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禁忌的第八學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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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倫跨進門檻,第一感覺是這間研究室和他想像中的樣子相當吻合。它顯然是一間真正在被使用的工作間,而不是只用來接待客人的體面房間。

  靠牆的一整排架子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標本,從風乾的植株到泡在透明液體裡的小型生物組織都一一貼著標籤,那些大概都是生命學派用來教學的標準教材。

  房間一角立著一台散發著微涼氣息的儲藏設備,表面流轉著附術造物正在運轉時的隱約靈性光澤,顯然是用來保存那些需要低溫保存的樣本的。

  而房間正中央的那張勘驗台,才是真正吸引了艾倫目光的地方。

  台上陳放著兩具屍體,艾倫一眼就認出了它們。

  其中一隻正是上周末被搜尋隊收殮帶回的那種扭曲狐狸。它的體型膨脹到了接近灰狼的程度,四肢粗壯得違背了狐狸本應有的輪廓,吻部裂成了四瓣,口腔里那些帶著倒鉤的肉色觸手即便在死後也依舊保持著那副猙獰的姿態。

  在它身旁的另一具屍體則是被索倫用高階念刃切斷脖子、身體和頭顱擺放在一起的扭曲帶翼嶺馳獸,也就是某種意義上「殺死」了主角原身的元兇。

  最扭曲的那些部位——狐狸的吻部,嶺馳獸的翼根——都存在一些被反覆勘驗過的痕跡,組織被小心地剖開又歸攏,旁邊的檯面上散落著幾樣艾倫叫不出名字的精細器具。

  「先說明一下我為什麼把你們請過來。」塞琳走到勘驗台的另一側,開門見山地說道,「在這次學院組織的調查里,對這些扭曲生物本身的研究由我負責。

  「你們兩位是這兩次事件里唯一近距離接觸過這些生物、甚至因它們的行為而受到重要影響的當事學生。因此我認為要把目前的研究進展同步給你們,也算是你們作為當事人應該擁有的知情權。」

  她的目光在艾倫和雷納德之間掃過。

  「當然,如果你們在那兩次遭遇里觀察到了什麼細節,也可以告訴我。」

  「塞琳教授,」雷納德搶先開口,往日帶著優越感的腔調里此刻摻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我在林地里其實沒太看清這些東西的樣子。我當時的記憶很模糊,只記得自己越走越偏,然後就被那東西追上了,恐怕沒法提供什麼更有用的細節。」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整個身體的朝向都對著塞琳,目光始終落在教授和勘驗台上,從頭到尾沒有往艾倫的方向瞥過哪怕一眼,仿佛站在他斜後方的根本就是一團空氣。

  艾倫在心裡又一次覺得好笑,可是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他索性配合著對方的策略,自己也不主動開口,只是安靜地聽著。

  塞琳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兩個學生之間那種古怪的氣氛,可是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順著雷納德的話點了點頭。

  「沒關係,不必勉強自己。」她說,隨即把話題引回了勘驗台上的屍體,「那麼我先告訴你們我得出的結論。這些生物的扭曲變形並不是自然產生的。」

  艾倫的注意力立刻集中了起來。

  這個結論在他的預料之中,甚至可以說在塞琳講出這句話之前,他就已經推到了「這不是自然污染」這一步。

  可是接下來塞琳所說的內容,就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僅憑外觀就能排除自然污染,這一點你們大概也能想到。」塞琳說著,伸手指向了狐狸那扭曲得最厲害的吻部,「可是真正讓我能夠把它的來源徹底鎖定的,是這裡。」

  她頓了頓,看著兩名學生。

  「我用生命學派的診斷術式反覆檢查過這些屍體,尤其是它們扭曲得最嚴重的那些部位。而結果是,我在這些地方捕捉到了一種並不屬於這些生物本身的生命力殘餘。」

  「生命力?」艾倫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

  這個詞他並不算陌生,生命學派的術式里隨處可見對生命力的運用,可是塞琳說這話的語氣明顯是在指向什麼不一般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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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這個詞需要稍微解釋一下。」塞琳似乎從艾倫的反應里讀出了他的疑惑,於是放緩了語速,「你們都知道,瀰漫在這個世界各處的能量是魔力。

  「而生命力,可以理解為一種經過了靈性影響之後、被特化了的魔力。任何一個生物的體內都擁有生命力,這是生命之所以是生命的根本之一。」

  她伸出手,隔空比劃了一下勘驗台上那兩具屍體。

  「一頭生物的等階越高、與靈性層的聯繫越深,它體內的生命力就越是旺盛。所以在所有的生物里,能夠完成施法構想的等階——也就是人類、精靈,理論上還包括傳說中的巨龍——擁有的生命力是最為強大的。

  「當然,巨龍幾乎只存在於傳說當中,距離我們的文明太過遙遠,從來沒有人真的能夠拿巨龍來做什麼。」她輕輕搖了搖頭,把這個話題帶了過去,「所以在現實里,最強大的生命力來源就是人類和精靈。」

  艾倫安靜地聽著,心裡已經開始隱隱感覺到,這番話正在朝著某個相當不妙的方向延伸。


  她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看著面前的兩名學生,像是在給他們留出一點消化的時間。

  研究室里安靜了一小會兒,隨後她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低沉了幾分。

  「我之所以把這些都講給你們聽,是因為這種並不屬於生物本身的生命力殘餘,本身就指向了一樣東西。」她的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了一瞬,「一樣被整個文明世界嚴令禁止的東西——血魔法。」

  血魔法。

  這個詞語被說出口之後,連一直對著塞琳說話的雷納德都不由自主地把身體繃緊了一些。

  艾倫的腦袋則在聽到這個詞的瞬間飛快地轉動了起來。

  血魔法這個概念他在原身的記憶里確實稍有了解。它被排斥在七大正統學派之外,是被人們私下裡稱作「禁忌的第八學派」的存在,整個南方三國和教廷都絕不容許它存在。

  可是關於它究竟是什麼、究竟該怎樣施展,原身的記憶里卻幾乎是一片空白。

  而在原身那些零碎的見聞里,唯一和這種禁忌沾得上邊的地方,是大陸北方那個遙遠的國度。

  塔爾薩隆。

  那是盤踞在大陸北方的一個國家,自稱為帝國,可是從來沒有得到過任何其他國家的承認。

  事實上,在南方三國所有人的口中,當他們提起「帝國」這個詞的時候,所指的永遠是三國共同的前身——那個早已解體、輝煌一時的奧瑞恩帝國,而絕不會是北方那個自封的政權。

  據原身記憶里那些零散的描述,塔爾薩隆是一個一切都以施法天賦為最高準則的地方。

  在那裡,絕大多數沒有任何天賦的普通人生來就是奴隸的身份;而即便是精靈,在那個國家也只能成為無法擁有奴隸、更永遠不可能晉升為貴族的二等平民。

  那個自稱為皇族、已經統治了那片土地數百年乃至接近千年的家族,據說每一代都能穩定地誕生出天賦極高的天才繼承人。

  一個把活人當作財產的國度,一個代代都能穩定產出頂尖天才的皇族,再加上塞琳剛剛說過的、以鮮血與生命力為根基的禁忌魔法……這幾樣東西在艾倫心裡拼到一起,莫名讓他感到了一絲寒意。

  「塔爾薩隆。」雷納德忽然開口,他依舊是對著塞琳說的。

  「教授,您指的是塔爾薩隆那邊的東西吧。」他說,「純晶貿易是我們家族主要從事的領域之一,多少聽過一些那邊的傳聞。

  「塔爾薩隆和我們南方三國之間根本沒有任何官方的貿易渠道,所有從那邊流出來的東西,比如品質最高的那批純晶,都得先經過北邊那些中立分散的諸城聯邦中轉,才能繞過教廷的監視進到我們這邊來。

  「那地方的法師想做什麼都沒人管得著,尤其是那些因為天賦夠高而獲得特權的瘋狂法師,所以這種被我們視為禁忌的東西在他們那裡說不定根本就擺在明面上。」

  他停頓下來,似乎是覺得自己說得有些遠了,於是收住了話頭。

  「你的反應很敏銳。」塞琳緩緩點了點頭,神情顯得有些沉重,「塔爾薩隆確實是這個世界上對血魔法最不加掩飾的地方,至於它那個皇族世代都能出現頂尖天才的內幕,多半也和血魔法脫不開關係。

  「但就這樣把學院周圍發現的血魔法蹤跡與北方那個奴隸制國家建立起關聯還是太勉強了,塔爾薩隆對外界的一切都沒有表現出過什麼興趣,更不曾派出秘密法師潛伏進南方三國。

  「此外,由於你們是直接接觸這些血魔法產物的當事人,今天我會再多介紹一些血魔法的相關知識。」

  她重新看向那兩具屍體。

  「我們平時所施展的魔法,無論屬於哪一個學派,本質上都是在命令魔力去完成我們的施法構想。」她說,「魔力是一種……該怎麼形容呢,一種相當正直的東西。當你向它發出構想的時候,它會勤勤懇懇地試圖把你想像的那個結果實現出來。

  「如果你的構想超出了它的能力,或者響應你的魔力不夠,那麼它會失敗、魔法不會生效,或者勉強為你完成一個弱化之後的效果,僅此而已。」

  艾倫默默地點了點頭。這個描述和他自己這段時間以來對施法的體會完全一致。魔力是講道理的,你給它一個清晰而合乎邏輯的構想,它就老老實實地按照那個構想去做。

  「可是血魔法不一樣。」塞琳的語氣沉了下來,「血魔法所驅動的不是魔力,而是我剛才說過的生命力。它繞開了魔力這一環,用特化後的生命力直接去改變現實。

  「問題就出在這裡——生命力並不像魔力那樣正直。它在實現一個施法構想的時候,往往會不顧一切地去把那個結果強行變成現實,而它實現的方式幾乎總是會扭曲施法者本來的意圖。」

  她抬起眼睛看著兩人。

  「而且,據我們目前所掌握的認識,一道血魔法越是強大,這種扭曲就越是可怕。施法者實際投入的生命力和他真正想要達成的那個構想之間的差距越大,最後出現的扭曲就越嚴重、越難以解決。」

  艾倫盯著勘驗台上那隻狐狸口中的倒鉤觸手,忽然明白了塞琳這番話的分量。

  有人想要把一頭普通的狐狸改造成一件用來殺傷的武器,於是用血魔法驅動生命力去強行實現這個構想。

  可是生命力在實現的過程中扭曲了施法者的本意,於是就有了這副憑空多出倒鉤觸手、吻部裂成四瓣的、連施法者自己恐怕都未必預料到的猙獰模樣。

  就在艾倫順著這條線往下想的時候,他的腦海里毫無徵兆地划過了另一個猜想:

  一道血魔法越強大,扭曲就越可怕;而「大污染」是這個世界有史以來影響最為深遠的災難之一,它不僅導致了靈性層暗靈污染,更削弱了整整一個種族。

  這兩件事在艾倫的腦海里轟然撞到了一起。

  「塞琳教授,」艾倫終於開口,話裡帶著一種自己沒能完全壓住、被新念頭擊中之後的鄭重,「我想問一個問題。」

  塞琳看向他,示意他說下去。

  「您剛才說,血魔法越強大,它造成的扭曲就越嚴重。」艾倫斟酌著自己的措辭,「那麼……讓整個古代精靈種族都衰落下去的那場『大污染』,會不會也是起源於此?會不會,它其實就是精靈自己施展的一次無比強大的血魔法所導致的後果?」

  研究室里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塞琳看著艾倫,棕色眼睛裡浮現出了一絲明顯的意外。她大概沒有想到,一個入學還不到兩周的新生,會在聽完這些之後立刻把思路延伸到這麼遠的地方去。

  「你這個想法很有價值。」過了一會兒後她緩緩地說道,「而且它並不是你一個人的猜測。事實上,你剛才說的這個推測,長久以來一直都是魔法學界的主流看法之一。」

  艾倫的心跳微微快了一些。

  「據信,在古代那場精靈之間內戰的後期,」塞琳的措辭變得格外謹慎,每一個判斷都帶一層留有餘地的口吻,「很可能出現過一次強大到足以影響整個世界的血魔法儀式。

  「我們應當可以相信,正是這一次儀式造成了那場『大污染』。而它在污染了靈性層的同時,也削弱了整個精靈種族與靈性層之間的聯繫,讓那些原本強大而長壽的古代精靈迅速退化成了我們今天所看到的樣子。」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當然,那已經是太過久遠的事情了,久遠到沒有任何人能夠拿出確鑿的證據。

  「我們所能依據的也只有那些代代流傳下來的記載。所以這終究只是一個推測,儘管它是目前最被廣泛接受的那一個。」

  艾倫慢慢地靠回到身後的牆上,消化著這番話。

  他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問出了一個略顯大膽的聯想,卻沒想到這個聯想竟然正中了學界主流的判斷。這讓他對自己除了構想邏輯之外的東西——單純憑藉知識進行推演的能力——又多了一分信心。

  「好了,關於血魔法的事,今天能告訴你們的大致就是這些。」塞琳重新打起了精神,語氣也回到了一開始那種溫和而鄭重的狀態,「在結束之前,我有一件事必須要囑咐你們兩位。」

  她看著艾倫和雷納德,神情認真了起來。

  「今天我告訴你們的這些結論,目前還只是學院內部調查階段的判斷,希望你們暫時不要向外傳播。

  「你們要明白,『學院近郊出現了血魔法的痕跡』這種消息,一旦在沒有經過妥善處理的情況下傳開,會在學生中間引起怎樣的恐慌。

  「如果學院最終認為,有哪些可靠的信息是必須讓全體師生都知曉的,那麼自然會通過專門通告統一地提醒所有人。在那之前,還請你們把今天聽到的一切都留在這個房間裡。」

  「我明白,教授。」雷納德立刻應了下來,「我不會往外說的。」

  艾倫也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會做到的,教授。」

  「那就好。」塞琳露出了一點放鬆的笑容,「今天就到這裡吧。用餐時間也到了,就不占用你們更久了。」

  雷納德幾乎是在得到這句話的同一時間就轉過了身。

  他對著塞琳微微欠了欠身,說了一聲感謝,隨即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自始至終都沒有給艾倫留下哪怕一個正眼。

  艾倫看著那個略顯倉促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暮色里,在心裡又一次搖了搖頭。

  這個雷納德看來是打定主意要把「無視艾倫·瑟雷亞」這件事堅持到底了。

  他也向塞琳道了謝,然後才不緊不慢地走出研究室。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外面的天色正在迅速變暗,林地的方向傳來風穿過枝葉的聲音。

  艾倫沿著來時的石板路往回走,腦海里還在想著剛才那間研究室里聽到的一切。

  血魔法。

  現在他知道了,這些扭曲生物的背後是一門以鮮血和生命為代價的、被整個文明世界列為禁忌的魔法。

  而緊接著一個更讓他不安的問題浮了上來。

  既然這些生物是被血魔法扭曲製造出來的,那麼究竟是誰,又是為了什麼,會在納賽拉學院的近郊施展這種禁忌的魔法?

  這個施法者的身份、目的,乃至他到底想要做什麼,全都還籠罩在一片濃得化不開的迷霧裡。

  艾倫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想起了雷納德曾在失神走失的過程中目睹幾個模糊不清的人影,而他猜測就是那些人召喚來了扭曲狐狸攻擊雷納德。

  那麼這些人影是否就是用血魔法扭曲生物的元兇?他們……又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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