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戲劇與歌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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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心中始終有著關於血魔法和異常暗靈事件的擔憂,但還是那句話「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所以艾倫的學院生活仍然以日常的學習訓練為主。

  周四下午的意志訓練結束時,他從靈性激活狀態中退出來時感覺到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通常他會在連續數輪壓榨與恢復的循環之後感到遲鈍而沉重,好像自己的腦袋被人拿去當了一下午的擂鼓,每一根神經都在嗡嗡作響。

  可是今天,當他在最後一輪恢復中睜開眼睛的時候,那種遲鈍感里分明夾著一種不一樣的底色。

  他嘗試著調出面板。

  淡金色卡片在視野中浮現,上面的魔法屬性一欄里,意志強度那一格的數字已經從31變成了32。

  艾倫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然後緩緩地呼出一口氣。

  入學兩周以來,他在訓練場上反覆經歷靈性激活至枯竭再恢復的高強度循環。

  這種訓練的痛苦程度在所有新生中大概屬於偏上游的——畢竟他的靈性天賦意味著他每次激活都能影響更大量的魔力,而更大量的魔力意味著更猛烈的消耗和更深的枯竭。

  可是痛苦終歸換來了回報。

  他收起面板,從訓練場邊緣的矮牆上跳下來,感到全身的肌肉都在發出輕微的酸痛抗議,但精神上卻意外地輕鬆。

  盧卡在訓練場出口等他,兩人一起沿著石板路往宿舍方向走。這周的氣溫下降了一些,下午的陽光照在身上只有一層溫吞的暖意,風從坡下方向吹來,帶著河谷鎮方向隱約的水汽和林木氣息。

  「今天的意志訓練,」盧卡用一種已經被徹底榨乾的語氣說道,「成功讓我相信了我的意志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如果有人現在告訴我,從明天開始學院取消意志訓練,我願意用我所有錫階以下術式的構想精度來交換。」

  「你連鉛階術式的構想精度都不算好。」艾倫說。

  「那我就用我未來可能擁有的錫階構想精度來交換。」盧卡毫不介意地修正,「反正照這個訓練強度下去,我大概率也活不到擁有錫階構想精度的那一天。

  「上午的體能訓練已經讓我兩條腿變成了兩根煮過頭的麵條,下午的意志訓練又把我的大腦變成了同樣的東西。我現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躺到床上,然後讓麵條和麵條相互安慰。」

  艾倫剛想回應,前方的岔路口上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伊蓮·柯林正從另一條路上走過來,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他們兩個之後亮了一下。

  「艾倫,盧卡。」她快步走近,「你們今天訓練結束了?」

  「剛剛結束。」艾倫說,「你看起來挺忙的,最近這幾天好像很少在課餘時間見到你。」

  伊蓮的表情變得稍微積極了一些,「我加入了學院的舞台雙社——就是那個有戲劇社和歌劇社的學生團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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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河谷鎮人,我在入學之前就知道學院有這個社團了,我自己對戲劇和扮演其他角色一直比較有興趣,所以這周直接申請加入了戲劇社。最近幾天都在學習基礎和排練,占了不少時間。」

  「舞台社?」盧卡的興趣明顯沒有被這個話題點燃,「聽起來像是某種很需要站在台上供別人觀賞的活動。」

  「確實需要站在台上,」伊蓮坦然承認,「不過今天下午的練習是開放式的,非社員也可以來做內部觀眾。我正要過去,你們要不要一起來?」

  盧卡用一種真誠到令人信服的疲憊表情搖了搖頭,「伊蓮,我很感謝你的邀請,但是我現在必須立即回到宿舍躺下,否則明天你們大概會在訓練場上看到一具面帶微笑的屍體。」

  伊蓮笑了一下,沒有勉強。

  艾倫看了看盧卡,又看了看伊蓮。

  在過去的訓練和學習中,他幾乎把所有課餘時間都花在了練習術式、研讀構想理論和強化施法邏輯上。

  這些努力當然是有回報的,可他也確實沒有給自己留下任何真正意義上的放鬆時間。

  前世的李爻在工作最忙的階段也不會完全放棄周末的電影和遊戲。他需要那種沉浸進另一個故事裡的體驗,好讓自己的大腦從連續的邏輯運算中獲得片刻喘息。

  而在這個沒有屏幕、沒有遊戲、沒有任何電子設備的世界裡,戲劇……大概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那種體驗的東西了。

  「我跟你去。」艾倫對伊蓮說。

  盧卡朝他投來一個「你的精力到底從哪來的」的眼神,然後揮了揮手,拖著兩根麵條一樣的腿朝宿舍方向走去。

  伊蓮帶著艾倫往主體區更下坡的方向走了一段,然後在女生宿舍區附近停了下來。

  「等一下,」她說,「還有一個人。」

  艾倫還沒來得及問,一個纖細的身影就從宿舍樓的方向走了出來。

  是妮婭·赫爾曼。

  她清瘦白皙,淡銀金色的頭髮半遮著細長的耳廓,淺金色的眼睛在看到艾倫的時候微微一閃,隨即習慣性地垂下了視線,和他輕聲打了個招呼。

  「妮婭來自離河谷鎮不太遠的小型城市,」伊蓮在一旁解釋,「入學當天我們就認識,這一周相處下來已經很熟了。我今天也邀請了她一起去看舞台社的練習。」

  艾倫點了點頭。他知道伊蓮和妮婭走得近,偶爾會看到兩人一起出現在食堂或者走廊里,只是從來沒有細問過她們之間是如何熟絡起來的。

  現在看來,地域上的接近大概是最初的契機,而性格上的某種互補則讓這段友誼延續了下來。

  三人一起沿著鋪石路繼續下坡。

  走了大約五六分鐘之後,一棟獨立於主體教學區之外的建築出現在了前方。

  它的位置比主體區的建築群低一些,坐落在一片稍微開闊的平地上,背後是緩坡上深綠色的林帶,前方則朝著河谷鎮的方向敞開。

  從外觀上看,它比主體區的那些白色石灰岩建築要樸素得多。牆體用的是本地的深色火山岩,只在窗框和門廊處點綴了少量淺色石料,這讓整棟建築在周圍林木的映襯下顯得沉穩而低調,與坡上那一片明亮耀眼的白色形成了明顯的反差。

  不過它也並非完全沒有自己的標誌。

  建築正門上方的三角形門楣上,鑲嵌著兩枚交疊的淺色浮雕徽記——一支面具與一隻豎琴,分別代表著戲劇社與歌劇社。徽記周圍的石面上有幾道極細的附術紋路,在靠近時才會察覺到微微的靈性光澤流轉,大概是某種維護性的銘刻。

  伊蓮推開正門,帶兩人走了進去。

  一進門是一條不長的通道,通道盡頭分成了三個方向:正前方通向大舞台主廳,左右兩側各有一條較窄的走廊,分別通往戲劇社和歌劇社各自的小舞台側廳。

  伊蓮在通道口停下,簡短地給兩人介紹了這棟劇場建築的基本結構:

  大舞台主廳需要提前排期才能使用,通常只有在籌備正式演出時才會被徵用;而兩側的小舞台側廳則分別由戲劇社和歌劇社長期使用,供日常排練和練習。

  「這棟建築是學院託管給舞台社運營的,」她一邊帶路一邊補充,「學院不干涉社團內部的事務,但演出內容不能觸犯政治和宗教的紅線。維護費用靠演出門票和成員自籌,所以正式演出的時候請大家多買幾張票,就當是支持我們。」

  「你才剛加入戲劇社就已經開始幫他們做宣傳了?」艾倫說。

  「新人期總是最積極的。」伊蓮理所當然地回答。

  三人先走進了左側的走廊,朝著戲劇社的小舞台側廳走去。

  走廊不長,盡頭推開一扇門後,一個小型舞台空間便展現在眼前。

  舞台本身不大,大概只有活動長廳的三分之一寬,上面鋪著深色的木質地板,兩側掛著簡單的幕簾。

  觀眾席也不算多,十排左右的弧形排列木質座椅從舞台前方緩坡上升,此刻大約坐了二三十個學生,有些穿著便服,有些還套著訓練後的學院制服,姿態各異,但注意力大多集中在了台上。

  因為台上正有兩個人在排練。

  艾倫在觀眾席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視線落向舞台中央。

  台上有一個年輕男人和一個年輕女人,顯然不是普通的新社員。

  他們的年齡看起來比在場大多數學生都大一些,而他們身上的氣質也明顯不同於那些還在適應學院生活的新生。艾倫猜測他們一定是升入了四年級的學長學姐。

  年輕男人身形修長肩寬,深棕色的捲髮隨意攏向一側,深琥珀色的眼睛裡洋溢著天然的溫熱感。

  他站在舞台偏左的位置,姿態鬆弛得像是把整個舞台都當成了自己的客廳,動作從肩膀到指尖都流淌著一種毫不刻意的自然。

  年輕女人的風格則截然相反。她身形中等偏纖細,淡金色的短髮利落剪至下頜線,灰藍色的眼睛過分專注地盯著她的搭檔。

  她的站姿比對方更緊湊,身體的前傾角度更大,每當她開口說話或者做出動作的時候,都傳遞出一種近乎灼燒的投入。

  兩人在台上排練的是一段雙人對話——艾倫從只聽到的一半內容推測,大概是某種涉及立場衝突的場景。

  年輕男人說話的時候語調溫和,身體微微後傾,像是在給對方留出足夠的空間;年輕女人回應的時候語速更快,身體前壓,像是試圖用每一句話去穿透對方。

  一溫一烈,一動一靜。

  這種對照在短短几分鐘內就顯出了某種遠超單人的化學反應,仿佛台上不是兩個演員,而是一個完整張力的兩端。

  艾倫注意到觀眾席里其他學生的反應。

  前排有幾個女生在低聲交換著什麼,目光始終落在那兩人身上;後排幾個穿著高年級制服的學生也在看著,神情里有一種看過很多次之後仍然願意再看一次的欣賞。

  一個坐在艾倫附近的男生壓低聲音對旁邊的人說,「這倆每次排練都能讓人忘了這是排練。」

  旁邊的人點了點頭,「塞巴斯托和克萊爾,戲劇社的『雙子』。據說今年冬天的大型演出,他們兩個會擔主要角色。」

  「塞巴斯托演什麼?」

  「還不知道,但肯定是對他來說剛好能發揮的那種,平時鬆弛但關鍵時刻能爆發的角色。」

  「克萊爾呢?」

  「激烈衝突型的吧,對她來說幾乎是本色出演。」

  艾倫聽著這些隻言片語的評論,把兩個名字記了下來。

  塞巴斯托·拉里維耶爾,與克萊爾·沃捷。

  從在場學生的反應來看,他們兩個在戲劇社乃至整個學院裡顯然有著相當的人氣。

  這種人氣並不像雷納德那種靠家族背景和資源堆出來的優越感,而是源於某種真正被認可的能力,以及顯著的個人魅力。

  他繼續看了幾分鐘。

  台上那段對話排練結束之後,塞巴斯托和克萊爾各自退到了舞台兩側,一個戲劇社的高年級學生走上前去,開始給他們講一些調整和細節。觀眾席里有幾個人輕輕鼓了掌,神色間是相當真誠的認可。

  伊蓮從觀眾席前排回過頭,朝艾倫和妮婭招了招手。

  「我先帶你們去另一邊看看歌劇社,」她說,「之後我再回來和戲劇社的人說幾句話,我今天有一點基礎練習的內容要確認。」

  三人從戲劇社側廳出來,穿過通道,走進右側通往歌劇社小舞台側廳的走廊。

  推開那扇門之後,艾倫看到了一個和戲劇社差不多大的舞台空間。

  這裡的觀眾席同樣不大,此刻只稀稀落落坐了幾個學生。

  台上沒有像塞巴斯托和克萊爾那樣正在進行雙人排練的演員,只有幾個歌劇社成員站在不同的位置,各自練習著發聲或者唱段。

  其中一個站在舞台中央偏前位置的女生正在練習一段較為完整的歌唱。

  她的聲音從低到高逐漸攀升,旋律在並不算太大的空間裡迴蕩,讓整個側廳都浸潤在一種仿佛超出日常的氣氛里。

  艾倫的注意力並沒有在這段歌唱上停留太久,因為他注意到了妮婭。

  從走進這個側廳開始,妮婭的腳步就明顯慢了下來。

  她的視線從台上正在歌唱的女生身上移過去之後,就沒有再像剛才在戲劇社那樣四處游移,而是幾乎固定地落在了那個方向。

  她的眼睛裡有某種艾倫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東西。

  妮婭平時的姿態是習慣性地收斂、習慣性地不引人注目,她的存在感像是有意被壓低到了剛好能被忽略的閾值。可是此刻,她看向台上那段歌唱的時候,那種收斂的姿態里分明鬆動了一層。

  她的眼睛裡有嚮往。

  還有想像。

  有某種被壓抑了很久之後,在遇到一個恰好能承載它的出口時,忍不住從縫隙里滲出來的渴望。

  歌唱結束,台上那個女生停了下來,旁邊幾個歌劇社成員給出了幾點評價和調整建議。觀眾席里的氣氛重新變得鬆散了一些,有人起身準備離開,有人開始和旁邊的人低聲交談。

  可是妮婭仍然站在原地。


  艾倫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他看向伊蓮,用看似隨意的語氣說,「你覺得她想加入嗎?」

  伊蓮愣了一下,隨即順著艾倫的視線看向妮婭。

  她的眼睛在妮婭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

  「妮婭,你可能很適合歌劇,」伊蓮的話里存在著只有朋友之間才會有的直接,「你只是自己沒意識到,或者意識到了但不敢承認。」

  妮婭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她的視線從台上收回來,落向伊蓮,又落向艾倫。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卡在了喉嚨里。

  「站在台上唱歌,」伊蓮繼續說道,「釋放旋律與情感,全力地展開出你將自己想像成另一個完全不同之人後的內心。這真的很適合你。」

  妮婭垂下了眼睛。

  她的手指輕輕攥緊了袖口的邊緣,呼吸比平時稍快了一些。

  艾倫在一旁補充了一句,「你看得比剛才在戲劇社認真得多。你的內心已經表達了它的想法——是『想做』。」

  妮婭的嘴唇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聲音終於從她的喉嚨里走了出來。

  「我……可以嗎?」

  她的聲音似乎存在一種幾乎被自己壓住的猶豫。

  伊蓮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舞台方向。

  剛才那段歌唱結束之後,幾個歌劇社成員正站在舞台邊緣討論著什麼。其中一個高年級男生注意到了這邊的視線,朝他們看過來。

  伊蓮朝那個方向點了點頭,然後對妮婭說,「去問問吧。」

  妮婭站在原地又停了兩三息。

  然後她抬起頭,朝舞台邊緣走了過去。

  她的腳步仍然帶著習慣性的收斂,可是這一次,那種收斂的姿態里似乎多了一點支撐性的內容——那是「我想做這件事」。

  她和那個高年級男生說了幾句話。艾倫聽不清內容,但能從對方的表情看出,那個歌劇社成員對妮婭的接近並不意外,也沒有表現出什麼拒絕的姿態。

  過了一會兒,妮婭轉過身,朝伊蓮和艾倫走回來。

  她此時的眼睛裡微微亮了一些。

  「他們說可以,」妮婭的聲音很輕,「今晚可以先登記,之後會安排基礎練習。」

  伊蓮笑了一下,「那就去登記。」

  妮婭點了點頭,又朝舞台方向走去。

  艾倫看著她的背影,在心裡略微地舒了口氣。

  他並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重要的事,只是比伊蓮更早一點看穿了妮婭心裡的那層東西,然後在恰當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真正讓妮婭邁出那一步的,是伊蓮的鼓勵,也是她自己壓在心底的那份渴望。

  可是他也確實從這件事裡看到了一些東西。

  妮婭「習慣性不引人注目」的外殼下面,並不是天生就甘於隱藏的性格。那個外殼是被第一代混血兒的身份、被缺少父親的童年、被家族的閒言碎語一層一層壓出來的,可是壓住的東西並沒有消失。

  它只是等待著一個出口。

  歌劇這種形式,對妮婭來說恰好就是那個出口。

  在歌劇社側廳停留了大約二十分鐘之後,伊蓮帶著艾倫回到戲劇社那邊。

  她簡單和戲劇社的一個高年級成員確認了今天的基礎練習內容,然後在一個角落位置完成了幾個關於站姿和發聲的入門指導。

  艾倫在觀眾席後排繼續看著,偶爾把視線落向台上塞巴斯托和克萊爾的方向,看他們完成另一段排練,看觀眾席其他學生的反應,看這整個舞台空間裡流淌著的那種日常而專注的氣氛。

  這種氣氛和他在訓練場、圖書館、教室里經歷的東西完全不同。

  那裡全是緊繃的神經、壓榨的意志、反覆失敗的構想、一次次逼近極限的努力;而這裡是一种放松的沉浸,一種把注意力完全交給台上故事的體驗。

  對於前世的李爻來說,這種體驗大概相當於周末打開一部電影,把工作日的疲憊都交給屏幕上的另一個世界去消化。

  對於現在的艾倫來說,這大概就是他一直在尋找但沒有找到的東西。

  看完今天的練習之後,他也許會經常來這裡。

  舞台社的練習持續了大約一個多小時。

  太陽完全落山之後,三人沿著上坡路返回宿舍區。

  路上妮婭的步態比來的時候稍微放鬆了一些,她仍然不怎麼說話,可是嘴角偶爾會露出一個很淺的弧度。

  回到宿舍的時候,盧卡正躺在床上,眼睛半閉,身體攤開成一種徹底放鬆的姿態。

  「你回來了,」他用一種快要睡著的聲音說,「舞台社怎麼樣?值得我犧牲麵條去換嗎?」

  「值得,」艾倫簡短回答,「你可以下次一起去試試。」

  「下次再說。」盧卡的回答模糊得像是已經滑進了半夢狀態。

  艾倫在自己的床邊坐下,從書桌下方抽出一張信紙和一隻簡易墨筆。

  他盯著那張空白的紙看了幾秒。

  入學前兩周快過去了。

  按照原身記憶里入學前和父母的約定,他應該在這段時間裡寫一封信回家報平安。

  他拿起筆,在信紙上方寫下開頭。

  「父親、母親。」

  然後他開始寫正文。

  「入學兩周以來,學院生活順利。船上曾有一次小型意外,但已妥善處理,無礙。意志訓練效果超出預期,兩周內已有明顯進步,現已能穩定施展鉛階甚至部分錫階術式。

  「學院課程安排合理,訓練強度適中,飲食住宿均能適應。我會繼續努力,爭取早日成為合格的法師,不辜負你們的期待。」

  他寫得很簡短,語氣也很克制。

  寫完之後,他盯著那幾行字又看了一會兒。

  船上那次「小型意外」其實是一次幾乎讓他喪命的扭曲生物襲擊,原身的生命真的在那次事件中終結了。可是他選擇用「小型意外、已妥善處理、無礙」這幾個詞把它壓成一個近乎無關緊要的細節。

  意志訓練的進步確實超出預期,但這倒是與入學沒有太大關係。他選擇用「明顯進步、現已能穩定施展」這種平實的措辭來表述,而不是把自己的穿越寫出來。

  他甚至完全沒有提到格雷教授在入學晚宴上那段針對精靈血脈學生的講話,沒有提到雷納德和奧列格在河谷鎮碼頭對他的嘲諷,沒有提到原身四年來被壓在心底的那些羞辱和期待。

  這封信寫給父親和母親兩人,幾乎沒有任何超出「報平安」範疇的東西。

  它最核心的姿態是一種報喜不報憂的選擇。

  艾倫並不覺得自己在欺騙什麼人。

  原身的父母對他——對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有著期待和擔憂,而他現在繼承了這些期待和擔憂,卻並沒有真正繼承原身與父母之間的情感紐帶。

  他目前只是在扮演一個合格的兒子,寫一封合格的家信。

  寫完之後,他把信紙折起來,放進書桌上那隻學院標準樣式的信封里,封好口,放在桌角。

  明天他會把它交給學院的信件收發處,讓它最終抵達瑟雷亞家的領地。

  據說學院與外界的書信往來主要由一種被訓練的大型鳥類魔力生物負責,它們每天會將封裝好、目的地在不同方向的信箱送到河谷鎮周圍幾個較大型的城鎮,再由城鎮負責進一步的配送,並將要送到學院的信件裝進信箱帶回。

  不過如果真有緊急事件和聯絡需求,中短距離似乎可以通過高階的靈語術式直接實現即時通話,另外還有不同的附術造物能在已配對前提下傳遞特定模板信息。

  顯然日常交流信件倒是無需這麼大費周章,所以來回通信也要等待幾天。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微光燈投下的淡金色光暈。

  信已經寫了,近況已經報了,體面已經維持了。

  可是他知道,這種不見面的關係只能維持到學期結束。

  冬日假期長達兩個月。幾乎所有學生都會離開學院,回到各自的家庭。

  而他作為瑟雷亞家的繼承人,必須回到上游流域那片產出有限的家族領地,回到父親沉默固執的期待和母親帶著精靈血統的微妙處境,回到一個他從未真正見過、只從原身記憶里了解過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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