派首席埃爾默那頭略顯凌亂的灰白捲髮。

  而真正吸引他注意的是站在高台一側的那個人。

  那個人中等身材,身姿挺得筆直,黑色的短髮齊整得像是用尺子量過,即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艾倫也能感覺到他周身那種近乎刻板的冷硬。

  馬蒂亞斯·格雷。淨化學派的首席,常駐學院的教廷代表。

  艾倫在入學晚宴上見過他一次,對他那種平靜卻讓人極不舒服的姿態留有印象。此刻看見站在高台上的他,艾倫的心裡隱隱生出了一種不太妙的預感。

  果然,當廣場上的人差不多到齊之後,率先走上前的正是格雷。

  當他開口的時候,那道平穩、清晰、不帶多少起伏的嗓音奇異地壓過了廣場上所有的嘈雜,一字一句地送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這本身就足以說明他在術式上的造詣。

  「過去兩周之內,」格雷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寒暄,「我們的學院裡發生了兩起性質相同的事件。」

  廣場上的嗡嗡聲迅速地低了下去。

  「兩周前,在一場學生之間的定點角力球友誼賽上,一名高年級學生在比賽過程中突然失控,暴起傷人。昨天晚上,在戲劇社的一場公開演出結束之後,又有一名參演的高年級學生當眾失控,並對在場的另一名學生發動了攻擊。」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緩慢地掃過台下那一片黑壓壓的人群。

  「經過淨化學派與靈語學派的共同確認,這兩起事件的性質完全一致:兩名當事人,都受到了暗靈的影響。」

  儘管廣場上的絕大多數人多半在昨夜到今晨這段時間裡,已經通過各種渠道聽說了一些風聲,可當「暗靈」這兩個字從教廷代表口中被正式地、公開地說出來時,台下還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陣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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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雷沒有理會這陣騷動,他語速不疾不徐地繼續往下說道。

  「我知道,你們之中的許多人會感到困惑。按照你們在課堂上學到的知識,暗靈對一名法師的影響,本應是一個緩慢而漫長的過程。然而這兩起事件中的當事人,在失控之前都沒有表現出任何可以被察覺的徵兆。」

  艾倫的心輕輕一動。

  格雷所說的這一點,正是他昨晚和達里安、盧卡他們反覆討論、卻始終想不通的那個核心疑點。

  「對於這種反常,教廷與學院目前都還沒有確切的答案。」格雷坦然承認了這一點,那種坦然反而透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但是,在調查的過程中我們注意到了一個無法被忽視的共同點。」

  他的聲音在這裡頓了頓。

  整座廣場都安靜了下來,近千名學生都在等著他接下來的那句話。

  「這兩名當事人,」格雷一字一句地說,「都擁有精靈的血脈。」

  這句話一出口,廣場上那片勉強維持著的安靜立刻被一陣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撕開了。

  「在飛蛾球賽場上失控的那名學生,是一名第二代混血兒。」格雷的聲音依舊沒有任何起伏,他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實,「昨晚在劇場失控的那名學生,則是一名第三代混血兒。」

  艾倫站在人群里,只覺得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一下。

  他自己就是一個第二代混血兒。

  「除此之外,」格雷繼續說道,他的語調里終於摻進了一絲極淡的、卻足以讓所有人都聽出來的凝重,「想必你們之中的許多人,也已經聽說了學院近來發布的那則通報——就在學院周邊的林地里,我們發現了來歷不明的野精靈活動的痕跡,而那些痕跡極有可能與一種被嚴令禁止的、以生命為代價的血魔法有關。」

  他沒有把這兩件事直接明確地聯繫在一起。因為他根本不需要那樣做。

  他只是把這兩個事實平靜清晰地擺在了所有人面前——兩起暗靈事件的當事人都帶著精靈的血脈,學院周邊出現了野精靈的血魔法痕跡——然後任由台下那近千名學生自己在心裡把它們連成一條線。

  這恰恰是最高明也最讓人無從反駁的手段。

  艾倫站在人群中,心裡某個地方泛起了一陣發涼的清醒。

  他聽得出這些話拼在一起所導向的那個結論,讓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不安。

  「基於以上的情況,」格雷的聲音再度清晰地壓過了台下的私語,「教廷與學院已經達成了一致。從今天開始,學院之中每一名擁有三代以內精靈血脈的學生,都需要每天額外接受一次由靈語學派與淨化學派共同進行的聯合檢查,以確保能夠在第一時間發現任何暗靈影響的早期跡象。」

  「這項檢查是為了保護你們,也是為了保護這個學院裡的每一個人。」他最後補充道,「我希望相關的學生能夠理解,並積極配合。」

  他說完這番話便不再多言,向後退回了高台一側。

  院長莫里昂上前接過了話頭,用他那副溫和而四平八穩的語調,又補充了一些關於檢查的具體安排、巡邏的加強以及近期注意事項的細節。可艾倫已經有些聽不進去了。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就在格雷說出「三代以內精靈血脈」那幾個字的瞬間,他周圍那些原本只是茫然或恐懼的目光,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那些目光開始在人群里游移、搜尋,短暫黏附在那些有著淺金屬色頭髮、過分白皙的膚色、或是稍顯細長的耳廓輪廓的同學身上,然後迅速地移開,仿佛多停留一瞬都會沾上什麼。

  艾倫甚至能感覺到,有那麼幾道視線曾在他自己的身上極短暫地停頓過。

  學院裡三代以內的混血兒學生,粗略算來大約有數十近百人。在將近一千人的龐大群體裡,這原本是一個不太起眼的的比例。

  可此刻隨著格雷的這一番話,這數十近百人仿佛在一夜之間被從人群里清晰地剝離了出來,貼上了一張所有人都看得見的標籤。

  集合在莫里昂的幾句結束語之後宣告解散。

  近千名學生重新匯成涌動的人流,朝著餐廳的方向緩緩移動。可艾倫敏銳地察覺到,這股人流和昨天、和入學以來的每一天,都已經有了某種難以言喻的不同。

  他在人群的邊緣看見了妮婭。

  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離他不遠的地方,那頭淡銀金色的頭髮在清晨的光線下格外顯眼。

  她整個人比平時縮得更緊了,肩膀微微地向內收著,頭也比平日垂得更低,仿佛想把自己徹底地藏進周圍的人群里、藏進一個誰都注意不到的角落中。

  可是她越是想要隱藏,那頭淺色的頭髮、那對細長的耳廓,就越是在此刻顯得無處遁形。

  兩人的視線在人群里短暫地碰上了。

  艾倫在妮婭的眼睛裡看見了一種他能夠辨認的東西——那是一種被迫站到聚光燈下、卻又拼命想要逃開的慌亂與無措。

  僅僅在幾天之前,這個女孩才剛剛鼓起勇氣,第一次申請加入了歌劇社,第一次允許自己正視那個「想要被人看見」的念頭。可現在,命運卻用這樣一種最糟糕的方式,把她重新推回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艾倫朝她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妮婭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回給了他一個極淡極勉強、幾乎稱不上是笑的表情,便又重新低下頭,加快腳步匯進了人流。

  ……

  早餐桌上的氣氛比集合時還要讓人難受幾分。

  艾倫端著餐盤在習慣的位置坐下,盧卡跟在他旁邊。餐廳里依舊坐滿了人,可那種平日裡隨意而喧鬧的嗡嗡聲卻明顯地變調了。

  艾倫能聽見離得近的幾桌人正壓低了聲音議論著什麼,偶爾有人朝某個方向投去一瞥,然後幾個腦袋便湊得更近了一些。

  他還注意到,餐廳另一側那幾張桌子上,有幾名他認得出是混血兒的學生不約而同地聚到了一起,彼此挨得很近,但誰都沒怎麼說話,只是安靜而侷促地低頭吃著自己的早餐,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抱團取暖。

  「這下可熱鬧了。」盧卡壓低聲音對艾倫說,他臉上沒有了平日的輕鬆,「我剛才過來的時候,聽見後面兩個傢伙在嘀咕,說什麼『早就該查一查那些半精靈了』……我真想回頭給他們一拳。」

  「算了。」艾倫低聲說,「現在這種時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低頭扒著餐盤裡的食物,其實根本沒嘗出什麼味道。

  達里安端著餐盤走了過來,在他們對面坐下。

  他朝餐廳里那幾張混血兒學生聚在一起的桌子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視線,神情平靜得像是在觀察一件來自其他世界的事。

  「用不了幾天,」他忽然開口,語氣仿佛在陳述一個早已註定的結果,「這座學院裡的氣氛就會和之前徹底不一樣了。

  「一道命令把幾十上百個人單獨劃了出來,剩下的那些人就會本能地朝後退開一步,去和那些被劃出來的人保持距離。

  「這和他們心裡究竟怎麼想沒有關係,只是人遇到說不清的危險時都會有的反應。」

  艾倫沒有說話。

  他知道達里安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而這偏偏更讓他覺得難受。

  因為在這一切之下,在他對妮婭的同情、對那些異樣目光的反感、對達里安那番冷靜判斷的認同之下,在他的心底深處,正有一個他自己也極不願意去正視的念頭,在安靜但固執地浮上來。

  那兩名失控的當事人都擁有精靈的血脈。

  學院周邊的野精靈在用以生命為代價的血魔法做著某種見不得人的勾當。

  暗靈恰恰是靈性層被污染之後才會誕生的東西,是與靈性層聯繫最深的那些生物才最容易招惹上的東西。

  而精靈,正是這世上與靈性層聯繫最深的種族之一。

  這些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在他腦子裡串了起來,串成了一個讓他汗毛微豎的疑問:

  會不會……精靈的血脈真的會帶來某種危險?

  ……

  早餐之後,艾倫獨自一人去了坡腳那片不常有人光顧的空曠訓練場。

  經過昨晚和清晨這一連串的事情,多半沒有多少人還有心思在唯一的休息日裡跑來練習術式。這正合艾倫的意——他需要一點能讓自己暫時不去想那些事的東西。

  他取出魔杖,進入了靈性激活的狀態,然後開始逐一驗證他這兩天在西圖書館裡、用自己那套構想邏輯重新拆解過的三個新術式。

  火矢。

  他在腦海里立起那幾個早已排布妥當的節點畫面:周圍空氣里的熱量朝杖尖前方匯聚、聚成一團裹著電離粒子的高溫火焰、被一股瞬時的念動力推著沿直線射出命中目標。

  「燃而逐之!」

  咒語念出,一團拳頭大小的火焰應聲從杖尖竄出,筆直地射向了訓練場盡頭的木頭假人,在它胸口炸開一蓬火星,並將木頭表面燒灼出一小片焦黑印記。

  成功了。而且他感受到的意志負擔比他預想的還要輕一些。

  至於假人被破壞的後果,倒也不用艾倫這樣的學生操心。年輕教師經常要定期將這些訓練道具用魔法術式都還原為初始狀態,索倫這種資歷尚淺的教師說不定明天就負責把這個假人變回去。

  強化。

  他把構想沉到了生理結構的層面:肌肉纖維的排列變得更緊密、纖維之間的連接更穩固、骨骼內部的孔隙被更緻密的礦物質填充、骨骼外層的厚度略微增加。

  這些變化完全可以壓縮進兩個節點之間的過渡,而這份過渡幾乎都能用他熟悉卻算不上精通的那套生物科學邏輯延伸下來,於是這道術式在他手裡成形得格外順暢。

  「筋骨暫鑄,力盈一息!」

  隨著身體短暫地發出了一陣微弱綠光,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四肢在術式生效的那一刻湧起了一股紮實的力量。

  不過這種過渡變化幾乎全由魔力完成,帶給他的壓力要大於火矢。

  看來當初妮婭那條「你或許更適合生命學派」的判斷簡直錯的離譜,因為在基礎三學派中,艾倫覺得同級別術式中施展起來最費力的就是生命學派。

  情緒感知。這道靈語學派的術式讓他多花了一點心思。

  他終究還是把它拆成了「意識敞開、感知範圍被限定在十米之內「「周圍的靈性波動以模糊的色彩或溫度的感覺傳入意識「「傳入的感覺被粗略地分類排列「這三個節點,而且對這種抽象節點的構建有點類似於在給遊戲項目的新系統做界面原型。

  這個術式不僅能探查周圍生物的情緒,還能用來判斷自己的情緒。

  不過艾倫並不滿足於施展一次術式就只看一下自己已經知道的自我情緒,所以特地離開了練習場,在有學生經過的道路上直接施展術式。

  與絕大多數術式不同,情緒感知這一術式雖然被列入標準術式,但卻像魔杖飛來一樣沒有標準咒語。


  但艾倫這畢竟是剛開始學著施展這一術式,因此按照自己對節點的構建而臨時擬定了一個咒語,用於自己熟悉並能做到無咒施展情緒感知前的輔助手段:

  「情緒之形,分而顯之!」

  術式成形的瞬間,他周遭十米之內那幾個稀疏的、或上或下的學生身上的模糊情緒果然像一層淡淡的色彩,朦朦朧朧地滲進了他的意識。

  粗略來看,艾倫發現按照自己構想方式顯現的情緒顏色基本上是飽和度越高就越劇烈,而不同色系代表的情緒大概是哪些則還需要更多樣本才能確定。

  與此同時,那幾個學生幾乎都有些疑惑地轉頭或回身看了一眼艾倫。

  畢竟靈語學派的術式在絕大部分情況下都會讓作為術式目標的高靈性天賦法師察覺到一絲異樣。

  於是艾倫得體地朝這些同學或學長微微欠身並揚了揚魔杖,表示自己正在練習術式,希望大家不要太過介意。

  雖然這三次錫階術式都非常順利地施放成功並被艾倫掌握,但他為了緩解意志壓力是每隔一兩分鐘才施展下一個錫階術式。

  想要在第四周的等階考核中成功衝擊錫階頭銜,他還需要稍微再提升一些意志數值以增加容錯,並大幅提高這三個術式的施法熟練度。

  不論如何,他的術式庫里如今又多了三個錫階的術式。這本該是一件值得他高興的事。

  可此刻他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因為那個被他反覆按下去、卻又反覆浮上來的疑問依舊固執地盤踞在原地。

  難道精靈的血脈真的會帶來某種危險嗎?

  ……他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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