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原因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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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倫維持著無咒激活的靈性,整個人的注意力都沉到了靈性層那一側,像是把耳朵貼在了一堵薄薄的牆上,留意著牆後面任何一點動靜。

  就在他剛剛向達里安說完那句話之後,那股跳躍般的異樣再一次出現了。

  這一次它遠比剛才那一閃而過的輕微撥動要劇烈。

  不再像一根細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而是像那根弦在猛烈的拉扯下驟然繃斷,伴隨著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碎裂感,靈性層的漣漪在那一瞬間朝四面八方炸開,仿佛某種一直被壓著的東西終於衝破了某個極限的閾值。

  艾倫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幾乎是本能地順著那股波動的源頭看了過去,而那源頭就在他正前方不遠的舞台上。

  那名飾演女主角的高年級學生仍然站在舞台中央偏後的位置,她原本已經隨著其他演職人員轉過身、準備朝幕後走去,可此刻她的身體卻僵在了原地,肩膀在微微地顫抖。

  然後她猛地抬起了頭。

  艾倫看不見她的臉,但他能清楚地看見,她空著的右手緩緩抬起來了少許,指向了舞台的另一側。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艾倫看過去——伊蓮正站在舞台靠近邊緣的位置,一隻腳已經踏上了通往觀眾席的下台階梯,整個人完全背對著那名女主角,對身後正在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

  眨眼間,女主角的手指尖上有幾道紊亂的電光毫無徵兆地竄了出來。

  那些電弧根本沒有尋常術式該有的那種凝聚與秩序。它們彼此纏繞、互相撕扯,像是一團被強行塞進現實里的、不肯聽話的活物,朝著四面八方胡亂地分叉跳躍,發出一連串細碎而尖銳的爆響。

  可即便如此混亂,那一整團亂竄的電光仍然有一個明確的、共同的去向,直指伊蓮的後背。

  艾倫沒有時間去思考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的身體先於他的判斷動了起來。

  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靈性激活的狀態本就一直維持著,於是他幾乎在站起的同一瞬間就把全部精神精度壓進了一道術式的構想里。

  念盾。

  「意凝成壁,近者止。」

  這一次從他下定決心到術式成形,中間的間隔短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一面泛著微光的半透明屏障在伊蓮身後一臂遠的位置驟然立起。

  幾乎是同時的,那團紊亂的電光撞了上去。

  電弧在屏障表面炸開,分叉的光蛇沿著那道半透明的弧面四下流竄、噼啪作響,卻始終沒能越過它半分。空氣里騰起一股焦灼的氣味,幾縷殘餘的電光在屏障邊緣掙扎了一兩息,隨即徹底潰散。

  伊蓮在那一聲爆響中驚得回過頭來,整個人僵在了下台階梯上,眼睛裡寫滿了茫然與驚懼。她顯然到這時才意識到,剛才有什麼東西險些擊中了自己的後背。

  而舞台上,那名女主演在術式發出之後並沒有停下。

  她踉蹌著朝前邁了一步,喉嚨里發出一種含混不清、近乎嗚咽的聲音,空著的雙手在身前胡亂地抓撓,仿佛要把空氣里某種只有她能看見的東西撕扯下來。

  她的指尖又有零星的電光在明滅閃爍,可那波動已經遠不如剛才那一下集中了。

  觀眾席在短暫的死寂之後驟然炸開了鍋。

  有人尖叫,有人慌亂地從座位上站起,靠近舞台的幾排觀眾爭先恐後地朝後退去,木質座椅被撞得東倒西歪。

  可就在這一片混亂之中,幾道身影已經迅速地朝舞台沖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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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幾名坐在觀眾席不同位置的高年級學生。雖然他們不像艾倫一樣提前感知到了異常並鎖定了目標,但還是在危急事件發生的第一時間承擔起了學長學姐的責任。

  他們的反應不可謂不快。

  沖在最前面的兩人幾乎是同時舉起了魔杖,兩道念力屏障從左右兩側合攏,把那名失控的女主角圈在了舞台中央,隔絕了她與四周所有人的距離。

  緊接著又有一道幾不可見的念力從側後方探了出去,纏住了她仍在胡亂揮舞的雙臂,將它們一點一點地朝她身側壓了下去。

  女主角劇烈地掙扎著,她的力氣大得不像一個普通的高年級女生,那道纏住她手臂的念力被她一次次地撐開又一次次地重新收緊。

  艾倫站在觀眾席里,注意力仍然沒有從靈性層那一側收回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名女主角身上的靈性波動此刻亂成了一團,渾濁、躁動、扭曲,像是一潭在底部被不斷攪動的渾水。

  舞台上又上去了兩個人。

  其中一人的魔杖尖端亮起了一層柔和的粉紫色光暈——那是靈語學派的代表色,艾倫在飛蛾球那次已經見過一回。那道粉紫色的光順著杖尖滲了出去,緩緩地籠罩住了女主角的頭部與上半身,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安撫下來、熨平下去。

  按照飛蛾球那次的經驗,這種靈語術式應當能讓失控者的情緒與靈性波動逐漸平復。

  可這一次,那層粉紫色的光籠罩了好一會兒,女主角的掙扎卻沒有半點減弱的跡象。

  她仍然在那兩道念力屏障圍成的圈子裡劇烈地扭動著身體,喉嚨里那種含混的嗚咽漸漸變成了斷續的、能勉強分辨出意思的詞句。

  「……榮耀……」

  艾倫豎起了耳朵。

  「……精靈的榮耀……不能……不能交給他們……」

  那幾個字斷斷續續地從她口中迸出來,混著粗重而紊亂的喘息。

  觀眾席里離得近的幾個學生聽見了這句話,臉色都變了變,下意識地又朝後退了半步。

  舞台上施展靈語術式的那名高年級學生顯然也意識到情況不對。他和身旁另一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那另一人舉起了魔杖,杖尖這一次亮起的是一層截然不同的、近乎刺目的金白色光芒。

  淨化學派。

  艾倫的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

  那層金白色的光比粉紫色的要凝實得多,它順著杖尖壓向女主角的瞬間,艾倫甚至能從靈性層那一側感覺到那股渾濁躁動的波動被狠狠地壓了一下,像是一團亂麻被人從外面強行裹緊束住。

  女主角的掙扎終於出現了一瞬間的停頓。

  可那停頓短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下一刻,她又一次猛地掙動起來,那層金白色的光雖然始終籠罩著她、壓制著她身上最洶湧的那部分波動,卻怎麼也無法讓她真正地平靜下來、恢復神志。

  她的眼睛是睜著的,可那雙眼睛裡沒有焦點,沒有任何能與外界溝通的東西,只有一種純粹的、被某樣東西徹底攫住的混亂與狂躁。

  「……不能交給人類……魔法是我們的……是我們的……」

  她仍然在重複著那些破碎的詞句,聲音讓整個劇場裡的溫度仿佛都降了幾分。

  舞台上的幾名高年級學生顯然意識到,常規的安撫與淨化手段在她身上已經起不到預期的作用了。其中一個看起來神情最沉穩的男生低聲說了句什麼,另外幾人立刻會意。

  艾倫看見那名男生繞到了女主角的側後方。

  他沒有再嘗試用靈語或淨化的術式去溝通,而是抬起魔杖猛地一頓,一道凝實的念力精準而又克制地叩在了女主角的後頸上。

  女主角的身體晃了一下,那些斷續的囈語戛然而止,整個人朝前軟軟地倒了下去。

  幾乎在她倒下的同時,一道托舉的念力穩穩地接住了她,讓她沒有真的摔在舞台的木地板上。那道念力托著她軟下去的身體緩緩升起,懸在半空,然後載著她平穩地朝舞台幕後的方向移去。

  幾名高年級學生跟在後面,神情凝重地一同退入了幕後。

  偌大的劇場裡只剩下滿地東倒西歪的座椅,和上百名驚魂未定、交頭接耳的學生。

  艾倫緩緩吐出了一口氣,這才退出了靈性激活狀態。

  底噪退去,世界重新變回了原本那個有些嘈雜卻安全得多的樣子。

  他這才發現,自己握著魔杖的那隻手心裡已經沁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艾倫!」

  伊蓮跌跌撞撞地從下台階梯那邊奔了過來。她臉色發白,眼裡還殘留著沒能完全褪去的驚懼,一路擠開橫七豎八的座椅衝到他面前。

  「剛才那個……是你擋下來的對嗎?」她的聲音還在發抖,「我感覺到背後有東西炸開了,可是什麼都沒碰到我,我回頭就看見你站在那裡……」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伊蓮顯然沒法跟著輕鬆起來。她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胸腔還在因為方才那一下驚嚇而起伏得厲害。

  「謝謝你。」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不是你……剛才那東西真的打在我身上,我都不敢想會是什麼樣子。」

  「別想了。」艾倫說,「你沒事就好。」

  盧卡也從旁邊湊了過來,他臉上那點看戲的輕鬆早就消失得乾乾淨淨。

  「我的天哪。」他壓低了聲音,語速卻快得有些結巴,「我就坐在這兒,從頭到尾連她抬手都沒看清,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你這邊屏障都已經立起來了。艾倫,你剛才那速度……」

  他沒把話說完,只是用一種近乎敬畏的眼神看著艾倫。

  達里安一直沒有說話。

  他站在幾人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一直盯著女主角被抬走的那個方向,眉頭緊緊地鎖著。直到伊蓮和盧卡的話音都落下了,他才緩緩地把視線收回來,看向艾倫。

  「果然,這場劇目不會平平無奇地結束。」他低沉的聲音裡面沒有任何「我果然說對了」的得意,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擔憂終於落了地的凝重。

  艾倫靜靜地迎上他的目光。

  他知道達里安此刻心裡在想什麼,因為他自己心裡也正翻湧著同樣的東西。

  這已經是兩周之內的第二次了。

  觀眾席里的混亂漸漸平息下來,驚魂未定的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朝劇場出口涌去,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交換著各自的猜測。

  那些東倒西歪的座椅被陸續扶正,整座劇場裡的喧鬧一點一點地稀薄下去,最後只剩下艾倫這五個人還留在原地,誰也沒有要立刻離開的意思。

  伊蓮終於從最初的驚嚇里緩過來了一些,她在一張座椅上坐了下來,雙手仍然按在膝蓋上。

  「我到現在都沒想明白。」她抬起頭,看著艾倫和達里安,聲音里還帶著一點沒散盡的顫抖,「她明明剛剛還在台上好好地演完了整場戲,致謝的時候我還看見她朝觀眾席鞠躬了。怎麼會突然就變成那個樣子?」

  「因為那是暗靈的影響。」盧卡接過了話頭。他大概是幾個人里除了艾倫之外對這種事了解得最多的一個,畢竟上周他和艾倫一起在飛蛾球的賽場上親眼見過一次。「我們之前看那場娛樂性質的飛蛾球比賽,賽場上也有一個學長突然就那樣了。先是發呆走神,然後毫無徵兆地暴起傷人,最後被趕來的老師用靈語和淨化的術式確認是暗靈影響,攙著帶走了。」

  伊蓮和妮婭都沒有去看過那場飛蛾球比賽,所以這件事對她們兩個來說還是頭一回聽說詳情。

  妮婭原本一直安靜地站在一旁,聽到這裡,淺金色的眼睛裡也浮起了一層清晰的不安。

  「暗靈影響。」伊蓮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我聽生命學派的課上講過。可埃爾默首席不是說,被暗靈影響的法師,一開始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徵兆嗎?會做噩夢,會出現幻覺,會性格大變……要經過很久很久,才會發展到徹底失控的那一步。」

  「問題就出在這裡。」艾倫終於開口了。

  他在伊蓮旁邊的座椅上坐了下來,把剛才一直在腦子裡盤旋的那些念頭慢慢理清。

  「按照課上講的發展過程,一個被暗靈影響的法師,從最初的徵兆到徹底失控,中間應該隔著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長到周圍的人有足夠的機會察覺到他的反常。」他說,「可是飛蛾球那個學長,還有今天這位學姐,她們在出事之前都沒有表現出任何徵兆。」

  他停頓了一下,讓自己的措辭更準確一些。

  「飛蛾球那次,那個學長在失控之前沒有人覺得他有任何不對勁。今天這位學姐就更是如此了,她從頭到尾完整地演完了一整場戲,把一個那麼複雜的角色撐了下來,致謝的時候還能正常地朝觀眾鞠躬。這絕不是一個長期被暗靈折磨、即將徹底崩潰的人能做到的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達里安順著他的話往下接,眼神里透出一種冷靜的專注,「他們兩個都是原本完全正常的法師,沒有經歷過那個漫長的前期階段,而是在某一個瞬間,直接就跳進了最後失控的那一步。」

  「對。」艾倫點了點頭,「就好像有什麼東西,把中間那段本該很長的過程整個跳過去了。」

  這個結論讓幾個人都沉默了下來。

  盧卡咽了口唾沫,臉上的後怕又重了幾分。「那……那這也太嚇人了。如果暗靈影響可以不講任何徵兆、說來就來,那豈不是意味著,我們身邊任何一個看起來好好的人,都可能在下一秒突然變成那樣?」

  「還不止如此。」艾倫的聲音沉了下去。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心裡那個更讓他在意的判斷說了出來。「今天這位學姐的情況,比飛蛾球那個學長要嚴重得多。」

  「飛蛾球那次,靈語術式一施展,那個學長很快就被安撫下來了,整個過程沒費多大力氣。可是今天你們都看見了,靈語術式壓根沒起作用,連後面那道淨化術式都沒能讓她真正平靜下來,最後那幾位學長學姐實在沒辦法,只能把她直接打暈了帶走。」

  他沒有把話繼續往下說。

  他心裡其實隱隱約約有一個更進一步的念頭——這兩次事件之間,這種嚴重程度上的差別,會不會意味著某種正在惡化的趨勢?

  可這個念頭太過模糊,也太缺乏依據,他沒法把它整理成一句能說出口站得住腳的話。所以他最終只是把那個最確鑿的事實擺了出來: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嚴重。

  「兩周之內,兩次。」達里安低聲說,他像是在對幾個人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而且一次比一次重。」

  本就凝重的氣氛又往下沉了沉。

  艾倫看了達里安一眼。

  他知道,以達里安的性子,此刻心裡翻湧的東西恐怕遠比他說出口的要多。

  那份始終纏著達里安的、關於世界走向某種巨大災難的直覺預感,多半正因為這接連兩次的暗靈事件而變得愈發清晰、愈發讓他無法安心。可達里安什麼都沒有多說,他只是把那點不安壓在了那張始終平靜的臉下面。

  「今天就先這樣吧。」最後還是達里安打破了沉默,「天已經不早了,學院剛剛出了這種事,巡邏多半會比平時更嚴,我們早點各自回去。」

  幾個人都沒有異議。

  臨走之前,伊蓮又一次走到艾倫面前,認認真真地朝他道了謝。艾倫擺擺手讓她別放在心上,可他能看得出來,今晚這一下驚嚇怕是要在伊蓮心裡留下不短的一道陰影了。

  五個人在劇場門口分了手,各自朝著自己宿舍的方向走去。夜色已經很深,學院道路兩旁的微光燈在林木之間連成昏黃的一串,今晚的燈光下比平日多了好幾隊正在巡邏的師生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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