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筆仙是個量子實驗
值班記錄殘頁的事，江述白琢磨了一整夜。
紙不會自己走路。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把十年前被裁掉的證據，放進了他的書包。動機不明，善意惡意也不明。他把殘頁拍照、掃描、雲盤備份了三份，然後將原件夾進了《量子力學導論》的第37頁。
睡前他又把殘頁在檯燈下看了一遍。鋼筆字很急，但筆畫的起收很穩，看著是常年寫字的人。「沈青梧」三個字的墨色比表格里其他字跡略深，不是同一支筆，或者不是同一天寫的。
也就是說，火災當晚的值班表上，她的名字可能是後補的。
誰會在一張值班表上補一個死者的名字？又為什麼要補？
他把疑問記進備忘錄，然後給自己定了條規矩：在搞清楚是誰送的之前，照常吃飯，照常刷題。
但規矩沒挺過二十四小時。
周日晚上十一點，隔壁413寢室炸開了鍋。
「江哥！江哥救命！」柱子連門都沒敲，一頭撞進寢室。江述白周末把自習陣地搬回了寢室，此刻正戴著耳機做題，「出事了，孫鵬他們幾個玩筆仙，玩出事了！」
江述白摘下耳機：「說重點。」
「孫鵬發燒了，四十度，說胡話，說什麼'它不走'。另外三個嚇得臉都白了，正在寢室里燒紙，燒那個請仙的紙。」柱子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我說先別燒，我室友能處理。他們就讓我來請你。」
「我什麼時候成了能處理這種事的？」
「全樓都傳遍了！」柱子一瞪眼，壓低聲音，「說你前天晚上在404背高數，把髒東西背得抱頭鼠竄！現在貼吧里都管你叫'高數天師'，還有人問你能不能開光計算器。」
江述白沉默兩秒。他想起昨晚輔導員的欲言又止，想起整層樓十秒逃空的盛況。行吧，既然身敗名裂了，那還不如變現。
他回到桌邊抄起自己的「出診包」：一台魔改的萬用表，表筆被他拆了，換成兩匝銅線圈，接到一個自製的信號放大模塊上，屏幕上能顯示環境電磁場的波形。這東西本來是他做課程設計用的，現在兼職照妖鏡。
「走了。」
413寢室里煙霧繚繞。四個男生圍著的桌上攤著一張白紙，紙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格子，中間扣著一個玻璃杯。打頭的孫鵬裹著被子縮在床角，臉燒得通紅，嘴裡念念有詞；剩下三個臉色慘白，看見江述白跟看見救星似的。
「江、江哥，」一個戴眼鏡的帶著哭腔，「我們按網上教程請的筆仙，請來之後送不走了，杯子一直在轉……」
「先別哭。」江述白把萬用表往桌上一放，「我問，你們答。杯子是誰先碰的？」
「一、一起碰的……」
「問題是誰問的？」
「我……」眼鏡男聲音發虛，「我問它，期末高數能不能過。」
「它怎麼答的？」
「它轉到'不能'，然後就開始轉'死'字，一直轉，停不下來……」
寢室里的空氣涼颼颼的。江述白掃了一眼桌上的玻璃杯——它還在白紙上極輕微地顫動，嗡嗡的，像通了微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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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萬用表。
屏幕上的波形跳了出來。背景電磁噪聲很正常，五十赫茲工頻，平穩得像教科書插圖。但當線圈靠近那張白紙時，波形上疊出了一層細密的毛刺——高頻，低幅，周期極穩。
江述白盯著那個周期看了三秒，喉嚨有點發乾。
三十七秒一輪的強弱交替。和404的翻書聲，同一個周期。
他不動聲色地記下讀數，然後轉向那四個嚇得魂飛魄散的傢伙，清了清嗓子。
「同學們，安靜。我給你們講一下你們到底幹了什麼。」
四個人齊刷刷地立正。
「筆仙這個東西，一百年前叫'扶乩'，心理學上叫觀念運動效應。」江述白敲了敲桌子，「你們幾根手指搭在杯子上，每個人都以為自己在扶著，其實每個人的肌肉都在做微米級的不自主運動。四個人都想讓杯子往'能過'那邊轉，潛意識較勁的合力，杯子就往那邊跑。這是生理現象，不丟人。」
「一八五三年，法拉第……對，就是電磁學課本上那個法拉第，專門研究過當時倫敦流行的'桌靈轉'降靈會。他設計了一組對照實驗：在桌面和手之間墊上塗蠟的玻璃片，讓手的微小滑動可以被檢測。結果證明，是手先動，桌子後動，不是桌子帶著手動。」江述白攤手，「連實驗報告都發表了。一百七十三年了，你們還在玩他證偽過的東西。」
「那、那'死'字呢？」孫鵬在被子裡抖著問。
「問得好。」江述白點頭，「正常情況下，杯子轉出什麼都只是你們四個潛意識的共識投影，你們越想越怕，越怕越往'死'上想，杯子就越轉越邪乎。這是正反饋。」
他話鋒一轉，舉起萬用表，屏幕衝著四人：「但是今晚，你們這個心理實驗裡，混進了一個真東西。」
屏幕上，毛刺波形穩定地起伏著。
「你們四個人搭了一個集體觀測的台子，四個人同時盯著一個杯子、同時相信它存在。你們知道這在物理學上像什麼嗎？」
四人搖頭。
「像雙縫實驗裡的觀測行為。」江述白說，「量子力學裡，觀測會讓波函數坍縮，讓'既這樣又那樣'的疊加態變成唯一確定的狀態。你們四個人越是一起盯著它、一起怕它，它就越確定，越真實。你們這不是請仙……」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你們是做了一組極其不規範的雙縫實驗，然後親手把一個概率雲，觀測成了實體。」
寢室里死一般的寂靜。四個人表情空白，一個字都沒聽懂，但萬用表上的波形圖和江述白的語氣讓他們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人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那……那怎麼送走？」眼鏡男快哭了。
「反向操作。」江述白關掉萬用表的屏幕，「它靠你們的觀測維持存在，那就停止觀測。聽好，我數一二三，所有人，包括孫鵬，閉眼，低頭，塞住耳朵，心裡默背任何一段跟'它'無關的東西。九九乘法表、元素周期表、歌詞，隨便。重點是，腦子裡不許想那個杯子。」
「要多久？」
「它的波形周期是三十七秒。我們斷絕觀測，它撐不過兩個周期。」江述白豎起三根手指，「一分十四秒。誰中途睜眼，誰就自己留下來陪它聊期末。」
四個人光速閉眼塞耳朵。柱子愣了半秒，也趕緊照做。
「—二三。」
江述白自己也閉上了眼，在心裡默背麥克斯韋方程組。
黑暗裡，他能「感覺」到那張桌子的方向有什麼東西在躁動，不是聲音，不是風，是一種注意力被強行抽走時產生的、類似真空吸水般的滯澀感。玻璃杯的嗡嗡聲抖了兩下，頻率開始亂，像信號丟失前的卡頓。
第十秒，桌上「咔啦」一聲，像玻璃磕了一下紙面，又不像，那聲音里有種很急的東西，像有人在電話被掛斷前搶著說半句話。
柱子塞著耳朵都哆嗦了一下。江述白在心裡把麥克斯韋方程組背到第二條，沒接茬。他不確定那東西是不是在誘他們「回應」——回應，也是觀測的一種。
三十七秒。嗡嗡聲弱下去。
再三十七秒。一切歸於安靜，只剩下五個人的呼吸聲。
江述白睜開眼。玻璃杯安安靜靜地扣在紙上，萬用表屏幕，他留了個心眼，關了屏但沒關機，重新打開，波形乾淨得像剛開機。
高頻毛刺，消失了。
「好了。」他說，「它斷線了。」
四個男生睜開眼，又哭又笑。
江述白沒笑。他第一時間把萬用表接上手機，導出剛才那段毛刺波形的完整記錄，從筆仙「在場」到「斷線」，一共兩分十一秒的數據。他盯著那段載波看了很久，最後在文件名里敲下幾個字：第0號樣本·載波-01。
不是記錄，是預感。他隱約覺得，這種三十七秒的周期，以後還會在別的地方見到。
孫鵬的燒當晚就退了大半，第二天活蹦亂跳地給江述白送了一箱紅牛，並且逢人就講那個「背公式的神人」。
回寢室的路上，柱子扛著工具包，欲言又止了一路。進門之後，他終於憋不住了。
「江哥。」
「說。」
「你今晚那些操作，太熟練了。」柱子撓著頭，大個子難得露出困惑的表情，「又是測波形，又是算周期，又是讓人家閉眼……就好像你以前真幹過這個似的。你以前……是不是見過？」
江述白正在把萬用表拆回課程設計的原型。聽到這話，他的手停了一下。
檯燈的光落在他左眉上，那道淺色的舊疤在光里若隱若現。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柱子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見過。」江述白說，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從我十二歲起。」
紙不會自己走路。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把十年前被裁掉的證據，放進了他的書包。動機不明，善意惡意也不明。他把殘頁拍照、掃描、雲盤備份了三份，然後將原件夾進了《量子力學導論》的第37頁。
睡前他又把殘頁在檯燈下看了一遍。鋼筆字很急，但筆畫的起收很穩，看著是常年寫字的人。「沈青梧」三個字的墨色比表格里其他字跡略深，不是同一支筆，或者不是同一天寫的。
也就是說，火災當晚的值班表上，她的名字可能是後補的。
誰會在一張值班表上補一個死者的名字？又為什麼要補？
他把疑問記進備忘錄，然後給自己定了條規矩：在搞清楚是誰送的之前，照常吃飯，照常刷題。
但規矩沒挺過二十四小時。
周日晚上十一點，隔壁413寢室炸開了鍋。
「江哥！江哥救命！」柱子連門都沒敲，一頭撞進寢室。江述白周末把自習陣地搬回了寢室，此刻正戴著耳機做題，「出事了，孫鵬他們幾個玩筆仙，玩出事了！」
江述白摘下耳機：「說重點。」
「孫鵬發燒了，四十度，說胡話，說什麼'它不走'。另外三個嚇得臉都白了，正在寢室里燒紙，燒那個請仙的紙。」柱子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我說先別燒，我室友能處理。他們就讓我來請你。」
「我什麼時候成了能處理這種事的？」
「全樓都傳遍了！」柱子一瞪眼，壓低聲音，「說你前天晚上在404背高數，把髒東西背得抱頭鼠竄！現在貼吧里都管你叫'高數天師'，還有人問你能不能開光計算器。」
江述白沉默兩秒。他想起昨晚輔導員的欲言又止，想起整層樓十秒逃空的盛況。行吧，既然身敗名裂了，那還不如變現。
他回到桌邊抄起自己的「出診包」：一台魔改的萬用表，表筆被他拆了，換成兩匝銅線圈，接到一個自製的信號放大模塊上，屏幕上能顯示環境電磁場的波形。這東西本來是他做課程設計用的，現在兼職照妖鏡。
「走了。」
413寢室里煙霧繚繞。四個男生圍著的桌上攤著一張白紙，紙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格子，中間扣著一個玻璃杯。打頭的孫鵬裹著被子縮在床角，臉燒得通紅，嘴裡念念有詞；剩下三個臉色慘白，看見江述白跟看見救星似的。
「江、江哥，」一個戴眼鏡的帶著哭腔，「我們按網上教程請的筆仙，請來之後送不走了，杯子一直在轉……」
「先別哭。」江述白把萬用表往桌上一放，「我問，你們答。杯子是誰先碰的？」
「一、一起碰的……」
「問題是誰問的？」
「我……」眼鏡男聲音發虛，「我問它，期末高數能不能過。」
「它怎麼答的？」
「它轉到'不能'，然後就開始轉'死'字，一直轉，停不下來……」
寢室里的空氣涼颼颼的。江述白掃了一眼桌上的玻璃杯——它還在白紙上極輕微地顫動，嗡嗡的，像通了微電流。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𝔗𝔚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打開萬用表。
屏幕上的波形跳了出來。背景電磁噪聲很正常，五十赫茲工頻，平穩得像教科書插圖。但當線圈靠近那張白紙時，波形上疊出了一層細密的毛刺——高頻，低幅，周期極穩。
江述白盯著那個周期看了三秒，喉嚨有點發乾。
三十七秒一輪的強弱交替。和404的翻書聲，同一個周期。
他不動聲色地記下讀數，然後轉向那四個嚇得魂飛魄散的傢伙，清了清嗓子。
「同學們，安靜。我給你們講一下你們到底幹了什麼。」
四個人齊刷刷地立正。
「筆仙這個東西，一百年前叫'扶乩'，心理學上叫觀念運動效應。」江述白敲了敲桌子，「你們幾根手指搭在杯子上，每個人都以為自己在扶著，其實每個人的肌肉都在做微米級的不自主運動。四個人都想讓杯子往'能過'那邊轉，潛意識較勁的合力，杯子就往那邊跑。這是生理現象，不丟人。」
「一八五三年，法拉第……對，就是電磁學課本上那個法拉第，專門研究過當時倫敦流行的'桌靈轉'降靈會。他設計了一組對照實驗：在桌面和手之間墊上塗蠟的玻璃片，讓手的微小滑動可以被檢測。結果證明，是手先動，桌子後動，不是桌子帶著手動。」江述白攤手，「連實驗報告都發表了。一百七十三年了，你們還在玩他證偽過的東西。」
「那、那'死'字呢？」孫鵬在被子裡抖著問。
「問得好。」江述白點頭，「正常情況下，杯子轉出什麼都只是你們四個潛意識的共識投影，你們越想越怕，越怕越往'死'上想，杯子就越轉越邪乎。這是正反饋。」
他話鋒一轉，舉起萬用表，屏幕衝著四人：「但是今晚，你們這個心理實驗裡，混進了一個真東西。」
屏幕上，毛刺波形穩定地起伏著。
「你們四個人搭了一個集體觀測的台子，四個人同時盯著一個杯子、同時相信它存在。你們知道這在物理學上像什麼嗎？」
四人搖頭。
「像雙縫實驗裡的觀測行為。」江述白說，「量子力學裡，觀測會讓波函數坍縮，讓'既這樣又那樣'的疊加態變成唯一確定的狀態。你們四個人越是一起盯著它、一起怕它，它就越確定，越真實。你們這不是請仙……」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你們是做了一組極其不規範的雙縫實驗，然後親手把一個概率雲，觀測成了實體。」
寢室里死一般的寂靜。四個人表情空白，一個字都沒聽懂，但萬用表上的波形圖和江述白的語氣讓他們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人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那……那怎麼送走？」眼鏡男快哭了。
「反向操作。」江述白關掉萬用表的屏幕，「它靠你們的觀測維持存在，那就停止觀測。聽好，我數一二三，所有人，包括孫鵬，閉眼，低頭，塞住耳朵，心裡默背任何一段跟'它'無關的東西。九九乘法表、元素周期表、歌詞，隨便。重點是，腦子裡不許想那個杯子。」
「要多久？」
「它的波形周期是三十七秒。我們斷絕觀測，它撐不過兩個周期。」江述白豎起三根手指，「一分十四秒。誰中途睜眼，誰就自己留下來陪它聊期末。」
四個人光速閉眼塞耳朵。柱子愣了半秒，也趕緊照做。
「—二三。」
江述白自己也閉上了眼，在心裡默背麥克斯韋方程組。
黑暗裡，他能「感覺」到那張桌子的方向有什麼東西在躁動，不是聲音，不是風，是一種注意力被強行抽走時產生的、類似真空吸水般的滯澀感。玻璃杯的嗡嗡聲抖了兩下，頻率開始亂，像信號丟失前的卡頓。
第十秒，桌上「咔啦」一聲，像玻璃磕了一下紙面，又不像，那聲音里有種很急的東西，像有人在電話被掛斷前搶著說半句話。
柱子塞著耳朵都哆嗦了一下。江述白在心裡把麥克斯韋方程組背到第二條，沒接茬。他不確定那東西是不是在誘他們「回應」——回應，也是觀測的一種。
三十七秒。嗡嗡聲弱下去。
再三十七秒。一切歸於安靜，只剩下五個人的呼吸聲。
江述白睜開眼。玻璃杯安安靜靜地扣在紙上，萬用表屏幕，他留了個心眼，關了屏但沒關機，重新打開，波形乾淨得像剛開機。
高頻毛刺，消失了。
「好了。」他說，「它斷線了。」
四個男生睜開眼，又哭又笑。
江述白沒笑。他第一時間把萬用表接上手機，導出剛才那段毛刺波形的完整記錄，從筆仙「在場」到「斷線」，一共兩分十一秒的數據。他盯著那段載波看了很久，最後在文件名里敲下幾個字：第0號樣本·載波-01。
不是記錄，是預感。他隱約覺得，這種三十七秒的周期，以後還會在別的地方見到。
孫鵬的燒當晚就退了大半，第二天活蹦亂跳地給江述白送了一箱紅牛，並且逢人就講那個「背公式的神人」。
回寢室的路上，柱子扛著工具包，欲言又止了一路。進門之後，他終於憋不住了。
「江哥。」
「說。」
「你今晚那些操作，太熟練了。」柱子撓著頭，大個子難得露出困惑的表情，「又是測波形，又是算周期，又是讓人家閉眼……就好像你以前真幹過這個似的。你以前……是不是見過？」
江述白正在把萬用表拆回課程設計的原型。聽到這話，他的手停了一下。
檯燈的光落在他左眉上，那道淺色的舊疤在光里若隱若現。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柱子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見過。」江述白說，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從我十二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