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角函數超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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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筆記本攤開在桌上,第37頁,駐波。

  江述白盯著那頁書看了很久。

  他有個習慣:筆帽永遠扣在筆尾,書籤永遠夾在正在看的那一章。而這本筆記被從書堆底下抽出來,翻開,攤平,端端正正擺在桌面正中央,像有人給他劃了一道重點。

  「給我劃重點?」他扯了扯嘴角,「學姐,你生前是學霸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教室里的溫度驟降。

  不是有點涼的那種降法。江述白眼睜睜看著自己呼出的氣變成白霧,保溫杯的金屬外殼凝出一層霜,窗戶玻璃上「咔咔」地綻開冰花。十月的深夜,教室里冷得像停屍房。

  燈管又開始閃。1.5秒一次,明暗交替。

  最後一排,那個白色的身影重新顯形,這一次,她站了起來。

  長頭髮無風自動,向上飄起。桌面上所有的紙張同時嘩啦啦地翻飛,書頁瘋狂抖動,像有一百隻手在同時撕書。陰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卷著細碎的低語,那不是耳朵聽到的聲音,是直接往腦子裡鑽的。

  江述白的視野邊緣開始發黑,教室的牆壁像融化一樣扭曲變形,天花板上滲出暗紅色的液體,地板縫裡伸出一隻只灰白的手。

  幻覺。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鐵鏽味在嘴裡炸開,疼痛把神志拽了回來。牆壁還是牆壁,天花板乾乾淨淨,但陰風和低溫是真的,他的手指已經凍得發僵。

  江述白趁機做了最後一次確認:閉眼,默數三秒,再睜開。幻覺在閉眼期間沒有暫停,灰白的手懸在半空等他回來接著看。這個細節很重要:幻覺的播放不依賴他的視線,那就不是視覺層面的把戲,是信號直接灌進了大腦。

  「繞開感官,直投中樞神經。」他哆嗦著總結,「技術含量很高啊,學姐。」

  學姐飄了過來。裙擺不動,腳尖離地三寸,穿過一排排課桌,課桌像泡沫一樣從她的身體裡穿過去。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正對著他。

  三米。兩米。

  江述白後退,後背撞上了講台。退無可退。

  「冷靜。」他對自己說,「物理攻擊路徑不明,精神攻擊已有實證,我的精神防線撐不過三十秒……」

  電光石火間,他的視線落在攤開的筆記本上。

  第37頁。駐波。

  她給他劃的重點。

  燈管閃爍周期1.5秒,固有頻率0.67赫茲。

  任何東西都有固有頻率。橋樑有,玻璃杯有,如果「她」是一個能量場……

  「賭一把。」

  江述白張開嘴,開始背:「y=Asin(kx-ωt)!」

  他背的是波動方程,聲音洪亮,字正腔圓,像在早讀課上領讀課文。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個場面荒誕。十分鐘前他還在算考研真題,十分鐘後他站在講台上,對著一隻鬼背聲學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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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姐的動作頓了一下。

  有效?!江述白精神一振,立刻加碼,一口氣往下背:「簡諧波在介質中傳播,質元振動方向與傳播方向垂直為橫波!」

  學姐往後飄了半步。

  半步!江述白看得清清楚楚,那個剛才還氣勢洶洶、讓整個教室結冰的東西,在他背出波動方程的瞬間,往後退了半步!

  「哈……」他扶著講台,眼睛亮得嚇人,「哈哈,你怕這個?」

  不對,他在心裡飛速糾正。她怕的不是公式本身,鬼又不考研,三角函數對她沒有殺傷力。關鍵是聲音,是聲帶振動產生的聲波,是頻率!

  她給他劃重點,劃的是「駐波」;燈管的閃爍周期是1.5秒,那不是嚇唬他的把戲,那是她的頻率身份證!

  「來,做個實驗。」

  江述白清了清嗓子,換了一種背書的方式。他壓低聲音,拖長音調,讓每一個字振動的時間變長:「正——弦——函——數。」

  學姐只是微微晃動。

  「頻率低了。」他立刻調整,提高音調,加快節奏,「sinx的圖像是過原點的周期函數周期為2π。」

  學姐的頭髮炸了一下,低語聲出現了雜音,像收音機竄台。

  「接近了!再高一點。」江述白的聲音繼續往上拔,聲帶繃得發痛,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聲調正在逼近某個閾值,就像調收音機旋鈕逼近電台的那一刻,雜音越來越尖,越來越密。

  中途他滑了一下,嗓子劈了,音調掉下去半個音。學姐的扭曲立刻緩和,低語重新變得清晰,冰花又往窗玻璃中央蔓延了一寸。他趕緊穩住氣息重來,心裡把這個教訓刻進了實驗記錄:共振峰很窄,失諧即失效,輸出必須穩。

  「周期性外力,頻率可調,幅度可控。」他一邊重新拔高聲調一邊想,我這不就是個人肉信號發生器嗎。

  學姐開始發抖。

  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物理意義上的抖,她的整個身影像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面一樣劇烈閃爍、扭曲、出現重影,白色的裙擺邊緣開始潰散成細小的光點。

  就是現在!

  江述白猛地一拍講台,氣沉丹田,用盡全身力氣,把頻率徹底頂到位,爆喝出聲:

  「兩端固定的弦,固有頻率f=(n/2L)*(T/μ)^1/2!」

  公式響徹教室的剎那,日光燈管「啪「地炸裂了一根。

  聲波的頻率與某個看不見的固有頻率轟然重合。共振。受迫振動的振幅在共振點趨向極大,能量輸入在瞬間達到峰值,她的結構撐不住了。

  學姐的身影像被重錘擊中的玻璃,從中央綻開蛛網般的裂紋。

  陰風驟停。冰花消融。溫度回升。

  她停在原地,裂紋遍布全身,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從她身上剝離、飄散。沒有臉的頭顱微微仰著,望向江述白。

  詭異的是,江述白在那個瞬間,竟然覺得她一點都不嚇人。

  一個安靜的、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里響起,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葉子:「謝謝你,看見我。」

  然後她散開的瞬間,月光恰好穿過那團光點,細小的白芒在光柱里翻飛、明滅,像一場逆著重力上升的雪。

  有一粒光點沒有立刻消散。它在江述白面前懸停了一秒,只有一秒,輕輕擦過他左眉上那道淺色的舊疤,像一隻遲疑的指尖。

  然後,萬籟俱寂。

  不是猙獰地消散,而是像一場安靜的雪崩,白色的光點紛紛揚揚,穿過天花板,穿過月光,消失在十月深夜的空氣里。教室恢復了正常,燈管滅了又亮,亮了又穩,桌上翻飛的紙張慢悠悠地飄落下來,像下完了一場紙的雪。

  江述白靠著講台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他的嗓子啞了,襯衫被冷汗浸透,腿肚子還在不受控制地抽筋。但他的腦子裡,有一塊地方清醒得像手術無影燈下的解剖台:

  第一,詭異是能量場,有固有頻率,可被聲波共振瓦解。驗證有效。

  第二,頻率匹配是關鍵,公式只是載體。換句話說,背什麼都可以,但背公式的節奏恰好幫他校準了頻率。他得把這個細節記下來,免得以後有人以為高等數學是驅魔咒。

  第三,謝謝你看見我。潰散前的這句話沒有攻擊性,倒像是……如釋重負?

  他忽然想起什麼,抓起桌上的筆記本翻到第37頁,就著燈光檢查。駐波那一節,紙面乾淨,沒有多餘的字跡,沒有指甲划過的痕跡,什麼都沒有。她把他引到這一頁,卻沒有在書上留下任何信息。

  或者,「引他到這一頁」本身,就是全部的信息。

  她在教他怎麼對付她。

  這個念頭讓江述白後脊發涼,又莫名發酸。一個把殺自己的方法親手遞給別人的東西,真的是鬼嗎?

  執念,她在執念什麼?

  「江州大學驅邪史,」江述白啞著嗓子,對著空教室自言自語,「從今晚起,改寫流派了。別人用桃木劍,我用三角函數。」

  他撐著講台站起來,環顧一片狼藉的教室,忽然有種荒誕的豪氣:桃木劍傳了一千年,沒聽說哪個道士把鬼打散的物理機制寫明白過。而他,一個大四考研黨,用一條波動方程,完成了一次可復現、可記錄、可寫進實驗報告的——物理超度。

  「爽。」他由衷地說。

  接著他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借著屏幕的光把今晚的三條結論一字一句敲了進去,標題命名為——《異常觀測記錄·第001號》。

  就在這個瞬間——

  啪。

  啪。啪。

  掌聲。緩慢,清晰,不疾不徐,從走廊盡頭傳來。

  一下,一下,一下,像有人站在黑暗的走廊深處,獨自為他鼓掌。

  江述白渾身的血瞬間涼了半截。

  他剛才確認過,整層樓的人都逃光了。聲控燈全滅著,走廊里不可能有活人。而那個掌聲的節奏很奇怪,每一下之間的間隔,精準得讓人頭皮發麻。

  一下,一點五秒。

  一下,一點五秒。

  和燈管閃爍的頻率,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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