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圖書館的紅衣學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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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聲只響了七下。

  江述白拎著一根椅子腿衝出404的時候,走廊里空無一人。聲控燈隨著掌聲的節奏一盞盞亮到走廊盡頭,又一盞盞熄滅,像有人在黑暗裡退著走。

  他追到樓梯間,掌聲停了。

  頻率1.5秒一次,七下,不多不少。江述白站在原地聽了一分鐘,再沒有任何聲音。他把掌聲源未定位,頻率與燈管鎖相記進備忘錄,標註:《異常觀測記錄·第002號》。

  對手有禮貌,還會鼓掌。這比對手只會嚇人更讓他睡不著。

  第二天是周六,他揣著那枚看見來的線索去了校史館。

  舊版校徽的事情很好查。校史館的陳列櫃裡,三代校徽排成一排,第三代藍底麥穗款下面的銘牌寫得清楚:啟用於一九九八年,停用於十年前。

  十年前,火災也是十年前。

  兩個十年前擺在同一條時間線上,江述白不覺得這是巧合。統計學上,小概率事件的連續發生,通常意味著背後存在同一個原因。

  他需要一個名字。而全校最完整的人名檔案館,在圖書館地下一層。

  舊報刊室的燈永遠比額定功率暗三成,空氣里是陳年紙張受潮後的霉味。建校以來的報紙合訂本按年份碼放,一直排到天花板。管理員大爺聽他說要查十年前的校報,眼皮都沒抬:「最裡面那排,自己找。五點關門。」

  江述白找到了十年前那一年的合訂本,很重,封面硬殼上的燙金已經磨禿了。

  他翻開第一頁,然後停住了。

  合訂本的扉頁上,印刷體的出版日期旁邊,有一行淡淡的、像是後來浮上去的墨痕——十一月十七日。

  他的生日。

  江述白盯著那行字看了十秒,掏出手機拍照,又從筆袋裡抽出尺子量了量墨痕的位置。日期對得很工整,像有人拿他的生日去套了印刷模版。

  「心理暗示的把戲,還是定向信息投送?」他小聲嘀咕,「先記錄,不解釋。」

  他把這一頁折了個角,開始按月翻找。十年前的校報是周刊,頭版永遠是會議和視察,他在找的是更小的東西。

  火災是在十月。

  十月第三周的那一期,他找到了。二版右下角,一塊不到三百字的簡訊:《明德樓夜間線路老化引發火情,無人員傷亡》。

  無人員傷亡。

  江述白笑了一聲,笑聲在空曠的報刊室里顯得有點冷。

  他昨晚剛在明德樓四樓見過一個「無人員傷亡」的產物。火災燒穿了半個四樓,防火門上留著人手按出來的焦印,官方口徑是「無人員傷亡」——這六個字的可信度,約等於奶茶店的「無糖」。

  他繼續翻。下一周,沒有後續報導。再下一周,沒有。一場燒穿半個樓層的火災,在校報上只活了一塊豆腐塊,然後就從版面上徹底蒸發了。

  這不合新聞規律,但合行政規律。

  真正的不對勁,出現在十一月的合訂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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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期三版是學子風采欄,刊登物理系競賽獲獎名單,配了一張合影。江述白的視線掃過照片,又猛地掃了回來。

  照片是教研樓前的集體照,三排人。第一排蹲著七個學生,第二排站著九個,第三排——

  第三排最邊上,有一個白色的人影。

  不是照片污漬。那人影有清晰的輪廓:白裙子,長頭髮,微微低著頭,胸前別著一點金屬的反光。照片裡所有人都在笑,只有她,面朝鏡頭的方向,像是在看照片外面的人。

  江述白把合訂本湊到燈下。人影的邊緣有一圈極淡的磁粉暈,老式相紙的銀鹽顆粒在那個位置發生了異常的定向排列。


  比如,老式相紙。

  執念留在原地,照片替她顯影。

  「學姐,」江述白對著照片輕聲說,「你死的那年,這期報紙就已經印上你了。你入鏡的時間,比你'失蹤'還早。」

  他掏出手機拍下照片,順手翻到當期的第四版,然後,他的手指停在版面上。

  第四版整版被人撕掉了。

  書脊處殘留著窄窄的一條紙邊,撕口很整齊,是沿著裝訂線用刀片裁的。江述白翻到版權頁核對目錄:第四版的內容是校園服務信息,那一周恰好登著後勤處的夜間值班安排。

  火災當周的值班記錄。

  有人先他一步,把證據裁走了。裁得很專業,很早。紙張的撕口氧化發黃,少說也是多年前乾的。

  「撕報紙的人知道該撕哪一頁。」江述白在備忘錄里記下一行字,「說明對方清楚火災的真相,也清楚校報的證據價值。」

  他把合訂本豎起來抖了抖,又對著光檢查裝訂線的夾層。紙屑簌簌落下,其中混著一張窄條——是從撕掉的第四版邊緣殘留的紙筋上剝落的,只有兩指寬。

  窄條上沒有正文。只有一行列印的小字,字號小得反常,像是混排時誤植進去的:「第13條校規:本條不存在。」

  江述白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校規他背過,江州大學學生手冊一共四十七條,沒有什麼第13條單獨成條的怪東西。而且這行字不在任何正文流里,像一條寄生在報紙上的批註。

  他把窄條夾進筆記本,正要繼續翻,頭頂的燈管「啪」地閃了一下。

  「同學。」

  一個女聲從書架那頭傳來。江述白回頭,看見一個三十來歲的女老師抱著教案站在過道里,眉頭擰著,胸牌上寫著:輔導員,周雅琴。

  「物理系的江述白是吧?」周雅琴走近兩步,視線落在攤開的合訂本上,臉色變了變,「誰讓你翻這個年份的?」

  「周老師好。」江述白面不改色地把手機揣回兜里,「我在做校史相關的課程作業。」

  「課程作業查到十年前的合訂本?」周雅琴伸手把合訂本合上,動作不重,但很堅決,「這一架的舊報紙不外借,也不拍照。你剛才拍了吧?刪了。」

  「老師,這是公開發行的校報。」

  「公開發行的也不許拍。」周雅琴盯著他,聲音壓低了些,「江述白,我聽說過你。成績好,規矩差。我不管你作業是什麼題目,有些東西翻出來,對你沒好處。」

  這話就有點此地無銀了。江述白反而來了興趣:「老師,'有些東西',是指火災,還是指失蹤的人?」

  周雅琴的瞳孔縮了一下。

  只縮了一下,但江述白捕捉到了。他沒追問,退了一步,反而把話題鬆開:「行,照片我刪。老師您忙。」

  他當著她的面打開相冊,刪掉了照片。只不過刪的是剛才隨手拍的封面,人物合影和那行小字,早就在她進來之前發進了自己的雲盤。

  周雅琴盯著他操作完,神色稍緩,臨走前又補了一句,語氣軟了些:「快考研了,把心思放在正道上。這樓里的舊事,跟你沒關係。」

  「謝謝老師。」江述白點頭,心說老師您這句「沒關係」,是我今天聽到的第二大的謊言。

  第一大的是「無人員傷亡」。

  晚上九點,他回到宿舍,把今天的收穫攤了一桌子:校徽年份、豆腐塊簡訊、第三排的白影、被裁掉的第四版、還有那條「第13條校規」。

  柱子湊過來看了一眼,脖子一縮:「老江,你昨天通宵,今天就整回來這麼一堆陰間材料?」

  「這不是陰間材料,這是證據鏈。」江述白把照片投影到牆上,指著那個白色人影,「現在,證據鏈缺最後一環:她的名字。失蹤者名單、火災記錄,全在被裁掉的那一頁上。」

  「那上哪找去?」

  「找不到了。」江述白往後一靠,揉著眉心,「裁掉它的人很專業。這種專業的人,不會留第二份。」

  他伸手去夠書包,準備把筆記本收起來,指尖卻在書包側袋裡碰到了一樣不該存在的東西。

  一張紙。

  很薄,邊緣有裁切的痕跡,紙質發黃。

  江述白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那張紙抽出來,在檯燈下展開。

  是校報的第四版。

  校園服務信息,後勤處夜間值班安排,十年前的日期,油墨清晰。

  紙的下半部分,值班表格里有一行手寫的名字,鋼筆字,寫得很急,最後一筆拖出一道長長的墨痕:「沈青梧,物理系,大三。」

  而在這一行名字的上方,表格的印刷欄目標題是——明德樓火災當晚·值班登記(失蹤人員)。

  這張紙,今天早上還不在他的書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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